第三章 禍兮福所倚
三個人一下都沒話了。
李炎表情顯得意外又為難:「曾博士,這表我不能收,這表是張局長送給你六十大壽的賀禮,我怎麼敢收回呢?我想,就憑您和他的交情,他送什麼給你也不為過呀!」
「你們還不知道吧」,曾倪介紹道:「張江同志還是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呢!他的字博採眾長,自成一家,耐看耐品味啊!我與張江老弟有緣,還在一起共過患難呢!」
怎麼啦?原來這是一隻比黃金更貴重的稀有鉑金錶呀!
曾博士回到自己的書房,忽然想起張局長送來的手錶還未來得及欣賞,便找來看看。上午人多沒在意,現在手裡掂掂分量好沉,仔細一看,驚訝不已!
金熾不失時機地說:「能讓我先睹為快,拜讀大作嗎?」
金熾本想告辭,是曾夫人將他留了下來。
曾倪博士是英國劍橋大學的高才生,著名橋樑專家。解放後由國務院安排第一批回到國內,他也知恩圖報,參与設計了武漢長江大橋,現正又奉命設計南京長江大橋,並挂帥研製新超標速干水泥。
雨琦分析,梁寶很可能是經不起金錢的誘惑,被敵特拉下了水。
張局長年紀才四十多歲,或許是由於工作關係,過早地兩鬢斑白。他經歷的大風大浪太多了,早就練就了沉著穩重的性格。現在遇上這等怪事,也像平時一樣,語氣平和,轉頭問李炎,「這禮盒是不是收發室小吳送去的?請他上來一下。」
曾倪一見,忙說:「沒錯,是這位同志送來的。」
就在此時,曾夫人領著一位英俊的小夥子走進了大門,叫道:「老曾,來客人了。」
大夥來了興趣:「說來聽聽!」
「不知道,他有好幾天沒回家了。你們找他有什麼事嗎?」
這手錶里又有什麼奧妙?
龍飛、雨琦和路明在分析案情。
「好啊,那就較量較量!」雨琦畢竟年輕,一聽要與高手過招就來勁兒。
雨琦不無擔憂地說:「從死者的年齡、身材等特徵來看,與我們要抓的『鴨舌帽』梁寶差不多,很可能敵特組織怪罪他沒能完成炸橋任務,況且已暴露,乾脆殺了他。」
路明同意雨琦的分析,補充道:「敵特好陰險好狡猾,企圖一箭三雕,一是殺雞儆猴,威懾部下;二是製造恐怖,渾水摸魚;三是掐斷線索,干擾破案。」
只聽她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如泣如訴:「同志們呀,你們搞錯了吧!我家寶兒循規蹈矩,膽小如鼠,他怎麼會又怎麼敢去犯罪呀!」
在這種情況下,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就是他!
他決定明天親自送回去,向老朋友當面道謝。
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金熾聲情並茂地背誦了全詞,使秋盈十分佩服。
壽宴結束,送走客人,曾倪這才鬆了口氣。
李炎笑臉相迎,說:「張局長去市裡開會
九九藏書了,有什麼事可以讓我轉告嗎?」說著就要跟出去,邊走邊說,「我是張局長的秘書。」
曾倪善解人意地說:「那就不麻煩你了」。說著就欲告辭。
武漢長江大橋的設計者之一曾倪博士家高朋滿座,笑聲朗朗。
金熾一表人才、氣宇軒昂,連連向客人們含笑點頭致意。可誰會想到,他只是市輪渡上的一名水手?
曾倪道:「他原是搞地下工作出身,四八年因暴露身份,組織上讓他撤往香港。當時我也在香港辦事,收留、掩護了他。他不願靠我接濟,就賣字,他的字很受海外華人的欣賞。」
曾倪是要面子的人,怕多說會引起客人的猜疑,抖落出愛女的傷心事,便向大家介紹說,這位是自己的遠親,叫金熾,剛從外地來武漢工作,還請大家多多關照。
正在此時,張局長從市裡開會回來了。
小吳走後,張局長又對曾倪說:「曾兄,手錶先放在這兒吧,我們要研究一下。剛才我在市裡開會,市長特別要求各方面都要提高警惕,加強國慶節前後的安全保衛工作,要保證武漢長江大橋萬無一失,還要加強各要害部門和重大項目的安全保密。看來,敵特不僅瞄準了武漢長江大橋,又盯上了您這位設計科研專家,您千萬要當心,保重!您先回去吧,我再與您聯繫。」
這就怪了!
當曾倪將手錶遞給張江時,張江一怔,「這麼珍貴的手錶,我可買不起喲!會不會搞錯了。」
屋裡正在開案情分析會。在場的人有龍飛、雨琦和李炎等。李炎一見不認識的曾倪,便問:「你找誰?」
「他涉嫌重大破壞案件。」
雨琦安慰她:「大媽,你別急也別怕,我們不會冤枉好人。現在我們只是懷疑,只有找到他才能確認,希望你能配合我們,一有他的消息,立即通知我們。否則,你知情不報,也犯了包庇罪!」
可憐天下父母心!
秋盈在沙發上坐下后,開口道:「謝謝大哥的救命之恩!」
來者一見這陣勢,驚訝道:「呀,晚輩實不知今日是伯父的六十大壽,空手而來,真是失禮得很!」
龍飛請李炎協助,讓市公安局配合對有炸藥庫的單位重點調查,看哪家少了炸藥。市建築公司第三分公司報告:該公司倉庫保管員梁寶很像被通緝的「鴨舌帽」。梁寶已經好幾天沒來上班,經盤點發現倉庫里少了五公斤炸藥。
「哦,沒你的事了。」張局長平靜地對小吳說,「你可以走了。」
秋盈猶豫片刻還是將金熾請進了她的閨房。
「他人呢?」
曾秋盈沒有下來參加壽宴,此刻的她躺在床上胡思亂想。昨夜的噩夢令她傷心透頂,失去了生活的勇氣。但經過父母一夜的開導,使她逐漸平靜下來。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也巧,李炎回來了。九-九-藏-書他昨天就去部隊辦移交、拿東西。
曾倪說:「我找張局長,我是他的老朋友。」
再仔細看看,咦?這種式樣的表從未見過,雖在錶殼後面打有瑞士製造的英文字母,卻沒有牌子,這就奇了。作為一個鍾錶收藏家,曾老可以斷定這是一個無價之寶,就是不懂行的人,也知道這白金錶殼和錶帶的價值。心想:老張啊老張,你也太客氣了!當然,憑你我的交情,已不分彼此。但君子不奪人所愛,你老張也是鍾錶鑒賞家,得到這塊表肯定不容易。我可不能把你的客氣當福氣。
「只要你愛聽,那以後大哥就陪你說、陪你笑、陪你吟詩填詞。你此刻的心境,倒令我想起李清照的《聲聲慢》:
曾倪說:「怎麼會搞錯呢?肯定是從你的禮盒裡拿出來的,當時在場的有好多客人呢!」
曾倪一聽他是張局長的秘書,就停下沒走,說:「請你把這塊手錶還給老張,這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謝謝他的美意!」想了想又說:「請他千萬別介意,他能親筆題字為我祝壽,已很難得,還送這麼貴重的手錶,實不敢當。」邊說邊把手錶遞給李炎。
他從她的神情上看到了什麼,頗受鼓舞,又說:「我雖然對格律詩詞也有興趣,但這在當今時代已少有讀者、更缺知音,你不妨寫點新詩,向報刊投投稿,倒不是為了名利,可以使自己的精神有所寄託,生活得充實一些。」
龍飛讓路明等去建築公司調查情況。問明地址,雨琦帶領專案人員直奔梁寶家。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什麼怎麼樣?媽,瞧你!」女兒羞得頭也不敢抬。
曾倪一見到老朋友,趕緊迎上去:「張局長,謝謝您的盛情,有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秀才人情紙半張』,有您送的書法,分量已夠重了。這塊手錶我可不能收啊。」
「是的。」
市公安局技術處將綠色碎屍拼湊、複原后,確定死者為健康男性,二十五歲左右,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但面部被毀容,只能畫出大概模樣。
雨琦急忙將她抱到床上,掐人中、撫胸口,總算將她救醒。
敵特為什麼要如此殘忍地對他?
金熾是位「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彬彬有禮,只坐了幾分鐘就起身告辭,說:「小盈,我該上班去了,明天再來看你。」臨走時,又像大哥哥對小妹妹似的拍拍她的肩,「好好休息,聽話。」說罷推門出去,又向曾老夫婦打了招呼,走了。
「沒有。」小吳肯定地回答,「路上也沒耽擱。」
李炎說:「哦,我來介紹,這位是專從北京趕來破炸橋案的龍飛警官,專案組長。」
因此,金熾前腳
https://read.99csw.com出門,曾母後腳就進了女兒的房間,笑眯眯地問:「怎麼樣?」只聽「咣當」一聲響,梁媽手中的茶杯落地,人也一下昏倒在地。
張局長問:「小吳,我讓你送的禮盒,你離過手嗎?」
有道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曾夫人對金熾印象極好,她也是留過洋的知識女性,鑒賞力不低。那時梁寶的出現,已是生米煮成熟飯,他們老倆口是不得已順水推舟,梁寶怎麼能與金熾相比!
要說秋盈原來對他只是應酬的話,那麼現在卻對他有點佩服了。她說她也寫過,總不敢見人,更不敢投稿了。
當秋盈初見金熾的一剎那,不知為什麼心頭突突亂跳,金熾年齡大了些,但比起梁寶,無論是體形與氣質都勝出許多。但她的第六感覺總有些不安,是害羞?是膽怯?是緊張?她也說不清。
龍飛皺眉道:「不可掉以輕心。還是說這碎屍案吧,我們何以確定死者就是梁寶呢?」
「這位是?……」曾倪問李炎。
忽然,有人發現盒子里還有東西:「喲,還有一樣禮品呢!」
龍飛接過手錶一看,便知這確是一塊非常少見的名貴手錶,錶殼光滑平整,既無品牌,也無廠名,更為稀罕的是這隻表好似囫圇一個,嚴絲合縫,連表蓋也不知從何開啟,在一旁的雨琦、路明等也看得呆住了。
「這是梁寶家嗎?」
一席話說得曾倪茅塞頓開。「哦,我明白了,會警惕的。有什麼情況再向您彙報。」說完走了出去。
金熾連忙欠身應道:「秋盈不要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作為渡輪工作人員,乘客出了事,我也脫不了干係的。」
現在,客人已散,母親叫她去客廳見見救命恩人,她沒有理由不去。
「同志請放心。如果寶兒真是罪犯,我決不留情、大義滅親!」梁媽的眼睛里滿是痛苦與焦慮,卻沒有虛偽和狡詐。
曾倪接過一個精緻的長條盒,打開一看,是一幅精工裱裝的書法立軸。他慢慢舒展開來,只見上面寫著「松鶴延年」四個大字。那筆鋒蒼勁有力,雄健渾厚,恰似龍飛鳳舞。還有幾行小字,定睛一看,乃「青山有雪傳松性,碧天無雲暢鶴游,賀曾倪博士六十大壽,張江撰句並敬書」。右上角蓋的一方閑章,形似老壽星,左下方是張江的私印。
一條十分重要的線索就這麼完了?
這時,張局長已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龍飛等人也跟了進來。
也不知何故,雨琦同情她相信她。交談中了解到,別看梁媽家窮,她可是出身書香門第、知書達禮。只因丈夫出身不好,在五七年被划為右派,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才家道中落,孤兒寡母苦熬多年,總算把兒子培養成人,參加了工作,但就靠梁寶那點工資,僅夠母子倆人開銷,如遇人https://read.99csw.com情往來,就捉襟見肘;如要添置衣物,便前吃后空。
「請等一下。」龍飛對他倆的對話很感興趣,對曾倪手中的表更感興趣,走上前來招呼道,「曾博士就是大名鼎鼎的橋樑專家吧,您手中的表很別緻,能讓我開開眼界嗎?」
曾老夫婦坐了一會兒就悄然離去。
「手錶?什麼表!」張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什麼時候送給你手錶?」
不一會兒,收發室小吳來了,小夥子挺精神的。
「喲,好精緻的手錶!」大伙兒齊聲讚歎。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第二天上午,才九點來鍾,曾倪就來到市公安局。張局長的辦公室沒人,推開隔壁一間房門,想問問張局長的去向,一看裏面都是陌生面孔,就想退出來。
曾倪是手錶鑒賞收藏家,當時也沒介意,隨手將手錶放進盒子里。
龍飛與專案組的同志心情沉重起來。
被分屍者究竟是什麼人?
哈哈哈,老兩口開懷大笑,慶幸雨過天晴,雲開日出……
市公安局的張江局長與曾倪博士是忘年之交,今日脫不開身,也派人送來了賀禮。
梁寶肯定不會在家等警察來抓他。
曾倪拿出來,打開紅綢布一看,竟是一隻銀光閃閃的手錶。
這表怎麼會跑到張局長的禮品盒裡去了呢?
秋盈撒嬌地說:「爸,你女兒嫁不出去,就賴在家裡不走了!」
李炎知道關係重大,先看了技術處送來的報告,又盯著照片看了會兒,「好像是他。」
秋盈的卧室兼書房足有三十平米,整潔亮敞,幽香撲鼻,書卷氣十足。
李炎立即打了電話。
一錘定音。
「你們說的不錯。」龍飛補充道:「如果死的是梁寶,那你路明還少說了一點,敵特是在給我們一個下馬威,對方來頭不小,很可能是我們的老對手——台灣的梅花黨所為。」
秋盈並沒急於拿出她的詩作,金熾也不提起。倆人相對而坐,默默無語,這也許就是「此時無聲勝有聲」的詩情畫意吧。
聽說金熾還是單身,沒有妻室兒女、沒有親人牽挂,曾老不由心裏一動:看他倒是個人才,在輪渡上做水手太屈才了。他又救了女兒的命,於我家有恩,如果能成為女婿,不僅解決了愛女的心病與終身大事,自己也增加了一位得力助手。當然,曾博士明白現在他所從事的設計與研究,都屬國家一級機密。不可能輕易讓金熾介入。首先要了解考察一番,如果合適機會,憑著他的威信,調金熾進他的單位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這麼做的人目的何在?
曾倪也跟了進來,呵呵笑道:「禍兮福所倚嘛,我相信我女兒是有福之人。」
曾倪知道夫人親自去接來了愛女的九_九_藏_書救命恩人,急忙迎上前去,緊緊握住來客的手:「歡迎歡迎!多謝多謝!」
「啊——」
「話雖如此,但我還是該衷心地謝謝你!」秋盈突然想起梁寶,心中像撞翻了五味瓶。
「哇!好字!好句!」原來張局長還是位書法大家,功底如此深厚,學識如此淵博,滿堂賓客,齊聲喝彩,熱烈鼓掌。
路明一見他就大叫:「李炎,你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們正分析碎屍案呢,你看這死者像不像梁寶?你可是我們惟一見過梁寶的人啊!」
還有令客人奇怪的是,為何沒見曾倪的獨生女曾秋盈?
幾位政府官員的賀詞與賀禮,頓使廳堂蓬蓽生輝,更使曾倪臉上添光,現在又有公安局的同志專程送來張局長的賀禮,大家都要老壽星打開看看,是什麼禮物。
秋盈被逗樂了:「金大哥真會說笑。」
金熾剛才在壽宴上舉止得體、談笑風生,給曾老夫婦和客人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此刻已無外人,他們才得以自由交談。金熾自我介紹曾是上海名牌大學的學生,反右運動中犯了錯誤被送去勞改,歷經坎坷,剛來武漢投奔姑媽,言談中流露出對橋樑設計與建築材料很感興趣,也有一定的研究,使曾倪對他刮目相看。
來者是位陌生面孔,看上去才三十多歲,長相挺拔俊秀,眾人詫異,不知何故此人受到壽星的如此禮遇?
是誰冒充公安局長的名義給曾倪送手錶?
一個個問號同時閃現在各位公安人員的腦海里。
今天是曾倪的六十大壽,前來祝壽的有不請自來的老友;有研究所、設計院的同事;還有政府官員和自家親戚。
梁寶媽一見來了幾個警察,不知出了什麼事,兒子有兩天沒回家了,原以為他是在女朋友家,現在一看這架勢情知不妙,慌忙讓座。
「謝就不用了,你若真的要報答我,就別胡思亂想,打起精神,去直面人生。」金熾兩眼注視著秋盈,神采飛揚地說:「小盈,你年紀輕輕、美麗端莊,雖行動不便,但才思敏捷。你有你的長處呀!聽伯母說你很崇拜李清照,可她的一生多麼曲折坎坷!你要知道,不幸的經歷也能成為一種財富,『悲憤出詩人』嘛,也許有一天你會成為中國當代的李清照呢!」
一進門,雨琦就呆住了。與她同來的人都感到驚訝,沒想到他家如此困難,一貧如洗!是的,他家太窮了。母子倆擠在一間舊式工房裡,只有十平方米,一張四尺半的高低床,是他母親睡的;一張單人鋪是兩條長凳擱上一塊鋪板,是他睡的。屋內除了一張方桌、幾個方凳、一箇舊掛衣櫥和一箇舊木箱,再沒別的東西了。
曾倪當然知道幾天前敵特企圖炸橋的事,那武漢長江大橋可是他畢生心血的結晶啊,豈不著急?於是上前緊握龍飛的手:「失敬失敬,」同時將手錶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