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後院疑影
伍登科定睛一看,大吃一驚,原來,那隻腳穿的是一隻繡花鞋,這是梅花黨重要事情的聯絡信號!
凌阿姨也跑了出來,好像發生了天大的事。
龍飛答應過漢青,頂多一周,他就可以恢復自由身,來去自由,既可繼續呆在重慶,也可以隨便返回香港。漢青卻想,七日過後會怎樣,心中實在沒譜,除非,除非那些盯他不放的人突然心慈手軟放過他,或者,或者全部都被大陸公安人員一網打盡免卻他後顧之憂,在這種境況下,原先力圖不偏不倚的漢青,現在只能有所選擇地偏向一邊。
伍登科略有睡意,當他正要閉目打盹兒的時候,忽聽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裂開一道縫兒,怪了,不見身影,卻見一隻腳從門的下方探進來,晃一下,旋即收回去。
靜悄悄的走廊上,此時連鬼影也沒有。
阿才看著身邊的陸老師,也不知哪來一股勇氣,就冬冬地跑進過道,直奔後院的茅房,可是剛闖進去,他的心又膽怯了,胡亂地撒完尿,就退出了黑乎乎的茅房。慌亂中,他腳跟磕了一下,打一個趔趄,就靠在牆根的花盆上,忽聽一聲響,像是有人落在隔牆那邊的院子里,引起鄰院牆根雞舍內的一群公雞、母雞們咯咯驚叫起來……阿才平衡住身體的時候,抬頭看見閣樓的後窗戶豁然洞開,這情景,著實令他吃驚不小。平常後窗戶總是緊閉著,難道上面真有人!還有,隔牆那邊的動靜與閣樓後窗的洞開,它們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阿才忽然注意到,偏房門的掛鎖好像被人動過,他見陸老師低頭默想,就悄悄起來,走近偏房門,想仔細看一看。
晚飯過後,凌阿姨在卧室陪梅芳,陸老師坐在客廳一角使勁抽煙。
夜裡,阿才依然陪伴媽媽,凌阿姨在阿才的房間住下,臨睡之前,凌阿姨特別關照說,半夜要是疼痛或是其他不適,儘管叫她幫忙,凌阿姨跟梅芳說話的時候,兩人的目光像是會意似的相互交織片刻,這讓阿才覺得她們之間似乎有什麼秘密約定。
阿才覺得凌阿姨好像時間特別富餘,不像是一個整天要上班的防疫站職工,她那麼熱心居委會的事情,不知道她和居委會到底又有什麼關係,凌阿姨好像不愛工作,她總是熱衷於他人家中的事情,她到底是幹什麼的呀?
凌晨一點左右,伍登科還在研究廖眼鏡的病歷,以他的經驗,他覺得廖眼鏡並無大礙,近日之內就該清醒過來。
「嗨,你怎麼開小差了,鎖頭有什麼好玩的?」陸老師的嗓門特別宏亮,像做報告似的讓屋裡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短短几天時間里,阿才清澈的眼睛中多了一些困惑,這種困惑無疑是由大人們複雜的世界強加給他的。
這又是李副部長的來電,這回,密電內容並不是只針對雪月醉酒圖的調查情況,而是以一種異常關注的語氣談到中央首長視察重慶並在解放碑發表講話的事,李副部長要求龍飛務必在國慶節之前早日破獲手中的案件,以確保整個重慶地區的節日安全。
漢青想得心裏煩悶,就推開後窗想透透氣,剛推開窗戶,忽見後院牆頭一個黑影剛冒上來又落了下去,一晃就不見了。
龍飛的神經綳得緊緊的,他來回按著自己的指關節,寂靜之中,指關節的響聲吧嗒吧嗒十分清脆,聽起來既像竹節在火塘中燃燒時發出的爆裂聲,又類似子彈的聲音,令人緊張。
阿才寫作業的時候心在不焉,老走神,眼睛不時往四處瞟,最近,他老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心裏變得特別敏感。
龍飛覺得,眼下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自己:李副部長、周圍的戰友,還有對手白敬齋、黃飛虎……更有許許多多渴望過上和平生活的重慶市民,這些目光中,有期待,有焦慮,也有仇視。
阿才寫著寫著,感覺到膀胱發脹尿門緊,要是以往遇上天黑,他一定不會穿過小過道去茅房小解,而是在客廳一角的小痰盂內釋放|尿水,今天形勢不同,有陸老師,更有凌阿姨在場,阿才怎敢隨便。
父親大人隱居香港,實際是為了徹底脫離國民黨的控制,父親大人要他經商,其目的也是讓他遠離政治官場。
現在,雪月醉酒圖背後的秘密已經解開,父親要他攜圖回大陸尋找程公的用意,他似乎也已經破解出來,父親似乎想讓平素十分了解他老人家的程公根據某個約定破解雪月醉酒圖背後的機密。父親這麼做真是用心良苦,一則報答程公當年放他一馬之恩,二則想藉此舉表達自己對故鄉故土的愛惜。
阿才雖然年紀不大,心眼可不少,他已經有了自己的分辨能力,學會用自己的眼光去看世界https://read•99csw•com,並且能夠根據自己有限的人生經驗去評判一個人。這些日子里,眼見著喻老師、田老師,還有陸老師、凌阿姨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人進進出出他的家門,阿才開始懂得用心觀察四周,他不僅學會察言觀色,甚至還會揣摩大人的心思,對他這個年齡而言,這是一種早熟的跡象,一個本該無憂無慮地生活在自己那個年齡段裏面的孩子,若是過於熱切地將目光移往本不該由他關注的成人的複雜世界中,那不是悲哀、不是無奈,那又是什麼?
漢青方才緊張的心情很快就鬆懈下來,他以為,方才是那個愛爬高的小外甥從牆上跳下來,這麼一想,漢青心裏又踏實了一些。
龍飛把路明派到醫院那邊,要他嚴密監控廖眼鏡,不讓病房內再有一絲閃失,是誰竟然有辦法將黑手伸進四周有士兵站崗執勤的部隊醫院,這讓龍飛不敢掉以輕心,他隱約猜出對手的意圖,那場暗殺像是在分散他的注意力,但也不盡然,只因廖眼鏡實在是個不一般的人物,萬一他真掌握什麼秘密,誰會想殺人滅口?龍飛越想越覺得事情比較複雜。
號是廖眼鏡的梅花黨證件序號,也是他的秘密代號。
阿才又想起自告奮勇上門獻葯的游醫,心裏納悶,那老頭兒怎麼也對他家的事情感興趣? 阿才聯想到上茅房小解后聽到的隔牆聲音,以及閣樓後窗的奇怪跡象,心中的疑團有增無減。
漢青這才徹底意識到,處境真的不妙!
「娃兒,你在幹嗎?」梅芳顯然聽到陸老師的聲音,馬上做出反應。
這天夜裡,伍院長不敢離開醫院半步,方才發生的事,令他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他覺得廖眼鏡現在成了他手上燙手的山芋:想甩,上頭不許;想留,後患無窮。
短短几天里,伍登科又由一位解放軍醫院副院長的感覺中重歸梅花黨重要間諜的身份上,伍登科不敢懈怠,連忙通知醫院保衛處加強保衛措施,藉助解放軍警衛力量,來保護他手中的廖眼鏡。
十三號住宅附近的秘密監視點內,龍飛前腳剛派走路明,後腳就跟進省廳的聯絡員小張,小張帶來一封密電。
龍飛退到角落,撕開一看,神色變得凝重。
一種腹背受敵的恐懼感倏然壓迫過來,漢青覺得此非久留之地。
聽媽媽說的意思好像陸老師的到來是體現學校的關心,可是,喻老師怎麼那樣來read•99csw•com去匆匆?而且,田老師也忽進忽出,這個家怎麼忽然之間成了公共場所?
漢青冷靜分析一番,他與那些追尋他的人無冤又無仇,一切全因那張該死的雪月醉酒圖! 漢青心裏剛詛咒完雪月醉酒圖,馬上就產生一種負疚感,覺得自己是不是傷害了父親的亡靈,畢竟,是父親大人委託自己為這張雪月醉酒圖尋找出路或歸宿的。
伍登科剛一看完,就從口袋中掏出火柴盒,將紙條點燃焚燒。熊熊火光照亮了他那雙眼睛——那眼睛中映現出一種狠色。
阿才面對路明關切的目光,喘了幾口氣,努力掩飾自己的不安,他欲言又止,最後說道:「沒,沒什麼,茅房真黑呀!」
漢青不由地拿過放在枕邊的雪月醉酒圖,感到手中的分量沉甸甸的,那好像是莊重無比的父命,父命不可違啊!漢青不禁嘆息一聲,頓覺心中坦然了許多,變得無所畏懼了。
心跳加速的伍登科發現地上有一團紙,他慌忙拾起迅速返回辦公室,掩上門,警惕地環視一番后,才攤開紙團,一行熟悉的字眼兒立即跳入眼帘。
梅芳似乎能夠理解兒子所面臨的這種世俗力量的壓迫,她總是盡量不讓兒子介入大人的生活,她理所當然地隱藏她自己的情感真相,她不讓孩子知道閣樓上所發生的事情,就是試圖努力保護小孩子單純的世界。一個純真的孩子,他要是知道太多人間複雜的事,他的目光一定會變得渾濁,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孩兒要是學會用世故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那將是一件多麼糟糕的事情!
白敬齋早就暗中密令:一定要控制住64號!
他繼續躲在窗戶背後觀察,月光之下,他發現牆根下站著一個人,仔細一瞧,終於辨認出那是梅芳的兒子——阿才。漢青怕被發現,就隱藏到一邊。
龍飛只恨分身乏術,他既擔憂特護病房的安全狀況,又牽挂十三號住宅阿才家的動靜變化,他考慮了半天,覺得還是應該把重點放在阿才家那邊。
阿才寫完作業,路明也正好起身向梅芳和凌阿姨告辭,阿才很奇怪,陸老師怎麼這麼快就跟大家都熟悉了?
伍登科的睡意一下子抹得乾乾淨淨,他猛地警醒過來,連忙起身開門追蹤而去。
雖然樓下或周圍有人在保護他,但漢青心裏還是不踏實,他不踏實的另一大原因是,這些不知會給梅芳再添加多少麻煩事。
阿才特不自在,覺得這些大人們都在管著他,他生著悶氣,吭吭哧哧
九*九*藏*書地抄起課文,字寫得越來越大。陸老師又返回來了,這讓阿才覺得費解,他怎麼也跟串門似的老往自己家裡跑?不過他的頭腦很快就又惦記起田老師,到底什麼事讓他匆匆而去?
可是他再一琢磨,發現事情有所偏差,那黑影分明隱入牆的背面,怎麼又變成在牆內呢?一個人的影子能分成兩份嗎?
路明見他神色慌張,就問道:「怎麼回事?」
但是阿才不管怎麼想,總能感覺到,無論喻老師、田老師、陸老師,還有凌阿姨怎樣怎樣,他們的不同舉止都透露出一個信息,那就是他家肯定有別的事!
漢青正疑惑不解的時候,忽聽院內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再探頭一看,阿才已經不見了,可是牆頭上又冒出那黑影的頭部。
阿才不敢細想,連忙逃回廳內。
伍登科明白這控制二字的含義:一要控制病情,早日使其康復;二要控制住廖眼鏡這人,不讓他轉往他處;三要掌握廖眼鏡的病情實況,以便搶在共產黨之前讓他吐露真相。伍登科如履薄冰,舉步維艱,他仔細掂量過眼下自己的處境,頗感壓力巨大:一方面得謹防再次出事,另一方面還得與龍飛他們小心周旋,同時,還要時刻準備貫徹上峰意圖。上一回,白敬齋前頭剛下完密殺令,後面緊跟來保護令,這種突變,除了讓伍登科領受白敬齋的詭秘莫測,也讓他感到自己處在風口浪尖的危機。他一方面得忠實地執行白敬齋的指令,而另一方面又得努力保護自己。在共產黨隊伍內,混到這個位置不容易,他爬得越高,自己在上峰眼中的地位也就越重要,同時也更有高處不勝寒的擔憂,他過著一種雙重生活,這種生活,使他的身心經常處於不合諧狀態,雖然他不曾忘記過自己的真實身份,但是有時難免過分進入角色。長期生活在部隊醫院環境里,伍登科的重要人脈多是周圍的同事或同行,這使他處於一種矛盾境地,一方面必須忠於梅花黨,另一方面又要融和在周圍的人事關係中,更令他進退維谷的是,不久前,長期未婚獨身的他,有了一位意中人,他的這個對象是地方醫院的一位護士,叫司馬慧琴,按規定,遇到這種情況,他必須向梅花黨組織如實彙報,可是,也許剛開始他覺得對方的父親是神職人員,與共產黨沒有什麼糾葛,就把事情給按下不表了,一直到今天,梅花黨組織還不了解他的這個情況。
溶溶月色讓漢青惆悵心傷。他覺得,時至今日,雖說沒能九九藏書將雪月醉酒圖親手交給程公,可是父親的心意基本上已經讓身在北京的程公了解了。眼下,龍飛要他帶著雪月醉酒圖蹲守閣樓,這種境遇是不是也符合父親大人的本願?
龍飛看完密電,馬上將它付之一炬,煙滅灰飛的時候,龍飛便在屋內來回踱步。
梅芳與凌雨琦交談的時候,時常有意或無意地避開阿才,如此處心積慮地保護孩子純真的本性,使梅芳身上的母性變得越來越強大,強大得她幾乎可以充滿信心地抗拒本能的誘惑。但是,這種力量是無限的,只要她面對漢青,自己的一切克制都可能會冰消瓦解。人,絕對是感情動物,尤其是女人——一個飽受情感誘惑並曾經領受過其美餐的少婦,一個少婦的情感,往往是十分細膩的。
吃過晚飯,漢青躺在床上發獃,他左思右想,覺得這樣守候下去大有坐以待斃之危險,繼續尋思一番,他越覺得處境太不妙,他已經意識到這張圖是他的殺禍之根,眼下想甩掉它也不容易,就算他把圖給毀了,結果又能怎樣,追圖的人甚至會要他的命,再說,龍飛也絕不會允許他這麼干。
漢青仔細分析一番,覺得父親自離開台灣以後,實際上暗地裡在朝大陸靠近,這跟政治信仰無關,純粹是葉落歸根的情懷使然。
漢青無法與梅芳見面,守著閣樓心裏特別堵得慌。在香港,他是整天活蹦亂跳的自由人,到了大陸,卻成了整日龜縮在閣樓中的可憐蟲,梅芳擔心他的起居,龍飛限制他的活動,還有其他人暗中盯著他的行蹤。
阿才把話藏在心裏。他覺得,他跟這些大人們之間也有一堵牆隔著。睡覺之前,趁梅芳不備,阿才把一串鑰匙藏在自己枕下。
在廖眼鏡住院之前,伍登科幾乎都要忘記自己的原來身份。如果事情沒有變化,他也許會按著正常的人生軌跡徹底融入周圍環境所形成的生活圈子,談情說愛、成家立業。若是梅花黨那邊將他遺忘了,他會成為這邊的重要人物,但是,吃間諜這碗飯的人物最要命的地方是,即使你表面身份有多高,那潛藏在暗中的屬於歷史的線,都一直操縱著你。雖然,你在更多的時候幾乎都淡忘了它的存在,可是,要是哪一天你被人記起,那根無形中系住你的線就會猛然抽|動一下,讓你記起你的使命和你的真實身份,你無論怎麼被一種舒適的生活或愜意的位置所陶醉,你總會猶如被冷水潑醒,使你又重新認清東南西北,看清楚你自己的真實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