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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蘭亭藏嬌

第九章 蘭亭藏嬌

夢韻說:「我從張旭的草書中領略他如風回電馳,奇幻雜出,氣勢奔放,一瀉千里,自然飄忽,翰逸神飛。」
阿嬌思忖一下,點點頭,站了起來。
少女悠悠地立起身,她的衣衫已經濕透,白敬齋拿起自己的西裝,輕輕地給她披上。
夢韻拿起茶壺,這是一隻宜興產的泥壺,黃灰色。夢韻倒茶的時候,白敬齋聞到一股白丁香的幽香,他簡直有點醉了。
阿嬌說:「說實在話,我不太欣賞居風,他心胸比較狹隘,虛榮心強,自從認識你后,我終於找到了一種感覺,但是你另有心思,總是把我當小妹妹看待。後來我對居風產生了厭惡的情緒,感覺你是一隻鷹,一隻盤旋在九重天的雄鷹,而他只是雞舍里的一隻雞。在你面前,他顯得是那麼渺小,無足輕重。我願意接受你交給我的任務,我會努力去做的,但我決不會委身於他,我不會讓我純潔的靈魂和身體受到玷污……」
「我來台灣主要是了解國民黨海軍潛艇的情況。居風是主力艇飛鷹號的艇長,他的父親又是海軍副司令;居風正熱烈地追求你,對你言聽計從,我想利用這種關係,設法上艇,以便了解更多的情報。我本來想利用居風和居韻實現這一計劃,但是他們兄妹倆出爾反爾反覆無常,一直未能如願。」
香山居士是誰?
白敬齋向自己乘坐的那隻烏篷船的船夫付了錢,他要親自送少女回家。
「快點,我要寫了。」夢韻急切地招呼他。
吃過早飯,夢韻帶著白敬齋走進母親的卧房。壁上是王羲之的名作《蘭亭序》,書法的落款是香山居士書。
白敬齋右邊的一個麻臉的人正在喝問:「快說,共黨頭子現在什麼地方?」
白敬齋說:「張旭有很強的觀察力和很高的悟性,他從自然的物象和聲音中,悟出意和神韻,把它融會到書法中來,升華成藝術的神韻。張旭還與李白、賀知章等才子稱為酒中八仙,他們相聚飲酒,吟詩詠懷,各有收益。張旭作《桃花溪》詩:『隱隱飛橋隔野煙,石磯西畔問漁船。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溪何處邊?』抒發了他嚮往桃花源式的生活的思慕和嚮往。」
白敬齋又搖頭。
白敬齋看著夢韻嫩筍一般的纖纖玉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龍飛慌忙擇路而走,走到樹叢里,被一個軟綿綿的東西絆了一跤,幾乎摔倒。他定睛一看,是個白呼呼的東西,一股異樣的氣味撲鼻而來。
鴉雀無聲。
夢韻就這樣來到了台北的藏嬌庵,她離開大陸時已年逾四十,但風韻猶存。
白敬齋不容多想,迅速捉住夢韻纖細白柔軟的小手;這時,他彷彿有一種觸電般的感覺,這種感覺如此奇妙,從腦部神經一直通到下面,通徹全身;他感到通身暢快,身上最敏感的部位開始活躍起來。他的臉漲得通紅,呼吸也急促起來。他被一股股溫馨的氣浪和香韻推涌著,翻騰著,就像春潮幾乎吞沒了堤岸,他簡直陶醉了……
白敬齋說:「我聽說過懷素醉蕉的故事。」
夢殊呷了一口茶,又說:「宋代米芾稱讚懷素書法如壯士拔劍,神采動人,而迴旋進退,莫不中節。」
她比以前消瘦了,但是更顯得精幹了。
白敬齋贊道:「夢韻,你說得太有道理了。」
夢殊點點頭,「王羲之退隱后,定居這裏。這裏千岩競秀,萬壑爭流,草木青翠,雲興霞蔚。王羲之稱『從山陰|道上行,如在鏡中游。』王羲之在《蘭亭序》中寫道:『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行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龍飛又問:「你對共產黨怎麼看?」
幸有青竹酒,福書杯中餐。
白敬齋嘆道:「王羲之書法的成功要感謝唐太宗李世民,他酷愛王羲之書法,將書學列為國學之一,把書法作為文治的一部分,據說他去世后,王羲之的《蘭亭序》真跡也一同與他殉葬了。從此以後,王羲之就有了書聖的光環。」
「你能不能跟我到寺外去談?」
「夢韻,多麼富有詩意的名字。」
「我父親並不喜歡我,他喜歡我妹妹。」
夢韻嬌聲說:「我在屋內聽你們談書論法,真覺得是上了一堂書法課。」
「哦,有何貴幹?」
白敬齋通曉詩文,談罷詞作,自知其中有許多委曲,不便追問。他瞥一眼夢殊,她已香淚滿腮,怔怔凝望。
夢韻說:「寫李白的《早發白帝城》吧。來,白先生,你扶住我的手。」
「你還沒有走?」阿嬌小聲地說。
夢韻見白敬齋如此專註凝視對聯,笑道:「這是媽媽寫的對聯。」
夢韻撫了撫鬢髮,眉毛一揚,「我喜歡宋代黃庭堅的書法,史書上評價他警悟、平易、篤孝、泊然。警悟是說他極為聰慧,無所不知。他的舅舅從他家經過,取書架上的書問他,他對答如流。平易是指他為官不追求形式,而注重實效。篤孝是說他是個孝子,百事孝為先。他的母親多年生病,他侍候床側,衣九_九_藏_書不解帶;母親去世后,他過度哀傷,得了重病,幾乎喪命。泊然是指他曾兩次被貶,但均坦然處之,不以遷謫為介意。有一首他作的《青玉案》詞為證:『煙中一線來時路。極目送,歸鴻去。第四陽關雲不度。山胡新囀,子規言語。正在人愁處。憂能損性休朝暮。憶我當年醉時句。渡水穿雲心已許。暮年光景,小軒南浦。同卷西山雨。』他對書法有獨到的見解,他主張寫字應意在筆先,意到筆到。他特彆強調書者的學問和人品,他說:『余謂東坡書學問文章之氣鬱郁芊芊,發於筆墨之間,此所以他人終莫能及爾。』體現在蘇軾筆墨之間的淵博的學識,是很多人難以望其項背的原因所在。他認為有了高深的學問,加上胸中有道義,書法就含有韻味。」
「是政府官吏?」
阿嬌說:「我再仔細想一想,這件事情不會急於求成,不然他會看出破綻;我還要想一個更妥當的理由,設法讓你登上飛鷹號。」
這一宿,白敬齋留宿在夢韻的卧房,夢韻與媽媽夢殊同居一室。
阿嬌高興地站了起來,「算我猜對了,我也參加共產黨,你帶我走吧,我要去大陸。」
「阿嬌,我有話找你說。」龍飛瞧了瞧四周,沒有其他人。
當夢韻醒來時已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白敬齋像一個罪人抱著女兒小薔怔怔地望著她。
房內布置雅素,正中掛著一幅羲之戲鵝的四尺軸畫,兩旁有一副秀麗行書寫就的對聯,左聯是:沈園無語梨蕊三分有白;右聯是:蘭亭有淚竹林七節無痕。落款是:夢殊書。
白敬齋聽了,心如火焚,他抱著女兒,雙膝跪地,泣不成聲地說:「夢韻,我們是有緣分的人,天生的緣分,任何人也拆散不了我們的婚姻!各為其主,我也是迫不得已,你以慈悲為懷,至善至美;我也是以天下為己任,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你有你的處世之道,我有我的人生哲學,在情感上咱們是殊途同歸。」
審問犯人?
白敬齋把少女平放在船頭,痴痴地望著她。
落款是:夢殊作詞並書。
夢韻聽了,臉色羞澀,像紅透了的櫻桃。
夢韻小嘴一撅,「不行,你必須教我!」
他不由自主地擁緊了夢韻,情不自禁地吻了她。
夢殊說:「明代的文徵明,書法與祝允明齊名,繪畫與沈周、唐伯虎、仇英並稱明四家,為吳門畫派骨幹。他仕途不順利,五十四歲以歲貢薦吏部,任翰林院待詔。董其昌號香光居士,上海人,官至禮部尚書,兼侍讀學士。當時魏忠賢專權,黨禍慘烈,他當機立斷,託病告歸。董其昌才華俊逸,書畫俱佳,書風古淡清雅,蕭疏自然,帶有禪意。他成功改變了明朝中期書壇狂放野逸的書風,使之進入一種清靜理性的境界。清初的書家王鐸追求晉韻,他主張『學書不參通古碑書法,終不古,為俗筆也。』『書不宗晉,終入野道。』『書法之始,難於入帖,繼也難於出帖。』他對傅山說:『王鐸四十年前,字極力造作;四十后后,無意合柏,遂成大家。』王鐸的書法風格縱橫跌宕,氣勢雄強,沉著痛快,蒼老勁疾。他抒發了二王書法中的陽剛之美,對當時書壇萎靡不振的書風有振奮作用。我還喜歡清代文學家書畫家鄭板橋的書法,他擅長畫竹,一身正氣,兩袖清風。他曾作一首《沁園春》詞:『花亦無知,月亦無聊,酒亦無靈。把夭桃折斷,煞他風景。鸚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硯燒書,椎琴裂畫,毀盡文章抹盡名。滎陽鄭,有慕歌家世,乞食風情。單寒骨相難更。笑席帽青衫太瘦生。看蓬門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細雨,夜夜孤燈。難道天公,還恨口,不許長吁一兩聲?癲狂甚,取烏紗百幅,細寫凄清。』」
下雨了,雨聲荷荷。
白敬齋的這番話並不是實話,有很大的水分,其實白喬木是覺得這個兒子心計太多,不夠憨厚,而白敬齋的妹妹白如玉純真可愛,很有慈善之心。
一個匪徒端起一個臉盆,把臉盆里的水朝那可憐的女人身上潑去。
「你找誰?」
夢韻終於實現了自己的諾言,到南京附近的一家寺院削髮為尼了。
白敬齋道:「鄭板橋的這首詞太過凄切,他有一首《浪淘沙》詞,比較清婉,『山回暮雲遮,風緊寒鴉,漁舟個個泊江沙。江上酒旗飄不定,旗外煙霞。爛醉作生涯。醉夢清佳,船頭雞犬自成家。夜火秋星渾一片,隱躍蘆花。』」
白敬齋見西壁有一首《賀新郎》詞,詞是行書寫就,秀麗飄逸,雅緻清新,詞曰:
龍飛不禁對這個少女肅然起敬,多麼可愛的少女,既有個性又敢恨敢愛,是一個充滿愛國心的姑娘。
又一個富有詩意的名字。
又是香山居士。
龍飛也站了起來,「別急。阿嬌,我早已看出,你是一個心地善良正直向上的愛國青年,你的父親也是一個正直的軍人,在國民黨軍隊中受到排擠,走上絕路。我是非常同情的,我也理解你出家的舉動,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非常歡迎你加入正義的行列,加入統一祖國的事業中來。」
阿嬌搖搖頭,「國民黨已經腐朽了,就像一根朽木,不可雕了。孫中山先生滿懷天下為公https://read.99csw.com的思想抱負,創立了國民黨,但是它後來變質了,現在台灣的國民黨殘餘勢力更是日薄西山,氣息奄奄。」
「你是他什麼人?」
莫道緣分太天意,誰知曉雲情雨收,不掛一絲。書法幾硯情人淚,飄飄洒洒誰知?只把羅衫皆潤濕。相約來年蘭亭會,雲去花飛亭空幾許。誰來拭,落花淚!
阿嬌緩緩地轉過身,禿禿的頭頂透出幽幽的青光,晚風吹拂著她身穿的尼袍。
以後,白敬齋不知跟多少漂亮的女人顛鸞倒鳳,包括白薇的母親蔡若媚,這個殺人不眨眼的軍統少將;還有白蕾的母親王璇,那個風流成性小鳥依人的嫵媚女人,他都始終忘不了夢韻。
龍飛激動地握著她的手說:「太感謝你了,阿嬌同志!」
「蘭亭。」
夢韻不提及她的爸爸,這是一個謎。
「你來台灣有什麼任務?能告訴我嗎?我能做些什麼?」阿嬌急切地問。
抽打皮鞭的聲音。
「夢韻,你怎麼來了?」
夢韻白了他一眼,「太太找丈夫有什麼貴幹?我有事找他。」
「白先生,我看你對書法也頗有研究。」
白敬齋徹底絕望了,他沒有想到這麼一個溫香軟玉般的女子有這樣固執的己見,他從心裏更敬佩她,更對她耿耿於懷。
夢中有桃源,韻味太輕閑。
阿嬌的雙目轉向龍飛,「我聽說共產黨主張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黨的領袖是人民的勤務員,與群眾同甘苦共患難,大陸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對共產黨有好感。」
毛筆早已悄然落在宣紙上,形成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蘭亭離紹興鎮有13公里,那裡是東晉著名書法家王羲之的故居,王羲之的名作《蘭亭序》流芳百世。
1948年春天,白敬齋眼看蔣介石政權大勢已去,於是命令手下人將夢韻秘密轉移到台灣台北市郊一座寺院。那天晚上,特務們在夢韻的茶中下了蒙汗藥,將昏睡的夢韻綁架,上了轎車,然後又在上海乘坐軍艦,離開了大陸。
他用力扶住她,但是她已經昏過去了。
雙人床是民國初年製作的那種雕花木床,頂架和四端都雕飾花卉草蟲等圖案,被褥整齊,床邊有一床頭木櫃,櫃旁是一木衣櫃,櫃頂有一個花瓶,瓶內藤蘿綠瑩瑩密匝匝飄散開來,拖曳一地。
龍飛一字一頓地說:「我就是共產黨員,我來台灣執行任務。」
翠染蘭亭溪。有幾隻白鵝嬉水,撫首弄石。曲墨洗竹落淚,更有春日消息。卻又被桃花彌離。只雲君子高風節,乘畫船駛入朱門閉。偶聽見,凄清笛。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談。」龍飛的語句有些嚴肅。
「夢韻。」她小聲地回答,生怕驚動了在水中嬉戲的一對野鴨。
夢韻,夢一般的江南秀女!
這可憐女人的面前立著幾個人,有的揮舞著皮鞭,為首的一個人狠命地吸著煙,身穿白色襯衫,藍布褲子,高大英武,正是自己的丈夫白敬齋。
「你呢?」夢韻兩隻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原來夢韻的媽媽叫夢殊。
「又是香山居士。」
夢韻來到地下室,聞到一股強烈的血腥氣。
「什麼差不多,我猜你是個大壞蛋!」
夢韻快活地說:「那你們家是大財主,我可是小戶人家,媽媽是教書法的教師……我在杭州上學,學校放寒假,我回家看媽媽。」
「找誰的?」
「白敬齋,他是我的丈夫。」
白敬齋說:「好。」
夢殊說:「二王的成功不是偶然的,首先他們有得天獨厚的家庭條件。王氏家族政治上地位顯赫,而且因書法人才濟濟蜚聲書壇。王羲之的父親王曠善於行書隸書。王羲之的書法老師是當時書法名家衛夫人。王羲之生有七子,有五子書跡俱傳,王獻之天資過人,才氣勃發,咄咄逼人,遇事不驚,從容不迫,不畏權貴,敢說敢為。其次,二王成功也得益於老莊思想和佛教思想,老莊思想中虛靜恬淡,寂寞無為,佛教中內心澄靜,境界相似,都是逃避現實。王羲之要想擺脫內心的苦悶,追求那种放浪形骸之外逍遙自在的人生哲學,這種哲學體現在言行上,就是重感情、重個體、重精神風度、才情稟賦。王羲之在書法中所追求和表達的審美感情和個人意趣,也就是魏晉時期書法藝術所崇尚的韻勝度高的書風。誠然,江南山水也啟迪了王羲之父子的藝術靈感。江南秀麗空靈的山水美是東晉時代文藝脫拙成巧變質為妍的自然環境因素,它淘染了士族文人的心境。」
夢韻向媽媽介紹了白敬齋,中年婦人聽說是白敬齋救了落水的女兒,非常高興,急忙把他迎到屋內。
白敬齋暗忖:「這小女子也是厲害,說破英雄驚煞人!」
「作家?」
阿嬌依舊在大殿寶殿中虔誠地念佛,居風已不知去向。
白長官?
夢韻道:「白先生,你教我張旭草書如何?」
白敬齋說聲,「見笑了」,也不推辭,拿起中楷羊毫,揮揮洒洒,寫了一首五言絕句詩:
夢韻閉上眼睛,堅定地說:「我主意已定,你好自為之吧。」
夢殊心領神會,思忖:「這位白先生,年輕有為九*九*藏*書,出身官宦書香之家,才貌雙全,他和夢韻才子佳人,真是天生的一對!」
夢韻嚴肅地說:「我出生於一個禮儀之家,以慈善為懷,我是一個出於污泥而不染的女人,我不屑於跟一個政客為伍,更不願與一個大特務廝守終生,我們的緣分到此了結了,你把女兒還給我,咱們以後井水不犯河水,這一段時光已成為歷史……」
白敬齋揮揮手,「她已經昏過去了,澆點水,讓她醒過來。」
「這就是我的家,到家了。」夢韻高興地叫著。
他眼圈泛紅,默不作聲。
夢韻咯咯地笑著。
阿嬌的小手溫熱柔軟,有一股暖流冉冉而起。
母女倆熱淚盈眶,緊緊擁抱。
「白先生,我想看看您寫的書法。」
在與夢殊的交談中,白敬齋才知道夢殊在蘭寧中學教學生書法。夢殊還曾到紹興鎮上的白家老宅給白敬齋的父親白喬木送過春聯,題過匾額。提及這些,白敬齋更覺得十分親切。年逾四十的夢殊智慧過人,溫文爾雅,端莊儒靜,她的談吐咬字清楚,似行雲流水,徐徐舒展,再加上白敬齋幼習王體,尤喜行書,交談起來,十分愜意。
夢韻喜形於色地說:「你果然厲害,這是一首藏頭詩,謝謝你的祝福。你的草書十分凄厲,內藏殺機,猶如狂風大作,冷氣襲人。」
阿嬌帶龍飛來到後院,打開了後門,二人走出寺院。
夢殊對夢韻說:「夢韻,快給白先生續茶。」
夢殊與白敬齋敘話,夢韻到右側的閨房去換衣裙。
這頓午餐讓白敬齋終生難忘,上海的大閘蟹肥美的蟹黃,手剝筍的竹香,黃酒的溫馨,發麵餅的麥香,白敬齋覺得他已進入人生的佳境。天賜福分,這對母女簡直就是天女下凡,一個羞花閉月,冰清玉潔,一個楚楚風韻,綽約風姿,青磚翠瓦,翠竹秀塘,有幾隻白鵝戲水,煙雲繚繞,真是世外桃源,神仙境界。
夢韻有些不知所措,她情竇初開,從未嘗試過愛情的禁果,一切美好的憧憬都是海市蜃樓的幻景。如今面對這樣一個風度翩翩才華橫溢英俊飄逸的男子,竟也有些飄飄然的感覺,這種強烈的清新的男人氣息,使她投懷入抱,但是臉已羞紅得一片火熱,春潮也悄悄涌了上來……
慘叫聲是從地下室傳上來的。
夢韻鋪開一幅三尺的宣紙,在一旁研墨。
夢韻說:「如果你不尊重我的選擇,我只有出家,剃度為尼!」
龍飛目光炯炯地望著阿嬌,「阿嬌,你看我像共產黨還是國民黨?」
白敬齋酒意未去,信口說了一句:「夢韻,這對白鵝是愛情的楷模,莫不是願天下有情者終成眷屬……」
「哦,白長官,他正在裏面審問犯人呢。」
第二天一早,夢殊到鎮上趕集去了,屋裡僅有白敬齋、夢韻兩個人。
夢韻見旁邊有個樓梯通到地下室,於是沿梯而下。
夢韻從書櫥內取出一部泛黃的畫集,輕輕地打開它,裏面是許多典雅飄逸的山水畫,有些沈周的風格。那些畫的名字也起得有味道,《遠浦帆歸》《寒山遠鍾》《蒲柳人家》《竹林夕照》《霜染蘭亭》等。
白敬齋不便細問,於是來到書案前。有一本是夢殊的書法作品,徐公硯,羊毫筆,雕花木筆筒,木鎮紙,檀香木筆架。書案旁邊有一書櫥,櫥內多是書法大家的作品集,有王羲之、王獻之、歐陽詢、顏真卿、黃庭堅、蘇東坡、米芾、董其昌、趙孟、王鐸、鄭板橋等書法名家的作品,也有沈周、王士谷、唐寅、董其昌、仇英、文徵明等名家的畫集。白敬齋還在書林中發現有李清照詞集等。
「不是,我是怕你那白家老宅門的白老爺子怪罪下來。」
「當然希望,我更希望祖國能夠統一,能夠強大,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阿嬌的眼睛里閃爍著清輝。
她看到一個戴船形帽穿軍裝的女兵走了出來,這個漂亮的女兵驚奇地望了望她。
「你希望祖國富強嗎?」
由於得到蔣介石的賞識,又有張靜江、戴季陶一班老臣的舉薦,白敬齋很快受到陳果夫、陳立夫兄弟倆的垂青,很快升為中統上校,成為CC系的得力幕僚。
白敬齋飲著黃酒,夢韻把盞,笑吟吟,喜盈盈;夢殊夾菜,樂陶陶,香沁沁。白敬齋飄飄欲仙,似醉非醉。
夢韻說:「我記得張旭還有一首《山行留客》的詩:『山光物態弄春輝,莫為輕陰便擬歸。縱便晴明無雨色,入雲深處亦沾衣。』」
白敬齋只好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
飯後,夢殊沏了碧螺春茶,在小巧玲瓏的茶具上左右擺弄,茶香沁人,香氣瀰漫。夢韻興緻勃勃,拿來古琴,輕撥琴弦,仰望南山,彈了一曲春江花月夜。這琴聲如泣如訴,凄婉動人。
夢韻望著他的眼睛,想了想。
夢殊趕集回來,輕輕一聲召喚,才打斷了兩個年輕人的遐思。
微風拂來,飄來幾片青翠的竹葉;院外池塘中的荷花亭亭玉立,寬大的蓮葉上飄落著幾顆碩大的水珠。兩隻白鵝徐徐游來,親密無間,引頸高鳴。
夢殊悠悠地說:「書以晉人為工,亦以晉人為盛。晉之書,亦猶唐之詩,宋之詞,元之曲,皆所謂一代之尚也。晉人的書法以韻勝,以度高。漢末魏晉六朝是中國政治上最混亂、社會上最痛苦的時九_九_藏_書期,同時又是精神上極自由、解放,最富於智慧、最濃於熱情的時期。當時的知識分子為了解除精神上的痛苦,而在現實中又找不到樂土,因此在吃藥、飲酒、放蕩、縱慾、追求刺|激的同時,追求精神上的解脫。他們開始思考人生的價值、意義和本質,於是玄學之風大興。魏晉的玄學使晉人得到空前絕後的精神解放,晉人的書法是這自由的精神人格最具體最適當的藝術表現。晉人之美,美在神韻。當時的文人學士在言行上表現為重感情,重個性,重精神風度、氣質和神韻。他們往往遠離朝廷,寄身於山水竹林之中,在大自然之中尋找歡樂。他們看起來是遁世的、消極的,實際上他們開拓了自然美的新領域。」
龍飛在附近聽到白敬齋、白薔與夢韻的一番交談,才大致明白他們的關係。他因心中惦念阿嬌,有著某種特殊的使命,因此又返回第三進院落,到大雄寶殿尋找阿嬌。
夢韻接過白敬齋手中的毛筆,又鋪了一幅宣紙。
白敬齋說:「我喜歡唐朝張旭的草書,唐文宗時,李白詩歌、裴旻舞劍、張旭草書被稱為三絕。張旭醉酒後,呼叫狂走,濡墨而書,既醒自視,以為神,不可復得,人稱張顛。聞客語聲知貴賤,持花歌詠似狂顛。唐代大詩人杜甫詠張旭草書雲:『斯人已雲亡,草聖秘難得。及茲煩見示,滿目一凄惻。悲風生微綃,萬里起古色。鏘鏘鳴玉動,落落群松直。連山蟠其間,溟漲與筆力。有練實先書,臨池真盡墨。峻拔為之主,暮年始轉極。未知張王后,誰並百代則。鳴呼東吳精,逸氣感清識。楊公拂篋笥,舒捲忘寢食。念昔揮毫端,不獨觀酒德。』杜甫說,他從張旭草書上可以看出那萬里古色,陣陣悲風,一字字如相擊的玉器,鏗鏘作響,似挺拔的群松,氣宇軒昂,又像綿亘不斷的山峰、浩瀚無垠的大海,書法筆力深厚雄渾。張旭的草書達到了很高的境界。」
「熱愛。一個人如果連祖國也不熱愛,那他就是敗類!」阿嬌堅定地說。
白敬齋說:「夢韻,你的母親是書法教師,你在家中耳濡目染,你喜歡誰的書法?練的又是哪個大家的書法?」
夢殊道:「這首詞意境不錯,詞貴意境,詞人的心境不同,作詞的意境也不同。」
屋內燈光昏暗,血腥氣撲鼻而來,只見一個赤身裸體的年輕女人血肉模糊,她被釘在牆上,蓬鬆著短髮,已經昏了過去。
白敬齋想了想,說:「差不多。」
夢韻默言不語了。
「你覺得國民黨能夠救中國嗎?」
龍飛覺得這少女實在神奇,她已知道他潛入寺中。
夢韻停住了腳步,她感到恐怖。
夢韻說:「你也不用謙虛,你和媽媽的交談中,我已清楚,不知你練的是誰的書法?」
「我家住紹興鎮,就是鎮東的白家老宅。」
她清澈的目光里透出幾分欣喜,幾分尊崇。
龍飛和阿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兩個人在一塊巨石上坐下了。
白敬齋搖搖頭。
白敬齋問:「香山居士是誰?」
「找白敬齋。」
白敬齋起床后,堂屋裡已擺好一個小餐桌,桌上有貼麵餅、玉米面粥、咸鵝蛋、辣瓣醬等。
門開了,一個很有風韻的中年婦人開了門。
這一天她看到白敬齋進入一個神秘的院落,院內有一座小白樓。於是她尾隨著他進去,剛進院不久,她就被一個門房喝住了。
夢韻掩上畫冊,有點怏怏不樂。
夜,來臨了,樹葉好像歇息了,不再擺動。山上瀰漫著一股重重的濕氣。月亮害羞似的躲進雲層里,只露出小半個臉龐。
白敬齋付了車錢,緊隨著夢韻來到院門口。
白敬齋說:「這種標新立異的情致,超凡脫俗的言行,飄逸瀟洒的風度,就是魏晉風度,王羲之、王獻之父子在書法上的成功也是魏晉風度的體現。」
阿嬌的眼睛里泛出火花,「共產黨,我早就看出你是假投誠。我一向認為人有善惡,你正直善良,落落大方,軒昂氣概,像共產黨,不像國民黨!」
夢韻坐在他的對面,微笑著問他:「你昨晚睡得好嗎?」
白敬齋道:「人于山水,如好美色;山水於人,如驚知己。」
將近蘭亭,白敬齋頓時感到有一股強大的氣浪襲來,蘭亭的底蘊如此深厚,在朦朧的月色中,那影影綽綽的竹林、村舍,以及正在流淌的發出深深的水聲的小溪,都透發出靈氣,像一面無形的文化的大網,鋪天蓋地向他罩過來。
白敬齋說:「不對。」
他一定是位神秘的人物。
烏篷船靠岸,兩個人上了岸,又上了一輛馬車,朝蘭亭趕來。
「哦,你轟我走啊?」
龍飛輕輕地走近她。
白敬齋驚喜地說:「我去過蘭亭,那裡有王羲之的洗硯池,還有養鵝池。」
「我是他太太。」
「為什麼?」夢韻的眼睛瞪得溜圓,就像一對杏核兒。說真的,白敬齋有點怕這雙眼睛,這雙眼睛太無邪,太美麗,太有魅力了。
白敬齋道:「我覺得米芾是學習王羲之書法最佳的人,他是山西太原人,天資高邁,為人狂放,不能與世俯仰,故仕途坎坷。他的代表作《蜀素帖》被稱之『米之蘭亭』,現存於故宮博物院,內容是米芾自詠詩。元代的趙孟也是書法大家,他是宋九-九-藏-書宗室,浙江湖州人,通音樂,精篆刻,工詩詞,善繪畫。宋代書家擅長行書,藝術成就很高,但初學者往往很難上手。南宋文人學習書法,多取法北宋書家,而不師法盛唐,故書法日趨衰微。趙孟出現后,扭轉了這一局面,他倡導直接學習王羲之書法,這種回復古典的書法主張,很快得到朝野的響應,趙孟也因此成為繼王羲之、顏真卿之後,對中國書壇影響最大的人物。同時趙體楷書與歐體、顏體、柳體並列為中國楷書四大書體。」
「教書先生?」
馬車駛到河邊,有一些寂寥的村舍,在一個整齊的院落前站住了,房屋透出微弱的光亮。
這時,夢韻已沐浴,換穿紅衫翠褲走了出來。
夢韻悠悠地說:「我的家就住在蘭亭後面的蘭溪,小時候我經常到養鵝池餵養池裡的白鵝。」
夢殊提著一竹簍螃蟹和一籃蔬菜走進院子。
白敬齋謙虛地說:「談不上,談不上,書法之鄉,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才,我也是沾了一點墨汁。」
白敬齋發現這些畫作的落款皆是香山居士,畫面上偶爾有淚痕。
「我叫白敬齋,你住哪裡?我送你回家。」
她斟了一壺碧螺春茶,茶香溢了一屋,清香沁人。
天色熹微,泛出紅暈。
少女朝他嫣然一笑。
夢韻不知自己是否在夢裡,她用力擰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生疼,她發瘋一般撲向白敬齋,聲嘶力竭地叫道:「白敬齋,你這個仁義道德的商人!」
龍飛告別阿嬌以後,順著小路沿著院牆往山下走。他太興奮了,認為完成任務有了重大的突破,有了新的希望,只顧高興而放鬆了警惕,走到寺院門前,才發現停在寺院門口的美國福特轎車,白敬齋拄著文明棍端坐在二排座位上。
女兒小薔在南京一個具有貴族色彩的幼稚園棲身。夢韻為了探個究竟,她開始秘密跟蹤自己的丈夫。
白敬齋向窗外望去,幾株秀竹泛著綠幽幽的光澤,浸透了雨滴的竹葉,飄零著幾顆珠淚。一株寬大的芭蕉樹,翠葉蒼翠欲滴,滑動著亮晶晶的水珠。
少女不習水性,在水中掙扎著。白敬齋熟諳水性,游到她的身邊,用雙臂攏著她,就像擁著一個女神,緩緩地游向船邊,在船夫的幫助下,推上船頭。
「好,進去吧。」
「我猜到了,不然你不會這麼晚到寺院來。」
白敬齋一聽暴跳如雷,「有那麼嚴重嗎?男女之事為什麼跟政治扯到一起?我愛你,你愛我,互相體諒,舉案齊眉,魚水同歡,雲情雨意,生兒育女,這是人之常情,這不是很好嗎?」
白敬齋看到這個情景,呆住了。
夢韻走進小白樓,有一個樓梯通向二樓。她剛登上樓梯,就被樓下一陣慘烈的叫聲懾住了。
少女緩緩地睜開雙目,朝他微笑著,說了一聲:「謝謝。」
夢殊從裡間出來,此時已換穿一件寶藍色嵌有白色碎花的旗袍,頭上別了一個玫瑰色的發卡。
他不禁脫口而出。
龍飛問:「有什麼困難嗎?」
白敬齋笑道:「你太客氣了。」
一年後,夢韻從省城杭州畢業,便與白敬齋結婚了,幾年後生下女兒白薔。
夢韻一字一頓地說:「你要對我說實話。」
夢韻早早起床,哼著小曲,早已把衣裙洗完,晾在院內的竹竿上,然後又下廚房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餐。
將近子夜,白敬齋躺在夢韻的木床上,翻來覆去,久久難眠。屋內飄蕩著夢韻遺留的香韻,不知是花香還是她的體香。牆壁上是李清照詞意的工筆畫作,流水淙淙,粉荷秀葦深處,一隻畫船駛來,船上一個秀麗少女正在摘藕。
龍飛懇切地說:「阿嬌,你熱愛自己的祖國嗎?」
「書法家。」
白敬齋轉換話題,「夢韻,你猜猜我是什麼職業?」
夢韻的眼前一片模糊,頭腦里亂鬨哄的。她強忍住自己,朝屋裡走去。
龍飛拉阿嬌坐下來。
時間一久,夢韻從中看出一些端倪。她在白敬齋收藏的古玩中發現了蔣介石賜給他的中正劍,又看到了陳立夫贈送白敬齋的唐寅的書法作品。而且每當她和白敬齋遊覽廬山、黃山、千島湖、洞庭湖時,白敬齋和她的身邊總有一些身穿便裝的神秘人物跟隨,那麼白敬齋決不是等閑人物,不是什麼古董書畫商人,而是大有背景。
白敬齋聞到屋內有一股沉香木的氣味,越聞越有味道。
「媽媽!」夢韻激動地叫著,快活地撲到她的懷裡。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她。
白敬齋俏皮地說:「在美人床上哪裡有睡不好的?」
夢殊道:「是啊,唐太宗曾著有《王羲之傳論》,以書取仕是他的主張。唐太宗的大臣歐陽詢的楷書成就甚高,與虞世南、褚遂良、薛稷並稱為初唐四大家。唐代的草書大家懷素幼時出家,為玄奘門人,性靈豁暢,嗜酒,人稱醉僧。幼時在寺院刻苦臨池,禿筆成冢。他與張旭齊名,時稱『顛張醉素』。」
夢韻露出雪白的牙齒,嫣然一笑,「你太貧嘴!你什麼時候回去啊?」
兩個人久久相擁。
這是三間寬敞的磚瓦北房,房前栽著翠竹,還有三尺見方的洗硯池,池水一片墨黑。
阿嬌低下頭,咬著嘴唇,半晌不言語。
「我從小喜歡孤獨,不像妹妹那樣活潑可愛,她也生得漂亮,是父親的掌上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