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古寺幽魂
龍飛認出了這個女人,她是居韻。
「哎呀,怎麼是你?」她又驚又喜,想撲到龍飛的懷裡。
居韻嚇得尿濕了裙子,於是爬出駕駛艙,癱軟在地上。
居韻就勢趴在龍飛的肩上。
龍飛把浴室的門鎖好,脫了衣服,走進浴缸。
居風說:「夜深人靜時,我常常想到死亡。想到某一天,當我離開這個世界時,地球仍然運轉,而一切美好的生活與我沒有關係,世間將漸漸忘掉我,這多麼恐怖!如果真的有靈魂出竅,我的靈魂和阿嬌的靈魂並駕齊驅,那我該多麼幸福!所以我相信人死之後靈魂依然飛翔。」
居韻一五一十地向龍飛道了原委。
有掃帚掃花盆碎片的聲音。
白敬齋小聲嘟囔道:「你看花眼了吧,他怎麼會到這裏來?他再有豹子膽也不會再闖台灣島?他有幾個腦袋?何況又是這麼僻靜的寺院,他怎麼會到這裏?」
她非常害怕,周圍一片漆黑,只有夜風拂動樹葉的聲響。
門,「哐當」一聲關上了。
「龍先生今天還出去嗎?」吳媽盯著龍飛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問。
龍飛默默地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愣,困意襲了上來,他胡亂地洗了一下,便走出了浴缸,匆匆用毛巾擦了一下,穿好衣服,走出了浴室。
居風說:「我希望我和阿嬌的結合,是靈魂和肉體的雙結合,我既佔有她美麗的靈魂,又佔有她潔白如玉的肉體……」說到這裏,居風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朝龍飛揮了一下手,「晚安,李先生,我該回去睡覺了。今夜關於靈魂的哲學對話,使我悟到了新的東西,謝謝!」
居韻離去了。
「哎喲!」是一個女人的尖叫聲。
她的槍滑落在地。
「出家也可以還俗嘛!前幾天,我夢見和她一起在天上飄啊,飄啊,飄過高山,飄過大海,飄到一個仙風道骨的地方,瑤花琪草,仙山瓊閣,蓮花朵朵,祥雲縹緲,好像是落伽仙境;李先生,你說,這是不是我和阿嬌的靈魂在飄蕩?」
龍飛說:「咱們快進城吧,天都快亮了。」
上午10時,他被走廊里一陣嘈雜的叫嚷聲吵醒。
「你……你是龍……飛?」白薔正在樹叢里大便,猛地放下旗袍,大聲叫著。
白敬齋又說:「可能是草賊,不足為怪。」
龍飛說:「你可把我嚇著了,我還以為是鬼呢。」
龍飛見東方已露出一縷曙光,於是住進居家。
居風呼地坐起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尾隨著白敬齋和白薔到了那老尼姑的門前,偷聽他們說話……」
「做了一堆夢,亂七八糟的。」
居風聽了,有些失望,說:「你說的是真理嗎?」
走廊里傳出她高跟皮鞋有節奏的聲音。
白薔從車窗里探出腦袋,強裝笑容說道:「剛才眼read.99csw•com睛看花了,有隻野兔子竄了過去,我還以為是賊呢!對不住了,你們回寺里歇息去吧。」
一個白呼呼的東西立了起來,是一個風姿綽約的年輕女人。
龍飛進了駕駛艙,居韻坐在他的旁邊。
龍飛問:「你怎麼看待靈魂?」
居韻笑道:「鬼哪裡有這麼漂亮的!」
龍飛說:「當然。現代科學證明,沒有靈魂存在的證據。人死後,生命消失,肉體逐步分解,不會留下任何非物質的存在。這種觀點不同於信仰,而是基於這樣一種事實:我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採集到無可爭議的來自已知的已死去的人的能被人或儀器所感知的任何信息。」
一隻黑色的蟑螂在天花板上蠕動,接著又鑽出一隻,不一會兒鑽出幾十隻;它們熟練地組成了一個梅花的圖案,五朵花瓣,十分醒目。
那女人刷地掏出手槍,對準了龍飛。
龍飛說:「我只是好奇而已,我想看看你和阿嬌究竟發展到什麼地步?」
白敬齋埋怨道:「你在深更半夜,又是在這幽靜的寺院門前,胡亂開槍,驚嚇你的母親,她怎麼能再受得住驚嚇?」
說完,他走出了浴室。
車的前方兩米處有三條蛇直立著身體,昂首注視著轎車裡的兩個人。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手腳不那麼聽使喚了。」這是吳媽的聲音。
他赤身裸體卧在地上,一忽兒轉過身來,他發現了龍飛。
龍飛說:「有的是身體的反映,有的是愛戀和身體融為一體的反映,不一樣的體驗和感受。男人和女人的結合,最佳的是靈魂和肉體的結合,出於某種目的,也可能只有肉體的結合,而沒有靈魂的結合;但也有另一種現象,沒有肉體的結合,只是靈魂的結合,這樣的結合更為強烈,更為痛苦。」
「她已經出家了。」
三條蛇一起向右轉,整齊地列隊爬向路邊的草叢,轉眼即逝。
「吳媽,你小心點,又打碎了一個花盆,小心吵了秋涼的覺。」這是居韻的埋怨聲。
一個老尼問:「為什麼開槍?師父問原因呢!」
居韻帶龍飛走進那個房間,扭亮燈,只見被褥整齊,地板擦得鋥亮。
「我見到龍飛了!」白薔喘息未定,用手絹擦了擦汗。
是不是佛在保佑阿嬌?
龍飛說:「後趙帝王石虎在鄴城大興宮室,搜尋民間美色,後宮竟至十萬餘人。石虎用玉石修築大型浴池,用紗囊盛香,浸泡水中;寒冬之時,又投燒紅的數千枚銅屈龍投入水中,使池水保持恆溫。他令宮女寵妃解衣敞懷在浴池邊飲酒作樂,日夜不休,美其名曰:清嬉浴室。清人史夢蘭有詩曰:『玉緹錦障漾池光,浴室清嬉百寶香。復帳猶嫌風雪冷,龍投處試溫湯。』」
她九*九*藏*書快昏過去了。
白薔回憶起剛才的情景,也是半信半疑。
原來居韻一直迷戀于龍飛,已到了癲狂的地步,甚至發展到夢會龍飛,在夢中與龍飛行床第之歡,醒來方知是一場春夢,不覺悵然,淚濕枕巾,悵悶之餘,自|慰聊藉,更覺悵然若失。她嫉恨阿嬌,以為龍飛的心思皆在這個比她年輕秀麗的女人身上,妒火上升,決心殺掉阿嬌。這天晚上她來到藏嬌庵,在大雄寶殿看到阿嬌虔誠地念佛,於是拔出手槍欲行刺阿嬌。可是這時,她握槍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槍的準星總是瞄向佛像,準星里始終找不到阿嬌的身影。
龍飛走進走廊里的那間浴室,燈光昏暗,正中有個大浴缸,左側有個梳妝台,右側有間桑拿屋,仿照土耳其浴室建造,黑著燈。
居風怔了一下,問:「怎麼?你對阿嬌還不死心?」
白敬齋剛才閉目養神,在轎車裡等候女兒,他並沒有發現龍飛,聽到槍聲,心內一驚,又不好亂動,於是洗耳靜聽。
泡個熱水澡實在舒服。汩汩的水流在他赤|裸的身體上爬行,他把兩隻腳搭在浴台上,兩隻眼睛注視著天花板。
龍飛起床後來到樓下的客廳,居韻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正在翻著一本時尚雜誌。
龍飛說:「好險,險然軋到它們。蛇是不能軋的。」
龍飛說:「是啊,難怪舊上海最有名的浴室,當推浴德池。商湯的洗澡盆上銘刻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就是指精神上的洗澡。莊子言『澡雪而精神』,也說的是這個意思。」
轎車箭一般竄了出去,沿著小道蜿蜒而下。
龍飛一激靈,猛地睜大了雙眼,犯困的狀態一掃而光。
龍飛恰巧這時跑來,撞上了她。
龍飛說:「地球已有40多億年的歷史,推測距今二萬五千年至五萬年前的人類,已具有靈魂的觀念。靈魂分作魂和魄兩部分,魂主精神,魄主身形。靈魂和身體在生之時不可分離,生命停止了,靈魂自然也就停止了。人死後,會有精神存在,人所宣揚的精神會被後人銘記。所以,你幻想在死後能與阿嬌的靈魂比翼雙飛,共入佳境,只能是一種幻想,一種精神寄託。」
這是梅花黨人的標誌!
這時,寺門開了,阿嬌等幾個尼姑走了出來。
槍聲驚飛了睡眼惺忪的宿鳥,也劃破了沉寂的夜空。
轎車駛入台北市,拐過幾條街,來到居府。
龍飛被白薔絆了一跤后,飛快地往山下跑,天黑,夜深,風寒,樹搖,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忽然又被一物絆了一跤,這次受到驚嚇,汗毛孔都直立起來,倒吸了一口冷氣。
居韻快活地說:「我可夢到你了;我們好像都長了翅膀,在一起飛翔,下面是湛藍湛藍的大海,海鷗在自九九藏書由地飛翔。」
白敬齋小聲說:「開車走吧。」
居韻驚魂未定,凝眸一瞧,正是她朝思暮想的男人。
龍飛說:「據我所知,女人做夢多發生在熟悉的室內環境中;男人的夢多是陌生的,奇異的,多發生在室外。女人的夢多數涉及到一個人的遭遇,而男人的夢多夢到集體的活動。女人的夢比較含蓄,多是以情緒、語言為主;男人的夢多以侵犯、進取、攻擊和性為主題。女人做噩夢的次數比男人多。」
龍飛集中精力開車,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山道很窄,剛剛容兩輛車并行,一面是石壁,一面是萬丈深淵。
龍飛說:「據我所知,這一實驗由測量誤差所致。」
「不,你認錯……人了……」龍飛說完,轉身就跑。
龍飛掛了擋,轎車啟動了,飛也似的躥了出去。
白敬齋戀戀不捨地望著月光籠罩中的藏嬌庵,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有沒有夢見我?」居韻攏了攏秀髮,目不轉睛地望著龍飛,含情脈脈。
她感到十分恐懼,渾身冒出虛汗,全身汗津津的,握槍的手抖個不住,就像患了帕金森病。
居風嘿嘿地笑著,爬了起來,「李先生,我發現你學問蠻大哩。那我問你,性|愛是藉助肉體又要衝破肉體一次驚天動地的壯舉,完全是心魂的破身而出!」
居韻伸展了一下雙臂,「這太浪漫了,你開車吧,我一直啟動不了,見了鬼了!」
「砰,砰……」背後響起清脆的槍聲。
她開車來到山腰,熄了火,費儘力氣也啟動不了。
白薔默不作聲。
龍飛苦笑道:「居先生,你認錯人了吧?」
龍飛笑著說:「這個李季也夠傻的。」
車燈的光柱照耀著前方的道路,忽然,轎車猛地顛簸一下,車停住了。
雖然居韻信仰基督教,對佛教所知甚少,但是此情此景,使她驚駭不已。
居風昨晚還在藏嬌庵找阿嬌敘話,神不知鬼不覺地又回到了居府。他思戀阿嬌已是走火入魔,一定又喝了不少酒。
龍飛無奈地一笑,沒有回答。
居風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韓非子》記載,燕人李季喜歡遠遊,他的妻子非常美貌,性喜風流,經常與一個公子私通。這一天,李季突然回家,那男子被堵在房裡。妻子非常害怕被丈夫看見,惴惴不安,香汗淋漓。李季的美妾給她出主意說:『你讓公子裸體披髮,直奔出門,我們都佯裝沒有看見。』於是那個男人赤身裸體披頭散髮狂呼奪門而出。李季見了,驚問:『你們看到什麼人了嗎?』李季的妻妾都回答說沒有看見。李季驚異地說:『難道我見到鬼了?』妻子說:『正是。』李季忙問奈何。妻子說:『趕緊用蘭湯沐浴。』李季果真用蘭湯洗浴。」
白敬齋眯縫著老眼問:「九-九-藏-書為什麼開槍?」
居風笑得更響了,「人家已入佛門,你還春心不死;你啊,也是戀花癖;真是寧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什麼地步?」居風長嘆一聲,「她是頑石一塊,我對她那麼好,那麼有感覺,可是她卻對我冷若冰霜。李先生,你要知道,我是多麼愛她,愛她的形體,愛她的靈魂,愛她的性格,愛她的神態,總之,我是真心愛她的。」
她拾起槍,如喪家之犬逃離了寺院。
龍飛聽了,望著居風。原來他是在酒浴,想必渾身上下已灑遍了白酒,怪不得酒氣衝天。
龍飛猛地支起身子,仔細一看,正是居風。
「真是神奇!」居韻叫道。
龍飛聽到他的這番言語,吃驚不小,思忖他怎麼會發現自己的行蹤。
「龍飛?」白敬齋眼前立刻浮現出一年多以前在府邸看到的那個英俊的年輕人,冒充二女兒白薇特派員的共產黨的卧底。
「怎麼了?」居韻有些緊張。
「居小姐,是我!」龍飛叫道。
龍飛見吳媽走進客廳,把兩杯茶分別放在他和居韻的面前。
原來,白敬齋父女懇勸夢韻下山,夢韻執意不肯,關門謝客。白敬齋見她意志堅定,眼睛里湧出老淚,拉著白薔走出庵門。白薔把一百萬台幣交給藏嬌庵的一個老尼,作為修繕寺廟的費用。
「秋涼,昨晚睡得好嗎?」
說完,居韻接連打了幾個哈欠,「我也回去睡了,折騰了大半宿,這兩天來事了,身子乏得很。」
夜,更深了,濕氣悄悄地襲了上來。
這時,「撲通」一聲,有個人從桑拿屋裡栽了出來,唬了龍飛一跳。
「李先生,我沒有醉,我就喝了一斤白蘭地……」居風的額角磕了一個大包,又青又紫,右眼有些歪斜,嘴裏吐著泡泡兒。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才有氣力向前爬行了幾十步。她雙膝跪地,揖首道:「佛啊,你饒了我吧!我不會再害你的弟子了,你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白薔開了車門,坐到駕駛座上。
居韻見到他,如同見到了親人和救星,欣喜若狂,她激動地說:「秋涼,你就是我心中的佛,在我最危急的關頭,是你救了我!」
居韻說:「你到浴室洗個熱水澡,然後儘管放心地睡,爸爸不在家。」
居韻說:「有位心理學家說過,如果我們要為夢中的行徑而受處分,許多人早已經進了監獄。我有一次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夢,夢中的我急於小解,可是找不到廁所,迫不得已,我只好在大街上解決問題。可是四處望去,都是男人,他們用焦灼的目光望著我。我一看自己,竟然一|絲|不|掛,赤身裸體。我埋怨自己,為什麼小解要脫|光全部衣物?一著急,夢醒了。當我知道這是一場夢時,我非常欣慰。」
居韻說:「秋涼九*九*藏*書,天都快亮了,就在我家休息吧,你那個住處神神秘秘,鬼不鬼,人不人的,尤其那個小保姆,是真啞巴還是假啞巴?裝瘋賣傻,神經兮兮,像個女鬼。別回去了,就住這裏吧,你住的那個房間吳媽早就替你收拾好了。」
龍飛急忙站穩,定睛一看,正是白敬齋的大女兒白薔。
居風笑道:「原來你也懂得不少。你告訴我,你從此不再與阿嬌來往,可是你昨晚又去了藏嬌庵。」
居風說:「據我所知,醫生曾讓瀕死的人躺在一個秤上,然後量出他們死後體重的變化,發現有的人死後立即減少了21克的體重。他們認為,這個重量就是靈魂的大約重量,並以能量的形式離開了肉體。」
居韻高興地叫道:「還是你行,上帝保佑我!」
龍飛聽了,呆若木雞。
龍飛輕輕地扶住她,問:「你怎麼到了這裏?」
一股酒氣撲鼻而來。
「李先生,你見過洗屍嗎?為死者沐浴,以讓死者潔凈返璞歸真,稱作洗屍。人死後的第一要事是用水給死者洗身沐浴,從周朝開始歷代均有嚴格儀式。死者為男性,只可男性為之沐浴;死者為女性,便由女性為之沐浴。為了避免死者裸|露,還須四人舉起布幅為死者遮擋。李先生,你知道嗎?我這是酒浴。」
轎車又開始沿著蜿蜒的山路向山下駛去。
龍飛聽到吳媽叫他龍先生,心內一驚。
龍飛索性將計就計,笑道:「居先生,我在跟蹤你,我要看看你到那廟裡究竟要幹什麼?」
龍飛笑了笑,坐在她的對面。
居風四肢伸展,平躺地上,接著說:「東漢靈帝迷戀裸游裸浴。他在御花園建造了一座裸游館。秀亭瓊閣,碧水花溪,挑選數百名花容月貌的年輕宮女,一|絲|不|掛地或嬉戲遊盪或執篙搖櫓;漢靈帝坐在船中觀賞裸體宮女,任遊船輕輕飄蕩,品味秀色;他興緻起時,故意弄翻遊船,和白玉般的裸女在水中嬉戲,讓赤條條的宮女為他洗浴。宮中用西域進貢的菌墀香,放在水中把水煮熱,漢靈帝和宮女就用這種香水洗澡,並把餘下的香水倒入水中,名為流香池。清人史夢蘭有詩曰:『西園裸館郁嵯峨,一曲招商傍晚歌。明日初升入竟浴,菌墀香散夜舒荷。』」
白薔朝龍飛跑的方向開了幾槍,見沒有什麼動靜,回到福特轎車前。
居風說:「李先生,你這是在仿古。中國古人把洗澡作為一種至美的人生境界,所謂『儒有澡身而浴德』,不只是肌膚的洗沐,而且更重要的是靈魂的洗禮。」
父女二人剛出寺門,白薔忽覺腹中疼痛,於是從皮包里扯出手紙,來到附近的一個樹叢里蹲下來,沒想到被突如其來的龍飛撞翻在地。
走廊里靜悄悄的,燈光昏暗。
居韻自言自語地說:「它們是山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