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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天,漸漸黑下來,晚霞消褪了,翠蔭里盪起一片寒氣。
雨亭怔怔地站在那裡,他忘了告訴夏君一句話:你愛上一個人,你感到幸福愉快,這種感覺是真實的:但不等於只有這個特定的人才能給你這種幸福愉快的感覺,說不定另外一個使你感到更愉快和更幸福……
狗的主人出現了,她是一個時髦的女人,濃妝艷抹,已看不清她的本來面目。她穿著一件印有大牡丹花金黃襯底的寬大連衣裙,掩著一個精緻的黑手包。
「可能是被人抱走了,要不然它一定會回來。」
芬芳笑道:「真是一個驚心動魄的追問,如果這是我問您呢?」
日復一日,你的過去
正值初夏的黃昏,一縷縷晚霞如殷紅的血染紅了天際,他們沿著安全門北側的河沿緩緩向西走去。在綠樹的環抱中,一叢叢丁香開了,黃色的、紫色的,交相輝映,發出淡淡的芳香,沁人心脾。
雨亭道:「人生的一種樂趣在於交友,人到中年由於世故的深沉,相互競爭,交友極難。中年人雖不能如青年人那樣赤誠相見,卻多了理性的判斷和人格的衡量,所以人的一生中,最知心的朋友,應當是中年得到。或夜雨窗下,烹茶剪燭;或院中客舍,置酒幾前,舉凡讀書樂趣,藝術欣賞,變幻莫測的仕途經歷,生命旅程的酸甜苦辣,娓娓清談,互相印證,相視而笑,豈不快哉?」
又走了一程,在這段時間里,夏君又陷入沉思之中,雨亭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麼。
夏君遠遠叫道:「我喝純凈水。」
芬芳點燃一支煙,倚在沙發上說道:「十二億人十億商,都往這條路擠,難呀!」
「篤,篤,篤」,有人敲門。
黃秋水笑道:「雨亭真不愧是京城一才子,博學多聞,博聞強記。我想問你一句,你平時有沒有孤獨?沒有理解,也是一種孤獨。知道的越多,探索的越遠,就越是孤獨。孔夫子當年周遊列國,企圖找到能實施自身主張的地方,卻未酬心愿,因此慨嘆:『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而且還要遭受陳蔡之困、楚狂接輿的嘲笑。屈原所體驗的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孤獨、『舉世渾濁而我獨清』的孤獨。實際上,對人生孤獨的詠嘆,其浩渺和感人莫過於唐初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孤獨的浩嘆,橫空出世,來不及思,去可留,莽莽蒼蒼。」
雨亭想了想,回答:「我對中年的感情和梁實秋先生一樣;鍾錶上的時針是在慢慢地移動著,移動得如此之慢,使你幾乎感覺不到它的移動,人的年齡也是這樣,年復一年,有一天驀然一驚,已到中年。中年所包含的『而立』、『不惑』、『知天命』這些東西,都意味著這個時期的成熟、飽滿、豪邁;性格穩定下來九*九*藏*書,修養也基本到位,知識儲備也足以應付當前和未來的一段時期。『謀事在人』應該成為中年人的座右銘。青年時期的奮鬥、儲備、夢想和理想,大多隻有在中年才能較為完滿的實現;春華秋實,到了中年才是人生收穫的季節。但是,我還需要補課。」
「那麼我問你,樣心是什麼呢?」
夏君若笑道:「她還真有點洋味,這狗生活一定不錯。」
又走了一程,雨亭見她似乎有些傷感,便問:「你又想起什麼了?」
「老婆自然是越賢慧越好,情人可遇而不求,性|伙|伴嘛,只要喜歡就行。」
雨亭心內正為與夏君分手覺得惆悵,不想這麼早回家,於是上了車。
越充滿青春的活力?
「夏君要出差?」
雨亭進入這個沙龍后,首先在夏君身上復甦了某種感覺。夏君剛剛經歷失戀,這種美麗的創傷始終未能愈合,因而她憂鬱的氣質更顯憂鬱。她對世間一切事物,特別是對男人的處處提防,反而產生一種神奇的魅力,強烈吸引了雨亭。
黃秋水喝得興起,從牆上取下一把吉它,自彈自唱道:
「平常心是道,無造作,無是非,即是禪。平常心即是清凈心,深藏在塵俗之中,真實、自然、無為無常,世上一切榮枯、寵辱、富貧、有無都化為虛空。」
啊,時間,請告訴我你的奧秘:
「女人是世界上最美麗、最柔順、最溫馨的名字,這個名字以世界一極的形象與男人們一起組成了生生不息的人間磁場。」
「那也是一間房嗎?」他問黃秋水。
「有一次我鎖門時沒有注意,它溜了出去。我想它肯定是跟我上班,我想是在我上地鐵時,它迷失了方向,從此它再也沒有回來……唉,我的笨笨!」說到這裏,夏君熱淚籟籟而落。
「我是區區一草民,哪裡有那樣的凌雲壯志?『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銀鈴咯咯笑起來,「聽起來比較沉悶,是不是?爹媽給的,沒辦法。露露讓我通知你,周末晚上到她家聚會,為夏君送行。」
雨亭退了一桶雪碧,又買了一瓶純凈水。
黃秋水為芬芳倒了一杯紅葡萄酒:「會計可是你的老本行。」
雨亭道:「聽出來了,但不是銀鈴般的聲音。」
時間啊,你不留蹤跡,
黃秋水說:「我贊同你的觀點,這個愛人非常愛你,這個情人也非常愛你。而愛人和情人之間又很友善,很理解……」
你的精神每天怎樣充實你的肌體?
「女人的情感就像她們胸脯上涓涓的乳汁,等到她們把一切都愛過了,那乳|房也就乾癟了,乳汁也就枯竭read.99csw.com了……」
「那裡埋葬著一個夢……」黃秋水停止了彈唱。
「我要糾正你,應當說是優秀的女人和男人。」
「還沒吃飯吧,我下點餃子。」黃秋水走進廚房,一忽兒端出兩盤水餃。
夏君擰開純凈水的瓶蓋,說:「我從來不喝飲料,我喜歡純凈水。」
計程車停在和平門文聯宿舍樓前,黃秋水帶雨亭上了樓。
黃秋水問芬芳:「生意做得怎麼樣了?」
黃秋水住在3樓一個3室1廳的住房內,雨亭一進屋聞到一股難聞的氣味。窗戶緊閉,桌上剩菜狼藉,東西零亂,只有左側書房內幾個書櫃整整齊齊,裏面多是古今中外文學名著,基本是五十年代出版的舊書。
「別神秘兮兮的,算你測出來的。」
黃秋水打斷她的話,「我不同意你的觀點,這種柏拉圖式的愛,在今天已經過時了,甚至顯得有些可笑。」
黃秋水放下吉它,贊道:「語意高妙,似非食人間煙火之語,非胸中有數萬卷書,筆下無一點塵俗氣,孰能至此?」
「黃老師,我今早才下飛機,見師心切,來看看您。」少婦微微一笑,她的藏青色連衣裙在街面罕見。
芬芳吐了一個煙圈:「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不過要學做生意,先要學會財務。」
……
「不告訴你,我已抵達神境,不靠文字,不靠教誨,而是靠心悟,心有靈犀一點通。」
「愛情是自私的。」她喝了一大口紅葡萄酒說,「靈魂可以獻給那些你愛的但與你沒有婚姻契約的人,肉體只能獻給那唯一你愛的同時與你有婚姻契約的人,這樣的選擇可以使人類減少繁殖,可以使人類唯一的婚姻選擇變得謹慎而又神聖。」
妻子柳堤走過來問:「誰來的電話?打這麼久。」
「這麼說禪境是無,是空。說不可言說之境,到底不容易。」
「坐一會兒吧,有點累了。」
夏君起身走了,消失在黑色的夜幕里。
「雨亭,你一定患有風濕性關節炎。」
芬芳笑了笑,「現在的男人都很新潮,可我不喜歡新潮的男人;新潮的男人在我看來都是小男人。我喜歡自己是小女人,但一點也不喜歡愛我的男人是小男人,小男人再有魅力也做不了我的情人。今天,『情人』這個詞已經用濫了,有的實際上是朋友或性|伴|侶,他們的偷情沒有一點美麗可言,甚至沒有一絲詩意,不能叫做偷情,只能叫做偷肉。」
黃秋水開了門,門口站著一個端莊美麗的少婦。
雨亭連連笑道:「我對生意一竅不通。」
黃秋水沏了咖啡,把杯子放在雨亭面前的床頭柜上。咖啡熱氣騰騰,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補什麼課?」
一個舌頭兩條心是可怕的朋友……
卧室有一張雙人床,被子已多年沒疊過,上面鋪著淡綠色的被罩read.99csw•com,滿是塵埃。屋角一架黑鋼琴,又舊又老,活像一具棺材。
「她埋葬了我的詩稿,也埋葬了人世間最浪漫的故事……」
「Thank you!(謝謝!)」她抱起小狗親了親,走了。
黃秋水頹然跌坐椅上,又抱起吉它。他那悲愴的聲音在屋內回蕩……
那麼「與天奮鬥,與地奮鬥,與人奮鬥,其樂無窮」呢……?
「我喜歡三位一體,老公一性人一性|伙|伴。你對女人怎麼看?」
雨亭笑道:「純凈水固然純凈。」
芬芳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我想會的,我一生都在浪跡天涯。一個女人在人世間,如果能擁有一個愛人和一個情人,那麼這個女人應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為什麼你能越是蒼老
別說愛我,心中卻另有想法;
他們來到一個石凳前,夏君停下了。
「但是全破了就不是禪境。其實,禪境也說不破。好了,我打電話不能超過20分鐘,我還要通知老慶呢!」
三個人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愛人與情人上。
「不,她要到美國去了。」
說到這時,黃秋水已是淚水縱橫。他放開吉它,顫顫巍巍起身,摸出一串鑰匙,開了那屋的門。
「可是好景不長。」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請告訴我你的奧秘:
「她認識洛杉磯一家公司的老闆,那老闆很喜歡她,帶她到那家公司去工作。她在大陸多次情感失敗,想到國外去發展。」
說到這裏,夏君眼圈一紅,緘默不語了。
就像那凋謝的花朵,
寒暄一番,雨亭得知少婦叫芬芳,以前在一個單位當會計,後來自己辦了一個個體公司,雖是高中畢業文化程度,但是迷上了詩歌,喜歡跟文化人往來。
「沒辦法,孤身一人,湊合過。」黃秋水把椅子挪了挪。
「怎麼樣,不信不行吧?前幾天我跟功友們到卧佛寺拜佛,遇到我老師張宏堡大師,大師說我很有靈性,進步很快。」
雨亭問芬芳:「假如你遇見一個特別優秀的男人,你會跟他浪跡天涯嗎?」
「你喜歡哪一種?」
雨亭哈哈大笑:「這不是我的傑作,乃是北宋著名文學家蘇軾的大作。」
電話掛上了。
雨亭見附近有個食品攤,過去買了兩桶雪碧。
黃秋水若有深思:「對我……至少,情人,他必須比愛人要優秀!無論她的深刻、她的氣質、她的思想,她的容貌……不過請問,這個世界,哪裡會有這樣十全十美的人?我自己是十全十美的嗎?」
雨亭見黃秋水如此傷心,也受到感染,不想讓他再觸景生情,於是輕輕關上門。
越來越短,你的未來卻越加絢麗。
「你學功幾年了?」
夏君沉默寡言,一路上總九九藏書是認真聽雨亭講詩歌,講文學,講形勢,偶而露出歡愉的笑容。草叢裡竄出的一隻雪白的哈叭狗引起了夏君的注意;她小心地走過去抱起了那隻哈叭狗,輕輕地吻著它那松茸茸的毛。
乾脆和我公開爭吵,
「這關節炎還是當年在工廠里當鑄工留下來的。」
吉它嗄然而止,黃秋水睜開渾濁的雙眼,突然問雨亭:「你已是中年人,你對人到中年怎麼看?」
夏君問道:「你有女人嗎?我說的是老婆以外的女人,情人、朋友或性|伙|伴。」
雨亭依稀聽過幾年前文壇曾有傳聞,黃秋水和一名少女有一段悲壯和凄涼的愛情故事,後來那少女遠渡重洋,杏無音訊。
客廳內的桌上,一瓶紅葡萄酒,一盤花生米,一袋薯條,半截香腸,兩盤水餃,這頓晚餐吃得也是津津有味。
黃秋水問:「假如你遇上一個優秀於你丈夫的男人,他會成為你的情人嗎?」
而你的現在,
「是啊,但願它能嫁給好人家。笨笨,這才是我真正的情人。」夏君深情地望著晚霞,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雨亭搖搖頭。
「補人生的青春課。我的青春時代被『極左』的歲月焚燒掉了。補上那段『華采樂章』,此生才可算生命完滿。」
「這可真是奇迹。」雨亭贊道。
雨亭主動邀夏君出去散步,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主動邀請其它女人。
「我特別喜歡小動物。」夏君快活地說。
她的半張臉埋在毛茸茸之中,小狗跟她似曾相識,伸出冒著熱氣的小舌尖親熱地舔著她的臉。
「笨笨!」她驚喜地叫著,朝狗撲來。
雨亭有點醉意,站起身在屋內踱步,他發現北側還有一間屋,用手推手,門鎖著。
回家的路上,雨亭路過鼓樓,忽聽有人喚他。一輛紅色「夏利」停在他面前,車窗里伸出黃秋水的腦袋。
不知可有重開之期!
雨亭心下一沉,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惆悵。
就真心愛,要麼就明說恨我,
「這可能嗎?」芬芳爆發出一陣大笑。她好像是一個飽經世故卻無憂無慮的女人。
走了一程,又回過頭來,朝夏君打了一個手勢:「bey,bey!(再見!)」
這個女人說話真尖刻!雨亭想。
夏君掙脫了他,大聲地說:「別忘了,你有老婆!」這聲音來自她的整個腹腔,卻仍然是柔弱的,無力的。
你真愛我,真心誠意,
夏君依依不捨地把狗還給她。
雨亭沒有回答。他還留連在禪的意境。
夏君糾正道:「夢有時也有破滅的時候,夢有時也有醒的時候……」
黃秋水嗚咽著說:「幾年前我們就是在這屋裡談理想,談人生,談詩歌,談文學,也是在這屋裡度過無數不眠之夜……」
雨亭接九*九*藏*書著說:「但那乾癟的乳|房裡,也依舊會深藏著她們關於情和愛的許多斑斕的夢幻。」
「女人溫柔著人類漫長的歷史,也溫柔著如火如茶的現實生活,一個心愛的女人每每給人們的生活染上一種色彩,給人們的心靈造成一種氛圍,給人們的感官帶來一種陶醉。不過,盧梭曾說過,女人最使我們留戀的,並不一定在於感官的享受,主要還在於生活在她們身邊的某種情趣。」
「哦,是芬芳,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你立正站好,我給你發發功,……怎麼樣,感覺好點了嗎?」
夏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盧梭不愧是思想大師,這是真理名言,他算是把女人說透了。」
這天晚上,雨亭正在看電視,電話鈴響了,是銀鈴打來的,「雨亭嗎?我是銀鈴。」
「雨亭,快上車,到我家去喝兩盅。」
「這麼說,雨亭的孤獨不是情感上的孤獨而是宏圖未展的孤獨了?」
「怎麼,這麼快?」
「看得出來。」
雨亭望著夏君嬌小的蒼白的臉,愈發生出一種愛憐,一種衝動,他情不自禁地將夏君攬在懷裡。
芬芳說:「如果我的丈夫不是一個優秀的男人,而是一個平庸的男人,一個謹小慎微的、淡乎寡味的、不學無術的、唯唯諾諾的、沾沾自喜的男人,一個只滿足於世俗的衣食住行或升官發財的男人,我肯定離他而去,而且永不回頭。可惜我丈夫不是……」
夏君揚起頭:「我從前也養著一條哈叭狗,名字也叫笨笨,怎麼喂它也不胖,天生的窈窕身材。我每天與它為伴,睡覺時它鑽到我的被窩裡,有時舔舔我的臉,有時舔舔我的腳心;我上班時,它捨不得我走,咬著我的褲角。有一次它打翻了碗,孤零零躲在衛生間里好像在反思。它也愛乾淨,蹲在馬桶上大小便,大小便完后,自己拽拉手沖馬桶,它真通人性。」
雨亭活動活動左腿,真沒有一點疼痛的感覺了。以前總隱隱作痛,特別是上下樓或騎自行車時,左腿膝蓋骨疼得比較厲害。
燈亮了,屋內一片輝煌。雙人床上鋪著綉鴛鴦圖案的錦鍛被罩,紅木卧櫃,大梳妝鏡。床角有一精緻的小臉盆,盆內盛著水,水底是一個大紅牡丹圖案。床頭搭著兩條新毛巾,壁上有一幅雙人照,半米多長,是黃秋水和一個少女的合影;當時的黃秋水容光煥光,那少女在文文靜靜,短髮,一雙杏核兒眼閃著神奇的光。
黃秋水嘆道:「這種心理在我們這些人中是很典型的。但中年畢竟也有頹廢的方面,到了這年齡,什麼都經歷了,什麼味道都嘗過了,什麼都看透了;中年人的感情比青年人深沉,不易動蕩,真動一次,便有失肝失心之感,那深刻的悲哀,會蝕嚙其心,鐫削其肉,使人消磨下去;中年人的心創也許到死也未必愈合……」
雨亭換了拖鞋。這拖鞋恐怕已有多人穿過,褐色的鞋面沾滿了塵土和油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