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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我腰有點疼,你幫我按摩一下。」
迪斯科舞曲響起來。
雨亭走近她。月光下的芬芳更顯得楚楚動人,有一種凄涼美。她的一雙大眼睛清澈如水,一望無底。墓地,雨亭產生一種衝動,熱血沸騰,恍恍惚惚,朦朧中下意識地摟定了芬芳。
洪強有點醉了,用手指著老慶,「你是不是含沙射影地攻擊我?」
「雨亭,你過來。」芬芳在卧室叫他。
芬芳平躺在床上,四肢伸展。
雨亭就像在冰冷的冬天,吃了一個涼柿子,怔住了。
這些傳聞實在荒唐。
「我同意。」牧牧舉起右手。
雨亭和新穎到場時,露露、銀鈴正在請飛天簽名,洪強正在高談闊論:
露露響應道:「對,黃老說得有理,咱們提前進入共產主義。」她先用筷子夾了一大塊豬頭肉塞到嘴裏。
嘭,嘭,嘭……
也就在這段時間,他在圓明園的廢墟中結識了美麗風流的夢苑。
吃飯時,黃秋水高舉酒杯,說道:「咱們是梁山伯好漢一百單八將,大家要大碗大碗喝酒,大塊大塊吃肉,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中午,兩個人吃過飯,芬芳到卧室午睡,她讓雨亭在客廳的沙發上小憩。
新穎在車上批評雨亭無組織無紀律,已有3個月沒參加沙龍活動,是不是最近又有了「艷遇」,雨亭矢口否認。新穎讓雨亭買了5斤黃岩蜜橘,兩人來到黃秋水的家。
「你冷嗎?」她問。
黃秋水又彈起吉它,奏出歡快的旋律。
天地出版社的人都說,雨亭變了一個人。他變得有些玩世不恭,說話之間黃色幽默多了,女人的電話多了,女人的來信多了,找他學詩的女孩子也多了。他特意到東城區文化館交誼舞班學會了跳交誼舞,還學會了不少舞蹈花樣,有時到舞會去消磨時光。沙龍里的女人們也說,雨亭與她們跳舞時舞風大變,不再像以前那樣彬彬有禮了。
雨亭走進卧室。
這天晚上,芬芳邀雨亭到青年湖公園的一個卡拉OK歌廳跳舞。芬芳喜歡穿深色衣服。這天晚上,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夾克,一條藍色西褲,一雙黑色高跟皮鞋,儘管她個子不矮,有1米63,但她喜歡穿高跟皮鞋。
凄冷的月光落灑在平靜的湖面上,周圍樹林黑黝https://read•99csw•com黝的一片。雨亭惆悵地望著湖面,有點茫然。
芬芳追上了他,她有點氣喘吁吁。
飛天坐在沙發上,靜靜地觀察這一切,嘴角偶爾浮出几絲笑意。
雨亭跟她唱了一首《明天你是否依然愛我》,然後坐下來。服務小姐端上兩杯熱咖啡。廳內光線昏暗,客人寥寥,芬芳邀雨亭跳舞,跳了幾步,雨亭總是不小心踩芬芳的腳。
「謝謝你使我又獲得了幸福。你拯救了我們的靈魂……」芬芳的眼淚籟籟而落,話音中充滿了感激之情。
「舞場嘛,總該給人家一個面子,他是對外經貿大學的學生,說起來比我歲數還小呢?」
她攙扶著洪強到裡屋去了。
當晚的聚會又多了兩個朋友:一位是海外歸來的學子洪強,洪強十分健談,出國前在社會科學院工作,到美國一家名牌大學學經濟學,後來又辦公司,生意失敗回國,目前正在組建新的公司,準備為振興中華盡一份力;另一位是黃秋水的朋友,赫赫有名的青年詩人飛天。飛天的名字如雷貫耳。他是目前我國新詩史上發行量最大的詩人,他的抒情寓含哲理,尤其受到少男少女的鍾愛。雨亭僅在幾次詩歌研討會上見過他,但已聽到他的不少軼聞。
雨亭沒有說話。
雨亭這才明白,原來自己只不過是別人的一件衣服,一個道具,一隻燈炮,一個點燃殘燭的人……
「你會按摩嗎?」
瘋狂的迪斯科。
「講得好!」黃秋水拎著一隻酒瓶子叫道。
芬芳披散黑髮,穿著睡衣睡褲,倚在床頭。
雨亭脫掉拖鞋,爬上床去,給芬芳按摩。
雪白的卧室櫃門開了,一個男人從櫃內走出來。男人臉上滿是愧疚的神情。芬芳一見他,從床上滾了下來,撲到他的懷裡。
芬芳掙脫丈夫溫暖的懷抱,衝出門。
洪強正在興頭上,又見雨亭與一個如花似玉的少女進來,更來了勁兒,「咕嘟嘟」喝下老慶遞來的茶,又振振有辭地講下去,「改革大潮推動著中國人精神上的解放,人的解放才是生產力最根本的解放,人的解放才是中國改革成功的希望之光。這場革命不僅要改變經濟模式,而且震撼著同經濟改革目標相摩擦的https://read•99csw•com觀念。如今,中國人在改革的撞擊和摩擦中正日益摒棄著盲從和崇拜,進行著新的思考和選擇。」
過了一會,那男士牽過芬芳的手,靠近她,跳起兩步舞,漸漸地越貼越近,以至雨亭看不見芬芳的臉龐了。男士用臉枕著芬芳的臉,雙手箍緊她的腰,還不時吻吻她的頭髮。
她說這些話時,顯得發鎮定。
芬芳來氣了,「你跟我是什麼關係?給你什麼面子?我丈夫都不管我,你管我?」
黃秋水急忙道:「洪強多喝了點,湊在一起,大家高興高興!」
「星移斗轉,時空浩渺,滄海桑田。1984年10月10日,鄧小平在會見聯邦德國總理科爾時,說過這樣一句話:『我們把改革當做第二次革命。』耐人尋味的是,中國的第一次革命是靠『農村包圍城市』成功的,第二次革命同樣首先從農村開始進而包圍城市;在飛速發展的世界經濟中,我們處在一個毋庸置疑的被動狀態。世界性的新技術革命要求我們從經濟的技術結構、組織形式、管理制度等各方面對傳統的體制進行大胆改革。否則,我們將再次失去經濟起飛的機會。」
「我的身體只屬於我的愛人,我的丈夫,我的靈魂也屬於他。你只是我的朋友,這張床是神聖的,請你下床!……」芬芳的聲音顯得嚴厲。雨亭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發脾氣,她像變了一個人。
雨亭轉過身,用審視的目光注視芬芳。
如「飛天的辦公桌上擠滿了少女的情書」;「有的少女從辦公樓的圍牆上爬進來」;「浙江一個少女未見其面只謀其詩,曾失戀兩個月沒起床」;「一個維吾爾族少女賣掉山羊做路費千里迢迢來京發誓要為他獻出貞操……」不一而足。
走了一程,芬芳不走了,站在那裡。
「我們的沙龍越來越壯大了,應當多吸收一些像洪強這樣的精英,飛天這樣的才子。」黃秋水感嘆地說。
「你一點不給我面子。」
芬芳跟在後面。
雨亭認真地按摩她的頭部、肩部、背部、腰部……
芬芳的胸脯一起一伏,頭髮在風中飄動著。
雨亭也停住了,回過頭來。
忽然,雨亭再也忍不住,緊緊抱住了芬芳。
「我對不起你,我回來九-九-藏-書了。」芬芳的丈夫緊緊摟著她,滾下幾顆淚珠。
老慶一聽,急了,「喂,你怎麼罵人?你喝了幾年洋尿,怎麼就亂撒?」
芬芳與那男士跳舞時,一雙眸子不時瞟著雨亭。
原來芬芳是跳舞高手,可惜我「是塊朽木」,雨亭暗暗想。
雨亭一下子僵住了,他不好意思再擁她,一隻手鬆開了,另一隻手也鬆開了。
雨亭沒有說話。他能說什麼呢?他向樹林深處走去。
芬芳聽到雨亭離去的腳步聲,猛地轉過身感激地望著他的背影,「你還能做我的朋友嗎?吃過晚飯再吃吧。」
雨亭好久沒參加沙龍的活動了。這天是周末,新穎開車接他去黃秋水家聚會。在沙龍的所有女人中,除了露露就是新穎有錢。新穎自己有一輛歐寶轎車。老慶曾經神秘地告訴雨亭,新穎「傍」的大款是台灣鉅賈,可是一直沒「偵察」出來那位大款到底是誰。新穎總是來無影無無蹤,誰也不知她家住哪裡,出身什麼門第,究竟在長城飯店裡的哪家公司工作。她只給朋友們留下了一個漢顯BP機,手機號也不告訴任何人。她是兩年前牧牧在東四老麥台灣婚紗影樓認識的。當時新穎做影樓的特邀模特正在拍照,牧牧陪一個親戚也去照像。當新穎穿著時髦的雪白婚紗從樓上下來時,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以為是天仙下凡。就這場合牧牧與新穎認識了。牧牧就有這種本事,它的媒介是看手相。
芬芳神經質般地顫抖,吻著丈夫的臉,小聲說:「我太愛你了……」
老慶最愛啃豬蹄,正雙手握著一個熟豬蹄啃得熱鬧,嘴巴上下沾滿油漬。他抹抹嘴,道:「侃一段就侃一段——別以為你搖身一變成了個現代人兒,你可記得啃窩頭吃鹹菜疙瘩那段歲月?你通過化妝掩蓋自己的黃臉,飄洋過海出國尋找出路,養條哈巴狗表示不同流合污,通過贊助為自己揚名,用名片明著騙人,送鮮花討好女人,傍大款重溫『地下工作者』之夢,摸獎盼一夜暴富,上保險尋求長生不老……」
雨亭發狂地吻她,感到她的臉也是冰冷的,她像一尊冰雕。
芬芳一動不動,身上彷彿沒了熱氣,像個冰人。
雨亭躺在沙發上恍惚入睡。
雨亭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滋九_九_藏_書味,不願再看下去,站起身,扭頭走出了歌舞廳。
雨亭沒有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銀玲最喜歡迪斯科,她挽起袖子,拿著正要洗的兩個小碟,扭著屁股,跳著。
又過了半個月,芬芳的丈夫出國演出,芬芳邀雨亭到她家玩。
「咱們做情人還是做朋友?」芬芳像是自言自語地問。
「你怎麼了?」他關切地問。
「做情人太累,沒有長的。愛情這種東西,有高潮,也有低潮。做朋友,友誼地久天長。」
「大家誰也別門頭吃喝,我建議,讓老慶給咱們侃一段。」
「我有點冷,別往前走了,我有點害怕。聽說晚上這裏經常有劫盜的。」芬芳的聲音有點發顫兒。
樓道里只有雨亭沉重的腳步聲。
「朽木不可雕也。」芬芳嘆了一口氣,回到座位上。剛坐定,一個文質彬彬的男士走過來邀舞,芬芳站起身跟他跳起來。那年輕男士舞步嫻熟,舞姿瀟洒。芬芳與他對舞,翩飛如燕。
牧牧一會兒跑到這屋,一會兒跑到那屋,也發狂地跳著。
「我想要你……」雨亭呼吸急迫。
「你想幹什麼?」芬芳掙扎著問。
飛天一聲不吭,細嚼慢咽。洪強坐在新穎旁邊,興緻勃勃。黃秋水道:「今天大家到我家裡聚會,我就是盟主,露露也得聽我的。」
洪強搖搖晃晃站起來,「不對,你是指我,你嫉妒我,嫉妒我出國,尤其嫉妒我到美利堅合眾國,我懷疑你們家老祖宗里有被八國聯軍入侵的!」
「太精彩了!」新穎發出一聲驚嘆。
「19世紀一位哲人斷言:一個民族在世界歷史上只能有一次創造新紀元。世界歷史開始於中國,太陽曾經在這裏升起,然後又一去不復返地沉沒了。這是黑格爾的話。說得傲慢、武斷,然而卻又令人怦然心動。是的,中華民族曾是一個開拓的民族,漢武帝的鐵騎改變了匈奴人的歷史軌跡,造成歐洲民族大遷徙。以小農經濟為基礎的封建專制和愚昧,統治者的殘酷壓迫和剝削,曾使中國失去了世界近史上的歷史主動地位。但是,黑格爾關於中國已經沉沒的聳人聽聞的預言和結論並沒有言中。陰極而陽生,否極則泰來。東方哲學這一更古老的命題正以實踐來與黑格爾雄辯。當陳天華憤而投海之九_九_藏_書時,當鄒容大義凜然寫下『苛利國家生死之,豈因禍福避趨之』,而走上法庭投案的時候,他們所代表的一代先進中國人本身就證明,創造世界新紀元的巨大生命力和開拓精神,並沒有離開東方。一個愈挫愈奮的民族,是不可能萬劫不復永遠沉淪的。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力,自勝者強,正視現實是改革現實的第一步,中國共產黨開始了對自己最深刻的審視,只有社會主義改革,才能奪回歷史主動權;只有社會主義改革,才能使中華民族振興!」
露露道:「跳舞!跳舞!」
「好!」老慶叫道,「說得好,頓開茅塞,頓開茅塞!喝了幾年洋墨水,水平就是高,實在是高!來,喝杯茶,潤潤嗓子。」
這聲音似重鎚敲擊著芬芳的耳鼓。
新穎將長發一甩,也跳起來。
雨亭已經3個月沒有參加文化沙龍的聚會了,轉眼已是滿目金黃的秋天。北京城像是鍍上了一層金黃,那些黃護。赤楓,紅得像火炬,點綴在黃葉紛飛之中,使這古老的都城饒有特色。秋天是收穫的季節。芬芳從普陀山回京后,與雨亭接觸日益頻繁,經常出入商廈、劇場、電影院和公園,她在文化上也有了很大的長進,廣告詞寫得有聲有色。她的個體公司主要承攬廣告業務,因為這不需要太多投資,而且運作起來芬芳可以充分施展自己的社交才能。現在,雨亭深知芬芳是一個憧憬幸福、追求歡樂的女人;她未必知道丈夫有外遇,只知丈夫疏談自己,認為丈夫已把主要精力轉移到事業之中。雨亭想,他不能把那天晚上聽到的一幕告訴芬芳,他恐怕芬芳經受不住這種打擊。芬芳這樣的女人未必承受得了這種打擊。一想到這裏,雨亭內心不禁增加了幾分對芬芳的愛憐。
雨亭見洪強有40歲模樣,墩墩實實的身體,正方臉,戴一副黑框眼鏡,顯得有幾分敦厚;飛天30多歲,既長得端莊秀氣,文雅不俗,又顯得沉穩冷靜,不像他的詩歌熱情澎湃。
雨亭看到飛天靦腆的樣子,真想不出來那些傳聞是怎麼出來的:
「你生氣了?」她問。
露露白了他一眼,「您歲數大,當然聽您的。」
雨亭搖搖頭。
「做情人!」雨亭脫口而出。
「多少會點,不知穴位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