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句話的口音非常熟悉,穆罕默德可以斷定,說話人和自己都來自於同一個北非國家。蒙布解開了,穆罕默德眨眨眼,適應了洞內的光線。他正處於一個小小的山洞內,是個洞中之洞。身後有明亮的火光,他的目光先被火光吸引過去,透過小洞口,能看到大山洞里的一堆篝火,十幾個人坐在火堆周圍,旁邊是交叉而立的步槍。篝火外是很深的黑暗,不知道是因為山洞太深,還是這會兒天色已經黑定了。他回過身,小山洞深處有一個人盤腳坐在石坎上,長長的黑鬍子,四十歲左右。衣著非常整潔,是潔白的阿拉伯服裝,頭上裹著阿拉伯頭巾,這身衣服在四周的晦暗中非常搶眼。身後石壁上掛著兩支交叉的AK47自動步槍。在那人身後是一個非常簡陋的床鋪,直接鋪在石頭地面上。床頭有一個似乎是紙箱搭的小桌,上邊放著古蘭經、一本地圖,還有一台外觀漂亮的IBM筆記本電腦。這個現代化的器具和周圍環境極不協調——至少這兒不像有電力供應啊。他在另一側又發現了一件文明社會的器具:一台便攜攝像機。他猜想,大概這兒剛剛錄製完一盤錄相,就是常常在網上和半島電視台播放的那種錄相,難怪這人穿戴整潔,身後還有一個在電視中熟悉了的槍支背景。至於電源,肯定是使用汽油發電機吧。
「從道理上說,你說得不錯。不過——」
梅茵看看他,平靜地說:「對,是這樣。不過,我們的動機是純潔無私的。」
他的話讓眾人陷入沉思。對老莫雷恩夫婦來說,今天的交易很划算,他們只顧高興了;但這會兒一經提醒,兩人回憶回憶,三個人確實可疑。尤其是那兩個沉默者,他們陰鬱僵硬,沉默不言,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那麼這會兒該怎麼辦?老莫雷恩頗為躊躇,這些懷疑並不確鑿,主要還是因為布魯斯說的那一點:他同樣打心眼裡厭惡向FBI告發鄰居。幾個人商量一會兒,布魯斯最後說:
穆罕默德也輕鬆了:「我先問一聲,你身邊這位,就是我要求你帶來的病毒學家吧。」
這條巴特小道按努里斯坦語叫「牛油小道」,是千百年來努里斯坦人向巴基斯坦人出售牛油、奶酷和乳糕的唯一通道。它實際上不是一條路,而是由幾個高山豁口、幾個乾涸的河床和十幾條峽谷所組成,從阿富汗的西北部開始,向北指向喜馬拉雅山,穿越阿巴邊境后,經過維克汗走廊無人區,再轉向東南,到達巴基斯坦的齊特拉里。小道必須通過的幾個關隘,其高度都在15000英尺以上,即使夏天也是積雪不化,行走非常困難。
「我什麼都沒說。我不想拿上邊的例子來簡單類比。不,咱們打算乾的那件事,比蘇聯解體還要深刻,它牽動的是一張天網,說它是人類與上帝的角力也不為過。可我只是一個凡夫俗子,沒有足夠的智慧來確認這件事該不該干。」
小金開玩笑地說:「多讓人眼紅。趕明兒在我身上取幾個細胞培養,讓它們也長生不老。」
教父之所以能讓他膜拜,也是因為如此——他的教義雖然過於鋒利,甚至有點殘忍,不符合被人類奉為圭臬的人道主義,但確實符合天道。
梅茵笑著說:當然去!我巴不得有這樣的機會,真正貼近俄國的大自然。
這麼說,死者肯定是用它來劃開脈管的,這樁自殺案中最大的的疑點已經消除。不過,第二個疑點反而加重了——這枚性能超異的雙刃劍出現在普通的自殺案中,未免有些古怪。他考慮一會兒,給朋友薩帕林打了一個電話,他是科學城的一流材料學家。薩帕林簡短地說:
梅茵仍不在意地說:「那就不要抑制你的天性。男女之樂是上帝的恩賜,我不會拒絕它。」
謝苗諾維奇平時確實博覽群書,利用業餘時間拿到了哲學學位。他對卡贊切夫說:「空閑時間你少喝點酒,多看點書,也能拿到它的。」
「我沒什麼明確的意見,只是覺得,有時科學家不一定比上帝幹得更好。科學家是小聰明,是『短時間的合理』,而上帝是大智慧,是『最終的合理』。」他笑著說,「不必拿我的意見當真。我是虔誠的基督徒,基督教義說:上帝是無限的,全能的,全知的,是人類無法理解的。使徒保羅告誡信徒說:你們要警惕,恐怕有人用他的理性和虛妄的邏輯,不照著基督的教誨,把你們擄去——他說應該警惕的人,似乎是指科學家吧。」
午飯和晚飯,兩人用帶來的麵包和啤酒對付了兩頓。晚飯後斯捷布希金說:走,幹了一天,到河裡沖沖澡吧。他駕著拉達跑了十幾俄里,這兒林木完全消失了,是一望無邊的草地,一條小河橫穿而過,河水異常清澈,平靜無波,碧綠的水草柔曼搖曳,岸邊綠草如茵,點綴著紫色、藍色和鮮黃色的野花。放眼望去,四野完全沒有人跡和人工建築,原汁原味的自然風貌讓梅茵心醉神迷。別說在中國,就是在美國,這樣絕對純凈的原始風光也不多見。斯捷布希金脫去外衣,只剩下一條短褲,說:
「帶上那玩藝來吧,我會弄清它的身份。」
「娜塔莎的游泳衣我帶來了,在後座上,你去換上吧。不過這個季節水很涼,不知道你能不能受得住。」
「不會荒廢太久的。柯里亞,說心裡話,我非常佩服俄羅斯民族,單說400多年前,15世紀後半葉,你們從蒙古人的鐵蹄下解放,剛剛有了國家的雛形,那時還是莫斯科大公國吧,就橫跨幾千里蠻荒之地開拓了西伯利亞東部,這種氣魄漢民族絕對比不上。」她笑著說,「雖然你們把海參崴變成了符拉迪斯沃克,讓中國人心裏不大舒服。」
改變國家的方向,向西方徹底屈膝。
既然這行字母是英文,這麼說,這枚十字架可能來自於國外。謝苗諾維奇決定回去后再好好琢磨,他讓瓦夏等人把屍體運回局裡,自己帶著卡贊切夫,開上那輛拉達去死者的別墅。按報案人說的方位,他們找到了那幢破舊的別墅。首先入眼的是別墅旁細心耕作過的菜地,新採收過的那片地耙得平平整整,表層土壤還沒有被晒乾,顯得顏色較深,肯定是一兩天內才幹的;胡蘿蔔地除過草,澆過水,地面也還濕著,扔在田邊的雜草還保持著綠色。卡贊切夫咕噥著:
吃完飯,老太太過來收拾碗碟,問:吃好了沒有?可是怠慢啦。梅茵笑著大聲說:
「很感激你的寬心話,今晚我肯定會睡得香一些。你——是代教父來取那樣東西?」
席上梅茵一直在問小孫家的情況。她問小孫在農大學的什麼專業,小孫說是生物工程。梅茵問:
「什麼差異?」
這回是年輕人回答:「帶來了。」
「住手!你們住手!」
這句告別辭也很難說是善意的,兩人甚至沒有起身送別的意思。穆罕默德沒想到自己如此辛苦地跑這一趟,最終落得這樣的冷遇,苦笑著,尷尬地出去了。後邊的哈姆扎目送他離開,良久才輕蔑地說:
謝苗諾維奇側臉看看她,小心地說:「目前暫按自殺結案。」
他們有點累,也到了午飯時間,兩人坐在林間空地上,取出瓶裝水和三明治吃了午飯。午飯後他們繼續勘察,走遍了整個火場。聯邦政府今年已經發表了書面的政策聲明,承認「火災是生態進程中的一部分」,這對管理處的工作方向來說,是一個歷史性的重大轉變。他倆今天的勘察報告將是對新政策的正式驗證。總的說火場情況令人滿意,因為火災強度不大,這片森林將很快復甦。布魯斯看了實際的火場后,對自己的理論更有把握了。薩姆雖然有意無意貶低他的數學模型,但他卻高度評價薩姆的直觀經驗,兩種方式互相印證,得出的是同一結果,這就使這個理論格外可信。
「好!好!小金你幹得漂亮!」
這麼著又整整走了兩天。對矇著眼的騎馬人來說,東西南北根本沒有概念,他只能憑馬背的俯仰來判斷是上坡還是下坡。還可以根據周圍空氣的溫度,如果空氣溫暖,有時再加上水流聲,那當然是在谷底。如果空氣變冷,馬的噴鼻聲也加重,那就是在過山口。不過,依他的感覺,最後兩天行程中一直沒有太高的山口,道路相對平緩。吃飯休息時,眼上蒙的黑布沒有取下。這倒沒關係,蒙上眼睛也不會把食物吃到鼻子里,那些粗糙的食物,不看它們反倒少影響一些食慾。受罪的是胯部,兩個大腿內側的皮膚在前幾天騎行中已經蹭破,但那時是騎一會兒走一會兒,還沒覺得多麼疼痛難忍;這兩天一直騎馬,疼得他難以忍受。不過他沒敢聲張——那位性情乖戾的高個子一定會惡狠狠地搶白他:騎在馬上你還嫌不舒服?他只能盡量多變換姿勢,有時側騎有時跨騎,這樣來減輕胯|下的痛楚。
第二天斯捷布希金駕著破舊的拉達前往別墅。別墅離市區有40俄里,沿途儘是茂密的樺樹林或黑松林,公路像是淹沒在林海中。汽車疾駛時,林濤聲和清新的氣味撲面而來,常常有一隻松鼠大模大樣地橫穿公路,紅嘴鷗和金翅雀在枝頭鳴囀。俄羅斯科學院西伯利亞分院的各個研究所就分佈在這一帶的原始森林中,有如浮在林海中的幾粒珍珠。這兒是森林中的城市,城市中的森林,這般空間上的奢侈,在中國是難以相象的,在美國也比不上。個把小時后他們到達斯捷布希金的別墅,它是在森林邊緣,一幢異常破舊的平房,窗戶都壞了,用木條釘死成斜十字。屋裡也很亂,似乎一千年沒住人了,只有一間房間相對完整和乾淨些,有簡單傢具和床具。別墅旁有一塊菜地,面積不小,但經營得十分粗放,茂盛的雜草叢中長著一些胡蘿蔔和土豆。梅茵取笑他:
老太太聽明白了,說:敢情好,巴望不來的貴客呀。梅茵轉向小孫:
「早飯後你就要走?」
那晚他們一直纏綿到天亮。乏了就睡一會兒,醒了就朦朦朧朧地作|愛。雖然都沒有明說,但兩人都清楚這恐怕是最後的歡愛,以後很可能天各一方了,所以兩人表現得都很貪婪。頭天下午他們在河邊草地上第一次作|愛時,梅茵的應答還多少有些被動,有點生澀和僵硬,現在已經是全身心的投入。早上斯捷布希金醒來,看見梅茵已經醒了,盤腿坐在他身邊盯著他,盯得非常專註,目光微帶憂鬱,像要把他牢牢刻在視網膜上。襯著熹微的晨光,她的裸體閃著油光,頸部的毳毛清晰可辨。斯捷布希金說你早醒了?她嫣然一笑:
三人中打頭的是矮個子嚮導塔馬拉,他是邊境那邊的普什圖族人,穿著燈籠褲,圓下擺的皮襖下塞著一支蘇式的馬卡洛夫手槍,頭上戴著被稱作「龍格」的傳統纏頭巾。他會說普什圖語、達利語,也能結結巴巴地說一點法語和阿拉伯語,所以一路上對內對外的聯繫都由他負責(客人和另一個嚮導都說阿拉伯語)。這兒部族眾多,有幾十種語言,不過不管是哪個部族,大部分都能說一點法語,這是法國殖民時期留下的禮物,所以溝通起來不算困難。
「要是成了呢?把我那個『副』字摳掉?」
斯捷布希金從後邊欣賞著她活力四射的背影,幾乎克制不住摟抱她的願望。
「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我要喊警察了!」
「我們認真調查過,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不過,依死者的工作性質,再加上國家解體后那兒的混亂秩序,他就算偷偷弄走點什麼而沒引起注意,也並非不可能。」
威克特國家研究中心的高致病性病毒研究所比較冷清,見到的工作人員都懶懶散散的,似乎無所事事。恰達耶娃所長是個大媽級的女性,頭髮灰白,又高又胖,臀部幾乎難以放進辦公椅中。她對斯捷布希金的死亡非常傷心,但似乎並不意外。她眼眶紅紅地說:
哈姆扎和年輕人都沉默著,弄得他有點尷尬。哈姆扎是被他饋贈鑽石時居高臨下的表情惹惱了,冷淡地沉默一會兒,示意年輕人把矮個兒嚮導喊進來。塔馬拉進來了,疑問地看看哈姆扎,看看客人。穆罕默德把鑽石遞過去,重複了剛才的話。按他的想法,這位嚮導肯定很慶幸吧,片刻的善行換來了20萬美元的獎賞,夠他一輩子享用不完。但矮個子搖搖頭,平淡地說:
拉托夫沉吟了一會兒,覺得柯里亞的懷疑非常有分量。他說:「你是說——你是在暗示,有可能它牽涉到一個國家行動,是美國、或中國的一位間諜,來此訛詐或引誘咱們這位一流的病毒學家,最後導致了他的死亡。至於死因,則可能是被逼自殺,也可能是偽裝得非常巧妙的他殺,是不是?」他對其它與會者補充一句。「死者斯捷布希金的專業是研究最危險的四級病毒,這與生物戰脫不了干係。」
「你可能猜對了,看這倆人的神態,可能真的是來美國不久的外國人,還沒學會咱們的社交禮儀呢。」
「也就是說,他的職業比較特殊,因而他的突然死亡可能有國外因素?」
過了阿爾隅,下山的路要好走一些,前邊有一處石屋和牛圈,這是夏季牧場用的,現在牛羊早就轉到低海拔的牧場了。他們在一個飲馬站休息了一會兒,朝麥加方向行了四拜禮,這是一天五次禮拜中的晡禮。低個子嚮導從背包中取出饢和乳酪,對客人說,這兒地勢高,水燒不開,只能吃點乾糧。穆罕默德吃力地嚼著冷硬的饢和味道怪異的乳酪,實在難以下咽,不免痛苦地回憶起往日吃的種種美食。兩個嚮導默默地吃著,很快結束了這頓午飯。他們吃這些食物也並非享受,但至少是習慣了。高個嚮導用阿拉伯語惡聲惡氣地催促:
「走吧,回家,現在就回家!我把你要的東西給你——在我沒有改變主意之前。」
「學過。」
拉托夫局長說:「你手下有人說,死者死前曾非常認真地做了園藝,是在他別墅的菜地里。他家裡也剛做過整理。這不大像自殺者的心情。」
「我非常願意相信這一點。只是——在我眼裡,戈爾巴喬夫也是個動機純潔的好人,但同時也是毀了俄羅斯的罪人。還有那些建議蘇聯休克療法的西方經濟學家,他們沒治好這個國家的病,反倒讓她更加病入膏肓。現在很多俄國人相信,這件事情整個是一樁驚天大陰謀,是西方知識分子處心積慮的聯手行動,是要替美國除去世界上唯一的對手。我個人不持這種觀點,我相信那些西方思想家們的動機是純潔的——但這並不能減輕他們的罪孽。」
她但願柯里亞能夠挺過去,如果萬一柯里亞,唯一與我有肌膚之親的男人,請你原諒我吧。
「這位女士說她是中國人。她說,如果你們還想試試她的中國功夫,儘管上去;如果不想試,就攙上這倆畜生,快他媽滾蛋吧。」
薩姆說:「他們拐去的那條小路只通向一個小農場,農場主是我的老友莫雷恩,不知道這仨人找老莫雷恩有什麼事?」
「請把我的護照留下!」
不正常,還是不正常。而依謝苗諾維奇的經驗,凡是不正常的跡象常常預示著案情的超常規變化。
梅茵被他驚動,眼波朦朧地向四周掃視一圈,馬上真正醒了,笑著向他伸出手,拉著他坐起身,把後背偎在他懷裡,她的嵴背和臀部帶著森森涼意,胸前雙乳像蘋果一樣圓潤,閃著亮光。她打量著周圍的風光,低聲說:
「一個中國女人?」
這會兒法醫正用放大鏡仔細觀察那枚十字架。「頭兒,說不定你正好說對了——我是說你那句話:十字架代表人類對自然力的崇拜,說不定正好說對了。這上面刻有幾個很小的字,是英文:敬畏上帝。」
謝苗諾維奇講得很生動,大伙兒都聽得入神。
「對。」
「小孫,麻煩你帶我到地里去轉轉,你說知青農場原有1000畝地,我想看看邊界是在哪兒。金局長,你休息一會兒,不用跟著去了。」
「好,一言為定。不過我事先警告你,俄羅斯男人個個都是色中餓狼,至少在美國英國的間諜小說中常常這樣描寫。」他笑著說,「當然你不會害怕,你有中國功夫。」
小金不是傻子,知道兩人要談什麼私密話,他想大概梅茵是想直接和孫景栓談判這150畝地的轉讓吧,對此他並無異議。兩人這一去,整整去了兩個小時,老太太收拾完碗筷,見客人一人獨坐,便過來同他聊天。小金高聲大嗓地說著,老太太聽三不聽四地打岔,說得正熱鬧,手機響了,是劉縣長的電話,問小金這會兒說話方便不方便。小金知道縣長有點著急了,回話說:
主婦用鈴聲通知他們回來吃飯。晚餐很豐盛,不過一直到晚飯後,布魯斯始終默默想著心事,不大參加他們的談話。女主人心細,首先發現了他的心神不寧,關心地問:
「肯定是自殺,我敢保證他的血液里除了酒精沒有別的玩意兒。可是頭兒,他為啥帶拉丁式十字架,他不是東正教徒?」
謝苗諾維奇把那枚十字架掏出來:「但他佩帶著拉丁式十字架。請問,你見他在研究所佩帶過嗎?」
「他們都是穆斯林,至於你說外國人——至少簽買賣合約的那個齊亞·巴茲是美國人,就在本州的愛達荷大學工作。其它倆人一直沒說話,可能不怎麼會說英語。」
「當然歡迎,但我可不敢奢望。」
「不,我不想在海關留下任何記錄。而且根本用不著那樣麻煩,我已經和一位中國倒爺說好了,由他來打通俄國、哈薩克和中國海關的關節,把這個冷藏盒夾帶過境。你知道現今這三個國家海關官員的職業操守是什麼德性,所以,萬無一失的。」
當然,這枚十字只是他們信仰的象徵,教父從未要求信徒們用它來殺身成仁。
這位女士30多歲,穿一件米色風衣,披肩發,身材窈窕,銀灰色高領毛衣緊緊裹住高聳的胸脯,項間帶著一枚銀白色的十字架。小金忙迎上去握手,說歡迎歡迎,只是你通知得太倉促了,劉縣長來不及到這兒親迎,他在縣招待所等你。你先去那兒休息一會兒,中午他和何書記宴請。梅茵笑著說,謝謝主人的盛情,不過宴請就免了,咱們現在就去你說的那個廢棄農場看看。小金再三勸說,梅茵執意不聽,他只好用手機通知縣長取消宴請。梅茵又說,你帶來的藍鳥請回吧,坐我的車去就行。小金拗不過他,讓王師傅走了。臨走時王師傅朝小金使了個眼色,小金知道他的意思:看來人的架勢,年紀輕輕的,一口普通話比中國人還地道;電影里這種年輕漂亮姑娘都是當小秘的,跟在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老闆身後。現在由她來唱主角,咋看咋不像。特別是開著一輛低檔次普桑車,不像是美國來的大財主吧。不過小金倒沒有王師傅那樣勢利,他想(但願如此)興許是真人不露相呢。
半個小時後到了那個廢農場,一大片空地,中間有幾幢房子,從遠處就能看見它們缺門少窗,屋牆也快倒塌了。遠處有一片比較大比較整齊的建築,圍牆上刷著宣傳標語:「一握農行手,永遠是朋友」;「只生一個好,政府養你老」。小金介紹說,這兒原是一個知青農場,有千把畝地。知青全部返城后,這片地幾經易手,辦過養雞廠,挖過養魚池,後來辦了開發區,沒辦成,最後又租給私人了。梅茵問,如果全買下來,地價大致是多少。小金說大概是一畝地800元,又趕緊說:
謝苗諾維奇和卡贊切夫沒辦法勸慰她,只能陪她嘆息。「能否介紹一下他生前的工作?」
「確實是真心話,飯菜真的很好。」
謝苗諾維奇從瓦夏手裡接過放大鏡仔細看,那些英文和俄文字母的筆劃極細,用肉眼看不到,肯定是用激光刻出來的。在放大鏡下,那枚十字架的表面、稜角,包括上面密密麻麻的紋飾,都異常精緻,沒有一點兒瑕疵,那些字母也是標準的印刷體。可以斷定這枚十字架並非手工製作,應該來自於某種相當高級的工藝。他專註地看著那行英文字:
他合上箱蓋遞過去:「至於究竟選用哪種,或者三種都用,你們自己決定吧。」
薩姆安慰他:「能把農場順利出手是件好事,拿上這筆錢回城裡安享晚年吧。賣了多少錢?」
「這些鑽石我收下了,謝謝你們的慷慨。特別是,我知道你們手頭肯定不寬裕,馬上要向異教徒支付空難賠償金,27億美元啊。」
「對,卡贊切夫開始是這個意見。但如果考慮到另一個因素,這些情況正好支持自殺結論——他死前曾有一個情人來過,情人住在他家,為他打掃衛生,做可口的飯菜,陪他到別墅玩,幫他做園藝,當然也少不了床上或草地上的快樂,總之讓他度過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然後,因某種原因情人走了,很可能是永別。於是斯捷布希金先生就平靜地選擇了死亡——這樣的心理脈絡是可信的吧。」
那人平淡地說:「是我。有什麼話你可以講了。」
斯捷布希金搖搖頭:「但願吧。不過,現在科技發展這麼快,只要再荒廢幾年,像我這個年紀的科學家就會徹底落伍,甭想再回到科研第一線。」
斯捷布希金沒有回答,笑著把梅茵拉回自己身上。
「你們應該碰到的,剛剛從這兒離開,是那輛廂式福特車。」
「它昂貴嗎?」
「對,我參与了,不是技術上的參与,但我組織了這項研究。你可以想象出來,當接到銷毀命令時我是多麼心疼。噢,對了,我忘記說一件事。」他又要回箱子,打開,在箱角處摸出一個絲絨袋子,「這裡是800粒南非鑽石,都是質量很好的白鑽。克拉數都不大,這是為了方便你們在黑市換成現金。它們的總價值在8000萬美元以上,即使在黑市出手,至少也能值6000萬。這是我們一點小小的心意,算是給你們的生物戰饋贈一點啟動資金吧。」他解開袋子摸出兩粒,「我還有一點個人請求。前天在康蒂瓦爾關隘出了個小事故,這個箱子曾落入懸崖中,是那位叫塔馬拉的嚮導把它搶救出來。我想用這兩粒鑽石表示對他的謝意。」
謝苗諾維奇問了那枚十字架,娜塔莎說:「對,確實是一個美國人送給柯里亞的,我不清楚那人是誰,只記得柯里亞說過,那人是美國CDC一個資深病毒學家。」
這個叫齊亞·巴茲的年輕人沒說話,把三個密封玻璃管小心地移到新的冷藏箱中,用乾冰埋好。外面響起悠長的喊聲,是宣禮員召喚做昏禮。兩人出去,同眾人一起向麥加方向行了三拜禮,那位穆罕默德也夾在行昏禮的人群中,不過兩人都沒理他。回到小山洞,哈姆扎說:
斯捷布希金的嘴角漾出微笑。在他行將告別人世時,與梅茵的歡愛非常寶貴,讓他的人生休止得不那麼灰暗,值得他在另一個世界慢慢回味。他取下項間那枚精緻的十字架,在手裡下意識地把玩著。到現在為止,他仍基本信服教父的教義——否則他絕不會把撒旦的禮物交出去,即使教父派的信使是梅茵這樣令人無法拒絕的女人——但他也難以克服憂慮和負罪感。梅茵的信仰顯然比他堅定,堅定得近乎狂熱——也許恰恰這一點加重了他心中的灰暗?俗話說,真理往前多走一步就是謬誤,善行多走一步就是罪孽。教父,及他手下像梅茵這樣狂熱的信徒,儘管初衷是好的,但他們會不會從真理的平台邊上多跨那麼一步?多跨一步就是懸崖了。
「可惜咱們的給養都丟了。沒關係,咱們到山下補充。走吧。」
他把女兒的房間稍稍收拾一下,讓梅茵住下。晚上兩人道過晚安,分別回房間睡覺。斯捷布希金躺在床上,一直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隔牆那個女人很會來事,行事頗有分寸,但她這種「溫和的等待」對自己仍有極大的壓力。她越是「像魚一樣安靜」,恐怕越難拒絕她的要求。自己到底該怎麼辦?橫下心來履行對教父的許諾,還是橫下心來拒絕?他嘆一口氣,決定先不忙做出最後決定。就讓這位梅女士多等幾天吧,畢竟這是個迷人的女人,有她多陪幾天,主人絕對不會反感的。
4 2001年深秋 美國愛達荷州佩埃特國家森林
「喏,這是三種生物戰劑,都是病毒型。解釋一下,我們不大喜歡病菌及立克次氏體類生物戰劑,像炭疽、鼠疫、****桿菌等,因為每一種病菌都有某種抗生素是它的剋星,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種病菌對所有抗生素有耐受力。而且抗生素作用快,再加上異教徒國家的衛生體系都十分完善,即使你們能燃起災疫,他們也能迅速撲滅。病毒相對好多了。我帶來的是三種病毒。第一種是拉沙熱,很兇險的出血熱,至今還沒有能抑制它的疫苗。它的唯一缺點是對病毒唑比較敏感,但我們培養的這個菌種已經變異出了足夠的耐受力。第二種是埃博拉,是更為兇險的出血熱,可通過空氣傳播,目前也沒有疫苗,沒有任何醫療辦法,它的缺點是傳染力不夠強。第三種是天花,我就不用多介紹了,它傳染力極強,致死率高,在歷史上,它殺死的人比其它任何疫病都多,可以說它是人類的第一大凶神。缺點是醫學界對它的研究比較透,有強有力的疫苗。不過,自從1978年世界上停止接種牛痘后,人們對它的特異免疫力已經全喪失了,現在的疫苗根本不夠應付一場大規模的爆發。我給你的菌種足以抗得住現有的醫療手段,在疫病被撲滅前殺死一兩百萬人。」
梅茵很高興,打量著這套空曠的房子:「我正等著你的邀請呢。俄國飯店的服務實在不敢恭維,一晚上200美元的價格也太黑。正好你看來需要一個女人來整理房間,我還能讓你嘗嘗中國式的飯菜。跟你吹吹牛吧,我對中國和西方廚藝都相當拿手的。我打算用這些服務——保潔工兼廚師——來付你的房租,行不行?」
他不願再想了,酒精讓他昏然陶然,大腦已經不怎麼管用。他長嘆一聲,把十字架舉到眼前。十字架中心部分嵌著一粒小鑽石,那是一個隱藏巧妙的暗扣。用姆指捺著,沿順時針方向輕輕轉一下,暗扣解開了。再用點力,把下垂部分拉脫——實際是把劍鞘部分拉脫,裡邊是一枚小小的雙刃短劍,劍身完全透明,微微泛著烏金的光澤,用肉眼幾不可見。這種特製的十字架是組織的標記,每個新加入的成員,都由教父親手把它佩帶到項上。
「謝什麼啊,其實我沒幫上忙,反倒是
read.99csw•com你讓我免受傷害。你的中國功夫真厲害。」
「這一點我知道。」
小金喜出望外。他剛才說估計這項投資能成,但也沒想到如此順利,順利得讓人不敢相信!便大包大攬地說:
梅茵最後提出,想到那片寫著標語的建築看看。那兒離公路有四五百米,只有一條窄窄的土路通過去,路上平鋪著節節草,路面凸凹不平。梅茵小心地開過去,停在大門前。隨著狗吠聲,大門開了,一位老太太開門出來,滿臉是笑地請他們進去。院里是一幢建築粗糙的兩層小樓,有三十多間,院子很大,都開成了菜地,韭菜、油白菜等長得一片碧綠。堂屋裡擺著幾樣舊傢具,八仙桌啦,長几啦,雕花靠背椅啦,都是有年頭的東西。長几上擺著一個鑲黑框的像片,是一個老漢的遺像,滿臉皺紋,令人想起羅中立的油畫《父親》。小金和老太太寒暄,她一個勁兒憨笑,指著自己的耳朵說:
當然原因很清楚:重男輕女。因為有獨生子女政策,很多老思想的人把頭生女嬰偷偷扔掉,以便再生個男娃兒。梅茵把孩子抱起來,孩子用黑亮的眼睛直盯著她,小手觸到了梅茵的手指就緊緊抓住不丟,讓梅茵心裏癢酥酥的。梅茵逗著她的小臉蛋,問劉媽:
斯捷布希金聽出來她說的是美式英語,非常標準,沒有夾雜任何口音。眼看風雲突變,形勢轉危為安,斯捷布希金長出一口氣,欽佩地看著這個機變和武功超群的女人。餘下的三個暴徒仍然木立著,看來沒聽懂她的話,斯捷布希金便把這段話翻譯成俄語:
他們趕到縣裡,縣裡頭頭腦腦們已經候在招待所了。往下的洽談非常順利,因為雙方都是高姿態,縣裡用足了對外資企業的優惠條件,梅茵這邊則放棄技術股的權益(這點主要與孫景栓的利益有關)。到晚上10點時基本盤子已經敲定。只有環保局長還有疑慮:
「我知道。中國也是一樣的。禁錮了那麼久,一旦開放,社會底層的渣滓全浮到最上面了,比如來俄國賣假貨的那些敗類。你也別拿他們來看中國人。我看到有些俄國商店門前掛著牌子:本店保證沒有中國貨。這個告示真讓我臉紅。不說他們了,真的謝謝你。」
「那你就緊咬住不放,把縣裡能給的優惠條件用足。若把這個送上門來的財神放走,我把你剁了喂狗。」
中間那位就非常狼狽了,他是拉著騾子尾巴勉強爬上來的。這位自稱穆罕默德·艾哈邁德·謝格姆的人是某個國家的秘密信使(這個國名必須牢牢禁錮在安拉的魔瓶內!),中等個子,比較胖,也穿著本地努里斯坦人的服裝,顯然不大合身。這套該死的衣服又糙又硬,把皮膚都磨破了,偏偏不能阻擋一點寒氣,把他折磨得要發瘋。他的膚色很好,顯然以前過的是養尊處優的生活。這會兒他累得幾乎崩潰,大張著嘴喘氣,喉嚨里嘶嘶地響著,像是被扎破了的皮囊。儘管如此,他還勉力提著一個公文箱,不放在騾背上,不讓別人提。早在三天前,當他們爬越巴特小道的第一座關隘時,高個子嚮導見他爬山太吃力,好心提出來幫他提這個皮箱,穆罕默德堅決拒絕了。從那之後,高個子嚮導就沒給他好臉色,總是用幸災樂禍的眼光看他的狼狽相。
小孫沒接這個話茬,反過來問你們二位來幹啥。梅茵說:「想在附近找一塊合適地方,辦個生物製品廠。在大學里學過細胞工程吧?」
「我已經43歲,再改學端盤子已經太晚了。我不願放棄自己的專業,我想它總會有用處的。」他轉了話題,「還沒問你的芳名?」
「夥計,你給我帶了個絕好的玩藝兒,它可不是僅僅能切開橡皮和塑料筆。不,你先別問它是啥材料,我做個試驗。」
「對。」
「是嗎?賣給誰?」
梅茵從不相信心靈感應,但這會兒她沒來由地相信:也許那位柯里亞·斯捷布希金,與她有過肌膚之親的唯一男人,此刻已經自殺了。她但願這個預感是錯的。如果斯捷布希金真的輕生,她難以排解良心上的折磨,畢竟是自己促他走了這一步。
梅茵想推卻,說不必麻煩,老太太已經手腳麻利地爬上樓頂,那兒隨即響起清亮的噹噹聲,大概是在敲一件犁鏵。十幾分鐘后,她說的栓娃扛著鐵杴回來了,二十三四歲,胳膊上帶著孝,學生穿戴,不過粗糙的皮膚已經很「農民」了。他像奶奶一樣憨厚地笑著,連說稀客稀客,沒問來人是誰,先讓奶奶安排中午飯。梅茵先是推辭,但無意中聽他講到這片地的歸屬,便改變了主意,痛快地答應留下來吃飯。
他們在河裡遊了一會兒,游到身體發熱,斯捷布希金抱著她回到岸上,把她平放到綠茵地上,梅茵攀著他的脖子,把他拉到自己身上。雲雨中斯捷布希金多少有些奇怪,這位看來非常開放的美國女人似乎對性|事並不熟悉,而且一直皺著眉頭,似乎在忍受著劇烈的疼痛,她用力摟著斯捷布希金,指甲陷進他嵴背的皮膚里。很快斯捷布希金知道了原因,他從梅茵身上下來,側著臉,奇怪而迷茫地看著她。梅茵笑了:
「巴茲,你對這個禮物有什麼看法?」
「真的?讓我看看。」
警察局長羅曼·拉托夫走進會議室,掃了一眼屋內的20多個手下,說:「喂,謝苗諾維奇警官,可以開始了。」
對這些拗口的名詞,小金已經聽得吃不消了。他問:「你說的單克隆抗體,是不是就是常說的『單抗』,生物導彈,可以用來殺死腫瘤。我在哪篇科普文章中見過介紹。」
車到了那棟樓前,幾個鄰居看到娜塔莎,涌過來同她問好,好心地安慰她。謝苗諾維奇用死者的鑰匙打開門,兩個孩子立即竄進去,竄到各自的房間,他們畢竟還是孩子,這會兒最感興趣的是自己的小房間是否有變化。娜塔莎也進來了,第一件事是按俄羅斯風俗把屋裡的鏡子用布蒙起來,然後從隨身皮箱里取出幾根蠟燭,喊孩子們來把它點著,擺在正間。隨後她發現了牆上的那張全家福照片,她站在照片下,久久地看著,眼眶慢慢變紅了。謝苗諾維奇原先對她有些成見,認為她在得到前夫死訊后沒有立即趕來,未免太涼薄,但這會兒已經原諒了她。
「怎麼啦?你的眼神好奇怪。」
「深夜送來的,放在咱們大門口。孩子把襁袍蹬開了,等俺們聽見哭聲趕去,見她光光的身子,四條腿亂彈蹬,不知道凍了多長時間。萬幸沒凍出個感冒肺炎,這小妮子真皮實,命大。」
「你老別客氣,這頓飯吃得非常滿意,趕明兒有空兒,我還來你這兒蹭飯!」
警員卡贊切夫真心地誇他:「頭兒,你的知識真淵博,不愧有哲學學位。」
「我用不上這玩意兒。美國佬很快要開戰,不定哪天我就會升天的。」
「請吧。從法律上說,那兒和我已經沒有關係了。」
娜塔莎的思維也很敏捷,雖然反應比謝苗諾維奇慢了一拍——她畢竟對很多內情缺乏了解——但根據眼前的東西,再看看警官此刻的表情,她也隨之勾勒出了幾乎相同的答案,臉色變得慘白。看來柯里亞在死前,很可能是和那位情人勾手,從高致病性研究所里偷了病毒樣本,出售給某些人。這下子,她的柯里亞在墳墓里也不能安生了。具有諷刺意義的是,這位警官是在自己的幫助下才猜到答案的,而這並非她的本意。一剎那間她有些後悔,剛才打電話時不該提到地下室的,但——如果柯里亞真的幹了那種事,真的把足以導致數百萬人死亡的東西賣給了某個國家,那他也不值得為其打掩護了。
他想起十天前在電視上看到的那一幕:兩架飛機撞到紐約世貿大樓上,濃煙烈火,異教徒們像巢穴被毀的螞蟻一樣驚惶逃命。那個場景真讓人解恨。公平地說,基地組織的這次行動確實是恐怖戰的傑作,比領袖1988年策劃的那場大空難更有氣魄。不過恐懼也隨之而來——這個禍闖大了,全世界的異教徒都被真正激怒了,他們正咬著牙,擰在一塊兒,要撲過來複仇。就連素來與美國人不睦的法國人都在大喊:此時此刻,我們都是美國人!據一位接近領袖的朋友說,911事變后,領袖先是情不自禁地擊節叫好,隨後就陷入沉默,整整沉思了十幾個小時,最後果斷地做出一個重大決定:
梅茵接過盒子,小心地打開箱蓋。空氣中白色冷霧更重了,那是盒內的乾冰在蒸發。透過瀰漫的白霧,可以看見乾冰中埋著三個小小的密封玻璃管。
齊亞·巴茲平靜地說:「我不會讓你失望。」
「苦嗎?」
第二天早上七點,梅茵敲開小孫住的的房間,對他說:
「大自然運行的機理本來就是最簡化的,比如,牛頓三定律和愛因斯坦的質能公式。它們簡單不簡單?」
不過,在向異教徒屈膝之前,他也很樂意給美國佬留下一枚小小的硬刺。這既是領袖的決定,也符合他自己的意願。所以,這一趟雖然很辛苦,他還是很樂意來的。當然,此行絕不能給外界留下任何實在的把柄,否則自己的下場就很慘了。
「用處很多,比如培養病毒疫苗。金局長,你知道不知道病菌和病毒的區別?病菌可以在培養基里培養,而病毒只能在生物細胞里存活,藉助生物的DNA才能完成傳代。所以,要想培養病毒疫苗就離不了大量的動物細胞。科學家們已經培養出了很多適於工業化生產的動物細胞系,比如早期的WI-38細胞,是從一個女性高加索人的正常胚肺細胞中培養出來的,是二倍體細胞系,能分裂50代,在疫苗生產中廣泛應用;再比如BHK-21細胞,是從地鼠的腎臟中分離出來的;Vero細胞,是從非洲綠猴的腎臟中分離出來的;后兩種細胞都能用來生產狂犬、嵴髓灰質炎和口蹄疫病毒疫苗。」他抱歉地說,「這些細胞系的名字我不敢說記得准。」
斯捷布希金冷笑著:「在俄國就容易多了。國難當頭,一切秩序都破壞了,到處混亂不堪,正適於我們來混水摸魚。」
「天哪,這兒真的太美了,太美了,非常靜謐莊嚴的美,沒有絲毫煙火味兒,沒有一點斧鑿的痕迹。我告你說,這兒就是聖經中的伊甸園!你是亞當我是夏娃,咱們還沒來得及從智慧樹上偷果子吃呢。」
1 1997年9月 俄國新西伯利亞州
薩姆正低頭觀察一個蟻巢,螞蟻正在忙碌地準備過冬的食糧。兇惡的森林大火奈何不了螞蟻,它們常常是火災過後最早出現的昆蟲,大概在火焰肆虐時都躲到蟻穴深處了。不管它們究竟用啥辦法逃生,反正你不得不佩服上帝的安排(為每種生命所做的周到安排)和生命的堅韌。他沒有立即回答布魯斯的問題,布魯斯又問了一句,薩姆遲疑地說:
她問警方什麼時候能夠結束屍檢,舉行葬禮。「按說我該立即飛過去的,」她歉疚地說,「可是我肯定得帶著兩個孩子一塊兒回去,孩子們都在上學,不能耽誤太長時間。只能趕他葬禮前回。」
梅茵柔聲說:「我知道。謝謝你,柯里亞,我替教父感謝你,也替——未來感謝你。」
聽見汽車聲,老莫雷恩夫婦高興地迎出來,與兩人擁抱。薩姆先說明:今天時間不早了,我們只能稍事停留,莫雷恩堅決地說:
「我非常珍視美國式的民主,也打心眼裡厭惡向FBI告發鄰居和同事。可是——世貿大樓上的黑煙還未散盡呢。」
卡贊切夫笑著說:「我就不用去拿哲學學位了,咱局裡有一個哲學家就足夠啦,有倆就會幹架。」
「冷藏箱也帶來了?」
3 1998年9月 中國豫鄂邊界
「他們說,快打起來了。美國佬的五艘航母都到波斯灣了,還有七十多艘艦艇。據哈姆扎的估計,肯定在幾天之內就會開打。」
在剛才的破瓜之痛后,她真的完全放鬆了,心情愉悅地配合著斯捷布希金,輕吟慢唱,鏡湖蕩舟。後來兩人都乏了,緊緊擁抱著淺睡了片刻。不過即使在淺睡中斯捷布希金也是心緒複雜。他對身邊這個行事果決的女人既迷戀,也有相當的懼意。這人絕不是個凡女子,想想她在光頭黨幾把尖刀的包圍中敢於突然出手,再想想她為了完成教父的命令,不惜放棄堅守33年的處|子之身來引誘他——她說不會勉強勸自己對教父踐諾,但實際上是在無聲地引誘他,是用男女情愛在自己內心的天平上加了一顆很重的砝碼。斯捷布希金對教父也滋生了懼意,他用什麼魔法,讓梅茵這樣出色的女人,心甘情願地聽他的命令?教父確實是有魔法的,斯捷布希金與他只有一面之交,僅僅一個晚上的深談,教父讓他同樣是心甘情願地加入了十字組織,並答應冒身敗名裂的風險去盜取那個東西。雖然後來他後悔了,猶豫了,但——看來他現在難以拒絕梅茵。
娜塔莎隨後在屋裡巡看,謝苗諾維奇的眼光隨著她走。她看著屋裡的整潔,看了廚房裡的中國式炒鍋和中國調料。女人在這方面很敏感的,她不快地說:
書記縣長的宴請一直拖到晚上10點,即意向書籤字后才舉行。梅茵一再聲明不會喝酒,但敬酒人的種種理由簡直無法推辭,後來多虧小金和小孫代喝,才沒被灌趴下。晚上回到賓館里,醉意陶然的梅茵立即打了國際長途,向遠在美國的義父彙報了工作的進展,義父也很高興。
她要趕到南陽市去考察 「聖心孤兒院」的籌辦。市裡有個基督教福音堂,剛剛遷到新居,老房子空著。梅茵想在這兒辦一所孤兒院,已經來商談過,市民政局和基督教三自委員會都很贊成。福音堂里原來干雜活的兩個女信徒,劉媽和陳媽,願意留在這兒當「媽媽」。市裡距新野縣城60公里,一個半小時就到了。福音堂位於老城區,道路狹窄,路旁滿是小攤小販,梅茵鳴著喇叭,倒了幾把,才把車開進去。房子已經重新粉刷,尖頂上那個拉丁式十字架也刷了漆。房間打掃乾淨了,整整齊齊地擺著小床,堆著各種玩具。這些花費梅茵沒用義父一分錢,全是用她本人的工資支付的。
謝苗諾維奇也注意到了死者項間那個不等臂的十字架。「也不一定是天主教徒和新教徒。這兒的科學家們大多是無神論者,不會對著聖母划十字的。」他想了想,說,「其實十字架並非基督教專用,我見過一篇文章,說十字元在人類文明史中是一個很普遍的符號,在獨立發展的各個原始民族中都出現了。古代埃及人用它表示太陽神崇拜,中國人用它來表示天地,中國佛教和道教中的萬字元卐就是從它發展來的,後來希特勒用反向萬字元作納粹標誌。還有,巴勒斯坦人、高盧人、印度人、日耳曼人、印第安人等,相當多的民族用它來表示生殖崇拜,具體說是用它代表女性生殖器。總的說來,十字元代表人類早期對自然力的崇拜。」他說,「我只是泛泛而談,並不是說死者帶這個十字架有什麼特定意義。」
小孫憨厚地笑著:「不悶,我這個人的性子本來就癱。」
那邊梅茵在倒車,這邊小金立即給縣長打電話,讓他把各局的頭頭集合起來,今晚就要把大盤子敲定。電話那邊,縣長的興奮也不亞於小金,連聲說:
「好嘛,快點把新居安置好,我去祝賀喬遷之喜。」
穆罕默德如遇大赦,趕緊過來,和高個子一起緊緊拉住繩頭。矮個兒嚮導拽著繩子小心地攀下去,到繩子快要放盡時,他也到了皮箱那兒,他用一隻腳斜蹬著石壁,側著身子,努力伸長手臂,終於摸到了皮箱的把手。他把皮箱拉過來,緊緊拴在繩頭上,然後雙手倒著繩子,爬了上來。
果真如此,那麼,作為啟動這個系列行動的第一環,自己的罪孽就太重了。
斯捷布希金把她摟緊,吻吻她。這種前景確實讓人心動,可惜他已經過了天真的年齡,把事情看得太透。像梅茵這樣冷靜練達的成熟|女人,不會在短短兩天內痴狂地愛上一個頹廢男人,不用說,她的性|愛和求婚都暗含著功利目的。這樣的婚姻恐怕是浮沙上的城堡。他突然站起來,伸手把梅茵也拉起來:
後面走的是高個子嚮導,穿著本地努里斯坦人的無袖外套,上面有黑白相間的圖案,斜挎著一支卡拉什尼科夫步槍。他明顯是個外國人,只會說阿拉伯語和很少一點法語。刀條臉,鷹鉤鼻,明顯帶著貝都因人的特徵。他雖然不是本地人,但十幾年前就來過這裏,那是八十年代抵抗蘇聯入侵的聖戰時期。蘇聯撤軍后他離開了,1995年塔利班崛起后再度回到這裏。所以他對這條「巴特小道」非常熟悉,也習慣了高山上的缺氧環境。這會兒剛剛爬上15000英尺高的關隘,他並沒有顯得多麼疲勞。
「非常好,色香味俱佳。」
不正常。而依謝苗諾維奇的經驗,這種不正常的苗頭,常常預示著案情會有一個異常的發展。
「俺們仔細檢查過,身上肯定沒殘疾。這麼漂亮的女孩,又沒殘疾,當爹媽的咋能狠心扔掉呢。」
梅茵打量著這間屋子,房間很大,有200多平方米吧,屋裡相當陰冷。天花板很高,大概有三米五以上,讓住慣了中國式房屋的人感到一種空曠感。房屋和傢具的用料都很厚重,包括俄羅斯風格的雕花門、雕花椅子、和雙層窗戶的雕花內窗。廚房是開放式的,吧台上放著一個俄國式的大荼炊,屋角堆著很多空酒瓶。電器很少,也非常舊,客廳的一台電視從外觀上看大概是14寸黑白的。屋裡隨處扔著一些書籍,傢具上都落了一層灰塵。屋子整個給人的印象是:這兒曾是一家檔次不低的俄羅斯風格的住宅,但現在比較破落,比較凌亂,缺少女性的滋潤。斯捷布希金問客人:
穆罕默德把皮箱放到面前,準備打開,先笑著說:「雖然有專家在場,我還是想多幾句嘴,向哈姆扎先生介紹一些背景情況。50年前,一位阿爾及利亞人指出:恐怖主義是窮人的戰爭。這句話讓他成了聖戰者的先知。不過這句話還不完整,應該再續一句:生物戰劑是窮人最完美的武器。想想吧,它不需要現代化的工廠、昂貴的設備、天文數字的資金,也不怕B-2飛機的轟炸。病菌和病毒本身就是在人的身體中繁衍的,你想殺死的人正好也是你的工廠,完全的廢物利用,不需要電力、原料和工資。所以,你手裡只要有一點點這玩意,僅僅能感染一個人的劑量,就足以在世界上造出一場大災難,殺死十萬人或一百萬人,比你們現在習慣用的人彈厲害多了!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異教徒們其實早就在使用它。1763年,英國遠征軍向北美俄亥俄河谷的印地安人傳播了天花,用的是天花患者的衣物;一戰時,德國向俄國和羅馬尼亞等國散播了炭疽和鼻疽;二戰時日本有731細菌部隊;二戰後美國在阿肯色州松崖市建立了國家毒理學研究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Toxicological Research),其中包含規模很大的生物戰劑生產基地。俄國人下的功夫更大,儲存的生物戰劑常常是以百噸計。外界傳說薩達姆也在搞這玩意兒,但那傢伙一向只是嘴巴功夫利害,不一定真干。」
2、一旦可燃物的堆積達到臨界狀態,火災的發生就是必然的,再預防也不行。而且火災具體發生時間不可預測。
娜塔莎扭頭看看他,悶聲說:「對不起,我失態了。我不該心存嫉妒的。我同柯里亞已經沒有婚姻關係了。」
小金是縣政府招商局副局長,官銜很嚇人,實際只是個副科級,手下無兵無勇光桿一個。原來有個正局長老齊,費心費力弄了個開發區,砸進去百十萬,最後一家廠商也沒招來,灰溜溜地下台了。助手小金倒是因禍得福升成副局長,每天做夢都盼著趕緊招一個大財佬過來。兩天前忽然接到一個女人的電話,這個電話讓金副局長既喜出望外又頗有疑慮。那位梅茵女士自稱是美籍華人,目前在武漢病毒所鄭店實驗室籌建處做外籍專家。她的美國父親想在中國投資,建一個高科技的生物工廠,第一期投資大約為1000萬人民幣,廠址要選在離武漢半日車程之內(因為父親不來,工廠要由她兼管),土地成本和人力成本要低。她覺得新野縣比較合適,就冒昧地查114打了這個電話。金局長立即開動三寸不爛之舌,說這兒如何如何地合適。他的話雖然有些水份,大體上是真實的。這兒離武漢不遠,地價低,人力成本低,再加上縣政府一心想拉來個大財佬,各種政策非常優惠。梅女士對他的介紹很感興趣,說最近就來實地考察。
「我送你到海關。」他心中隱隱作疼,說,「真捨不得讓你走。我會永遠記住你的。」
「寂寞嗎?一個人呆在遠鄉僻野,只有奶奶做伴,還是個聾子,倆人住這幾十間房子。」
菜上桌了,四個盤子,梅茵介紹說分別是宮保雞丁、清蒸鮭魚、西紅柿炒蛋、炸洋蔥圈(最後這道菜是按美國方式做的),湯是百合蓮子湯,酒是青島啤酒。「好吃嗎?」
兩人客人都笑了。小金看梅茵應聲而笑,那麼她肯定知道黃世仁是誰。這個美籍華人非常中國化,看不出她和大陸中國人有什麼區別。梅茵問:
「是去哪個國家開會?」
那會兒無論是小金還是孫景栓,都沒意識到這是董事長在考查總經理人選。小孫仍是憨憨地笑著,說,那些功課說不定全都就飯吃光啦,讓我回憶回憶。然後他說:
恰達耶娃很快幫他們把電話掛通了。謝苗諾維奇小心地通報了斯捷布希金的不幸,那邊震驚地問:
他們進山時碰上一輛福特廂式汽車,那會兒福特車正在降速,準備拐向一條小路。薩姆和布魯斯在超車時熱情地問了好,那邊開車的男人揚揚手,回了問候,很快把車拐過去了。薩姆多少有點奇怪,因為福特車後車窗開著,後座上的兩人肯定聽到了這邊的問好,卻沒有一點兒反應,表情顯得呆板僵硬。這不大符合人之常情,這一帶已經接近深山,路上車輛很少,偶爾碰上同伴,都會很熱情地互相打招唿,還常常停下車攀談一會兒。布魯斯猜測說:
晚上他們在林那爾村住下。低個兒嚮導到村裡買了不少食物,甚至還有三條魚,是從附近的曼多爾湖打上來的。他們熬了一鍋熱騰騰的魚湯,穆罕默德在幾天之中第一次吃了頓飽飯。吃好后他的心情好多了,連高個兒嚮導那嘲弄的目光也不怎麼惹他生氣。低個兒嚮導說,明天要過康蒂瓦爾關隘,那是這條路上最高的山口,行程會更艱難,今晚早點休息吧。他從騾子身上抽出鴨絨睡袋扔給客人,倆嚮導把衣服裹裹緊,蜷在乾草鋪上,很快入睡。穆罕默德把皮箱枕在頭下,拉好睡袋的拉鏈。不過他一時難以入睡,深夜的嚴寒透過厚厚的鴨絨被鑽進來,把骨頭都冷透了。聽著兩個嚮導的鼻息聲,他十分羡慕這兩頭野驢,不蓋被子竟然睡得著。
「謝謝你不顧危險出面救我。」她笑著說,「你讓我看到了一個真正的俄羅斯男人。」
但那伙兒暴徒搶到現金后並沒有罷休。高個子猥褻地笑著,上下打量著那女人,說:這娘們兒很俊俏啊,陪咱哥幾個玩玩吧。他是用俄語說的,知道那女人聽不懂,又用英語重複了一遍。其它四個人也都淫|盪地笑著,慢慢逼過去,把那女人圍到牆角。那女人非常憤怒,用英語大聲喊:
她還不知道孫子已經是總經理了,小孫笑著說:
他這麼自我貶損,哈姆扎倒沒什麼可說的了,回頭對那個年輕人笑笑,說:「行了,我不苛求你,畢竟不是每人都有勇氣做人彈。我只給你一個忠告,請你轉達給你的主人:他這麼搖尾巴,美國人不一定會饒他,等把阿富汗,可能還有伊拉克收拾完,騰出手來就會收拾你們。」
「他死前在郊外別墅里是和另一個人在一起,據那人留在酒杯口的唇痕看,是一個女人。你知道可能是誰嗎?」
皮箱落在十米開外的石坎上,雖然不遠,但在這樣陡峭的懸崖上想要取回它,實在太困難了。高個子惡狠狠地瞪著他:
謝苗諾維奇聳聳肩:「沒什麼,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
依梅茵的直覺,那是一個不祥的人生決定。
大伙兒都沒吭聲。拉托夫看看幾個副手,他們在下意識地搖頭。
他點點頭:「對,我就是你要找的人。跟我來吧。」
「喏,就是它,其實在教父來電話后我就準備好了,為了保險,我特意藏在居家之外。但一直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把它交出去。現在打開它吧。」
今年是半個世紀來野火最頻繁的一年,這片230萬英畝的國家森林共發生了150次野火,燒了 7萬畝森林。之所以如此,要歸因於森林管理處接受了布魯斯提出的理論和數學模型。按照他的理論,今年森林管理處完全放棄了人為的滅火,由著野火自生自滅。今天兩人就是來考查火災后的林情的。
「首先我得申明,我對自殺結論一點都不懷疑,畢竟這是我們幾個做的結論嘛,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謝苗諾維奇笑著說,「現場勘察、瓦夏的屍檢報告、恰達耶娃所長和死者前妻的背景介紹,都支持這個結論,我就不多說了。其實我去現場的第一眼印象就認為他是自殺。為啥?他身後扔著十二個啤酒瓶,雖然擺得亂七八糟,但其方位都是他喝完後用左手——死者是左撇子——向身後順手可以扔到的地方。這個小細節讓我從直覺上相信,他肯定是自殺。如果是兇手殺人後再偽造的現場,那這個兇手未免太高明了。」
「看,山口到了。過了那兒,就全是下坡路。以後就沒有隘口了。」
對死者住所的檢查只證實了一點兒:他死前確實有一個情人,是亞裔人,很可能是中國人。因為床上發現了兩根黑色直型長發,已經送去做DNA分析。廚房裡有中國式的炒鍋和各種中國調料,顯然都是新買的。門把和杯子上取到了相當多的清晰指紋,除了他本人的,其餘都是一個人的,斗型較多,這也是中國人的特徵。經初步比對,屋裡的指紋與別墅里酒杯上的指紋屬於同一個女人。從這些跡象看,這個到處留下指紋的女人不像是有經驗的殺手,更可能是一位普通情人。鄰
read•99csw.com居說前幾天見過一個亞裔女人在柯里亞的住所出入,30多歲,身段窈窕,很有風度,但大家都沒看清她的面容。梅茵鼓勵他:「給金局長講講,可能他不大清楚。主要講講動物細胞培養工程。金局長,你聽不懂就問,別不好意思,俗話說隔行如隔山。」
「別急,背面也有字,讓我看清楚。喏,是兩個俄文字母,К·С。應該是他名字的首字母吧。」
穆罕默德突然覺得高興,看來離目的地已經不遠,他的苦刑快要結束了。他笑著說:「你儘管蒙。可是——這樣走路太困難吧。」
她提到了中國海關,這麼說,她是準備把病毒保存在中國了,很可能就在她工作的中國科學院武漢病毒研究所?那是中國研究病毒最權威的機構之一,研究方向以農業病毒為主,後來也轉到醫學病毒和新病毒。斯捷布希金聽她提到「職業操守」,心中又毫無來由地湧起一股戾氣,冷笑著說:
「你放心,我有辦法,我已經考慮成熟了。」
兩人都笑了。「我這一輩子都忘不了今天。」梅茵笑著宣布,「退休后我一定到這兒來隱居。你歡迎嗎?」
「自打從父親手裡接過這個農場,我已經待弄了45年,真捨不得同它分手。可是我已經支撐不下去。農場規模太小,位置太偏僻,無法與大農場抗衡。我和南茜也都老邁,干不動農活了。」他嘆息著說,「農場已經連續三年虧損,真的撐不下去了。」
梅茵看看他,未置可否。
說白了,就是當聖戰事業的叛徒。這個名聲雖然不好聽,但他們都很理解領袖的決定。他們和基地組織不同啊,最關鍵的差別是——那些傢伙沒有一個固定的蝸牛殼,可以到處逃竄;而他們卻有一個固定的蝸牛殼(國家),跑不了的。異教徒們可以輕易地抓住你,困住你,扼死你。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權也剛剛有了一個蝸牛殼,卻非要和基地組織攪在一塊兒,那還能有什麼好下場。可以斷定,要不了一兩個月,這個蝸牛殼肯定會被美國人炸得粉碎。
「咖啡還是綠茶?」
「剛才在街上時,你說你是中國人?但我看你的美式英語非常地道,像是你的母語。」
至於梅茵應付的費用,他說看在同鄉份上,這次就省了,只當交個朋友。反正沒有你這個小玩藝兒,我的「賄賂成本」也少不了一個子兒。他把小盒子妥妥地藏在一車俄國毛皮大衣、軍用望遠鏡和皮靴里,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干這種夾帶闖關的活兒,首先一條要心理素質過硬。只要你過關時不心慌,夾帶個原子彈都沒問題。千萬別做賊心虛,讓海關官員盯那麼一眼,就冷汗淋漓立馬休克,那可就穿幫啦。
「來吧,你讓我第一次嘗到那種快樂,繼續吧。」
這麼說,她的年齡是34歲,這位女士看來不在乎別人知道她的年齡。斯捷布希金點點頭:「噢,是這樣。」
「我登過廣告,他們看到了,可是——這兒確實太偏僻,一般人不會來這兒買農場的。」
「早醒了。我一直在看你。」
薩姆聽出他的話意,笑著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我並非有意冒犯你」。布魯斯一笑了之。
斯捷布希金的住家位於一幢舊樓的二樓。斯捷布希金打開燈,說:「請進。不必脫外衣了,屋裡沒有暖氣。」
斯捷布希金也看到了她胸前的十字架,與自己的十字架完全一樣,那是組織成員的標誌。他不由心中一沉:去年他向教父承諾干那件事,現在那位遠在美國的教父派信使來讓他履約了。問題是他自從答應之後就開始後悔,想法反反覆復,一直為此苦惱和矛盾著。他倒不是已經決定反悔,遠沒到那一步,但至少是非常猶豫。那件事太嚴重,弄不好,就是幾十萬、幾百萬、甚至上千萬條人命啊。如果他對教父履約踐言,他不敢確認自己行的是天使之善還是魔鬼之惡。
梅茵笑道:「你大可不必擔心你的腦袋。在你這兒我不怕露底:今天那場表演是被逼出來的,中國的一句老話,兔子急了還知道咬人呢。而且那完全和中國功夫無關,只是因襲一個俄國人的故智而已。知道柯楚別依嗎?」
光頭黨則是從這種社會土壤中長出來的毒菌。
大家都說這個方法比較穩妥。莫雷恩說:
「怎麼送來的?」
「夫人和孩子呢?聽教父說,十年前他拜訪過你家,你有一個漂亮的妻子和一對5歲的雙胞胎,他還托我向娜塔莎問好呢。」
「就叫小雪吧。至於姓——姓梅吧,叫梅小雪。」「多好聽的名字。梅小雪,梅小雪,你有名字啦!」陳媽用指頭點著囡囡的小肚肚,小雪也咯咯地笑了。晚上,梅茵在這兒辦了一桌便宴,慶賀孤兒院的正式開張。席上只有三個大人和一個嬰兒,雖然梅小雪還不會吃喝,但她無疑是席上最重要的客人,三個大人爭著抱她,逗她,她也很給面子,一直咯咯地笑著,到席終也沒睡。就這樣,這個叫梅小雪的棄嬰成了聖心孤兒院的第一個正式成員。
謝苗諾維奇看著娜塔莎慘白的臉色,大致猜到了她的心理,頗有些不忍。這會兒他既不好說寬心話,更不能去證實娜塔莎的猜疑,只好佯裝煳塗,說:
「可能吧。國家解體之後,這兒的科學家都有太深的失落感,連生活都沒保障,更不說專業上的理想了。還有很多人家庭生活也遭受挫折,柯里亞就離婚了,妻子帶著兒女回莫斯科,把他一個人撂在這兒。半年來,他的情緒一直很灰暗。我想在科學城他不是第一個自殺者,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具體數字警方應該比我更清楚吧。」她陰鬱地罵了一句粗話,「媽的,說不定下一個輪到我呢。」
哈姆扎盤腿坐在草墊上,沉默一會兒,凝重的說:
「不苦,農忙時我雇有臨時幫工。再說,苦也得干哪,這是我爺一輩子的願望,總不能老頭兒一過世,就把他的家業賣掉,那我真成敗家子了。」他笑著說,「擱舊社會說,有這一百多畝地,30多間房子,就是個滿不錯的小財主啦。能說黃世仁苦嗎?」
「小丑。」
從這些環繞死者的啤酒瓶中,謝苗諾維奇看到了這人告別人世前的留戀,和他不可逆轉的決心,這兩者其實並不矛盾。死者的身份毫無懸念。他的外衣扔在附近的草地上,裡邊有他的工作證:柯里亞·斯捷布希金,威克特病毒學及生物工藝學國家研究中心的研究員。口袋裡還有同樣名字的駕駛證。草地上停著一輛拉達車,經查實車號也是他本人的。最先發現死者的是退休的布雷切夫夫婦,他們的別墅就在附近,今天來河邊玩,發現死屍后立即報了案。他們過去來別墅度周末時曾和死者打過照面,雖然不是太熟,但知道他是威克特的科學家。謝苗諾維奇向他們詳細詢問了發現的經過,見問不出更多的東西,就說謝謝你們的協助,你們可以走了。布雷切夫夫婦最後看一眼死者,搖頭欷歔著,開車離開。
他結束了介紹,與會人都在思索,沒人提出新見解。過一會兒,謝苗諾維奇苦笑道:「聽了我這番分析,大伙兒是不是更煳塗了?反正我自己是這樣。我只是看到,這個普通的自殺案件之上浮著很濃的疑雲,但讓我真說出個ABC來,我又說不來。只算是一種直覺吧,直覺告訴我,如果這個案件中真有啥蹊蹺,那就不是一般的小事件,總有一天,它會出現在各國報紙的頭版頭條。果真如此,那這個案件就不是克拉索諾警察局所能料理的了。得上交到國家安全局。」
「過海關時怎麼辦?最好讓教父弄一個WHO或CDC的通關證,當然品名可以編造一個。」
下午,謝苗諾維奇留在辦公室,用放大鏡仔細觀察那枚十字架。從各種跡象看,死者很可能是自殺,現在只有兩個疑點:現場沒找到自殺用的刀片;還有,這枚過於精緻的十字架多少有些可疑。他仔細觀察著十字架上面刻的字,以及它表面的精緻紋飾,忽然發現在十字架下支與水平支相交的地方,有一圈細微的介面,非常細微,即使用放大鏡也難以看清。仔細觀察,發現介面呈環狀封閉。它是幹什麼用的,也許十字架的下支可以拆卸?如果可以拆卸,就必然有暗扣,那隻可能在一個地方:十字架中心嵌的那粒鑽石上。他對鑽石琢磨了一會兒,發現它能順時針旋轉。用姆指壓著輕輕一旋,依皮膚的感覺,暗扣是被旋開了。但暗扣旋開后,十字架的下支仍然不能拉脫,使他一度懷疑自己的猜測。後來才知道那是因為劍刃和劍鞘這對偶合件的加工極為精細,配合很緊,需要非常用力才能拉脫,而且合上後接全嚴密,很難發現那圈介面。
哈姆扎身後的年輕人過來,接過箱子,問了一句:「請問,你本人也參与這項研究了?」
「孩子們該上學,我也該上班了。你還有事嗎?沒事我就掛電話了。」
卡贊切夫立即問:「東正教教堂?」
穆罕默德稍稍頓了一下,他要理一下思路。這時哈姆扎先說話了:
莫雷恩問他倆今天進山幹什麼,薩姆說是實地驗證管理處對火災的新政策。他扼要講了「放任火災自生自滅」的新政策,也講了他同布魯斯關於「是否需要人為縱火」的爭論。他問莫雷恩持什麼看法?莫雷恩笑著說:
「基本上是無神論吧,不過偶爾也到教堂去。」
穆罕默德苦笑道:「我知道,這個聲明在我出發前就擬好了。」他感覺到哈姆扎對他的敵意很深,心一橫,乾脆來個徹底的實話實說,「你說得沒錯,我們是些懦夫。都怪我們身上背了一個蝸牛殼,捨不得讓美國人把它砸碎。再說,」他指指石頭地面上簡陋的床鋪,「我也受不了這樣的苦行,心有餘力不足了。沒辦法,我們只好向美國佬暫時屈膝。但在心底,我們的信仰沒有變,對西方惡魔的仇恨也沒變。今天我來,就是想用一個小禮物來表明我們的心跡。」
雖然她說的是實情,謝苗諾維奇仍然覺得不快,這種時間上的算計未免太精明了一點,或者說她在夫妻情份上未免太涼薄。他想他能理解死者為什麼自殺了。那邊在電話里說:
「東正教自我標榜:它永遠不會被科學進步所脅迫,不會改變基督信仰來遷就科學發現;天主教 ——當然是在反思了對伽利略、布魯諾的迫害之後——則讚揚人的理性,隨時把人類思想的進步和科學的進步納入教義中,例如13世紀的神學哲學家托馬斯·阿奎那就把亞里士多德哲學融進天主教里,今天的梵蒂崗也主動採納相對論和宇宙大爆炸理論。所以,雖然身為俄國人,但我認為東正教太僵化了,缺乏天主教或新教的自我更新能力。」他笑著說,「我不大上教堂,科學城裡的其它科學家大抵同我一樣。」
謝苗諾維奇沒有評論。雖然他基本傾向於那人是自殺,但他想卡贊切夫的看法不無道理。
梅茵不快地問:「你是說,我們的行動也是這樣」
「賣了個好價錢,68萬,我原來估計能賣到60萬就不錯了。68萬夠我倆在城郊買一所不錯的房子。」
「地價的事好說,我一定為你爭取到最優惠的價錢。」
第二天早上,兩個嚮導沒讓他多睡,說及早趕路,最好趕在中午時過山口,可以少受些凍。他們吃了簡單的早飯,穆罕默德騎上騾子,三個人出發了。谷底那種比較鮮亮的綠色慢慢變暗,喬木消失了,灌木也慢慢消失,最後連貼地生長的暗綠色草墊也消失了。氣溫急劇下降,現在地上白茫茫一片。騾子的蹄子開始不停地打滑,猛烈地噴著鼻子,穆罕默德儘管氣都喘不勻,也只能從騾子上下來,畢竟性命更重要一些。他拉著騾子尾巴,夾在其它兩人的中間,沿著羊腸小道艱難地往上爬。有時候前邊也會出現岔道,矮個兒嚮導這時會停下來,拂開積雪,仔細觀察埋在雪下的路標石,再定出前進的方向。
「不要緊的,你如果決定在這兒辦廠,縣裡負責把這150畝地和這套房子贖回來。」他怕梅茵不相信,加了一句,「這兒不比美國,在中國,集體利益高於個人利益,絕無問題的。」
「美國。」
其後的整個上午斯捷布希金什麼也沒幹,只是在他住過將近20年的房屋裡轉悠,看那張全家福照片,看裝滿了專業書籍的滿牆式書櫃,看梅茵留給他的中國式炒鍋和調料。後來他好好睡了一覺,睡得午飯都沒吃。下午他睡醒了,開上車去別墅,梅茵購買的青島啤酒還有一打,他都裝到車上。到了那片森林,他沒有進別墅,直接把車開到十幾公裡外的河邊,那片他與梅茵纏綿過的草地上。他仍脫得只剩下一條短褲,跳進冰涼的水中,大聲喊叫著奮力游泳,直到身體暖和起來。然後他回到岸邊,半浸在水中,靠著河岸,仰望藍天,不慌不忙地喝著啤酒。12瓶啤酒快要喝光了,他的眼神變得朦朧,血液中充滿了舒適的醉意。梅茵的身影在眼前晃動,在夕陽的光暈中時隱時現。她的聲音也在耳邊縈繞,柔美而富有磁性。
「能帶我看看地下室嗎?」
「娜塔莎和我離婚了。國家解體之後,她堅決要回莫斯科,她父母家在那兒。」他苦笑著說,「孩子們都帶去了。她說孩子們在那兒的成長環境要好一些,我也同意了。」
一個星期後,莫雷恩同新主人齊亞·巴茲先生辦了交接。他懇切希望新主人能繼續在這兒招待森林管理處的薩姆·霍斯科克。齊亞·巴茲先生愣了一下,有點勉強地答應了。莫雷恩代薩姆向他表示了謝意,並告知了薩姆。幾天後,老薩姆雖然沒有公務,也特別抽時間來農場一趟。在拐向農場的小路路口新增了一個柵欄,是用原木釘的,做工粗糙。柵欄門上鎖著一把老式的號碼鎖,還掛著一個牌子:
「其實我來之前教父曾說,他非常體諒你的難處——無論是心靈上做出決斷的難度,還是具體行動的難處,還有你這樣做了之後處境的艱難,他都非常理解。畢竟在美國亞特蘭大的CDC也有同樣的東西,但他就沒辦法得到。」
「走,回城。去局裡檢查指紋,再去威克特中心去調查一下。」
這兒是混交林,低處長著橡樹,高處是美洲松、白松和黃松,也有雲杉、冷杉和鐵杉。高大的喬木下長著灌木,堆滿了枯枝落葉。大山雀、北美金翅雀、北美紅雀等在枝頭鳴囀。他們來到一片火場,地下的灌木燒枯了,枯枝敗葉也燒盡了,到處是黑色的焦枝和炭灰。空氣中可以感到火災后的乾熱,地上也尚有餘溫。不過喬木受損不大,低部樹皮上有火焚的痕迹,但沒有燒透,也就不影響養料的輸送(樹皮是養料輸送的通道)。樹冠上仍舊是青枝綠葉,生機盎然。薩姆說,喬木是否被燒死主要取決於火焰在一個地方停留的時間。如果火焰只在森林底部燃燒,把灌木和積存的落葉燒光后迅速轉移,那麼喬木的樹榦和樹冠就不會被引燃。這樣的話,火災過後林木會很快復甦,否則——你就耐心等著一顆松籽長成參天大樹吧。而火焰停留的時間長短又取決於地面可燃物的密度。所以——
「可憐的柯里亞,我當時應該硬拉他來莫斯科的。我確實儘力勸過他,但他實在太固執了!他的固執最終害了他自己!」那位前妻惱怒地說。
斯捷布希金確實非常迷茫。最初見梅茵時,曾見她用淫|盪的笑容來迷惑那幾個光頭黨,剛才她又毫不在乎地裸泳。這些行為給他的印象是:這是一個在性問題上非常開放的女人。但——
有了這句話,斯捷布希金立即興奮地游過去,把她迷人的身體緊緊摟住。
斯捷布希金難為情地笑著,他的空閑時間有限,主要是不擅長也沒心思搞園藝,一向都是廣種薄收。梅茵脫下風衣,挽起袖子,風風火火地幹起來。他們先刨出土豆,裝到拉達車的後備箱中;再為胡蘿蔔除草,澆水。梅茵有20幾年沒幹過農活了,但畢竟從小在中國農村長大,童子功還沒丟,一天下來,這塊菜地已經像模像樣了。
「我相信你的誠意,拿出來吧。」
他半支起身,默默觀察著梅茵。梅茵睡得很香,這會兒離開了男人的懷抱,大概感到涼意,下意識地縮緊身體,向這邊湊湊,再次偎緊他的身體。看著她蜷曲的光滑裸體(像昆蟲的幾丁質外殼一樣光滑),不知怎的,他突然聯想到螳螂。螳螂交配時,雌螳螂會扭過頭吃掉雄螳螂的腦袋,所以所有雄螳螂的性|愛都同死亡緊緊相連——自己的命運大概也是如此?但即使這樣想著,他對雌螳螂並無厭惡。作為生物學家,他超越了普通人比較膚淺的愛憎觀和道德律條。螳螂的這種習性有利於種族的延續(沒有腦袋的雄螳螂在一段時間內反而有更強的性能力),所以雌螳螂的殘忍雖然不符合 「人道主義」,但符合「天道」。
「是的。那三個人基本沒有討價。我也有些奇怪,在交談中他們並不關心農場的經營狀況,只注意農場的周邊環境和房間的數量。」
他把手中的鐵板放到桌上,用那把短劍輕輕劃一下,竟然也十分輕易地切開了,光滑的切口處閃著銀光。看著朋友的驚訝,薩帕林得意地宣布:
臨上車他客氣了一句,說梅女士從武漢一路開來太辛苦了,按說該叫王司機留下來開車的。梅茵誤解了他的話意,爽快地說:那你來開吧,反正你的路熟。小金紅著臉說:我還沒考駕照。梅茵忙說:
梅茵的回程很順利,此時已經通過了俄國和哈薩克的兩道海關。她與張軍坐在斯泰爾廂式貨車的駕駛室里,從哈薩克的阿克斗卡出發,經哈薩克的德魯日巴口岸到中國的阿拉山口口岸,這會兒正在等著中國海關官員放行。昨天她找到了那位叫張軍的倒爺,此前他們聊過,攀上了東北老鄉。張軍是瀋陽人,個子不高,身體很壯,小平頭,寬肩膀。他既然是倒爺,想來干過不少昧良心勾當吧(比如拿假酒和假羽絨服騙俄國人),但在梅茵這兒他絕對是個好人,既豪爽又義氣。他說:
不幸的是,有五個光頭黨早就瞄上了這個獵物。這會兒他們從斯捷布希金身後追過去,把她團團圍住,五把匕首在她眼前晃動,為首的高個子光頭用英語命令她掏出財物。斯捷布希金在他們後邊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挺身而出,當一次救美的英雄。這些年,當蘇聯這棵從樹心腐朽的大樹忽然倒下后,樹身上飛快地長出很多毒蘑菇,甚至比這個國家腐朽的速度還要快。比如這些種族主義的光頭黨徒已經從莫斯科、彼得堡等大城市飛快地蔓生到了這兒。其實光頭黨徒只是疥癬之疾,問題是整個俄羅斯民族的精神狀態也好不到哪兒去。記得不久前某民意調查公司在全國做過一次廣泛的調查,其中一個問題是問俄國人現在「最恨哪個國家」,頻次最高的答案竟然全是一些三流小國,像喬治亞和波羅的海三國,而不是——比如美國、英國或德國,因為正是那幾個小不點兒國家的獨立和挑釁最使俄國人感到屈辱。一斑而窺全豹,這個調查結果很使斯捷布希金搖頭,偉大的俄羅斯失去了泱泱大國的氣度,失去了全球的眼光,成了短視狹隘、只知道睚眥必報的小市民了。
瓦夏完成了對屍體的現場檢查。身上沒有任何搏鬥的痕迹。由於幾種不常見的因素湊在一起,使死亡時間不好判定。法醫常以屍斑來估計死亡時間,但這人是半浸在水中,受到一定的浮力作用,體內血液又流光了,所以臀部沒有因血液淤積而形成的屍斑。河水大大加快了屍溫的下降速度,難以用屍溫來判定死亡時間;卻又不是溺水(對溺水死亡時間的判定有成熟的方法)。這麼著,只能粗略估計是死於昨天下午三點到十二點。至於體內是否有麻醉劑(偽裝自殺的案例中常常離不了麻醉劑),只能等拉回去做解剖了。不過瓦夏大胆地斷定:
「不,我不是中國人,從法律上講我是美國國籍。我是孤兒,老家在中國的哈爾濱,兩歲時父母死於鼠疫,我被美國父母認領,從10歲到25歲在美國生活和上學。讀完碩士后我回到中國定居,並且不打算離開了。所以從內心講,我是一大半的中國人吧。」她補充一句,「回中國發展是我美國父親的意見,也是我個人的意願。我已經回中國9年了。」
「後座上那兩位可能是外國人,不懂英語吧。你看這三個人都留著大鬍子,像是穆斯林。」
敬畏上帝
他們扭開別墅門上那個裝樣子的鐵鎖,進屋勘察。屋裡很凌亂,地上扔著幾隻啤酒瓶,也是岸邊見過的那種青島啤酒。桌上放著一塊麵包,還很新鮮,麵包旁是兩隻啤酒杯。兩人都一眼看到這兩個酒杯,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一眼——斯捷布希金死前並非獨自一人!這麼說來,關於他是否自殺就不能輕易定論了。卡贊切夫走過去,用帶手套的手撐著兩個杯子的內壁,小心地把杯子裝到塑料袋中,說:
「你這個貪婪的傢伙,這是案件的物證,哪能隨便給你?」
「這屋裡沒啥可看的,走吧。明天是葬禮,今天你早點休息。」
兩個嚮導用陰沉的目光向下看著,濃重的濕霧中看不到騾子的屍體。良久,低個兒嚮導說:
經歷過這場驚險,似乎山路也沒那麼難走了。不知不覺間他們走出了雲海,又走一會兒,看到了高處山嵴上的陽光。矮個兒嚮導回頭說:
謝苗諾維奇警官從看到死者的第一眼起就猜測他是自殺。謝苗諾維奇今年36歲,在刑偵處已經幹了十年,處理這類非正常死亡的案件很有經驗。死者半浸在水中,嵴背靠著河岸,表情平靜,臉上甚至凝固著微微的笑意。只是因為他體內的血液已經流盡,所以臉色異常慘白,帶著死亡的陰森,令人不忍細看。項間帶著一枚精緻的十字架,十字架中心一顆小鑽石閃著亮光。右手垂在水中,在腕脈處有一道切口,創口被泡得泛白,但仍可看出它異常整齊,顯然是用鋒利的刀片劃開的。死者身後扔著啤酒瓶,共12個,差不多都空了,橫七豎八地圍著他。不是本地人愛喝的波羅的海牌或金酒桶牌,而是近年來開始走紅的中國青島啤酒。法醫瓦夏也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摯友,禿腦瓜,一個很顯眼的酒糟鼻子(按他的說法,那是酒徒的勳章)。他驗著屍,忍不住咕噥道:
最後,梅茵提供了義父沃爾特·狄克森的授權書,並以沃爾特·狄克森的名義在投資意向書上籤了字。她想,義父決定在中國辦廠確實是英明的決定,中國人的思想和中國的法規相對來說都簡單得多,比如說,這會兒沒有任何人,包括比較內行的小孫,想到或提到,這個工廠的產品中將包括轉基因細胞,而轉基因生物製品的生產應該有嚴格的審批——轉基因產品從理論上說可能給人類未來造成某種威脅,但這隻是哲理層面上的擔憂,還沒有得到證明。義父一向認為,這些哲理層面的擔憂並非不正確,問題是,科學家不光需要坐而論道,還應該有果斷的行動。
「你說得對,僵化即死亡。基督教在接受科學,其實科學何嘗沒有回過頭來接受上帝?至少在醫學領域里,科學家們發現,現代醫學的成功雖然讓人眼花繚亂,其實是很膚淺的,根本撼動不了進化之路的根基,那條路——上帝在四十億年前就建好啦。」
「你覺得他是自殺?」
「我一定轉達。」
有了上述推理,再結合死者的專業,那麼,他在這台冰箱里曾經保存過什麼,也就不用懷疑了。這麼說,那位迷人的美籍華裔女性篤定是某個國家(或組織)派來的間諜,她從這台冰箱里肯定取走了撒旦的禮物。而斯捷布希金的自殺則可能是因為良心的譴責,或某種外力的威脅。
有了這把尚方寶劍,小金膽子大多了。十分鐘后,縣小車隊的王師傅開著縣裡最好的藍鳥車來了,他們火速趕到縣城外約定的地方,不久一輛普桑開過來,停下,一位漂亮女士下車走過來,含笑問:
「對,我想儘快處理,一則為了付安葬費用。現在俄國人已經死不起了,各種手續辦下來,竟然高達1000萬盧布!再者我只能在這兒逗留三天,三天後,你就只能同我的代理人打交道了。你儘快來吧價錢上盡量讓你滿意對,230平方米,外加一個30平方的地下室。房子有20年歷史,但建築質量很好,至少有七八成新。你來看看再說價錢吧。」
「她和柯里亞的死有關嗎?」
「梅茵,我沒想到你是處|女。」
他說的哈姆扎,可能就是阿布·法拉傑·哈姆扎吧,那是基地組織的三號頭頭,是穆罕默德這次要見的人。穆罕默德暗暗慶幸自己來得及時。他與哈姆扎見面后將不走老路返回,而是向東到巴基斯坦再回國。所以,即使戰爭在幾天內就開始,也不至於把他陷在這裏。真主保佑,讓他趕快離開這片窮山惡水,回到能過正常生活的地方,當然前提是把這個差使順利辦完。
布魯斯沉吟一會兒:「我想你們都應該見過兩則報道:撞世貿大樓的恐怖分子竟然是在美國學的飛機駕駛。他們甚至不願麻煩學習起飛和降落,而提出只學中途駕駛——打算中途劫機並撞擊大樓的人用不著起飛和降落!當時教練覺得可疑,向FBI反映過,可惜,這個至關重要的情報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還有一則報道,另一夥恐怖分子在美國租了一個農場,為美國國內的恐怖分子辦訓練班,農場內甚至公然立著一排排的人頭靶,而且顯然是西方人的形貌。」
「柯里亞剛買了一台電冰箱?怎麼放在這兒。」她走過去,打開冰箱門,「沒有放東西啊。」
「據恰達耶娃所長和死者前妻說,這枚十字架來自於美國,饋贈者是美國亞特蘭大CDC,即美國國家疾病預防和控制中心,一位資深病毒學家。那麼,這個看來毫無疑點的自殺案共牽涉到三個一流的病毒學家,其中一個俄國人,一個美國人,一個美籍華裔女人,她的中國功夫超絕,又在中國定居,也可以說是半個中國人吧。案件中還有一個精緻的、高科
read•99csw.com技的、暗藏劍身的十字架,它絕非在跳蚤市場或珠寶店裡能買到的東西。這些信息之間有什麼聯繫?沒有,至少我目前看不到。但如果對它們完全視而不見,說這隻是一次普通的自殺,那咱們是不是太天真了?」
他們一邊聊著,一邊觀察和紀錄火場情況,用皮尺測量樹榦上火焚痕迹的高度、灌木焚燒后殘枝的高度、火場里昆蟲的分佈密度等,也掘開土壤,觀察火焰所能影響的深度,特別是對種子的影響。幹了一會兒,薩姆笑道:
「柯里亞死前是同一個情人在一起?」
梅茵聽出他的戾氣,溫和地說:「我想,等咱們告別人世時,絕不會為咱們今天的行為後悔。」
「你明天就走,也經巴基斯坦回國。巴方對邊境的封鎖雖然鎖不住咱們,但時間拖長了,可能會越來越難通過。你是不是直接回美國?這個箱子你要想辦法,美國對來自巴阿兩國的入境者檢查特別嚴。」
「死者戴的。是拉丁式十字架,不是咱東正教的等臂式。裏面暗藏一把短劍。」他用力拉開下支的劍鞘,讓大家看那個幾不可見的透明劍身。「死者就是用它劃開腕脈的,關於這點不必懷疑,瓦夏在劍身上找到了非常微量的血跡,與死者血型吻合。」瓦夏點點頭。「血跡極其微量,但考慮到劍身的極端鋒利,這也可以理解。一位材料專家、我朋友薩帕林說,這個劍身是鎢的單晶體,非常薄,以至於幾乎透明;但強度非常大,甚至可以劃開鋼鐵,我親眼看見他做了這個試驗,當時真讓我目瞪口呆!大伙兒要是想看,會後我給你們表演一次。這種材料,目前俄羅斯的技術水平還做不出來。對了,我這個朋友一再要求,本案結案后把這玩意兒轉到他們所,讓他仔細研究。這兩天他已經催了我幾次,弄得我招架不住了。」
「尊貴的哈姆扎先生,請務必相信我的誠意。坦率說吧,我這樣做,既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們自己。正如你剛才說的,只要你這邊攪得美國人不安生,他才騰不出手來收拾我們。你看,我說得夠坦率吧。」
領袖決定叛離聖戰的另一點原因,則是大家羞於承認的,但誰都心知肚明——他們過了幾十年安逸日子,再也不能像基地的聖戰者那樣吃苦了。這個感覺,在他親身經歷了巴特小道之行后特彆強烈。所以——兄弟們啊,對不起了,儘管我們的內心沒變,但我們只能與你們分道揚鑣。
斯捷布希金的表情有點兒沉重:「梅茵,我真的沒有想到。」
她的聲音很小,顯然不想讓孩子們聽見。謝苗諾維奇點點頭,也小聲說:「嗯。」
布魯斯一愣:「什麼?噢,是的是的。」他剛才在想別的事,沒有聽見薩姆和莫雷恩在說什麼。
「大學里學的東西能用上嗎?」
斯捷布希金既然已經決定把「撒旦的禮物」交給梅茵,也就不多想它了。他沒有問梅茵準備把這些病毒樣本保存在哪個國家,他想,她(及教父)不一定願把這個秘密告訴別人吧。他只是關心地問:
「中文名字是梅茵,英文名字是凱西·梅。」
恰達耶娃很乾脆地否認了:「不,我沒這個意思。國家解體之後,我們已經無力控制科研人員的流動,很多一流專家都被國外廉價挖走了。所以,如果某個國家想得到斯捷布希金的寶貴大腦,完全不必採用這樣極端的辦法。」她冷笑著說,「愚蠢的蘇聯政治家比敵人更可怕,他們在莫斯科這麼一折騰,就把蘇聯科學家們近一個世紀積累的科技實力,在一個早上揮霍光了。世界歷史上從沒有這樣一個大國,在沒有強敵入侵的情況下,在一夕之間灰飛煙滅。我想胡佛和杜勒斯在墳墓里也會笑醒的。」
死有餘辜。
「你帶著病毒走吧,鑽石也全部帶上。眼下的局勢就不用我說了,非常兇險,東邊的巴基斯坦總理已經向美國佬屈膝,封鎖了巴阿邊界;西邊的奧馬爾說不定也會在最後一刻投降,把咱們送給美國佬當聖誕禮物。即使奧馬爾不變心,指望塔利班的步槍也絕對抵擋不住西方的精準炸彈。很可能一個月後我已經升天,或者逃離這兒,與你失去聯繫。所以,你不要等這邊的命令,我把這件事全部交你負責,由你單獨去組織和實施。好好乾,把異教徒殺死一百萬,一千萬,為死去的聖戰者復讎!也為我的雙手和左眼報仇。」他開了一個玩笑,又庄容說,「你一定會成功的,巴茲,我信得過你。」
「能用上一些,但不多。」
「沒問題,你就是讓他弄壞他也捨不得,那是他的心肝。局座,我替那位朋友們謝謝啦。」
「我面前這位,是否是尊貴的阿布·法拉傑·哈姆扎先生?」
夕陽慢慢下墜,已經接近地平線了,一條條紅色光柱從晚霞縫隙中平射過來,把清澈的河水染成金紅色的虛空。斯捷布希金用左手食指和姆指捏著劍把,即十字架的上部分支,用幾不可見的劍刃在右手脈管上很隨意地劃了一下。劍刃太鋒利了,幾乎感覺不到切開肌肉的阻力,比用快刀劃開黃油還要輕易。開始時也幾乎感覺不到疼痛。斯捷布希金細心地把劍鞘裝上,扣好暗扣。他這樣做沒有什麼目的,只是出於一個實驗科學家的嚴謹習慣。然後他把右手垂到河水裡,鮮紅的血流從切口處洶湧流出,迅速擴散到金紅色的水中,形成比背景濃重的、奇形怪狀的紅色渦旋。斯捷布希金用朦朧的目光注視著渦旋的變幻,慢慢地覺得頭暈,感覺到舒適的疲乏感。最後他的腦袋側垂到河岸上,永遠地睡著了。
這顯然是給薩姆預先備下的禮物。雖然莫雷恩特意交待過,但新主人還是讓薩姆吃了一個閉門羹。薩姆冷冷地盯著這個牌子,過了一會兒掉轉車頭回城。他沒有回家,直接去了FBI派駐伊蒙縣的辦事處。
謝苗諾維奇再度停頓,讓大伙兒把這些介紹消化一下。
斯捷布希金當然知道后一句話的內在含意,再次嘆息一聲,不說話了。梅茵把他拉回自己身上,輕聲說:
娜塔莎沉默一會兒,冷笑道:「她畢竟不是柯里亞的俄羅斯妻子,甚至不知道在他死後把鏡子蒙起來。」
女特工羅莎·班布爾接待了他。這是一個老資格的特工,已經在FBI幹了15年。她耐心地聽著,用微笑鼓勵薩姆把話說完,因為她發現,這個「告發者」似乎很難為情,老在強調自己懷疑的證據並不充足。最後羅莎說:「霍斯科克先生,請你放心,我一定一眼不眨地盯著這個農場。當然,如果最後證明他們是清白的,那再好沒有了。你儘管放心吧。」
「柯里亞死了?」然後是長時間的沉默。謝苗諾維奇小心地餵了兩聲,對方才苦澀地說,「他昨天一大早和我通過電話,那會兒正是我急著上班和孩子上學的時間,但他聊了很久又沒有具體事情。我當時就有點奇怪,可惜我沒有意識到他會走這一步。」
「我看這樣吧,等到莫雷恩同新主人辦交接時,給他們打一個招唿,就說你的老友薩姆·霍斯科克進山時經常在這兒落腳,希望他們能繼續提供方便。我想,一個熱心的農場主肯定不會拒絕幫這個忙。而且他們在這兒人地生疏,能多結識一個朋友,何樂而不為。你們說對不對?他們若是同意,薩姆可以繼續留心觀察;如果他們拒絕薩姆到農場來,那——就值得懷疑了。」
柯里亞·斯捷布希金下午很早就下班了,照例要到公寓附近一個小酒館里去灌伏特加。蘇聯解體的陣痛還遠沒有過去,他所在的威克特病毒學及生物工藝學國家研究中心仍處於半癱瘓狀態。昔日的科學精英們都變成了新時代的窮人,他們比乞丐們強的是,不管怎麼說那份微薄的工資還是穩定的。很多技術骨幹離開這兒到國外發展,或回到處於歐洲部分的俄國大城市,像莫斯科、彼得堡等。他沒有走,但妻子很決絕地帶著兩個孩子離開了他。在娜塔莎走後的這半年裡,他總是到酒瓶中尋求安慰。不過伏特加對他並不管用,可能是科學家職業性的清醒吧,即使喝得酩酊大醉,心中最深的某個地方仍然清醒著並尖銳地疼痛著。好心腸的恰達耶娃所長勸他:
「再見,我的孩子,真主保佑你。」哈姆紮起身同巴茲擁抱,吻了他的面頰,把他送出山洞。第二天早上,太陽升起的時候,一行四人離開了這個山洞,前面是兩個嚮導,矇著眼睛的穆罕默德騎在瘦馬上,後邊是年輕的齊亞·巴茲,那個冷藏箱裝在背囊里。冬日微薄的陽光灑在崎嶇荒涼的山路上,那便是巴茲今後的人生之路。路上他一直沒有說話,穆罕默德甚至不知道巴茲跟在後邊。他只是從腳步聲中聽出這個隊伍似乎多了一個人,但一直沒敢問,老是疑惑地側耳聽著後方。兩天後,在穆罕默德的眼罩取下來之前,巴茲就同他們悄悄分手了。他回到父親那兒,把箱子妥善處置后,帶著他挑選的兩個助手返回美國。
私人財產請勿入內
穆罕默德自得地說:「沒錯,我們前前後後搞了十五年,可惜用不上了,我們領袖已經下令全部銷毀,包括戰劑和設施。當然,真的全部銷毀未免太可惜,所以我們留了一點種子,想送給用得上它們的人。」
「哈,你對俄國歷史掌故的了解還不如一個外國人!他是蘇聯內戰時期一個草莽英雄,與夏伯陽齊名——夏伯陽你總該知道吧。」斯捷布希金難為情地點點頭,說夏伯陽的名字我是知道的。「柯楚別依有一次被白軍逮捕,在法庭受審,就用這種方法把兩個法警撞暈,越窗而逃。一部同名電影在中國曾經很流行。我小時候看過,是在鄉里看的,大風吹得銀幕凸起來,把法庭上的柯楚別依變成了大肚子孕婦。所以我印象很深,記下了這個鏡頭。剛才湊巧用上了。」
縣長掛了電話。最後這八個字的「批評」讓小金心裏熨貼極了。聽見腳步聲,兩人回來了,表情都很高興。梅茵說:
陳媽把她從愣神中喚過來。陳媽說,這孩子身上沒留名姓,梅院長你給她起個名吧。梅茵眼前還閃著那片雪地,說:
「行,看來大伙兒都不信,那咱們把這個不大可信的解釋扔掉,再來一個。這位梅女士,斯捷布希金的同行,可能過去同他就認識,甚至有私情,這次,在他離婚後,專程來本市看他,同他度過了一個短短的蜜月。但女的沒打算同他偕老百年,快活過後就走了,讓剛幸福幾天的斯捷布希金從天下又跌到地下。斯捷布希金受不了這個反差,於是選擇了自殺。這種解釋怎麼樣?比上一個可信一些,但也有破綻。請記住,那幾個光頭黨說,兩人似乎事先不認識。尤其是,這裏還有另外一個很古怪的小道具。」
趁孫景栓去廚房幫忙時,小金低聲對梅茵說:
「動物細胞培養工程,就是用工業化方法培養動物細胞,讓它們在動物體外分裂增殖。」
問題是這個「最近」也太近了,小金還沒向縣長報告呢。這倒不是小金工作疲沓,而是兩天前那個電話太突然,像這樣憑空掉下金元寶的事,小金從直覺上不大相信,所以決定再摸摸情況,至少有五六成把握后再彙報給劉縣長。但今天客人已經不請自來了,如果真有門道,少不了縣長出頭招待及拍板決定等一系列事,不彙報是不行了。小金把電話打到縣長家,匆匆做了彙報,也解釋了此前沒彙報的心病。劉縣長很乾脆,說:
這實際上支持了薩姆的看法,薩姆得意地對布魯斯說:「看,我又多了一票。」
梅茵這會兒心情很輕鬆,笑著說:「沒問題,明天咱們不醉不休,只要你們別攀梅姐喝酒就行,我真的沒有酒量。」
「不必跟我來外交辭令,說真話。」
「快點吃,你這樣磨磨蹭蹭,啥時候才能到!」
謝苗諾維奇看看她,小心地說:「她是在斯捷布希金自殺前一天走的。至於——」他沒有說下去。
陳媽正在屋裡用奶瓶喂女嬰。女嬰吃飽了,瞪著烏溜溜的眼睛追大人。真的非常漂亮,皮膚白,大眼睛,看樣子剛過滿月。陳媽也說:
「我什麼時候撞過你?不管撞不撞,那是你的東西,你下去取吧。」
「好的,別的沒問題了,請你提供娜塔莎的聯繫方式,我們要檢查斯捷布希金的住所,最好事先與她通報一聲,儘管她與斯捷布希金已經離婚。」
「馬拉穆德先生,今晚臨時決定在這裏留宿,家裡沒有什麼急事吧。」
梅茵扭頭看看他:「那是退休后的事,先不說它。至於現在,我勸你跟我走吧,」她再次邀請,「我是認真的,武漢病毒研究所肯定歡迎你這樣的精英。而且——你是我第一個男人啊。告訴你吧,我基本上是個守舊的女人,對我的『第一次』很看重的。如果你和娜塔莎能夠復婚,那我為你們祝福。如果不行,你就成全我的心意吧。」她笑著說,「我是不是表現得太急切了?本來應該是男方開口求婚的。」
貨車在空曠的公路上疾馳,速度一直在120碼以上。身後的夕陽從天邊慢慢滾落,半掩在地平線下。梅茵放下對過海關的擔心,和張軍閑聊著,心中又拾起對斯捷布希金的擔憂。梅茵的眼光很毒的,這兩天已經從斯捷布希金的表情中看出了不祥之兆,尤其是在他突然作出決定的那一刻,那是在兩人有了肌膚之親之後突然做出的,他那時的果決與此前的猶豫苦悶形成陡峭的斷層。從那刻起,他就像是把壓在心中的一塊石頭完全拋開——不是說那塊石頭就此消失了,而是他決定不管它了。他當然不會一下子想通那件事的是是非非,那麼,他有可能是做出了另外的決定。
1、火災頻次越低,則火災強度越大;
梅茵誇他:「記得很准。看來這門功課你學得不錯。說說,動物細胞培養還有什麼用處。」
張軍說那就靠我身上眯一會吧。梅茵順從地倚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張軍也不再和她聊閑話。不過沒過一會兒,她又挺起身,緊緊抓住前方的椅背,透過風檔玻璃,兩眼灼灼地望著前方,臉色依舊很蒼白。張軍對她的表情有點奇怪,不過忍著沒有問。
斯捷布希金被提醒,走過去,在高個子暴徒的口袋裡搜出一疊鈔票,遞給受害者。鈔票為數不少,有少數盧布,其餘是人民幣和美元。幾個暴徒狼狽地逃跑了,那女人把錢裝入皮夾,向斯捷布希金伸出手:
環保局長臉紅了,自嘲道:「外行了,外行了。」
五個暴徒沒有打算住手,他們回頭看看,很熟練地分出兩個人來對付斯捷布希金。這倆人看斯捷布希金身材單薄,鬍子多天沒刮,是個比較潦倒的知識分子,沒把他放在眼裡,只是威脅地晃著尖刀,逼他止步。其餘三個人仍圍著那女人,用刀逼她脫衣服。斯捷布希金冷眼瞪著這伙兒人渣,怒氣抑止不住地冒出來,難道俄羅斯真要變成這些人渣的天下?他橫下心,豁上被捅幾刀,也要同他們打一架。就在這時,那個女人忽然有了很突然的變化。在此之前她風度冷艷,像是冰雪中一朵梅花,即使身處險境也一直保持著尊嚴。這時卻忽然換了一臉媚笑,浪聲浪氣地說:
拉托夫說:「行,結案后讓材料所辦個手續轉過去。別讓你那個單相思的哥兒們萬一為它自殺。」大伙兒笑了,「別扯遠,往下說。」
謝苗諾維奇小心地合上劍鞘——那柄極薄的劍刃看起來實在太脆弱了——帶上它去找薩帕林。薩帕林讓他在辦公室等著,自己拿上十字架到實驗室去。兩個鐘頭后他一手捏著那枚十字架,一手拿一小塊鐵板,喜氣洋洋地回來了:
屋裡燈光昏暗,他的雙眼像貓眼一樣發亮:
「是嗎?讓我看看。」
「不光用於生產疫苗,細胞培養過程中本身還會產生很多寶貴的東西,比如單克隆抗體,干擾素等昂貴藥品。近代還使用細胞融合、DNA重組等辦法來大規模生產目標功能蛋白,也是做藥用。這些用途比較複雜,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的。」
「嗯。」
穆罕默德佯做沒有聽見這句不禮貌的話:「關於我來自何處,這一點應當絕對保密,這是咱們往下談交易的首要條件。」
「而你們是真刀實槍地幹了。」
「這傢伙倒懂得享受,臨死也沒忘喝個痛快。」又說,「趕明兒我如果決定自殺,一定學他的樣。」
哈姆扎注視著他膝上的皮箱,笑容似乎有些不屑,有些懷疑。
斯捷布希金死後七天舉行葬禮,他前妻娜塔莎帶著兩個孩子趕來參加,同時處理房產。病毒所要派人到機場接死者家屬,謝苗諾維奇主動提出由他親自開車。他這麼做,除了禮貌因素之外,還想在死者前妻身上儘可能了解一些情況。娜塔莎是個精明強幹的女人,眼角的細密皺紋顯示了這些年的風霜,皮膚枯澀,表情顯得比較疲憊,看來她在莫斯科的生活也不安逸。兩個十五歲的雙胞胎還沒有習慣父親的死亡,一路上沉默寡言,老是膽怯地望著媽媽。娜塔莎上車后,知道開車的是一位警官,便問了一句:
謝苗諾維奇走過去,冰箱裡邊空蕩蕩的,沒有放任何食物。電源插頭沒有插,他摸摸冷凍室,那兒還有些涼意,看來在斯捷布希金死前,即七八天前,這台冰箱還用過。到這一刻,謝苗諾維奇心中猛然震了一下,像是一道黑色的蒙布被忽拉一聲掀開,他多日的懷疑一下子被證實了。相關的推理其實很簡單:
拉托夫沉吟一會兒,說:「這個案子到此為止。按自殺結案。」他看看謝苗諾維奇,「柯里亞你別喪氣,你的分析很不錯,至少把我盅惑得心裏發毛。但你這些懷疑的份量不夠,不可能把國家安全局或對外情報局扯進來。」他考慮片刻,「這樣吧,我考慮一下,看通過哪種非正規渠道,把這事兒捅給該管這種事的人。今天的會到此結束。把那個十字劍轉給你的哥兒吧,但要告訴他,只能做無損檢測,不得損壞或遺失。」
副局長戈什金問:「死者所在的高致病性病毒研究所里有沒有什麼異常?比如機密資料或病毒樣本丟失。」
「目前應該是昂貴的。不過,如果技術成熟,它的製造並不困難。」
恰達耶娃仔細看看塑料袋中的十字架:「佩帶過。那是他多年前,大約有八九年了吧,到國外開會時收到的饋贈,在那之後有時帶它,但不經常。只是一個飾品而已,我想它不代表柯里亞的宗教信仰,沒有聽說他改宗天主教或新教。」
只是,柯里亞不是這樣卑鄙的人啊,莫非貧窮、還有國家解體后的信念崩潰、婚姻解體后的心理崩潰,把他完全扭曲了?
「我怎麼會趕你走?不過,這樣下去你要把我慣壞了,你走後我咋辦?」
「住處安排了嗎?如果你願意,可以住我這兒。」
「不中用啦,耳朵不中用啦,我讓栓娃回來招唿你們,他就在地里。」
他們與聾老太告別,老太太說:「栓娃,你要把客人送到縣裡?」
梅茵說:「對,你說得沒錯。小孫你再說說,動物細胞工業化培養都用哪些設備?」
「把他的蒙布解開。」
晚飯很快好了,按俄國今天的標準來說相當豐盛,蔬菜沙拉,薰豬肉,紅蘿蔔湯,主食是土豆條和麵包,最後上了一道印度綠茶。晚飯時兩人都有意避開了剛才的話題,斯捷布希金問中國文革和改革開放的情況,梅茵簡略地回答了,然後一直大談俄羅斯,談俄羅斯的文學和藝術,談俄羅斯知識分子為民請命的歷史傳統和殉道者的風骨,談肖洛霍夫、索爾仁尼琴和帕斯捷爾納克,列賓和列維坦,柴可夫斯基和格林卡,談西伯利亞的廣袤、博大和迷人。她也向斯捷布希金請教,俄國的東正教與天主教(及新教)到底有什麼區別,她說她在美國時也去教堂做禮拜,但從未接觸過東正教。斯捷布希金說:
「一個我們雙方都信賴的、尊貴的普什圖族長老介紹你來這裏,因此我才同意見你。但他對你從何處來緘口不言。當然他不說我們也猜得到:派你來這兒的主人,就是那位愛騎駱駝、住帳蓬、用女人當衛士的怪人吧。」
斯捷布希金的眉間透出幾許凄涼:「未來?但願未來的人們是感謝我而不是詛咒我。但願我今天是在行善而不是作孽。但願吧。」
梅茵笑著宣布:「我來這兒,就是想引進美國技術,建造一個12000升規模的生物反應器,生產各種藥用的動物細胞。這在全世界也算是規模比較大的。」
大家都沉默了,他們都見過這兩則報道。布魯斯說:
斯捷布希金的目光被她的身體吸住,無法挪開。他自嘲地說:「梅,昨晚你已經知道,我是個很有自制力的好男人,可眼前的誘惑實在太強大了。」
過了山口景大變,明亮的陽光照耀著四周白皚皚的山峰,它們的高度都超過兩萬英尺。陽光讓空氣變得溫暖,腳下的路也平緩多了。他們走了一天,穿過康蒂瓦爾山谷。中午他們只是稍稍休息一會兒,沒有吃飯,因為所有的給養都給那頭可憐的騾子做了陪葬。不過晚上他們已經趕到一個小村莊,矮個兒嚮導找一個老頭交涉一會兒,用阿富汗尼租了一間破房子,買了一大堆食物,還給穆罕默德買了一塊破爛的毛毯。他們都餓壞了,也累壞了,狼吞虎咽地吃過晚飯,很快入睡。
「誰能製造它?美國?」
屋裡大大變樣了,收拾得井井有條,窗明几淨。凌亂的雜物書籍都已經歸位,酒瓶清出去了,地板擦洗過,打了臘。尤其讓他想不到的是,他收起來藏在書櫃抽屜里的全家合影也被梅茵找出來,重新掛在牆上,娜塔莎、兩個孩子、還有年輕的自己,都在鏡框里含笑注視著他。斯捷布希金被梅茵的心意感動了,默默地看著這張合照,回憶起那些失去的美好時光。他來到廚房裡,這兒也變了,亂糟糟的碗碟都洗凈歸位,增加了中國式的炒鍋、各種中國式的調料、醬油、醋、味精等。斯捷布希金一件件拿起來,很感興趣地打量著,因為俄國人做菜從來不用這些雜耍的。梅茵正熟練地顛著炒鍋,香氣撲鼻而來。她邊炒菜邊高興地說:
穆罕默德沒辦法,只好狠下心,伏在懸崖邊向下觀察,尋找能爬下去的途徑。無論如何他不敢失去這個皮箱啊,那樣他回去無法向領袖交差的。但從這樣險峻的地方爬下去,只會有一個下場——去和那頭騾子做伴。他回過頭,哀求地看著低個兒嚮導,一路上據他的揣摸,這傢伙的心地要厚道一些。矮個兒嚮導對這個局面也十分惱怒,瞪了他一眼,又瞪了高個子同伴一眼——客人沒有冤枉這傢伙。剛才他倆貼著胸脯換位置時,騾子恰在這時跌下山崖,那會兒高個子下意識地伸手去拉騾子,確實用肘子撞了客人一下。不過現在埋怨誰都沒用,低個嚮導對周圍仔細觀察一番,從腰間解下一條細繩,一頭系在腰上,一頭在一塊凸出的山石上繞一下,命令道:
穆罕默德聽出了話中暗含的冷嘲,更加尷尬。哈姆扎說:「這兩樣禮物我都收下,當然,這不是你對我們的施捨,我把它看成是你們托我代交的『天課』。你放心,對你的這趟行程我們會絕對保密。明天我仍派這兩人送你走,送到巴基斯坦的齊特拉里。」他微微一笑,「你這十天內受苦了,好在你馬上就要脫離苦海,那時你盡可找一個燈紅酒綠的地方,找幾個漂亮女人,好好找補一下。你去吧,讓嚮導帶你去休息。」
「你說的那位倒爺,他肯定不知道偷運的是什麼東西吧,不知道那個小盒子足能害死一百萬人。反正只要得點蠅頭小利,他就能良心清白地幫你夾帶。好嘛,正是我說過的,中俄兩國的腐敗和混亂正好讓咱們混水摸魚。教父選你我干這件事,選得太對了。」
梅茵終於如願以償,拿到了教父和她想要的東西。這些「小東西」在三個密封玻璃管中靜靜地休眠著。它們是非常簡單的生命,甚至只能算是半生命(病毒不能單獨在自然界生存,必須藉助其它生物的細胞才能完成種族繁衍,而且病毒甚至會像無生命的化合物一樣結晶),但它們的生命力非常頑強,同樣是上帝最成功的造物。它們一旦到人世肆虐,能輕易奪去數千萬人的生命!梅茵表面保持著平靜,但眸子深處的興奮是掩藏不住的。斯捷布希金心情複雜地看著她,對她有點羡慕,羡慕中也有懼意。梅茵的信仰比自己堅定,在做這件兇險之事時沒有任何猶疑,沒有自己經歷過的令人發瘋的內心折磨。
「請直言。薩姆,我非常看重你的直覺。」
斯捷布希金笑著點點頭。這個中國女人——美國女人——既迷人,又有親和力,有她陪伴在身邊應該是一件樂事。他問:
時間已經不早了,兩人下山,坐上停在山下的汽車返回。快到那條小路時,薩姆提議到莫雷恩的農場去一趟,每次進山他都要去拜訪的。他們遠遠看見,早上見過的福特車這會兒停在小路路口處,三個乘客這會兒俯在地上,向東南方向做禮拜,拜了三次,布魯斯知道這是穆斯林的昏禮。這麼說,第一次邂逅時他猜測三人是穆斯林是猜對了。薩姆放慢車速,一方面是準備拐彎,另外他覺得從禮節上應該和那三人攀談幾句。但那三人雖然看到了來車,並沒有攀談的意思,很快結束禮拜,上車,迎面開過來。兩車交會時,仍是開車那人揚了揚手,其它兩人仍然拘謹僵硬,像泥胎一樣死相。會車之後薩姆說:
今天的案情分析會,局裡重要頭頭都參加了,平時,只有特別重要的案件時才擺出這個陣勢,而威克特研究所那位科學家的死基本上可定為自殺,拉托夫看過結案報告,認為自殺結論是令人信服的。不過,柯里亞私下對他說,這樁看來很清楚的自殺案中有一些讓人不安的東西,他希望把他的疑點擺到會上討論一下。拉托夫一向欣賞柯里亞,這個拿到哲學學位的上尉警官腦瓜靈活,視野廣闊,常常能看到案情之外的東西。他既然要開這個會,必然有足夠的理由。今天倒要聽聽他說些什麼。
「我馬上把車派過去,中午我和何書記出面招待。小金你別有顧慮,全當這是個真菩薩,該咋敬香就咋敬。咱們寧可再被閃幾回,也不能把真財神錯過。」
剛才指路的老太太看到了這位女士的險境,猶豫很久,最終還是搖搖頭走開了,她可不敢惹這些兇橫的光頭黨徒。斯捷布希金沒有走。作為一個紳士,他不能眼看這位女人受九-九-藏-書欺負,不過貿然上去干涉相當危險。光頭黨與其說是政治意識的黨,不如說是種族主義加流氓無賴的大雜燴。他們施暴的對象主要是有色人種,但對防礙他們行事的本國同胞,他們在捅刀子時也絕不會手軟。斯捷布希金暫時站在圈外觀察著。被圍在中間的那個中國女人還算鎮靜,表現得很順從,按幾個暴徒的指令,皺著眉頭把皮夾子掏出來。她正要往外掏錢,為首的高個子噼手奪過去。女人用英語大聲說:
「方便的,客人和這兒的一個小夥子到地里去了,家裡只有一個聾老太還沒談到板眼上,不過縣長,依我的直覺,這項投資八成能成。這個年輕女人精明強幹,辦事乾脆爽利,絕不是商場上的老油條。」
「主要是生物反應器,有各種方式,比如懸浮培養、貼壁培養、固定化培養等。好像最好的是填充式生物反應器,包括中空纖維式、玻璃或陶瓷材料填充式等,我真的記不清了。我只知道,中國在這方面比較落後,國外的培養規模已經達到了一萬多升,國內還處於實驗室培養階段,一般在幾十升,最多不過200升。」
小金很驚奇:「永生細胞株!長生不老?」
送走梅茵的第二天早上,斯捷布希金給莫斯科的岳父家打了個電話,娜塔莎回去后一直住在她的父母家。他和娜塔莎,還有孩子們,漫無邊際地聊了一會兒,娜塔莎說:
關員是個表情嚴肅的年輕姑娘,手裡拿著工作夾,很濃的一字眉,高鼻樑,從相貌上看大概是維族,說著大舌頭的漢語。她認真檢查了各人的護照,至於貨物,不知道張軍跟她叨咕了什麼,關員打開車后廂門草草地看看,揮揮手放行了。出關時天色已晚,夕陽照著身後「中國阿拉山口口岸」漢文和維文兩行大字。張軍和司機歸心似箭,說要連夜趕路,要趕到烏魯木齊吃午飯。「梅姐,你的事辦妥啦,你準備著到華凌大酒店請客吧,那可是五星級酒店。」
現在,他們已經爬得很高,進入雲海中。冰冷的濕霧從四面八方包圍著他們,幾十步外就看不清景物。小路越來越陡滑,其寬度只能容騾子的身體勉強通過。一側是峭壁,另一側是陡峭的懸崖,儘管在霧氣中看不到澗底,但僅是目力所及的獰惡山石,也足以讓人心驚膽戰。騾子開始反抗了,它停下來,四蹄釘在地上,無論前邊的人怎麼拉,也不再挪動半步。走在最後的高個兒嚮導拍拍穆罕默德的後背,讓他換到後邊去,由高個子嚮導來推騾子。穆罕默德很不情願地鬆開騾子尾巴,側過身子讓高個兒嚮導擠過去。恰恰就在這時,騾子的后蹄在山石上猛然滑了一下,後半個身子跌下了懸崖。三個人都驚呆了,前邊的嚮導努力拉著韁繩,想把它拉上來,但他很快明白這是白費勁,為了保住自己的命,他迅速扔掉了韁繩。騾子用前腿努力扒著岩石,用哀憐無助的目光看著主人,慢慢滑下去,一路慘叫著在山石中碰撞,直到傳來一聲沉重的碰撞聲,然後山澗歸於寂然。
第二天,路上的行人多了,聽口音是到了普什圖族的勢力範圍。穆罕默德不懂普什圖族語,但經過這幾天,他也從低個子嚮導嘴裏記住了兩三個普什圖語的單詞。晚上,他被從馬上扶下來,由一個人牽著走。剛從馬上下來,兩腿僵硬得幾乎走不穩,走了幾十步,他才重新找回走路的感覺。兩個嚮導短暫地交談著。他從兩人的交談中聽到一種輕鬆感,知道這次是真的到了。然後大概是進了一個山洞,因為嚮導有時按著他的頭,讓他低下頭走。走了一會兒,不用低頭了,顯然山洞變得寬敞。前邊出現了人聲,嚮導同什麼人簡短地交談。這是個相當深的山洞,因為憑他的感覺,進洞走了二三百米后才讓他站住。兩個嚮導低聲說了幾句,然後聽到一個人用阿拉伯語說:
「柯里亞,想開點。幸虧娜塔莎是回到莫斯科,如果是到基輔或明斯克就更糟糕——他們一夜之間就變成外國人了!」她罵了一句粗話,「這都是什麼事啊。」
他快到家時看見了前邊有一個女人,雖然是背影,也能看出她風姿綽約,身材性感,走路富有彈性,穿一件米色風衣,長褲,一頭黑亮的長發披落在風衣上。現在是新西伯利亞的初秋,這身穿著多少單薄了一些。這會兒她在問路,顯然不會說俄語,因為她手裡舉著一張問路的紙片,用指頭指點著。被問的人是一位身軀肥碩的老太太,認真看過紙片后,用手比劃著指著前面。那個女人謝過老太太,繼續往前走。斯捷布希金這會兒能看到她的側影,銀灰色的高領毛衣緊緊裹住她高聳的胸脯,大約30歲出頭,正是女人最成熟的年齡,面龐清秀,是一個黃種人。斯捷布希金依感覺猜到她可能是中國人,這兒離中國的新疆很近,中國人(主要是倒爺們)的身影在新西伯利亞已經是常見的街景了。當然,這位女士和那些倒爺們顯然不屬於一個層次,看來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
「我沒想過。不過我想,在沒有人類之前,這兒的森林已經長了幾千萬年,那時並沒有因大火而絕滅。這麼說吧,沒有人類添亂,上帝管理得滿好。」
「很好,你這麼一露底,我若是想干某些壞事時,就會膽大一些。」
這把劍太鋒利了,鋒利得違犯人的直覺,謝苗諾維奇對著橡皮的切口愣了一會兒,又拿出一支圓珠筆,用劍刃小心地劃一下,仍然是幾乎感覺不到阻力,但塑料筆身已齊齊斷成兩截。
現在劍鞘終於拉脫,露出小小的的劍身。劍身完全透明,稍帶烏金色,比指甲稍長,非常薄,兩邊開刃,劍尖呈渾圓形。謝苗諾維奇小心地捏著劍把,映著光亮仔細觀察。這大概就是死者自殺用的兇器吧?但這種透明的劍身是什麼材料,鑽石還是水晶?它太薄了,所以看起來非常脆弱,似乎只要稍碰一下就會卡查一聲斷開。謝苗諾維奇想試試它的強度能不能割開肌肉,就找了一塊兒橡皮來做試驗。非常小心地劃一下,幾乎沒有感覺到阻力,橡皮也幾乎沒有變化——切口非常細,劍刃劃過后橡皮仍緊緊貼合著。用手拉一下,橡皮成了兩半,其切口像是磨床磨出來的那樣光滑。
午飯很豐盛,菜是從院子里現拔的,母雞是現殺的,很有「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梁」的意境。又開了一瓶卧龍玉液白酒。老太太一個勁兒客氣著:怠慢啦怠慢啦,你看俺這粗茶淡飯。她招唿客人坐上桌,自己夾了點菜,蹲到廚房門口去吃。梅茵和小金拉她上桌,怎麼也拉不動。小孫搖搖頭說,奶奶就是這麼個習慣,這輩子改不掉了,別勉強她。
梅茵端著茶杯,看看他,小心地說:「對不起,我不該提起這事的。」斯捷布希金無所謂地揮揮手。「你為什麼不跟妻子一塊兒去?」
薩帕林笑著說:我知道你會有辦法的,拜託啦拜託啦。
一行三人和一匹騾子艱難地爬上了阿爾隅關隘。雖然時間只是九月底,但這個15000英尺高的關隘處已經非常寒冷。寒風料峭,雪線上散布著一片片積雪。最高的山嵴上沒有一絲綠色,只有雪線下有高山植被,都是貼地生長的暗綠色的野草。山上沒有行人,沒有動物,偶爾一隻禿鷲從高空中飛過,翅尖的羽毛讓山風吹得披散著。翻過關隘后趕上一片蒼蒼茫茫的雲海,雲海上浮著幾個戴雪帽子的山尖,真像大海中的幾座孤島。往近處看,霧靄籠罩著嶙峋的山石和暗綠色的草墊。
「沒問題,書記和縣長都在縣裡候著你呢,土地局工商局環保局什麼的,我揪著鼻子也把他們揪來。」
高個子掏出現金,把護照連同空皮夾遞還給她。斯捷布希金看著事態發展,不打算上去干涉了。破財免災吧,估計那女人被搶的現金不會太多。中國人在這兒的名聲不好,他們常用假羽絨服和假酒騙取俄國人高質量的毛皮,又把中國國內的惡習帶到俄國,無論在那兒都習慣用錢來打通關節,結果俄國警察們飛快地學會了要賄賂,尤其是對中國人。有時警察在街上攔著一個中國人,不說任何原由就會伸手要你的皮夾子,不過在搜完現金后,總會返還足夠打的回家的零錢,由此證明警察畢竟比光頭黨的層次高一些。中國人在這兒已經學會了出門不多帶現金。
「不,是美籍華人。」
他們要走,但穆罕默德卻呆立在那裡。低個兒嚮導詢問地看著他,高個兒嚮導則狠狠地搡了他一下,穆罕默德抖抖索索地指著下邊,用顫抖的聲音說:
小金很新鮮:「細胞在體外還能分裂?依我想,細胞一離開動物身體就死了。」
「警察」這個詞對那幾個人沒有絲毫威懾力,他們繼續逼過去,女人被他們死死地擠在牆角,一動也不能動。斯捷布希金嘆口氣,知道自己不得不干涉了,明知道危險也顧不上了,總不能眼看一個外國女人在俄國的大街上受辱吧。他快步上去,大聲喊:
她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斯捷布希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不管她有沒有中國功夫,只說她敢在五把匕首的包圍中突然出手,一般男人就做不到。他笑著說:
這是血與火的2001年,世貿大樓上的烈火剛剛熄滅,黑煙尚未散盡,美國人像是經歷了一次重生,開始用一種新的、痛楚迷茫的新眼光來看世界。遠在美國西北部的佩特埃國家森林也燃起一場大火,不過縱火者不是恐怖分子,而是大自然本身。佩埃特國家森林管理處沒有派消防員和消防飛機,大火燒了一星期後自然熄滅了。火勢熄滅后的第二天,森林管理處的管理員薩姆·霍斯科克和科爾奈爾大學的地質學家布魯斯·馬拉穆德結伴進山。
他跑過去,縱身跳入河裡。河水冰涼,他哇哇叫著,奮力揮臂游泳。等他從對岸游回,不由愣了,梅茵已經縱入水中,不過沒有穿娜塔莎的泳衣,而是全身赤|裸。她從容地揮動手臂,身體在清澈的河水中纖毫畢現。她游近斯捷布希金,不在意地解釋道:
布魯斯說:「我有一個進一步的想法。今後不僅是『不滅火』,還要適度人為縱火,這樣來尋求『火災頻次』和『強度』的最佳配合,使火情更容易控制,也能有意避開房屋建築等。對這個想法——你有什麼意見?」
謝苗諾維奇迷惑地搖搖頭:「無論如何,用它來當飾品,或者是當自殺的兇器,未免大材小用。」
「奶奶,回來我再給你細說!」
薩姆確實有點惱火。他為這件事喊叫了十幾年,管理處的老爺們始終當成瘋話;如今有人弄了個電腦遊戲,就成「理論」了,他們立馬就信了。這算什麼事!他並非有意,但他的話多少有點貶低布魯斯研究成果的意味兒。布魯斯寬厚地笑笑,簡單地說:
梅茵接著剛才的話題:「你剛才說得對,相信你的專業很快會重新派上用場。文革期間我是在中國,雖然年齡小,耳聞目睹的情形已經夠慘了,那場劫難絕不亞於蘇聯解體。不過中國已經從劫難中走出來了。俄羅斯是那樣偉大的民族,絕不會長時間沉淪。至於這兒,新西伯利亞,雖然偏僻一些,但它是俄國科學的重鎮。科研力量佔全俄國的三分之一強,有很多像你這樣世界一流的科學家。我敢肯定,很快它就會重新萌發生機。」
閑扯了幾句,他們就把這三個人撂到一邊了。他們開到山路盡頭,把車停好鎖好,帶上必要的行頭(望遠鏡、獵刀、繩索、皮尺、溫度計和乾糧等),向山上爬去。
2 2001年9月 巴基斯坦-阿富汗邊境
三個暴徒慌慌張張地架上被撞暈的那兩人,狼狽地逃走,那女人喝一聲:
「不知道。我沒打聽這個。」
上帝只關愛群體而不關愛個體,這才是上帝大愛之所在。
在那人身後的陰影里還坐著一個人,戴著普什圖族的龍格纏頭巾,比較瘦削,也長著黑鬍子。比較年輕,在30歲到35歲之間。因為光線較暗,穆罕默德看不清楚面容。
斯捷布希金這樣做是什麼動機?他出賣良心肯定是為了錢,但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發現他手中有大筆的款項。再說,有了錢,他幹嘛不去享樂,卻急急忙忙自殺呢。
「我的皮箱。」他指指高個子,「剛才他撞了我一下。」
他忙說:「沒事,我沒事,你掛吧。」那邊掛了電話,他默默坐在電話機旁,看著壁鍾的秒針一頓一頓地往前走。等著過了上班時間,他給威克特中心高致病性病毒所打了一個電話,說他決定辭職,從今天起就不再上班,正式手續隨後去辦。近兩年,病毒所辭職的人太多,恰達耶娃所長已經麻木了,例行公事地挽留一番,問了他今後的打算,然後就嘆息一聲,祝他好運氣,「一路順風」。
「嗯,最多加上日本。我們和他們相比,也就那麼十年的差距——正好是戈爾巴喬夫耽誤的十年。」
梅茵嘆息一聲:「可惜了。」
「當然,他是俄國人嘛。你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汽車折返頭向南開去。開了沒多久,碰到一段壞路,普桑車盡量放慢速度,還是被顛得上上下下。小金難為情地解釋說,壞路只有這兩公里,過了這段就是新修的柏油路,而且這段壞路也馬上要動工改造了。心裏暗自罵公路局,要是因為這兩公里搓板路把一個大財主顛走,他非把公路局長閹了不可。好在很快交上新路,路面平平展展,新鋪的柏油的黑色還沒有怎麼變淡。這段路的顯著特點是車輛很少,基本沒有大小汽車,只是偶爾有一輛拖拉機開過。不少老鄉們在路上曬花生,把路面截得一段一段,不過留下的半邊公路也足夠小車高速馳騁。這條路是上一任的齊局長努力爭取到的,名義上是要加強與湖北的商貿往來,實際主要就是為了他那個開發區,後來開發區沒辦成,這條路也就基本閑置,為此老齊幾乎被眾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低個嚮導抬頭看看同伴,沒有說話,但至少沒有表示催促的意思。穆罕默德冷冷地看了高個子一眼,沒有理他,不過盡量加快了咀嚼的速度。這一路上,他真正地意識到——不是從理性上,而是從胃的感覺上——領袖的決策是多麼正確,聖戰的旗幟就讓給眼前這些人來扛吧,這些衣衫襤縷、瘦骨嶙峋、生命力像野狼一樣強悍的傢伙,對於他們來說,作為聖戰烈士升入天園肯定比在人世上過這種日子幸福得多,他們一定巴不得早日戰死。至於自己呢,對不起,要從聖戰的光榮中抽身而逃了。
「我是中國人。誰想再來試試我的中國功夫?」
「還有一點意外收穫,其中一個光頭黨偶然提到,在現場還有一個本地男人,曾打算救那女人,不過沒等他動手,三個光頭黨已經被打趴了。對了,忘了說一點,事發地點就在斯捷布希金的住家附近。我們拿斯捷布希金的照片給那幾個小流氓看,他們認出他就是在場的那個男人。不過據他們說,斯捷布希金似乎和那個女的並不認識,因為開始搶錢時他一直在旁觀,直到他們想姦汙那女人時他才出頭干涉。」
「白水。我習慣喝白水。」
「明天是雙休日,我要到別墅去干農活,如今俄國人都在別墅種一點菜來貼補家用。你去不去?那兒有原汁原味的自然風貌,很漂亮的。」
「可憐的柯里亞。昨天他突然向我提出辭職,我就覺得不大對頭,可惜我反應太慢,沒想到他會自殺,沒能勸勸他——不過勸也勸不住的。」
她掛了電話,謝苗諾維奇立即問:「有地下室?我看這幢樓沒有地下室的。」
她說到這兒,小孫的眼睛里突然煥發光彩。他看看梅茵,沒有說話,低頭吃飯。梅茵則含笑打量他。她沒想到在這兒會遇上一個相當合適的人選。小孫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能說出這些基本準確的知識,說明這小夥子腦袋瓜靈光,在大學里學得比較紮實。這麼一個有技術背景而沒有社會背景、甘於寂寞、忠厚老實的年輕人——恰恰是梅茵需要的人選。
「沒關係,又為你找了一匹馬,就在門外。」
「你們倆拉緊繩頭,千萬不能鬆手!」
「那就跟我走吧,跟我到中國的武漢去定居和工作,那兒的各類小吃才叫絕呢,肯定讓你樂不思蜀。只是那兒很熱,是中國有名的火爐城市,你們俄國人不一定受得住。」
斯捷布希金拍拍腦袋,歉然說:「失禮了失禮了,我把吃晚飯這個茬全忘啦。告訴你,自從娜塔莎和孩子們走後,我基本沒有正經吃過晚飯,總是臨睡前灌幾瓶伏特加或啤酒完事。你稍等一會兒,馬上就好。」
前邊來了兩個人,也穿本地服裝,但從面貌風度上一眼就能看出是阿拉伯人。肩上都斜挎著步槍,其中一支竟然是老式的英國來複槍。兩個嚮導迎上去,四個人像螞蟻用觸角交談一樣,簡單地碰個面,便各走各的路。等那兩人走過去,矮個子嚮導扭頭對騾子上的客人說:
他們在地里轉了轉,剛刨過的花生地十分鬆軟,剛下過一場雨,地里沒有刨凈的花生又鑽出了嫩芽。凹地的葦子長得十分稠密,白色的葦穗浩浩蕩蕩,顯得熱烈而奔放。梅茵很喜歡這一片田原景色,掏出數碼相機,以葦叢、空地和野花為背景,讓小金為她照了十幾張照片。
而在中國,行動的難度被大大簡化了。
外邊果然有一匹瘦馬。穆罕默德讓他們蒙上眼睛,爬上馬背,高高興興地出發了。
「為了遠離人類的原罪,請警惕蛇的誘惑!」
「不必客氣,是個男人都應該做的。這些人,」他指指那幾個人的背影,「是國難時期泛上來的渣滓,別拿他們來看俄國人。」
第二天斯捷布希金回家,梅茵微笑著迎接他:「回來了?我馬上炒菜,菜料早準備好了。」
「不就是走私汗血馬的冷配精|液嗎(梅茵編的借口),小事一樁。這麼個比巴掌還小的盒子,夾帶過去沒一點問題!」
梅茵滿意地笑了:「那我每天——在你趕我走之前——給你做,保證每天的飯菜不會重樣。」
梅茵笑著看看孫景栓,小夥子解釋說:「梅董事長說了,這兒只生產動物細胞,再賣給用得著的單位,比如武漢病毒研究所,或嵴灰疫苗生產廠。也就是說,咱們這個廠的生產環節中根本和病毒不搭界,不存在病毒泄露問題。」
「不,可惜這個推測也不大成立。恰達耶娃所長說,國家解體后,我們失去了對科學家的控制,很多人都被國外廉價挖走了,比如,到美國和中國去的就為數不少。所以,如果美國或中國想得到斯捷布希金的寶貴大腦,完全不必採用這樣極端的方式。當然,如果他的自殺真有某個國家的參与,中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為美國對生物戰劑的研究水平絕不亞於咱們,用不著威逼斯捷布希金。中國在這方面就差多了,而且他們肯定很渴望趕上來。這個國家在經濟上發展很快,但在高科技戰爭手段上,除了導彈,只能算是個三流國家。」
「是他死前乾的?這不像是自殺者的心態。」
斯捷布希金要說話,梅茵及時截斷他的話頭:「來前教父對我很鄭重地說過一句話,當時我還不太理解呢。他說:決不要勉強你做你不願做的事情。所以,我不會勉強勸你的,更不會代教父行使什麼懲罰。你自已來作決定吧。不過,」她笑著說,「剛才你說,你還沒有拿定主意,那至少我還有一線希望。我想在這個城市住上幾天,直到你做出最後的決定為止。你不反對我這樣做吧。你放心,在這段時間里,我一定比伏爾加河的鮭魚還要安靜,不會多嘴多舌來煩你。」
「我再說一條區別,可能你比較感興趣,就是幾種教派在思想傳統上的差異。」
「沒關係沒關係,我不累,你給我指路就行。」
之後的一路上娜塔莎沒說話,一直憂鬱地望著窗外。謝苗諾維奇和病毒所的代表體諒她的心情,也沒同她攀談。
3、低烈度、高頻次的火災能夠減少可燃物數量,製造馬賽克一樣的林間空地,減弱火災強度。選取頻次和強度的最佳配合,能使火災損失降到最低。
「我要走了,到南陽市有別的事。這兒一切都由你全權操辦,你解決不了的再找我。一會兒小金來了你代我說一聲,我就不與他們告別了。」
「梅姐你咋啦?不舒服?你這會兒臉色很差。」
「哼,目光短淺,胸無大志。」
布魯斯是個無神論者,不想和他爭論,笑著說:「上帝至少不反對用現代印刷術來印聖經,不反對在電視上佈道。」
他到吧台後的開放式廚房裡忙活,梅茵則留在沙發上,捧著一個空茶杯愣神,她來前可沒估計到斯捷布希金是這個態度。據她所知,教父派她來之前曾事先告知過斯捷布希金,當時他並沒有表示拒絕呀。現在看他的態度,也許自己這一趟不得不空手而回?不過她不會退縮的,一定想盡辦法來完成教父的囑託。
「你們說培養病毒,咋樣保證不發生病毒泄露?」
他從塑料袋中掏出那枚十字架:
再者,那個沒有一點兒秘密工作經驗、到處留下指紋唇紋、用真實姓名進出國境的女人,竟然是這樁重大秘密交易的信使?
梅茵說:謝謝,謝謝。其實小金所說的地價之低已經令她咋舌了。她又問了此地的平均工資水平,也是低是不可思議。又問了辦廠的其它條件,基本滿意。公路已經通到地邊,自來水只能靠自己打井,這兩項就不用說了,用電方面,上一任齊局長已經把線路拉到這兒,有一個200千伏安的變壓器,基本閑置著,接上線就能用。這兒的唯一缺點是太偏僻,位於兩省交界,公路到這兒便斷了(因資金問題沒能修到湖北),成了個盲腸。原來辦開發區沒成功,這是主要原因,小金擔心這一點同樣會使梅茵卻步,他不知道,這恰恰是梅茵看中這兒的主要原因之一。
「頭兒,我看他們離開這兒很匆忙,估計杯子上能找出另一個人的指紋。」
聽見汽車聲,劉媽歡天喜地地跑出來:「梅院長你來啦!你看咱孤兒院還沒正式開張,就有人把孩子送來了。是個女嬰,身體沒毛病,可漂亮啦。」
「把我的現金交出來!」
小孫知道縣裡已經安排了後續的日程,包括縣四大家(縣委、政府、人大、政協)還有工商聯及招商局的輪流宴請,及遊玩附近的名勝。她這麼悄悄溜走,劉縣長非把小金罵得狗血淋頭。不過他知道梅茵是有意躲避,便什麼也沒說,點頭答應。趁梅茵倒車和熱車的功夫,他跑到賓館食堂端來一碗豆漿,幾個豆沙包子。梅茵謝了,站車門邊把豆漿喝完,包子扔車上,開車走了。
她領著謝苗諾維奇走了百十米,來到另一幢樓的一間地下室前,從謝苗諾維奇手中要過那串鑰匙,打開門。屋裡很亂,舊摩托舊帳蓬上落滿灰塵。她用目光在屋中巡視一周,咦了一聲:
「沒問題的,現在確實能讓正常細胞,而不光是癌細胞,在體外無限分裂。對生物學家來說,這已經屬於普通操作,只需採取某種方法對細胞加以處理,比如病毒感染或使用化學試劑。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科學家擔心這種無限分裂的細胞可能導致癌變——癌細胞粗略來說,就是無限分裂的正常細胞——所以一直不敢使用它生產藥品。現在已經證明了它的安全性。」
第二天,他同死者家屬參加了斯捷布希金的葬禮,應死者兒女的要求,舉行的是東正教式的葬禮。當然所謂「兒女的要求」只是法律意義上的說法,實際是應死者前妻的要求。娜塔莎應該也是個無神論者吧,因為在她與前夫共同生活了近20年的房屋裡,沒有任何宗教意味的東西,沒有聖母像、十字架和祈禱書。但這次她卻以嚴格的宗教儀式埋葬了前夫。謝苗諾維奇想,也許她是以此來彌補前夫的罪孽?在教堂里,教士寬恕了死者在人世間的一切罪惡(儘管他沒有來得及在臨終前行塗油禮和懺悔)。送葬隊伍沿著「麻路」(用麻布鋪的路)來到墓地,沉棺前,親人們親吻了死者的雙腳和額頭,在棺林中放了鹽和麵包。天色晦暗,空中飄著星星點點的薄雪花,在親人的輓歌聲中,一具簡陋的棺木徐徐放入墓坑。墳墓掩埋好了,墳前立了十字架。恰達耶娃所長喃喃地划著十字。兩個孩子放聲痛哭,直到這會兒,他們才真正意識到,父親永遠離開了他們。娜塔莎默默垂淚,痛苦在她的眸子里燃燒著。這位同她一起生活了近20年的男人永遠走了,但他的一生卻不能蓋棺論定。他是個好人,還是在告別人世前把良心賣給了魔鬼?恐怕等末日審判時才能知道。
「他是研究高致病性病毒的,也就是俗稱的第四級病毒,是最危險的病毒,像天花、埃博拉、剛果出血熱等。」她看看兩個警察,直率地說,「無庸諱言,這個領域非常敏感,與生物戰劑脫不了關係。當然,我們國家研究這些,只是致力於生物戰的防禦。但坦率地講,生物戰比較特殊,進攻與防禦很難分開的。」
謝苗諾維奇猶豫一下,還是重複了剛才那句話:「她是在斯捷布希金自殺前一天走的。」
「對,長生不老。這事一點兒不稀奇,現在它已經遍布全世界了。」
「馬上就走?不行,絕對不行。今晚一定在這兒吃飯,而且晚上也要住到這兒,明早再走。薩姆,這是最後一次在這兒接待你,我已經把農場賣掉了。」
這個案件似乎算不上複雜,唯一讓謝苗諾維奇迷惑的是現場找不到兇器。他帶著手下,在河底和草地上仔細尋找了很久,最終也沒找到。這兒水流平緩,刀片不可能被沖走太遠。水質非常清澈,河底可以說一目了然,周圍草也不深,不可能隱藏住刀片的。而且 ——這一點完全不合邏輯,不管是自殺還是他殺,都不應該找不到兇器!如果是自殺,死者完全沒必要隱藏刀片;如果是他殺而偽造成自殺現場,偽造者更不會忘記留下刀片,否則豈不是弄巧成拙!
兩個嚮導默默地退出山洞。戴頭巾的人指指面前的地下,示意來人坐下,那兒有一個石坎,上邊鋪著草墊。穆罕默德走過去,盤腿坐好。現在那人的面孔可以看得比較清楚了,他仔細尋找著哈姆扎的特徵。由於基地組織頭面人物的行蹤都十分詭秘,外界至今沒有掌握這位基地三號人物的可信的照片。比較確鑿的信息是此人患有白癜風。穆罕默德仔細觀察著,果然在他九-九-藏-書臉部和頸部看到了明顯的白斑,再加上此人口音所透露出來的國籍,基本肯定這就是穆罕默德要見的人了。但令他迷惑的是,這位哈姆扎是獨眼,而且在他指著讓客人坐下時,露出的不是手,而是一隻銀色的鉤子。另一隻手一直沒露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同樣的鉤子。這樣極其罕有的形貌特徵,外界不至於絲毫不知道吧,但他從沒有聽說過。考慮一會兒,他想這不奇怪,這些傢伙們每天都在和炸藥打交道,出點事故是情理中事。也許這是不久前造成的殘疾,尚不為外界所知。為了保險,他確認了一下:
哈姆扎點點頭:「會為你絕對保密的,這點你盡可放心。你的主人曾是聖戰者中的雄獅,當年他策劃了那場著名的空難,讓全世界的異教徒驚駭顫抖,那時他是何等無畏!可今天呢,他成了一隻可憐的叭兒狗,只會向異教徒搖尾乞憐。你知道不知道,他竟然發表聲明譴責我們在9月11號的聖戰!這是一柄從背後向我們捅的刀子。」
離開這兒,他立即驅車趕回局裡。有了今天的進展,拉托夫局長完全可以把案子轉給國家安全局了,安全局會對病毒研究所重新展開更嚴格的調查,以確定是否有病毒樣本丟失。不過,當多日來縈繞在心頭的疑雲一朝消散后,另外兩朵疑雲又悄悄出現,而且是從相反的方向:
「知道是誰贈的嗎?」
「對這個女人我們做過詳細的前期調查,具體過程就不細說了,反正那時就基本可以肯定,她是一個黃種人,很可能是中國人,30歲出頭,黑色長發,身材很好,比較有氣質,面貌不詳。我們取得了她留在死者床上的頭髮,和留在家裡的指紋——順便說一句,她的指紋在屋裡到處都是,這不像是殺手的行事風格,所以這個女人的出現並沒有讓案件向『他殺』方向傾斜。經深入調查,她不是本市常住的中國商人,但如果是外來者,又沒有發現她在此地逗留的記錄。我們查閱了近期在附近口岸出入國境的記錄,沒有發現類似的中國女人,倒是一位美籍華人凱西·梅比較符合。這位梅女士在死者自殺前三天入境,在卡拉蘇克的國際青年旅館有落地簽證,但只停留一天,其後有三天行蹤不明。她于入境第四天,即死者自殺當天,出境到哈薩克。從出入境時間上來說很難說是巧合。當然這隻是間接證據,不能說明什麼。不過我們很幸運,後來因為另一樁普通刑事案件,讓我們很容易地確認了這位情人的身份。」他頓了一下,讓大家有時間消化他說的內容,然後接著說,「是因為一個光頭黨徒的非正常死亡。在斯捷布希金自殺的三天前,本市曾有五個光頭黨徒持刀搶劫和逼|奸一位亞裔女性。光天化日,就在大街上!咱們的治安狀況夠他媽的糟糕了,真讓人臉紅。」他搖搖頭,「不扯遠了,回到咱的本題上。結果呢,那五個流氓竟被這個赤手空拳的女人打得狼狽逃跑,其中兩人休克。沒人報案,所以這事沒進入警方視野,但幾天後一個光頭黨突然死亡,是顱內出血,本來傷勢並不重,但那傢伙一直沒敢去醫院,結果把小命送了。對這樁非正常死亡做調查時,意外發現他們搶劫的那個女人很像斯捷布希金的情人,我們把從海關調來的凱西·梅的像片讓四個光頭黨徒辨認,他們一眼就認出:就是她,絕對沒錯!」
薩姆回頭問布魯斯是否介意在這兒留宿,布魯斯隨和地同意。老莫雷恩很高興,讓妻子快點準備晚飯,他帶著兩人參觀農場。農場不大,有70英畝土地。院里堆著一些農業機械,像手扶拖拉機、除草機、收割機等,都比較陳舊。畜圈裡養著牛和美洲駝,大約有 50頭。房屋不少,其中很多是簡易的溫室,裡邊種著草菇、香菇等菌類。莫雷恩留戀地說:
「布魯斯,真得感謝你。」
謝苗諾維奇從恰達耶娃的話中摸到了斯捷布希金的思想脈絡:憤世嫉俗,心理灰暗。他問:「斯捷布希金的宗教信仰如何?」
「沒有智慧也就沒有心靈的痛苦。」
梅茵有些氣惱,尖刻地地說:「幹嘛呀,看你心事重重的樣子。怕這個處|女訛詐你?逼你為她的一生負責?不要想得太多,我從來不是禁欲主義者,只是這些年來忙於專業,也碰巧沒遇上讓我動心的男人。」
葬禮后,她匆匆賣了房子,為死者只守到三日祭(按俄羅斯風俗,還應有九日祭和40日祭),便帶上孩子們匆匆離開這裏,仍是謝苗諾維奇把他們送到機場。這樁案件後來轉給了國家安全局,謝苗諾維奇沒能知道此後的的進展。一直到多年後,當凱西·梅真的成了世界各國報紙的頭版新聞人物后,他才知道了真相,或者說是真相中的真相。當年他的懷疑,正反兩方向的懷疑,都是正確的,已經從不同方向逼近了真正的答案,可惜限於當時所掌握的信息,他沒有多往前走一步。
梅茵笑著說:「對,33歲的處|女,在當今的世界上,恐怕是非常稀有的物種了。」
「這就是教父要的東西,是撒旦的禮物啊。冷戰中,蘇聯科學家們,包括我,不得不研究這些東西,不是為了害人,而是為了防備別人害我們。現在我把這些交你帶給教父,你當然知道它們的份量。」
斯捷布希金吻吻她的乳胸:「沒有吃智慧果,所以不知道裸體是可羞的。」
「我一定記著和他們打招唿,薩姆你抽時間多來兩次吧。」
薩帕林笑著:「那就是需要你關心的問題了,與我沒關係。」他的心思不在案情上,對這個玩藝兒他是垂涎欲滴。「喂,等你結案后,一定把這枚十字架轉給我們所。它會大大縮短我們追上山姆大叔的時間。聽到了嗎?」
「柯里亞,咱們回到正題上吧。你知道的,各國政府和科學界都一再催促,要把那個玩意兒徹底銷毀,以免它萬一逃出魔瓶,造成彌天大禍。他們擔心CDC和威克特的魔瓶雖然有重重禁錮,還是不夠保險,不能絕對可靠地禁錮那個撒旦。可是,一旦真的實施銷毀,這種寶貴的生命就永遠不能復生了。這就牽涉到教父一直宣揚的觀點——人類有無權力擅自判定哪個物種是敵對物種,並褫奪它們在自然界生存的權力。教父,還有其它有遠見的同仁們,已經儘力化解了醫學界的幾次銷毀動議,但不敢確保下一次還能阻擊成功。所以——雖然這句話可能刺傷你——也許俄羅斯的混亂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失去后就只能後悔了。」
陳媽不知道這句話恰好擊中了梅茵的記憶開關,梅茵愣住了,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冰天雪地,一對兩三歲的男孩女孩早上從熱被窩裡出來,光身子跑到院里雪地中打雪仗,大人們習以為常,只是隨便罵一聲:小挨刀的,穿了衣服再去瘋!這個場景並不是她的回憶,是義父告訴她的。那一年,在哈爾濱平房地區(即日本731部隊原來的所在地),有一個鼠疫病人的老墳被無意挖開,引發一場鼠疫,所幸很快被撲滅。但梅茵的父母都死於災疫,鄰居暫時收養了她。窮人命賤,身子骨潑實,成了孤兒的她不知道悲痛,仍和鄰居的小哥哥在雪地里光著屁股瘋鬧。那時義父作為國際衛生組織的專家來中國東北幫助撲滅災疫,偶然看到了這個場景。義父說,他當時立即被震撼了!一個窮人孩子強悍的生命力,和她在災難中懵懂的快樂,這些形成了強烈的撞擊。從那一眼起,他就決定收養這個孤兒,只是因為中國隨之就開始了文化革命,一個美國人想收養中國孤兒有很多說不出口的禁忌,一直磨到八年後,即她十歲時,才真正辦好收養手續。
原來這一千畝地並非都是租給農民,其中150畝地連同這片建築已經賣給了這家人,是兩年前的事。金局長滿臉通紅,作為招商局長,他實在過於官僚,這些情況他至今還不知道呢。小夥子叫孫景栓,爺爺曾是縣裡有名的右派,平反后在縣農林局工作。爺爺退休后,看到這片地「被開發區糟踐得不像樣(他的原話)」,就拿出一生積蓄買了這塊地和這片房,然後一塊磚一片瓦地把地收拾好,準備種速生林。後來老人沒力氣了,就把在農大剛畢業的孫子硬拉回來。如今老人已經過世,家裡就是孫景栓在支撐。
「今天我跑了很遠,才找到一家中國商店,把這套家什和調料品配齊,你就等著欣賞我的手藝吧。」
斯捷布希金很感意外——她這會兒的行事和剛才的形象反差太大了,莫非她本來就是個專做皮肉生涯的女人?除了高個子光頭,其它四個暴徒聽不懂她的話,但那種浪笑是不用語言的。他們同樣覺得意外,疑惑地看著他們的首領。高個子用俄語向其它人翻譯了女人的話,幾個人都笑起來,手中的刀自然也垂下來。那女人又主動向前,親密地摟住高個子和另一個人的脖子,低聲說著什麼,眼睛則一直看著斯捷布希金這邊。忽然——斯捷布希金的反應趕不上事態的變化,聽得一聲悶響,那倆暴徒的腦袋狠狠地撞在一起,女人又迅即把這兩人用力推向第三個,把那人也砸倒在地上。轉瞬間,五個暴徒倒了三個,而且其中兩個顯然已經休克。這邊正用刀逼住斯捷布希金的兩人,連同地上沒有休克的那人,都愣住了,獃獃地看著那個女人,與其說是驚恐,不如說是還沒理解事態的劇變。那個女人表情冷肅,剛才淫|盪的笑容一掃而光,聲音冷硬地說:
斯捷布希金有點臉紅。平心而論,他這樣評價教父是不公平的。自從妻子和兒女走後,他的情緒一直很糟糕,說話常常過於尖刻,他知道這一點,問題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梅茵溫和地說:
依斯捷布希金目前的經濟狀況,他絕不會輕易買一台新冰箱——他把冰箱放在遠離住室的這兒,肯定不是為了放食物——他放的東西肯定比較保密,以至於不敢使用住室里那台舊冰箱(怕他上班時被某些人光顧,而寧可放在雖然無人看管但外人不知曉的地下室里)。
「柯里亞,你種的野草長勢很好啊,可惜裡邊夾著幾棵菜苗。」
不過,即使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結局,為了得到那些病毒樣本,她還是會照舊做下去,因為它們太重要了,重要得超過一個人的生命。記得十二歲隨義父(那時還沒人稱他教父)在非洲觀看角馬群的大遷徙,當大群角馬衝過激流到達彼岸時,總要留下一些不幸者:被鱷魚拖入水中的、被岸邊的獅群咬斷喉嚨的、被同伴踩斷嵴骨的、自己摔斷腿的。她為這個慘烈的場景難過,但義父說,只要角馬種族能夠延續和昌盛,個體的犧牲是值得的,也是不可豁免的。他還說了一句話,讓她銘記終生——
「好了,把你的禮物拿出來吧。」
「是在另一幢樓房,十年前一位朋友轉讓的。那時我們還沒買拉達,柯里亞愛釣魚,摩托啦帳蓬啦釣桿啦,有地下室方便一些。不過那都是國家解體前的事了,這些年他很少去,沒有這個心情了。」
斯捷布希金嘆口氣:「眼前這個倒霉的男人肯定也不夠格。」
斯捷布希金笑笑沒接腔,梅茵也沒往下說。飯後斯捷布希金說:
斯捷布希金坦率地說:「可惜我還沒打定主意給你——沒錯,我許諾過教父,但後來我後悔了。我是個失信的懦夫、小人,是不是?」他苦笑著,「我想教父一定會嚴厲地懲罰我。在這之前,從來沒有哪個帶上了這具十字架的人敢違逆他。」
穆罕默德打開皮箱,一股白霧瀰漫出來。這是個密封很好的冷藏箱,四周是厚厚的絕熱材料,但即使如此,在幾天的旅途中,箱內的乾冰也幾乎蒸發完了。殘存的乾冰中埋著三個密封玻璃瓶。穆罕默德介紹說:
「我很奇怪,他們幹嘛跑到這樣偏僻的地方來買農場?」
「感謝你那個電腦遊戲呀。管理處那幫老爺們不相信我的眼睛,不相信一個老管理員30年的經驗,卻相信一個簡單的電腦遊戲。」
此前布魯斯搞了一個「森林火災遊戲」,正是這個程序說服了上層管理者,最終採納了薩姆實際上早就提出的建議。那個程序是這樣的:在座標方格上,電腦隨機地在某格種上一株樹,隨機地落下枯枝,使可燃物隨機地增多;再以不同頻率隨機地丟上一個火種,以可燃物此刻的狀況來隨機決定火焰燃燒的時間及傳播方向等。通過多次運行,最終的結論是這樣的:
「不,你就是讓我動心的真正的男人——外表雖然有些潦倒但充滿陽剛之氣,目光中微含憂鬱但顯得深沉。而且,第一次見面你就表現了崇高的騎士風度,不顧生命危險,拯救一位弱女子于危難之中。」說這些話時她帶著笑謔,但在說下一句話時把笑謔收起了,「你不光是俠膽騎士,還是盜取天火的普羅米修斯。」
梅茵稍稍愣一下,很快恢復平靜,搖搖頭說:「教父只以他的睿智和人格力量來領導組織,從來沒有、也不會濫施懲罰。你這樣說我很難過。」
「好,不說這件煩心事了。祝你一切順利。來,咱們繼續那件事——上帝賜給亞當和夏娃的快樂。」
所長的勸慰只能讓他內心的疼痛更尖銳。對於他們這代人來說,無論是家庭、生活還是理想,都已經摔得粉碎,再也不可能複原了。
梅茵把車開得飛快,高興地說:在這樣的路上開車最爽!那會兒小金暗暗感激前任局長為他留下一個好禮物。另一個心思就是:回去后趕緊學駕照,哪怕是自己掏腰包也要學,絕不能再在類似場合掉面子了。
「不就是想玩玩吧,何必動刀動槍,我也很想嘗嘗俄國小伙兒的味道呢。走吧,領我去一個合適的地方。」
這會兒想起義父說的場景,她好像親眼看見了眼前這個女嬰在昨夜的情景:光著身子,在寒風中彈動四肢,大聲哭喊。這和自己小時的命運何其相似!一時間她愣了。
除此之外,別墅里沒有找到其它線索,床上甚至沒有住過的痕迹。謝苗諾維奇說:
哈姆扎微笑著,用他的獨眼看這個年輕人。他認識巴茲已經五年了,那年他去阿富汗靠近賈拉拉巴德的達倫塔訓練營,見到那一屆學生中有三個西方人,其中兩個英國人,一個美國人(就是這個巴茲)。三人都是在校大學生,祖籍都在巴阿邊境,比如巴茲的祖父就是一個著名的普什圖族長老;但這三人的家庭已經在西方定居兩代,完全西方化了。這次是在暑假期間回國探親,被親戚們送進這個訓練營。當時哈姆扎並不看好這仨滿身西方名牌服裝、愛嚼口香糖的年輕人,但他們經過一個月的訓練營生活后,確實成了堅定的聖戰者。他們非常狂熱地學習各種武器,從卡拉什尼科夫步槍到防空導彈;尤其是學習配製炸藥,睡夢中都在背誦黑炸藥、黃炸藥、旋風炸藥和塑膠炸藥的配方,學會使用染髮劑、咖啡、鹽、樟腦球、電池、火柴、顏料甚至自己的尿來配製炸藥。這種突然的轉變——從西方嬉皮士到聖戰者——令人不可思議,只能說他們的血管里天生流的是聖戰者的血液吧。其中兩個英國人後來參加了倫敦地鐵爆炸案,成了殉難的烈士,那是后話了。這位巴茲也不錯,幾天前,哈姆扎給遠在美國的他發了一封電郵,他立即不顧危險應|召而來,來到這個即將炸彈橫飛的兇險之地。單憑這一點,哈姆扎就完全信任他。哈姆扎說:
星期六上午小金和妻子照例要睡懶覺的,他們剛結婚半個月,新鮮勁兒還沒過去呢。所以在九點鐘接到梅茵女士的電話時,弄得他措手不及。梅女士說她今天早上開車從武漢來,再過半個小時就能趕到新野縣。小金掛上電話就喊妻子快把那套「禮賓服」拿出來,今天有貴客。然後急急地穿衣梳洗,不吃飯就往外跑。妻子說工作再急也得吃了早飯哪,小金說哪顧得上吃飯,實話說吧,今天這事兒要是能成,你男人這個副局長的副字就要摳掉了,你說重要不重要吧。
「那三個穆斯林?他們是不是外國人?」
「知道這把劍是啥材料嗎?鎢的單晶體。它之所以透明,是因為它太薄了,只有幾百個分子的厚度,劍刃處甚至薄到只有幾個分子。不過它強度極大,因為它不是『製造』出來而是『長』出來的,所以在分子尺度上沒有任何缺陷,你完全不必擔心它會碰折。我這兒也能製造鎢單晶體,是讓鎢在某種特殊氣氛中自動長出晶須,但我還不能隨心所欲地控制它的幾何形狀。」
皮箱重回手中,從外表看完好無恙。穆罕默德感激涕零,真想趴地上吻吻矮個兒嚮導的破靴子。
「什麼?」
「記得。你說得對,可燃物的過量堆積,就會形成我提出的『臨界狀態』。」
巴慈回答:「那傢伙說得不錯,生物戰劑的威力非常大,絕不亞於核彈。二戰中和二戰後各國都沒使用它,或者說沒有大規模使用它,只是因為投鼠忌器,擔心對方用同樣手段反擊。這個擔心對聖戰者是不存在的,所以——它確實是聖戰者最完美的武器。」
「當然可以。走吧。」
梅茵說:「講講培養動物細胞的用處。」
「是金局長吧。」
「謝謝金局長——算了,咱們別周吳鄭王的了,我就喊你小金吧。謝謝小金,幫我找到了一個合適地點,也找到了一個合適的總經理。」小金吃驚地看看小孫,那小夥子仍是憨憨地笑著,但臉上光彩照人,顯然這話不假。「我已經決定投資1000萬在這兒辦廠,小孫家以土地和房子入股。農場其餘的850畝地我全部買下,周邊種樹,中間辦廠。咱們仨現在就返回縣裡,把大的盤子敲定。我明天要回武漢,以後的具體操辦就有勞你們二位了。怎麼樣?今天是星期六,縣裡有關部門的頭頭們能找到嗎?」
下午他們到了努里斯坦峽谷,路好走多了,低個兒嚮導讓穆罕默德騎到騾子上,自己在前邊牽著。不管怎麼說,這個養尊處優的討厭傢伙是組織請來的貴客,他那個須臾不離身的皮包里,說不定裝著一億美元的支票呢,頭頭說不能怠慢了他。隨著海拔高度的降低,山坡上開始出現灌木,隨之出現了低矮的橡樹,一道清澈的急流在山石的縫隙里迂迴前進,消失在峭壁之後。路上也開始有了行人,多是本地的努里斯坦人,也有個別塔吉克人。遠處有破舊的木房子,有星星點點的農田。儘管與剛才的關隘處相比,這兒多了一些人類的氣息,但仍遠在文明社會之外,沒有汽車、公路、電線杆、電視機天線,總之沒有任何工業社會的痕迹,農人們都像是阿富汗拉赫曼王朝或更早的伽色尼王朝、古爾王朝的孑遺。穆罕默德想,難怪前蘇聯的十萬大軍奈何不了阿富汗的部族武裝,而崎嶇多山的巴阿邊境一直是基地組織的大本營。
梅茵忽然笑了:「這個話題先打住吧。已經到晚飯時間了,能不能賞我一頓晚飯?這位可憐的女人已經飢腸轆轆,午飯的能量都用到那倆光頭黨的腦袋上了。」
隨後連著來了兩個電話,一個是高致病性病毒研究所的,同娜塔莎商量明天葬禮的細節。然後是一位買房人,他看到了娜塔莎提前在報上登的售房告示。娜塔莎說:
「現在咱們把這件事捋一下。這位漂亮女人可能是因某種原因來本市,遇上搶劫,被斯捷布希金偶然撞見,挺身救美,於是成就了一段風流佳事。後來那女人走了,斯捷布希金——他剛離婚,個人生活很差勁——因為情緒惡化,就自殺了。這樣解釋——是不是太巧合?特別是:這位武功高強的女人——那四個小流氓一提到她就打哆索,說她的中國功夫太厲害了,太厲害了!——恰好也是斯捷布希金的同行,從出入境局得到的資料,說這個美國女人目前在中國定居,在中國武漢病毒研究所工作,此次來我國持的是旅遊簽證。」
拉托夫未置可否:「說下去。」
十年前,梅茵讀完碩士后,義父勸她回中國發展,他認為「生物科學的未來在中國」,因為「集體主義價值觀的中國社會,比起崇尚個人主義的西方社會,更符合上帝的本意」。他認為,在中國推行他的一套想法,倫理方面的干擾比較少,阻力會小得多。今天的順利簽約看來就是好兆頭。
「今兒個回來不?回來晚了可沒班車。」
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飯,矮個兒嚮導從胸懷裡掏出一塊兒黑布:「對不起,從今天起,你的眼睛必須蒙上。」
斯捷布希金看看她,到水龍頭上為她接了一杯水。梅茵問:
然後他們就撇開了這個話題。
「不會的,放在細胞培養基中能繼續分裂。有的是有限分裂,比如分裂50代就死了;還有的甚至能無限分裂,比如,1952年,美國科學家從一個黑人婦女的子宮頸癌細胞中培育出了永生細胞株,叫海拉細胞。」
只是,為教父幹了那件事後,他在這個世上恐怕就沒有立足之地了。
就在太陽完全墜落的時候,梅茵突然覺得一陣尖銳的疼痛向她襲來,疼痛是從冥冥之地冒出來的,不知道疼在哪兒,是手腕的脈管處,是太陽穴,還是心臟。但它確實存在,在她每一處神經節點上霍霍地跳疼。張軍看出她的異常,問:
晚上他們相擁而睡,很久都沒有睡著,兩人不約而同地側耳聽著冰箱的啟動聲。梅茵把那個盒子從地下室拿上來了,她說自打知道了這個盒子的存在,她就不放心讓它處在自己的視線之外。這會兒病毒樣本放在屋裡的老冰箱里,這是一台舊式的俄國貨,壓縮機啟動的聲音像拖拉機一樣噪雜。絕熱性能也不好,所以壓縮機的啟動相當頻繁。不過,聽著這不時響起的卡拉拉的噪音,梅茵如聽仙樂,非常安心和快意。
女士笑了:「唬他們的。我倒是在美國學過兩年跆拳道,偏偏不會一點兒中國功夫——我曾到李連杰在美國開的武館去拜師,但李那時已經把武館撤了,改成招待所,專門做中國代表團的生意。他為啥改行?聽說有些黑人總去找他比武,都是狗熊一樣的身板,身單力薄的李連杰不是他們的對手。所以——中國功夫並不像電影上渲染的那麼厲害。」她已經看見斯捷布希金胸前的十字架,「也許我要找的就是你?威克特中心的病毒學家,柯里亞·斯捷布希金,住這條街的32號。」
恰達耶娃搖搖頭:「有一個女人?不知道。娜塔莎和他離婚後,沒有注意到他另外有女人。當然如果有,他也很可能瞞著我們的。」
斯捷布希金沉著臉沒有回答。平心而論,梅茵所擔的風險並不比自己小。自己是監守自盜,而她的罪名是走私最危險的第四級病毒。這件事一旦敗露,他倆都將成為社會公敵。而且總有一天會泄露的,因為梅茵把病毒弄去后是要干大事的,絕不會永遠藏在自家冰箱里。他不知道梅茵是否為「面對公眾」那一天做好了心理準備,至於他自己,在決定把病毒交給梅茵時,就為自己的人生結局做出了決斷。他努力扔掉灰暗的心情,笑著說:
「在美國我習慣裸泳,回中國后這個愛好被截斷。今天忍不住了——在這樣美麗的伊甸園裡。」
「我也會。柯里亞,你是我頭一個男人,沒準兒也是最後一個。我不會忘記你,請你記著,我對你的邀請永遠有效。」她又說:「不管你這邊怎樣決定,我會一直等著你。」
她勉強笑著搖搖頭:「沒事的,可能這兩天太累,突然有點頭暈。」
「有很多細微的差別,不是幾句話能說清的。先說說基督教的幾種十字架。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們佩帶拉丁式十字架,下支較長,與你我現在帶的十字架類似。東正教的十字架又稱希臘十字架,四條臂是等長的。」
「柯楚別依?不知道,似乎有點耳熟。」
「是自殺嗎?」
「布魯斯,我搞不懂你的數學模型,但我早就向管理處提出:取消高強度的滅火,不要去干擾大自然的平靜。早在十幾年前我就提過啦。想想吧,投入那麼大的財力、人力和物力,每天提心弔膽地監視著,稍有火情就猛撲上去。結果,火災次數倒是少了,但森林里的可燃物越積越多,一直堆積得像個彈藥庫。這時一旦失火就了不得啦!你記不記得,1988年黃石公園那次大火有多可怕?」
依她的話意,她也明顯傾向於前夫是自殺。謝苗諾維奇謹慎地說:「我們正在調查,是自殺或他殺還沒有定論。我們想檢查一下他的住所。」
晚飯結束,又回到沙發上時,梅茵已經考慮成熟了,把話題拉回到那件事上:
布魯斯連忙否認:「啊,沒有,沒有。」他看看大家,「不過今晚我確實有心事。是這樣的,我對今天買農場的三個人有懷疑。」說這話時他頗有點難為情,「我原不想說,怕說出來,你們會把我當成極端民族主義者或基督教狂熱分子。不過我還是說出來吧。莫雷恩先生,你說你的農場一直虧損,而這次賣了個好價錢?」
穆罕默德沒想到會遭拒絕,右手托著那兩粒鑽石窘在那兒,給也不是,收也不是。哈姆扎滿意地點點頭,很高興這個腦滿腸肥的傢伙吃一次癟。嚮導扭頭走了,哈姆扎回頭對客人說:
梅茵深深地看他一眼——這個突然的決定多少讓她意外——沒有說話。兩人匆匆穿好衣服,鎖好別墅門,開上拉達返回。返回途中,斯捷布希金一直沉默著,眉峰微蹙,兩眼灼灼地望著前方。梅茵也沒怎麼說話,一隻手一直搭在斯捷布希金的膝蓋上,輕輕地撫摸著。她能理解,這個男人突然做出這個決定后,心緒一定很複雜,很沉重,所以她沒讓自己的喜悅外露。到家時天已經黑了,斯捷布希金把車停在樓下,沒領她回家,而是領到一百多米外的另一幢樓房。他們來到一間地下室,打開門,拉亮燈。屋裡基本全是釣魚的家什,有一輛破舊的摩托車、幾根釣魚桿、一頂摺疊帳蓬等,都落了厚厚的灰塵。只有牆角一個小型冰箱顯然是新買的,鋥明閃亮,與周圍的雜物形成鮮明的反差,看看牌子,是一件日本貨。斯捷布希金拉開冰箱門,裡邊空蕩蕩的,幾乎沒有放東西。他從冰箱角落裡摸出一個盒子,盒子向四周散發著白色的冷霧。盒蓋上有四個紅色的感嘆號,在威克特中心這是四級病毒的標誌。
那個年輕人點點頭,沒有吭聲,哈姆扎代為介紹說:「他是美國杜克醫學院畢業的,專業是公共衛生及傳染病學,和你的要求差不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