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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用什麼高效麻醉劑,把那個屋子裡的人都弄暈了,睡得唿唿的。武警們穿著防護服,悄悄進去,把兩個壞蛋腰裡的炸彈剪斷電線,銬起他倆拉走,娃娃兒們都救出來了。梅院長,這些娃娃兒們會不會變成麻子?」
金縣長和梅茵都說:什麼大事,你只管說。
眾人都笑。梅茵和薛愈已經來過一次,孫奶奶認得,很熱情地招唿他們坐下,少頃把一桌飯菜端了出來。的確是農家飯菜,比如:蒸茼蒿,攪鍋菜,回鍋肉,羊肉煳湯麵等。孫總笑著說:我奶就這個手藝,十幾年沒長進,我看這輩子也甭指望長進了。三個客人都說:飯店裡的飯菜早吃膩了,最盼的就是這樣的農家菜!
早上九點鐘,「緬懷之旅」的彩繪福特車開到了伊蒙縣十一小學的門口,地方電視台的採訪車跟在後邊。那輛福特車在校門沒有停頓,徑直開進去。這會兒攝像鏡頭對著它的后尾部,主持人伊利莎白不滿地喊道:
「什麼是真的?」
「你們是否授予我全權,與美國政府簽訂土地轉讓協議?」
梅茵並沒有否定他的不祥預言,但沒有直接回答,笑道:「不會送給你的,還有孫奶奶呢,她能捨得孫子遠離身邊嗎?」
她和攝影師下了車,一邊保持著拍攝,一邊走向教室。這時,校外響起尖利的警笛聲,十幾輛警車接踵而來,停在校外,穿卡其布警服的警察,和穿迷彩服的國民自衛隊員,熟練地下車散開,佔據有利地形。幾個狙擊手跑步上了辦公樓,過了片刻,幾個人影出現在辦公樓頂層的窗戶里,幾支狙擊步槍瞄準教室內。伊莉莎白的手機響了,是一個男人沉著的聲音:
「很好,謝謝你的合作。第二件事,美國在這場災疫中受到很大損失,而你的主人歷來是樂善好施的,也許他會以某種名義,為受害人捐出50億美元?儘管這遠不足以補償你們造成的損失,但聊勝於無吧。回去后把我的話傳達給你的主人,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不會勞我再次催促的。」
「我昨天已經說過,今天我將代表全美國的印地安人和政府開始談判。現在,我手中握有76個人質,我想這會大大加重我說話的分量,希望總統不要無視我的話!現在,我要向美國政府發出最後通牒:在你們卑鄙地佔領北美洲四百年後,必須立即向印第安人補繳這些土地的轉讓費用,還有四百年的利息。我現在就宣布轉讓費用的金額,它是不可更改的,不可討價還價的。那就是——」他有意靜默很久才宣布,「一張野牛皮!」
「小雪,這是孫叔叔。」
但這會兒她睡在床上,濃重的疑雲不可遏止地冒出來。她基本可以肯定,電視上兩個沉默不語的 「印地安人」就是那兩個阿富汗裔的農場工人。如果她沒有認錯,那他們為什麼裝扮成印地安人,不會僅僅是為了好玩吧?不過,也許自己認錯人了,畢竟與他倆最後一次見面也遠在七年之前。她似睡非睡,漫無邊際地思考著,三個數字從混沌的夢思中蹦了出來:219。219。219這是當年那個柵欄鎖的密碼,她至今記得很清楚。她忽然心中一震,這個數字反過來就是——912,與那個令人驚悚的數字:911,是緊緊相連的。而且,明天恰好就是9月12號,又一個 912!
恐怕是有意躲開吧。這小夥子很機靈。
伊莉莎白以為自己聽錯了,忙把話筒再伸前一點:「你說什麼?請重複一遍。」
好的,我先謝謝啦。
那邊的現場指揮霍夫曼通過鏡頭看到這個場景,也被搞暈了,沉吟片刻說:
「奶奶,今天的事太刺|激啦!太好玩啦!我要替政府償還那張野牛皮,可惜酋長伯伯沒有答應。你這會兒在哪兒,為什麼不來看?」
今天的直播告一段落,電視上開始播放商業廣告。埃米莉仍然興趣盎然,問爺爺:
美國總統宣布全國進入緊急狀態!
「他不是印地安人?」
卓有成效的現代醫學體系保護了各種遺傳病患者,使他們得以壽享天年,並且延續他們的血脈 但這麼一來,他們的不良基因也得以延續下去。眾所周知,達爾文的進化論揭示:生物在繁衍中隨機產生遺傳變異,其中絕大部分是有害的,只是因為生物界中有自然淘汰機制這個殘忍高效的死亡之篩,才使有害基因逐漸被淘汰,至少控制在某個比率之下。從這點上說,現代醫學的重要原則 救助個人而非救助人類 是同進化論完全背道而馳的。
約翰已經睡著了,鼻息聲平緩均勻。忽然羅莎猛地坐起身來,丈夫被驚醒,問:
我在十四年前,就是來這兒辦廠的前一年,有過一次戀愛,是一個俄羅斯男人,雖然沒有正式婚姻,但我一直把他當成我的丈夫。後來他自殺了,而且 他的自殺和我有某種關係。從那時起,我就沒打算再接納別的男人。
梅茵拉住他:「不用,我倆都在這兒睡。」她直率地說,「既然答應了你的求婚,我就要抓緊時間,給你生一個兒女,一天都不想耽誤了。只有這樣才能討老太太的歡心,對不對?」她開玩笑地說。停頓片刻后又說,「不是開玩笑,真的要抓緊時間,我不知道明天是什麼樣。」
「小小雪,你在幹啥?」
梅茵暗暗點頭,這句話確實問到了關鍵。趙與舟稍稍一愣,隨即回答:
劉媽和陳媽十幾年前第一次見梅院長時,見她項間戴著一個銀光閃閃的十字架,以為她也是信主的,後來才知道她並不是基督徒。但梅院長的善行卻正如最虔誠的信徒。她一直未婚,個人生活極簡單,錢都花到孤兒院了。三十四個人(包括兩個保育員)的花銷,除了民政上少量的補貼外,都是梅院長一人扛著。雖然她是美國人,掙錢多,但一個月多了七八千元的支出,壓力也是相當大的。劉媽和陳媽老是說,別看梅院長不信主(這是兩人最大的遺憾,這樣好的人咋不入教呢),百年後肯定會上天堂。
不過「西思爾」的臉上可沒有淚珠,只有興高采烈的笑容。這會兒鼓聲咚咚,兩個印地安隨從瘋狂地跳著太陽舞,太陽舞據說是大神瓦坎·坦加教給印地安人的,在19世紀廣為流行,跳這種舞成為反抗白人的某種象徵。那時,美國政府派駐印地安保留區的官員,有一項最重要的日常工作,就是嚴厲查禁印地安人跳太陽舞,和查禁兒童講印地安方言,常常為此嚴厲懲處「犯罪者」。直到20世紀20年代,政府才取消了跳太陽舞的禁令。這兩個人跳得並不熟練,似乎是剛學的,但跳得非常投入,他們仰望太陽,劇烈地搖擺著身體,如癲如狂。「西思爾」沒有跳,他開心地笑著,裝模作樣地擺著大酋長的架勢,用英語大聲問車下的幾個印地安人:
這會兒他們是在一座印地安人保護區,四周圍著樹樁柵欄,裏面散落著一些木板平房,平房內是木板床、低矮的方桌、板凳、泥灶和水缸,牆上掛著木柄鋤頭。保護區里人煙移稀少,年輕人都到大城市去了。寥寥幾個印地安人散漫地圍在車前,笑著聽他們的「西思爾大酋長」訓話。
齊亞搖搖頭,來不及了,我已經決定回國發展,馬上就走。這是我在美國的最後一次社交活動。他補充道,實際上,就是今天下午的機票。
這兒不是政治性的論壇,這些歷史事實我就不多列舉了。英國生物學家道金斯說:基因的本性是自私的,他說得對極了,也坦率極了;有些人說 天道酬善 ,那是屁話!我那三位印第安朋友此刻正在進行 溫和的抗議 ,有什麼用處?能讓美國人退出北美,把土地還給印第安人嗎?波卡洪塔絲的好心,換來的是她後代的基本滅絕;那些雙手鮮血的英國移民呢,卻乾淨利落地完成了盎格魯人的基因大擴張,完成了生存空間的大擴張,現在不僅成了北美的主人,還成了全世界的主人,可以洗凈手上的鮮血,戴上白手套,向弱勢民族施捨民主、人權、仁慈和善行了。其實我們不必單單責怪美國人,人類歷史整個就是一部屠殺史。歷史書蒙上了太多的漂亮偽飾,剝去偽飾,則全是血淋淋的真相。
我到哪兒都是個孩子王,最喜歡和孩子們鬧。梅老師,我看孩子們對你感情很深,對親媽也不過如此。
我本人是學疫苗製造的。梅老師想讓我讀完博後來這兒,給孫總當助手,所以一直在帶我事先熟悉公司情況。
孫景栓笑著說:「我妻子最討厭當名人,她想盡量低調地結婚,希望你不要張揚。」
梅茵匆匆沖了澡,赤著身子鑽到愛人懷裡。她雖然年紀大了一點,但因為沒有生育,身體保養得很好,乳胸豐|滿,腰凹背挺,一頭青絲飄拂如瀑布。自從與斯捷布希金離別,她一直沒有性生活,所以有點生澀僵硬,但在孫景栓的愛撫下漸入佳境,煥發了沉睡多年的情慾。事畢,梅茵睡在丈夫的臂彎里,兩人都沒有一點兒睡意,隨便交談著,聽著凌晨松林中的鳥叫聲。梅茵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頭認真交待:
說話間,一群醫護人員進來例行查房。為首的是位滿臉絡腮胡的中年醫生,很健談,與寡言持重的科奈瑞克醫生恰成對比。他一邊用聽診器為病人檢查心臟,一邊高興地說:
他說還好,發現得比較及時,估計不會有生命危險。但老人家已經八十六歲了,也難說。她盤算片刻說,這樣吧,你讓公司辦公室趕緊預定機票,我即刻趕往鄭州,能趕得上一班飛上海的紅眼航班,再趕上明天上海去舊金山的飛機。
——他們是911聖戰者的後來人。
梅姐,你不會聽我奶奶的話來勸我吧?我的決心不會變,除非你結婚,否則我一輩子獨身。
為他們服務的藝妓已經做好準備,全身赤|裸,身下是一個原木製成的船形底座。她的頭髮成扇形優雅地散開,上面精心地綴著花瓣。眼睛一直盯著天花板,臉上掛著固定的微笑。這種形態是女體盛工作規則所嚴格要求的,所以她的笑容難免僵硬一點。這不奇怪,在這種宴會中,藝妓的作用本來就是一件死的器物。
這就是恐怖份子們用以培養病毒的全部家當。
以下是冗長的計算,計算一個擁有一百億人口的地球,在 正常的社會代謝強度 下,需要多大初始質量的微型黑洞才能滿足生產能量和吞噬垃圾的需要,而又不致造成失控的危險。梅茵沒能聽清結論,因為一個很像中國人的老人進來了,這個人在屋裡掃視一圈發現了梅茵,立即高興地走過來,拉過一把椅子坐到梅茵身後,伏在她耳邊用漢語說:梅老師,這個世界太小了,沒想在這兒會見到你。見梅茵有些茫然,他說,我是薛愈的舅舅,去年到武漢見他時,見過你一面。
「事態發生了突變!車上三個印地安人中有兩人忽然跳下車,手中都端著M-16步槍,不知道槍支是從哪裡弄出來的。他們脅持了女校長,逼她向教室去西思爾酋長也去了,手裡拿一支印地安的長矛他回過頭,笑著向鏡頭做了一個V形手勢,在這樣的場合下,他竟然笑得十分燦爛!他們正把各個教室的孩子們往一個教室驅趕,孩子們都驚恐萬狀,像羊群一樣被趕到這個教室里。」女主持顯得憤怒和驚懼,「原來,這次所謂的緬懷之旅竟然是一場大陰謀!這三個人無疑是恐怖分子,是把幾十個孩子劫做人質!請此時收看節目的人,請地方電視台的工作人員,立即通知警方!我們將留在這兒繼續報道,但我不知道還能報道多久,不知道恐怖分子們是否容許我們繼續待在這裏。」
她掛斷電話,來到畜圈,打開圈門。飢餓的奶牛和羊駝發瘋一般湧出來,自己到草地和乾草堆上覓食。幾隻小牛犢和小羊駝羔跟在媽媽後邊,頂著媽媽乾癟的乳|房,不過它們的叫聲不再焦燥,而是充滿喜悅。羅莎苦笑著想,在這個世界上,還是做個牲畜,安全感更強一些,至少在它們中間不會有專門戕害同類的恐怖分子,也沒有用來殘害同類的科學手段。
「當然不認識。」
「已經相隔十年了,你確認是他倆?」
福特車的廂板上畫得花花綠綠,都是印地安各個部族所崇拜的動物圖騰。車頭上是一個迦馬字母形的十字,這代表一百多年前,大神瓦坎·坦加傳達給印地安霍比人的「大滌罪」的預言。這個預言說:浩劫將毀滅世界,包括毀滅白人,不過其後白人和印地安人都將在一個和睦的世界中得到重生。車上的三個人都是標準的印地安人打扮,為首那位裝扮成西思爾大酋長,即那位向富蘭克林呈送「天臨終之歌」的人。平直的黑髮,黑眼珠,黃色皮膚,頭上戴著很高的羽翎,赤著上身,臉上和身上塗著赤褐色的斜紋,脖子上掛著骨制項鏈、銀制首飾、綠松石首飾和玉石佩件。其它兩人的打扮大致與他相同,只是頭上的羽翎要簡單一些,身後背著弓箭,手中執著長矛。車廂里放著野牛皮製作的各種祭祀用品,包括鼓、儀仗和刀鞘等。鏡頭透過他們看過去,在村寨的村口有一座足有五米高的印第安酋長半身木像,低頭沉思。鏡頭拉近時,能看見他臉上掛著很誇張的淚珠。不用說,這座木像的作者是為了讓人們記住眼淚之路。
「奶奶,那三個印地安人正在跳太陽舞呢!」
她按對方說的密碼,順利打開了柵欄鎖,驅車來到農場的主場區。一個大約三十六七歲、膚色微黑的中亞人在那裡等她,戴著頭巾,穿著齊膝的上衣。他面無表情,不聲不響地帶上她,去農場各處走。羅莎裝模作樣地檢查白蟻,實則仔細觀察著農場內的設施,不過直到把農場轉完,她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地里的玉米長得很茁壯,圈裡的奶牛和羊駝哞哞地叫著,溫室里培養著食用菌,完全是一個正常農場的情景。場院中,另有一個膚色微黑的工人正在學習駕駛拖拉機,技術很不熟練,手忙腳亂,拖拉機開得歪歪扭扭。羅莎打手勢讓他停下來,爬上去,教了他一會兒。那人開得熟練一點兒了,用生硬的英語說了一聲謝謝。
中午一放學,梅小雪就飛快地跑回孤兒院,問正在準備午飯的劉媽和陳媽:劉媽媽,陳媽媽,梅媽媽到了嗎?
梅茵點開這些標題,快速瀏覽了有關內容。她離開美國滿打滿算不到兩天,沒想到事態進展得這樣快。想想也不奇怪,這個「緬懷之旅」從開始到今天已經六七天了,天花病毒的潛伏期也就是這麼長的時間,所以第一批病人的病情已經表面化。災難的降臨常常在潛伏期後有一個突然加速,現在正處於突然加速的期間。身後的孫景栓從她手裡要過滑鼠,打開一段錄相讓她看,同情地說:
她是我們收的第一個孤兒,那時孤兒院還沒開張呢。我和她接觸得最多,感情自然更深一些。
「我要找貴系的齊亞·巴茲先生。」
薛愈對金縣長說,培養基是動物細胞培養的關鍵因素之一。總的說來,動物細胞工業化培養是新興工業,技術上尚不成熟,一般必須用動物血清配製天然培養基,因為血清中天然地含有多種營養物質,是細胞繁衍必需的,像多種蛋白質、無機離子、脂肪、維生素、生長因子以及轉移蛋白等。但這種天然培養基也有諸多缺點,像血清中某些因子對細胞培養有害,如免疫球蛋白、補體和生長抑制因子等;再者,血清只能用過濾法除去病菌,而不能除去病毒或支原體。而且,天然培養基組分複雜,性能不穩定。近二十年來,各國都大力發展合成培養基來代替它,但合成培養基只能維持細胞的生存而不能使其增殖,必須和動物血清配合著使用。為了完全取代天然培養基,又在合成培養基中加一些成分,像胰島素、轉鐵蛋白、纖維粘連蛋白、抗壞血酸、大豆胰酶抑製劑等,這就成了無血清培養基,可以基本代替天然培養基。
我知道。其實這並非我的本意,但生活在中國,那裡的空氣中似乎有一種很沉重的東西,讓你無法拒絕。
汽車開到高速路上,梅茵從離別的傷感中走出來,笑著誇薛愈:小薛你很擅長同孩子相處,剛才多虧你打岔。
梅茵擔心他的發言火藥味兒太濃,溫和地小聲說:趙先生,這是個自由論壇,只闡述自己的觀點,一般不進行相互駁難。
「你好,伊莉莎白女士,我是州國土安全局的霍夫曼。我已經到了現場,這會兒在大門口的警車後邊。你可以進去,請不要掛斷手機,保持開機狀態。多加小心,謝謝!」
不知不覺,兩人聊的時間已經不短了,梅茵說:咱們不說話了,你閉上眼休息一會兒,心臟病剛康復,不能勞累和激動。老沃爾特聽話地閉眼休息了一會兒,又睜開眼說:
好的,再見。

2 2011年秋天 美國舊金山市

「不許笑!你們——」他指著孩子們,「都不許笑!」
如何控制黑洞,使它不至於吞噬地球?大家都知道,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囚禁黑洞,連理論上的設想都沒有。
旁邊的劉媽和陳媽都笑了,說就咱小雪的小嘴最甜!孫景栓抱起她,親了親她的臉。一輛出租鳴著笛開進院里,薛愈跳下來,手裡捧著一捧鮮花和一個禮盒,急匆匆走過來說:
「好,我們要走了,願瓦坎·坦加神護佑你們!」
金縣長佯怒道:啥事?想求天力公司董事長梅茵女士賣個面子,讓我宴請一次,一償我十三年的夙願。至於我為啥知道你今天來 我有內線。他笑著,主動把底兒亮出來,說內線是唬你的。我早就知道你在南陽市辦了一家孤兒院,每年九月的第一個星期日都要為他們集體過生日。所以今天你來的可能性非常大,我便早早來這兒守株待兔。他說,我在中午宴請,不妨礙你晚上給孩子們過生日。
這回他是為領袖來日本訪問打前站。自從領袖十年前浪子回頭后,又成了西方政府的座上常客。當然,西方人並不是喜歡這位有怪癖的領袖,而是喜歡這個國家的石油。領袖年歲大了,但當年的怪癖絲毫不改,最著名的就是他的老三樣:駱駝、帳篷和女侍衛,這次來日本訪問同樣少不了它(她)們。女侍衛倒沒關係,不致於影響訪問的日程安排,但要支帳蓬拴駱駝餵食清糞便,在東京這樣車水馬龍、高樓林立的地方就不容易了。奧馬爾·納西里這趟秘密訪問,是專為處理這些雜務的。
奧馬爾畢竟久經風浪,這會兒已經鎮靜下來。那件事他做得很小心,絕對沒有別的物證。單憑哈姆扎一人的口供,美國無法把一個國家送到被告席上——十年前關於伊拉克的假情報已經把美國的信譽毀得差不多了。而且,如果他們真要那樣做,就不會在這樣的隱秘場合來見他。他在臉上堆出笑容,按了一下叫人鈴,對進來的老闆娘說:
梅茵點點頭,沒有說話。孫景栓又與薛愈告別,托他照顧好梅董的一路起居。他們向孫奶奶揮手告別,薛愈發動了力帆車。
約翰和羅莎對視一眼,這個題目不太好回答。羅莎說:
不知道老人聽清沒聽清,反正沒再吱聲。兩人進了孫的卧室,熱切地吻著,吻得天地都靜止了。過一會兒,梅茵推開他說:把衣服穿上,小心著涼。孫景栓套了一件毛衣和秋褲,問:
沒問題。在世界那麼多個國家裡,數你那兒發展得最快。
手機中有低低的聲音,伊莉莎白不想讓霍夫曼的聲音在電視上播放,悄悄關掉話筒。霍夫曼聲音極低地問她:
她不知道這玩意兒是什麼時候購置安裝的,因為近幾年來她已經放棄了對這個農場的監視。看它的外觀,大概是兩年以內的事情。其他的設備都很簡陋,只有一個超凈台,一口滅菌鍋,都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產品。一個書架上雜亂的堆著一些藥品,地上幾個臉盆里放著成疊的培養皿。
在列舉這些血淋淋的事實時,他的聲音一直保持著冷漠,語調沒有抑揚頓挫,活像一個朗讀歷史書的機器人。停了一會兒,他接著說:
就是他!我來這兒,就是要對付這樣的妄人!資產階級的頹廢、反人道、社會達爾文主義,他算是佔全了。梅老師,我這就去發言。
小金,還有這位梅大姐,吃了這頓飯,得幫我辦件大事!
劉媽知道她是想盡量與梅媽媽多親熱一會兒,說:梅媽媽來電話說,可能在四點之後到。她調侃道,小雪,我和陳媽可傷心啦,因為小雪心裏只有一個梅媽媽。
「他們真的到了埃米莉的學校?」
孫總笑著說:這下完了,我把縣太爺得罪了,在你的一畝三分田裡,還能有我的活路?邊說邊請眾人坐。金縣長說:甭客套了,你們兩位談正事,找個人帶我到廠裡邊參觀參觀吧,我有五六年沒進廠了。
梅小雪仰頭看看,好奇地說:小雪叔叔好,你和我同名?那我是小小雪,你是大小雪。
「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這頓飯吃了五六個小時,現在已經是深夜十二點。藝妓確實久經訓練,仍然一動不動,保持著開始的姿態。助工不時換來新鮮壽司,原料有馬林魚、鮪魚、烏賊、扇貝、旗魚、鰻魚等。日本清酒雖然度數不高,奧馬爾也喝得醉意薰薰,藝妓身上的那三朵花瓣早被他夾走了,他色迷迷地盯著那些地方,說話開始不入流,手也開始不老實。中村似乎也醉得不輕,對他的違規動作視而不見,但眼睛深處卻保持著清醒。他看看手錶,忽然說:
美國政府已在愛達荷及鄰近州開始全民注射天花疫苗!
他用電子筆在黑板上板書,依據人類遺傳變異的正常速率、變異中 有害變異 的大致比率以及人類正常繁殖率等進行了計算,得出的結論是:
電視上現在是兩個鏡頭輪流切換,一會兒是屋內的場景,主持人仍然是伊莉莎白;一會兒是屋外場景,主持人是州地方電視台的另一名男子,因為這兒發生了重大新聞,不久前電視台又派來一輛採訪車。屋內的孩子們,還有三個印地安人,都顯得比較疲乏,坐在地上瞑目休息。有時某個印地安隨從會扣動板機,向空中射出一串肥皂泡,但孩子們大都不再動,只有個別人還有抓肥皂泡的興趣。當然平靜是假的,水面下的動作必然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比如,已經釋放的孩子們,這會兒肯定已經被送往醫院做病原體檢查,以確定他們身體內有沒有炭疽桿菌、鼠疫桿菌、天花病毒或埃博拉病毒。狄克森用遙控把電視機靜音,說:
這會兒我該走了,孤兒院的孩子們還在等我呢。小薛呢,還沒回來?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孫景栓的熱吻點燃九_九_藏_書了梅茵的情慾,這種慾望在她刻意的冷凍下已經冬眠十四年了。她也熱烈地吻著對方。兩人長久地吻著,還是梅茵首先冷靜下來,她輕輕推開孫景栓,捋捋頭髮,說:
梅茵乘機到達上海,再轉機到鄭州。她在機場服務大廳取出薛愈存放的汽車鑰匙,從停車場中開出那輛力帆,連夜趕往南陽市新野縣。沿那條荒草小徑小心地開到孫家的院門口,已經是深夜十二點。她按了兩聲喇叭,喇叭聲未落,院內一個窗戶就亮了,很快就有踢踢塔塔的聲音,大門被打開,孫景栓只穿著三角褲頭,披著一件上衣,驚喜地說:
下邊的人笑著,參差不齊地回答:「是!承認!」
「我在美國巧遇了你的舅舅,他是專程去參加一個自由論壇的。」
「西思爾酋長」和兩個恐怖分子均已發病,頭面出現疹子!
「這樣安排婚禮,老太太答應嗎?」
他們沿著貝肖爾高速公路到了市立醫院。沃爾特還在輸液,心臟監視器單調低沉地鳴響著。不過他精神很好,半躺在可調式病床上,看見女兒進來,他張開雙臂笑著說:我的小凱西回來了!
奧馬爾覺得冷汗從嵴溝中滾下來。他知道此人的威脅不是空的,如果他想干,自己的外交人員身份沒有任何用處,而熱情好客的中村先生在交出他時也不會皺皺眉頭。他沒敢回應這人的威脅。那人又說:
俄羅斯人也簡短地回答:用垃圾餵飽它。或者換句話說,用垃圾外殼把它同正常世界隔離,就像用磁場把可控核聚變同我們隔離一樣。只要根據地球上垃圾產生的速率來適當選取黑洞的初始質量,就可以保證它不至於 吃透 垃圾外殼而危及地球。
丈夫扭過身去,很快睡熟了,羅莎睡不著,怕驚動丈夫,就悄悄起身到另一個房間,枕著雙臂回憶往事。十年前,接待了霍斯科克先生的第二天,她就到他說的那個小農場秘密查訪。她開車到那個路口,柵欄門仍然鎖著,羅莎按霍斯科克說的電話號碼打過去,說她是縣裡的白蟻檢查員,要到農場進行檢查。電話那邊似乎聽不懂她的話,操著非常拙劣的英語說:有事請同齊亞·巴茲先生聯繫,並提供了莫斯科城一個電話號碼。她按新號碼把電話打過去,對方用非常純正的美式英語說,他是農場的名義主人,但一直在莫斯科城的愛達荷大學工作。農場里平常只有兩個工人,是他在阿富汗的堂兄,他說:
梅茵告訴她,自己已經和新野縣天力公司的孫景栓結婚了,但正趕上這樣的災難,她不想張揚,不想舉辦正式婚宴,晚上和孩子們過生日時順便分發喜糖,就算他們的婚禮了。劉媽很高興,雖然覺得這樣操辦太委屈她,但在梅茵的堅持下也同意了。
兩人心裏一震。沒想到七歲的孩子能說出這番話。這個結論太刺耳,但沒有雄辯的理由來駁倒它。作為美國人,他們習慣於生活在道德的制高點上,以憐憫和厭惡的目光來藐視落後國家的道德淪喪。他們也確有資格這樣做。只是他們常常有意無意忘了祖先的罪惡,忘了美國社會的善之花也是從惡的糞堆上長出來的。雖然身處21世紀,他們有足夠的理性來聆聽「西思爾」的控訴,其實內心深處是不大舒服的。他們沒有回答,悄悄離開了。
「這會兒事態有沒有變化?」
羅莎堅持一定要進農場檢查,那人說你稍等一會兒,然後掛斷電話,過了幾分鐘后回電說:
三十二個孩子都聚在飯廳,坐在一張長長的白茬木桌兩側。劉媽先領他們做了飯前禱告:我們日用的飯食,今日賜給我們。雖然這裏算不上是純粹的教會孤兒院(教會只貢獻了房產),但劉媽和陳媽都是虔誠的信徒,自然把飯前禱告在孩子們中推廣開來。梅茵曾委婉地表示不贊成這樣做,不過並沒明確反對,兩個媽媽也就堅持一直下來了。孩子們中有四個年齡尚幼,需要喂飯。除劉媽和陳媽各喂一個外,孩子中年齡最大的小雪和小凱也各自負責照顧一個小傢伙。小雪喂著小牛,把自己的飯菜放到近處,得空兒趕緊扒幾口。今天因為梅媽媽要來,孩子們很興奮,都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小牛問:小雪姐姐,梅媽媽有爸媽嗎?
現場只有女校長怒氣沖沖,厲聲斥責三個人,說你們太過份了,立即從教室里出去!從她的怒容看,顯然她已經確認這是一場惡作劇。西思爾酋長正在嘻皮笑臉地跟她軟磨,兩個印地安人隨從給所有孩子穿好了炸彈背心,這時端著槍過來,威脅地指指女校長。雖然女校長知道他們不是恐怖分子,但畢竟兩個槍口有相當的威懾力,只好不情願地住口。酋長微笑著,揮手讓孩子們安靜。孩子們聽話地靜下來,酋長示意伊莉莎白把話筒和鏡頭都對準他。
梅茵忙跑過去,先把他的左臂按下,左手上還連著輸液管呢,然後才同爸爸擁抱。
你是回來探親?
「對不起,他太粗暴了。」他遲疑片刻說,「他其實不是印地安人,是我一個朋友臨時為我找的幫手,我不知道他是這麼粗野的傢伙。」
最後這句話雖然看似笑謔,但金縣長聽出來,其中卻含有很特別的意味。他暗暗一算,梅董今年四十八歲,比孫總整整大一輪。但面相很年輕,一身素妝,身材窈窕,與孫總頗為般配。但因為不知道梅茵的心意,他不好說什麼,只能裝煳塗。梅茵笑著,大聲對老太太說:
小八哥!不許說話了,好好吃飯,誰表現不好,晚上不讓他吃梅媽媽的生日蛋糕。
她在反應器上發現一行血寫的字,不知道是人血還是畜血。文字是阿拉伯文,羅莎看不懂。但看著這行血跡淋漓、窮凶極惡的文字,憑本能就能判斷出它的含意:肯定是「殺死異教徒!」或「以血還血!」之類叫囂,是恐怖分子行動前的政治宣言,是他們臨死前的一場吠叫。
梅媽媽的美國爸爸是不是姓梅?
「當然,你看他的膚色。不過你別擔心,我已經教訓他了。」
「對。現在埃米莉已經被第一個釋放。」
這時梅茵的電話響了,是孫總的,告訴她聯程機票已經定好,按行程算下來,可以在後天早上趕到舊金山。又說公司駐鄭辦事處的人員將帶著機票在鄭州機場等她。梅姐,一路平安。我等你回來。
「你不認識我,但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朋友,他托我問候你。」
「這些天殺的恐怖分子,竟然拿孩子們開刀,仁慈的主也不會寬恕他們!」
中國人說: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從長遠上說,齊亞·巴茲的這次天花恐怖襲擊打破了病毒真空,也算是一件好事。
「好,你來吧。送一把鮮花就行,不許送別的禮物。」
半個小時后,在孤兒院的集體餐桌上,劉媽領孩子們做了飯前禱告,然後熄了電燈。今天是陰曆八月二十四,一鉤殘月斜掛天邊,月光從窗戶里瀉到屋裡。陳媽端著一個特別大的蛋糕從廚房出來,圓周有32支迷你蠟燭,象徵著孤兒院的32個孤兒;中央是兩根粗蠟燭,象徵著一對新婚夫妻。34隻蠟燭放射著溫馨的金黃色的光。蛋糕放到桌上,上面是鮮艷晶瑩的奶油花,還用花體字寫著 「生日快樂」、「新婚誌喜」。薛愈今天自薦當司儀,笑著宣布:
梅茵靜靜地看著這個年輕男人,沒有說話。這番話讓她很溫暖,也讓她的心變年輕了。這些年她孤軍奮戰,努力完成教父給她的任務。如果有一個男人與她同行,太疲累時能靠在他肩膀上歇歇,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哪怕這個肩膀還稍嫌單薄。孫景栓敏銳地發現了她態度的微妙變化,很高興,鼓起勇氣走過來,坐在她身邊,攬住了她的肩膀。他自嘲地想,這樁婚姻的障礙倒不是年齡的差別,而是地位的差別 梅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太高,是他仰望的神只,而仰望不能算是愛情吧。現在他要努力拉平這個差距。
「一旦泄露,恐怕還要影響金縣長的官帽,這是個好官,有事業心,實幹,清廉。如果影響了他,我真有點於心不忍。」
「你能觀察一下,兩個印地安隨從的腰間是真炸彈嗎?」
非常遺憾,我不能多停。剛接到電話,我義父病危,得立即趕到鄭州坐飛機回美國。這會兒正在上學的孩子們我見不著了,大家的生日宴會我也不能在場了。你們給孩子們說明一下情況,等我從美國回來,一定為他們補過生日。今天的生日蛋糕已經定了吧?那你們就先自己吃,等我回來再定一個更大的。
梅媽媽,還有狄爺爺,都是世界上最大的科學家,和耶穌一樣大,和聖母瑪利亞一樣大,對不對?
薛愈彈了一下她的小鼻頭,小傻瓜,那可不是我的名字。我姓薛,叫薛愈。
酋長笑了。伊莉莎白也忍不住笑,雖然她的笑容中帶著苦味兒。酋長摸著女孩的頭問:
對,我義父心臟病發作。你呢,是來探親,還是工作訪問?
喲,這可是好消息。梅茵笑著說,小金你是官星高照,前途不可限量。你大概是本市最年輕的副市長吧?
中村這會兒像老僧入定,保持著臉上的微笑,眼皮也不抬一下。白人男子收起笑容,用剃刀一樣鋒利的目光看著他:
掛了電話后,她對孫景栓說:是我義父的私人醫生打來的,老人心臟病發作,這會兒剛剛送往醫院。
梅茵頓了一下。算來這些孩子們接觸天花病毒已經四天,而且是高濃度的病毒。雖然從現在起他們能接受最好的治療——其實所謂最好的治療也就是注射天花疫苗,醫學對病毒傳染病沒有太多的辦法——但對於免疫應答過程來說已經晚了。大部分孩子會發病,會變成麻子,甚至會有死亡。更早被傳染的人們,像洛查克印地安人保護區里的那些人,此時應該已經發病了。她對劉媽簡短地說:
「給梅媽媽和孫爸爸,讓他倆一塊兒吃!」
薛愈把第一塊蛋糕送給新人,笑著說:「按規矩,吹蠟燭前許的願是不能說出來的,不過我想破個例。我剛才許的願是:祝願一對新人夫妻恩愛,早生貴子!」他忙補充,「我說的『貴子』是個泛稱,包括女兒在內的,你們別說我重男輕女。」
這兒的孤兒們以女孩居多,三十二個人中有二十四個女孩,這是中國社會重男輕女封建意識的具體表現。孤兒們大都沒有確鑿的生日,按照這兒十幾年來的慣例,每年九月的頭一個星期天,秋高氣爽的時候,梅院長一定會抽時間來這兒一趟,為孩子們集體過生日。所以,這一天在孩子們心中的分量絕不亞於春節。
他發言的題目是《基因的本性》。
薛愈見她陷入沉思,沒有打擾她,專心開著車,只偶爾悄悄瞟她一眼。三個小時后他們到達鄭州機場,在機場大門口碰上了守在那裡的公司駐鄭辦事處的小李姑娘。除了機票,小李還交給梅茵一個小皮箱,她說孫總交待,要給梅董準備一些換洗衣服和日用雜品,因為時間太倉促,只能湊合了,請梅董多包涵。梅茵謝了她,給薛愈留了一些錢,說:開車回武漢太辛苦,你也坐飛機回吧。這輛車就存到機場的停車場,等我從美國回來時仍走鄭州,開車回南陽市很方便的。他們交接妥當,去上海的班機也該進港了,梅茵同大家告別,拎著那個新買的小皮箱朝安檢站走去。
那麼,你做出決定了嗎?年齡差距應該不是問題。
「算了,等我進農場查證后再說吧。你這會兒陪著埃米莉,不要離開她,隨時聽我的電話。聽見了嗎?隨時聽我的電話!」
梅茵惘然說:「我走得太匆忙了。這一趟回國,我還沒回咱海邊的家呢,也沒去媽媽的墓前祭奠。」
「不是恐怖襲擊,只是一個惡作劇?霍夫曼先生?」
梅茵只是笑笑,沒有發表意見。
「我想起來了,我見過他們倆。是在佩埃特國家森林入口處的一個小農場里。他們確實不是印地安人,而是一對阿富汗普什圖族兄弟。」
「從歷史的角度看,是真的。當然歷史非常複雜,並非是黑白截然分明。你還小,等你長大後會慢慢明白。」
小雪輕聲說:「大小薛,我在為梅媽媽站崗呢。剛才梅小凱、薛媛媛幾個來聽牆根,讓我攆跑了。」
世界各國同聲譴責生物恐怖行動!
「這是被第一個釋放的孩子。埃米莉,你走吧,催美國政府快點回復我們的要求。76個孩子的依次釋放只需要三天零四個小時,也就是說,三天後的下午兩點,我就要取消這筆天下最廉價的土地交易了。美國政府要是不抓緊,到時別後悔啊。」
十年前,化名穆罕默德的奧馬爾經辦了一次艱苦的差使——為基地組織的老朋友送一件最後的禮物。在那趟旅程中,他是以胃的感覺、而不是以頭腦,體會到了領袖決定「當叛徒」的正確:養尊處優的他決不能回頭過苦行僧的生活了,決不能像哈姆扎那樣睡岩洞、吃豬狗食、過沒有女人的日子。這會兒在日本東京,在女體盛的盛宴前,他更是以所有感官(胃部、眼睛、鼻子、手指和男人的隱處)體悟到了領袖的英明。
梅茵說:「他們在盡量拖延時間,讓疫情惡化。到現在為止,算來至少還有十幾個孩子沒放呢,可憐的孩子。」
「太好了太好了!娃兒們盼你都盼瘋了,特別是梅小雪!」她突兀地轉了話題,「梅院長,美國的娃娃兒們全都救出來啦!電視上剛剛播的。」
手機響了,是丈夫。丈夫顯然十分亢奮,急促地敘說了今天上午的經歷,說剛剛經歷了一次劫持人質事件,原來是一場虛驚,現在已經沒事了,埃米莉作為第一個釋放的孩子現在就在我身邊,你不用擔心。羅莎非常擔心——埃實莉此時是否已經安全還很難說呢。不過她不想在查清真相前讓丈夫擔驚受怕,就說等我查證后再說吧。她掛斷手機,驅車向主場區駛去。
他同梅茵揮手作別,匆匆離開,準備去趕下午的班機,沒有理會緊隨他身後準備繼續誨人不倦的趙先生。
噩夢一朝變成現實!美國國土安全局確定912事件為天花病毒恐怖襲擊!
「都不許笑,我是認真的!我警告,美國政府必須立即答應我的要求,否則,每小時我將釋放一個人質!」
在老城區的小巷道內,汽車艱難地倒了幾次,終於開進了孤兒院。聽見喇叭聲,劉媽和陳媽忙往外走,不過她們還是落到了小雪後邊。小雪第一個撲到汽車旁,撲到剛剛跨出汽車的梅茵懷裡,喊道:梅媽媽,梅媽媽,你可來了。梅媽媽,想死我了。
「請。壽司必須趁新鮮吃才最美味。」
也許這一切——當年農場柵欄鎖上的密碼數字,還有這個「緬懷之旅」決定向美國政府索賠的日子,都不是巧合,而是經過精心選擇,有清晰的政治含義:
「這兒是愛達荷大學生物系,我能幫你做什麼?」
「他們臉上的油彩太重,不易辨認,不過——大概能確定。」羅莎不大肯定地說,「這樣吧,我明天想辦法落實一下。」
「不是孫叔叔,是孫爸爸。孫爸爸好!」
「那你轉告媽媽,我已經決定同中國的孫結婚,馬上就辦。我想趕在我之前,最好能為孫家生育一個孩子。」她搖搖頭,「我還是美國人嗎?我一定是走火入魔了。」
「他們是911事變后,阿富汗戰爭前,為逃避戰爭到美國的。我的伯父,一個普什圖族長老,給了我一筆錢,讓我買了這個農場,以便他倆有碗飯吃。但他們剛來美國,眼下還不會英語,有什麼事等我假期回去后再說吧。」
梅茵把她抱起來,蹭著她的臉蛋,我也想我的小雪女兒啊。兩人親熱一會兒后,她把小雪放下地,說:見過小薛叔叔。
薛愈接著為劉媽、陳媽和32個孩子分了蛋糕。他一直注意著梅小雪,心中有點澀。這個小女孩在宴會中始終不錯眼珠地盯著梅媽媽,她的感情特別細膩,對梅媽媽的愛意從目光中溢出來,幾乎到了發痴的地步,讓人感動。梅茵宣布,蜜月旅行前她將在南陽市停幾天,白天到新野縣的孫家陪孫奶奶,晚上盡量住在孤兒院。「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我要多陪陪我的孩子們,這些年來我太忙,在這兒停的時間太短。」孩子們自然一片歡唿,尤其是小雪,幸福得都醉了。薛愈逗她:
梅茵喟然嘆道:「你帶我去非洲的情景似乎還有眼前,轉眼間我已經48歲了。」
今天不是官場應酬,是我私人做東,就咱們幾位聊聊。不過,我身後這輛車倒確實是政府出的錢,是專門獎你的,表彰你為新野縣經濟發展做出的貢獻。他沉著臉說,先說好不許推辭。你的這輛普桑按年頭說早該報廢了。我知道你手頭一向很緊,從不動用天力公司的分紅,個人工資有一多半都投到孤兒院去了。
孫總不為人覺察地瞟了一眼梅董。辦廠十三年來,公司一直很低調,作為縣裡的明星企業,按說少不了各路頭頭的參觀,但他常常委婉地拒絕。金縣長在這方面很體諒他們,除非絕對必要的業務檢查,嚴令各單位不許輕易打擾。現在是縣長開口要參觀,再拒絕就失禮了。梅茵爽快地說:
「我在一百多英裡外的一個農場呢。埃米莉,快點叫你爺爺聽電話!」
孩子們的歡樂和這個事件本質的邪惡構成極強烈的反差,讓現場中唯一知情的霍夫曼幾乎不忍目睹。如果這個高潮迭起的假面舞會真是一場生物恐怖襲擊,如果噴向孩子們的肥皂泡、彩霧和彩屑中飽含著埃博拉或天花病毒而且,恐怖分子很可能是在四天前,在所謂的「緬懷之旅」開始那天起就開始向人群撒播病毒了,那麼,從那時到現在,一共有多少人接觸到了病毒?四天內他們又輾轉傳播了多少人?這場災疫之火要燒到什麼時候才能中止?雖然霍夫曼身經百戰,而且此前對生物恐怖襲擊進行過多次沙盤推演,此刻也止不住冷汗涔涔。
梅茵對薛愈笑笑,你看這像不像綁票?有點無奈地上了車。
誰來做上帝的上帝?也就是說,當你代上帝去決定人類定向進化的方向時,誰來最終判定:這個方向確實是走向天堂,而不是走向地獄?
孫景栓熄了引擎,鎖好車門和院門,擁著愛人進屋,大聲說:
金縣長放下心來。從車間情況看,雖然進出車間手續很嚴,但車間里的人們都只穿著普通的工作衣,戴著普通的口罩,並沒有採取更嚴格的保護措施。他們來到生產線的尾端,從包裝工人手中要過一支成品觀看。梅茵說,這種狂犬疫苗抗原性強,效果穩定,抗體維持時間長,副作用小。單人注射量由原來的零點五毫升降到零點二毫升,注射次數由五針降為兩針,在市場上很受歡迎。
奧馬爾放心了,豎著耳朵聽下去。
兩個客人都穿著傳統的浴衣,在她身邊盤腿坐下。壽司還沒倒在她身上,但那位叫奧馬爾的貴客已經目光發直,因為眼前這具胴體「秀色可餐」,或者說這才是今天的主菜。作「女體盛」的藝妓必須有嬌好的身材,而今天為了接待貴客,又選了其中最出色的。她的胸部和臀部非常豐|滿,腰部纖細,皮膚像奶油一樣細膩嫩滑,近乎透明,能隱隱看到皮膚后纖細的血管,三朵花瓣半遮半掩的地方更能激發男人的想象。
「老朋友?誰?」
梅媽媽的房間收拾好了嗎?
「他是誰?童話中的鉤子海盜船長?我從來不認識他。」
「那當然!她是天下最好的人,我想她就像印度的特里莎修女。」
薛愈有點難為情,忙說:我可沒那個野心。金縣長說:為啥不敢承認自己有野心?不想當元帥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梅茵笑著旁聽,不予表態。金縣長說:我代表新野縣歡迎你早點來。生活上有啥困難儘管來找我。
梅茵不想再勸他,但堅決地說:至少你不要在講台上罵人。
「這篇短文很有見地,只是最後那句結論過於冷酷了。」
「好吧。」
薛愈笑道:「那你就甭管了。」
「就是十年前你曾調查監視過的那兩人?」
他已經讓國土安全局的技術部門把兩人的面貌輸到電腦中,與資料庫中的資料比對,儘快確定他倆的身份。這會兒結果傳過來了,顯示在他面前的手提電腦中。不過結果不是唯一的,這倆人中的每一人都比對出了四五個相似的相貌,九個疑似者的照片和名字都列在表格里。霍夫曼仔細看著,猜度他倆更可能是其中那一位。這時一位手下跑過來說:
他們說笑著就到了天力公司。這兒的外貌還保持著往日的樣子,放眼望去是一大片鬱鬱蔥蔥的松林,映得天都綠了。一條很不起眼的水泥路通往松林深處。這條路比較窄,只容兩輛車相向而行,完全不像是一個大工廠的入口。林中很安靜,隱隱露出紅色的屋頂。廠區外面看不到標語、彩旗之類的雜耍,廠牌和指路標牌也都沒有。總經理孫景栓在辦公室里歡迎他們,看見金縣長也來了,他稍稍一愣,笑著問:我說今天喜鵲叫喳喳,原來是縣太爺上門了。
說到最後一句他有點動感情。梅茵想了想,痛快地答應了收下這輛車。金縣長喊出力帆車裡的司機,讓他把普桑開到縣政府,自己則坐上力帆車的駕駛位,說:梅姐上車,還有這位同志,他打量著那個身材高挑、精明幹練的年輕人,是姓薛吧?上次你來過。
他們靜靜地看著液氮冷藏箱和生物反應器,那些正休眠的、或正分裂傳代的病毒像人類一樣,也是上帝最成功的造物之一,億萬年來參与著地球生物圈的滄桑變遷。它們是人類的宿敵,人類也是它們的宿敵。億萬年的恩恩怨怨誰能說得清!梅茵說:
梅小雪歡天喜地地跑去了,她後邊還有幾個孩子跟著。劉媽和陳媽看著她的背影,不免為她的小心眼兒感慨。孤兒院已經辦了十三年,現在有孤兒三十二個,小雪是其中最大的。這女孩兒感情異常細膩,和梅媽媽的感情最深。梅院長在這兒有一個小房間,屋裡只有最簡單的一些傢具,平常屋門鎖著,她來這兒時會在裏面住一兩天。每次她來前和走後,小雪都要用各種借口去屋裡待一會兒。有次梅院長走後,劉媽去小屋一看,發現小雪正抱著梅院長用過的枕頭用力嗅呢。看見劉媽進來,她的臉刷地紅了,羞怯地說,枕頭上有梅媽媽的 媽媽味兒 ,她最愛聞啦。這也難怪,孤兒們沒有親生父母的感情滋潤,一般在感情上更敏感一些。像小雪,就把所有的感https://read.99csw.com情都寄托在梅媽媽身上。
孩子,老沃爾特笑著說,你為尊重孫的奶奶而決定生孩子,從這一點看,你雖然在美國生活了十五年,但從本質上講還是一個中國人。美國女人不會這樣委屈自己的。
梅茵放聲笑了,調侃他:你不是還沒女朋友嗎?別談了,耐心等五年,等梅小雪長大。
酋長安排了有關事宜,讓警方向屋裡送食物、飲料和一些玩具,並要求警方準備足夠的被褥,晚上之前送過來。他組織孩子們分撥兒玩遊戲,每過一小時,就準時向外放一個人。孩子們興趣正濃,所以被挑出來釋放的孩子都嘟著嘴,非常不情願。酋長央求他們聽話,讓編排好的劇情能順利演下去,又答應每人離開時引爆他們的背心炸彈,他們才勉強同意離開。伊莉莎白抓住這個時間採訪兩個印地安隨從,到現在為止還不知道他倆的真實身份呢。那兩人生硬地推開話筒,仍像前幾天一樣堅決拒絕採訪。伊莉莎白只好怏怏地離開他倆,鑽到孩子群中採訪去了。弗朗西斯有些疑慮地看看這倆人,把鏡頭轉向孩子們。
他對妻子講了這裏高潮迭起的戲劇性場面,講了意外中的意外。埃米莉搶過手機說:
金縣長說:你甭跟我玩花花嘴。我找你打聽梅董啥時候來,你是三緘其口。可不應了那句話:縣官不如現管,我這個縣太爺在你這兒沒權威。
咦,小金你咋知道我們今天來?你在這兒山大王似的攔截我們,有啥急事?
這孩子真可愛,又漂亮,一雙眼睛特別水靈。叫我說,扔了她的那對狠心爹媽,真是瞎了眼。她今年虛歲十三歲了?我敢說,不出五年,她一定出落成南陽市第一朵花。
小雪笑了,當然不是!那位爺爺好像姓什麼狄克森,也是個科學家。
「立即呈報國土安全總局並上報總統,建議立即啟動應對生物恐怖襲擊預案!」
梅茵嘆息一聲,沒說話,看著杯中的熱氣盤旋上升。孫景栓又說:梅姐你答應我吧,年齡差別根本不是問題。他開玩笑地說,咱倆正好相差一輪,是一個屬相,我看這是一種緣分。
凱西,你剛才說,這位孫奶奶的舊思想反倒更符合上帝的道德,讓我想起一件事。這些年,這兒有一個名為 上帝與我同在 的自由論壇比較活沃,它偏重於哲理上的思考,都是些無君無父的言論,非常偏激和鋒利,當然也不乏閃光之處。大家平常在網上交流,每季度在某一所大學定期聚會一次,這吸引了不少外國人也趕來與會。論壇成立以來我每次都參加的,這次你代我去吧,你可以把剛才的意思做個引申發言。聚會就在明天,地點在加州大學醫學院的教室。
他歷來喜歡這樣的秘密差使,因為不必端著架子說外交辭令,不用對付討厭的記者,也常常有油水可撈,至少可以飽飽眼福和口腹之慾吧。一般來說,受訪國中對等負責這些秘密事務的人都是很知趣的人,不像公開部門的人那樣,只會擺出道貌岸然、公事公辦的樣子。比如這次他提出來,想見識見識有名的日本女體盛,接待他的中村先生只是笑著說:
薛愈笑著說:不行啊,我倒不怕等這五年,但我是她叔叔,不能亂了輩分。
梅茵又給武漢的薛愈打了個電話,說她已經回國,但暫時還不能回病毒所,要在這兒度蜜月,讓薛愈代她向所里說一聲。薛愈欣喜地說:
不是,我是特地來參加這個會的。他頓了一下說,我是自費來的。沒辦法啊,天生的倔脾氣,社會責任感太強。我在網上聽膩了西方思想家們所謂 敬畏上帝 的濫調,特地來同這些人當面鬥爭一番。這些反科學主義言論是毒害青少年的鴉片。
拍攝車也隨著前邊的福特車開走了,在晃晃蕩盪的車廂里,女主持繼續介紹背景資料。她說這位裝扮西思爾大酋長的人,真名叫羅伯特·詹姆斯,一個完全美國化的名字,他是美聯保的一位職員,印地安族,屬西北印地安人的特林吉特人,但一直生活在大城市,其實已經不會說印地安話了;其餘兩人沉默寡言,一直拒絕與採訪者交談,所以至今不知道他們的真實姓名,也不知道他倆屬於印地安人的那個部族。
新聞欄幾乎全是關於這個事件的重磅轟炸:
那人走後,笑容自動回到中村臉上,他誠懇地說:
「噢,對了,」孫景栓又打開互聯網窗口,調出一篇英文小文章。「剛才咱們說齊亞·巴茲是魔鬼天才,這兒有一篇文章也提到這種說法。」
「對不起,他沒有留下聯繫方式,他說回國后才能確定。」
民政員答應了,至於她能否守口如瓶,那又另當別論。梅茵打電話通知南陽市孤兒院的劉媽,說我已經回國了,晚飯前到孤兒院為孩子們補過集體生日,請劉媽定好蛋糕。劉媽高聲嚷道:
「兩個電話!都說有重要情報,一個人自稱沃爾特·狄克森,退休前原是CDC的資深專家。另一個是伊蒙縣FBI的女探員羅莎·班布爾。他們都強調:是極其重要的情報。」
孫景栓庄容回答:「我一定按你的吩咐。」
農場內沒有一個人,奶牛和羊駝急燥地叫著,用力撞著圈門,顯然它們已經餓壞了。看見有人來,它們叫得更起勁。這個場景更加重了羅莎的危機感——正常的農場主是不會丟下牲畜不管的。羅莎沒有工夫管它們,飛快地在全場轉了一圈,檢查有無異常。別的地方一切照舊,只有原來培育食用菌的一間大房子完全變樣了,屋內原用來培養菌類的木架和枯木全被清走,換成一個圓滾滾的鐵傢伙,長度比她的克勒斯勒轎車長一倍,上面連有各種管線。作為專業特工,她具有足夠的知識,能辨認出這是一種用來培養細胞和病毒的生物反應器,這正是她最怕見到的東西,此刻孫女埃米莉身上落的肥皂泡里,很可能含有從這個反應器里出來的東西!
「酋長叔叔,一張野牛皮值多少錢?」
孩子們笑得更凶。酋長竭力忍住笑,轉過頭對著鏡頭,嘶聲喊:
羅莎來到正廳,這兒稍有變化,新增加了個壁龕,上部為帶弧形的尖頂,周圍飾著貝殼飾紋和山形花邊,雕刻著古蘭經的部分章節。這是那兩人做禮拜的地方,因為在這個偏遠的農場里沒有穆斯林的集體禮拜堂。羅莎覺得非常內疚。她太麻痹了,辜負了霍斯科克先生的警惕性和責任心。回頭剖析一下這件事的全過程,她想是這樣的:肯定是她的第一次冒名檢查激起了那三個恐怖分子(主要是齊亞·巴茲)的警惕性,於是他們徹底「潛到水下」(特工們的說法),在長達七八年的時間里扮演安份守已的好公民,沒有任何活動。這樣使各情報部門放鬆了對他們的監視。之後,當他們確認外邊風平浪靜時,就從假的外殼中蛻了出來,偷偷購買和安裝了這台生物反應器。農場地處偏遠,使他們受到保護,得以隨心所欲地製造某種生物戰劑。最後,他們精心組織實施了這場「緬懷之旅」。這是一次自殺式的襲擊,兩個具體實施行動的齊亞的「堂兄」肯定沒打算活下去。策劃者齊亞·巴茲沒有出面,可能他確實出國了,在行動前逃跑了。現在她唯一不清楚的,是那個「西思爾酋長」是什麼角色。
「也許會吧,這三天他們一直選擇在小學和幼兒園裡停留。」約翰隨意地說。
「這些年你辛苦了。」
「第一塊兒給誰?」
這個論壇的名字叫 上帝與我同在 ,我覺得很不合適。這兒一向標榜為自由論壇,但這個名字本身就表達了某種傾向,這其實是對自由的一種桎梏。我早就聽膩了目前西方科學界時髦的 敬畏自然 或 敬畏上帝 的論調,科學用上千年的努力才把上帝拉下馬,難不成又主動迎他復辟?不,我相信這種情況不可能發生。科學是天然正確的,一萬年來的人類文明史已經完全證明了這一點。儘管有這樣那樣的波折,但科學一直在幫助人類社會向上發展,誰能否認這一點?偏偏有這麼一些人,一邊享受著科學的恩惠,一邊卻又賣力地詆毀科學,這隻能叫忘恩負義!他說得口乾,跑回原位拿了瓶礦泉水,旋即回到發言席上喝了幾口,接著說,剛才有一位妄 一位可敬的先生說,醫學將讓人類在兩萬年後滅亡,他的觀點初看起來似乎頗具說服力,因為醫學的發展確實中斷了人類的自然進化,不過,不客氣地說,他的闡述只是詭辯,他所說的危機其實正是文明的進步!不要怕什麼有害基因的累積,科學即將發展出足夠精細的DNA操作技術,在嬰兒出生前就剔除有害基因;甚至還能對人類基因進行統籌設計,按照需要設計出新基因,比如,設計出能完全抗病的基因、能適應海底生活的基因、能適應太空生活的基因等等,從而實現人類的定向進化。毫無疑問,這種高效、定向的進化,與大自然隨機、效率低下的進化絕對不可同日而語。說句根本不算狂妄的話吧:隨著科學的發展,人類正在、並且必然代替上帝,而且會比他幹得更好。
目前這還純屬臆猜,但足以讓她心中七上八下。一夜無眠,第二天,也即911事件十周年的第二天,她送走上學的埃米莉后急忙趕到辦公室,扒到當年的記錄,按那個農場的電話打過去。對方一直沒人接聽,單調的電話音不祥地重複響著。她又查到齊亞·巴茲的電話,這回很快打通了。一個男子的聲音說:
好的。不過咱們不要多停,趕早不趕晚。
「怎麼沒睡著?是不是因為埃米莉的話?」
「小小雪,你干過壞事嗎?」
她也知道自己是在做白日夢,問題是,同樣的夢做得太久,就好像成真的了。
「還不能確定,繼續觀察。」他對著另一個對講機低聲說,「情況不明,建議暫不要報送總統。」
孫總開發了一種無血清培養基,以他的名字命名,叫SJS-149。這也是以DMEM和F-12為基礎弄成的,但在補充因子的添加上有獨到之處。SJS成本低,對試劑和水的純度不敏感,是一種廣譜培養基,能適用多種細胞的培養。現在,這種無血清培養基在國際上已經廣泛應用。
薛愈看看梅茵,他沒聽老師說過這個車間。梅茵點點頭,平靜地說:對,我忘記這個車間了。走,我領你們去。
這個宴會鬧騰到十點,大家把新人送回那間簡陋的新房。劉媽沒讓薛愈到賓館定房間,她和陳媽合鋪,給自己屋裡換了一床新被子,讓薛愈睡。孤兒院的卧室都不帶衛生間的,薛愈鋪好床,到院子里的廁所小解。路過新房,屋裡的燈已經熄了。他看見新房門口旁邊、那輛力帆車後面有一個小身影,此刻又是搖頭又是擺手的不讓薛愈過去。原來是小雪,薛愈奇怪地過去,小聲問:
他要結束講話,兩個隨從拉拉他,指指自己的腰間,那倆人的上衣敞著,腰間赫然也都是一排炸彈背心,這一排看來卻像是真的。酋長笑著補充說:
「那有什麼。別看我們每天做飯前禱告,我們也不信。告你說吧,連劉媽其實也不一定信,那天我問劉媽,天上真有上帝嗎?她說,上帝是人們想象出來的一個好人,坐在高處,看你干不幹壞事。人們只要心裏存著這個怕懼,就不會幹壞事了。至於有沒有一個真的上帝,劉媽沒說。」
梅茵不再注意他的發言,開始在與會人員中尋找義父說的那位齊亞·巴茲。長桌遠端的一個人似乎是他,三十七八歲,膚色稍黑,相貌和衣著都很普通,中等身材,偏瘦,屬於芸芸眾生中的普通一員,放在大街的人流中,你絕不會注意他。只有他的目光稍顯特別,冷靜、冷漠、冷硬,不與同屋人有任何目光交流,似乎刻意保持著一種自閉狀態。梅茵沒有猜錯,等那位饒舌的趙先生終於從講台上一下來,此人就走上講台開始發言了,他自我介紹說名叫齊亞·巴茲,是美國愛達荷大學生物系的病毒學家。
「兩位貴客請,請。」
兩人進來,老闆娘膝行退出,拉上門。這間和室里的裝飾很簡潔,舊式的紙扇推拉門,當面有一座竹編的透空屏風。屏風前擺著一盆虯枝盤旋的松樹盆景,牆上掛著一張中國水墨古畫。屋裡溫暖如春,但這是相對於外邊的冰天雪地而言。實際上室溫並不高,保持著涼爽,這是為了防止為客人服務的藝妓出汗。鑒於女體盛服務的特殊性,她是絕對不能出汗的。
那還不是走個過場?沒有通不過的,除非你在這段期間犯了大錯誤。咱們小金一不好色二不貪財,咋會犯錯?
梅茵被他逗笑了,忽然從被窩裡鑽出來:「走,到咱們的實驗室去。」
「他們明天要來咱們這裏了,會到我們學校嗎?」
聽梅媽媽說馬上要走,孩子們都不笑了,一個個嘟起了嘴。小雪的淚水更是刷刷地流出來。梅茵忙把她攬到懷裡,責備她:
「笨蛋!豬一樣蠢的傢伙!」他這是罵齊亞·巴茲,「才弄死143人,抵不上安在飛機上的一枚炸彈。白白糟蹋了我那麼好的禮物!」
雖然於心不忍,她知道義父的意見沒錯。剛才她同霍夫曼通完電話后,馬上用電話預定了機票,還好,順利定到了,是三個半小時后的班機。扣除去機場的時間,她還能和父親在一塊兒稍稍待上一會兒。她把收拾過的行李包放好,坐到義父床邊,向電視瞄一眼,問:
西思爾酋長在臉上堆出誇張的憤怒,瞪視著鏡頭,大聲宣布:
中村大笑:「我很欣賞你的直率!不過,有這三朵花瓣就可以稱為藝術,去掉它們就只剩下純粹的色和性了。」
這會兒是一個俄羅斯人在發言,他是聖彼得堡國立大學的教授,英語不太流利,有時要停下來尋找合適的詞句,但大家都聽得很認真。他的發言題目是《下一個世紀的能源》。他說,所有的物理定律都不是終極真理,而只是真理的某一級近似,比如,羅蒙諾索夫提出的物質守恆定律和能量守恆定律就是不完備的,因為現在人們都知道,只有把物質和能量聯繫起來考慮,守恆定律才正確。另外,其實今天的質能守恆定律也不是終極真理,而只是真理在稍高一個層級的近似。下一步需要把熵增和能量聯繫起來考慮,在新的守恆框架中,熵增不可逆 和 永動機不可能實現 的結論都將被推翻。因此下一個世紀的能源將是微型黑洞。通過我設計的技術方法,發現和俘獲微型黑洞,把社會代謝必然產生的垃圾 從本質上說就是熵 用可控方式投入黑洞,不僅可以獲得符合愛因斯坦質能公式的巨大能量,同時還能一勞永逸地解決環境污染。請不要把這個設想僅僅看成是技術性的進步,不,它是劃時代的革命,過去一直認為不可逆轉的熵增在這兒完全轉化成了能量。人類社會的可持續發展在理論上從此有了牢固的基石 或者可以說,我讓宇宙變和諧了。
您是代沃爾特·狄克森先生來參加論壇的吧?我看您坐的是他常坐的位置,也知道他有一個中國裔的女兒。

4 2011年9月底 中國豫鄂交界的南陽市

他們沿著一條小路進到林中,林木之後出現一個同樣是天藍色的車間。其實,來這個車間參觀才是金縣長今天的主要目的。天力生物技術公司是他的心尖尖,平時他非常護著它,從不讓各職能部門去打擾,不過最近他聽說,這個工廠里有一個車間戒備森嚴,心中不免犯嘀咕。梅董說這個廠只生產動物細胞,和病毒不搭界,不存在病毒泄漏的危險 那麼如此森嚴戒備是為什麼?現在中央政府十分重視公眾安全,萬一鬧出個什麼意外,他頭上的烏紗帽就保不住了。他在仕途上的發達始自這個公司,但願不要因這個公司而結束。
您老人家放心!得空兒我好好勸勸他!
孫奶奶還健在,聽見說話聲,趕忙出門迎接,一頭白髮白得耀眼,不過身體挺硬朗,記性好得出奇,一看見金縣長就說:小金你來了,稀客稀客,你怕有十三年沒來了吧?他孫子在她耳邊大聲說:人家已經是縣長啦!咱們的父母官!金縣長說:孫總你罵我呀,在孫奶奶這兒,我多咱也是個孫子輩,我是孫子官!
梅媽媽的親爹媽得傳染病死了,和咱們一樣是孤兒。不過她在美國有爸媽 不,只有爸爸,她的媽媽去年過世了。
孫景栓知道她暗示什麼,默默地摟緊了她。梅茵想起一件事,推開他,到提包里找出那十枚十字架,從中挑出刻有孫景栓名字的那枚,為他帶到項上,說:
「在飛機上看最新報道了嗎?」
「當然沒有。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也許,」他譏諷地說,「你會把我綁架到美國,接受一次測謊實驗?或者弄到關塔那摩監獄拷打一番?按美國政府的委婉說法,這叫做『另類審問技術』或者叫『身體勸服』。中村先生,你大概會儘力幫他『勸服』我吧。」
那麼問題在哪兒,能告訴我嗎?
站在一旁的科奈瑞克說:你們父女聊吧,我先走了。梅茵送走醫生,回來坐在床前,仔細端詳著義父。雖然兩人在互聯網上經常見面,但這會兒她更真切地看到了父親的衰老:白髮稀疏,皮膚乾枯,鎖骨深陷,臉上和手背上長滿了老年斑。她嘆口氣道:爸爸,也許我不該離開你,尤其是在媽媽去世后。
最後他們回到客廳,這兒布置了一個穆斯林的禮拜堂,地上擺著蒲團,聖壇上方是一彎新月。那位齊亞·巴茲打電話過來,問還有沒有需要他溝通的地方。羅莎回答說已經檢查完,沒有發現白蟻,謝謝你們配合我的工作。那邊也說了兩句客氣話。時間已經到午飯時分,這兒很偏僻,方圓幾十英里內沒有餐館,但無論是齊亞或是在場的兩個人都沒挽留她,兩人沉默不語地送她出了農場大門。
電視上正在報道三個印地安人的「緬懷之旅」,是愛達荷州地方電視台做的連續報道。這三個人從三天前開始,駕著一輛客貨兩用的福特車,重走當年印地安人的「眼淚之路」,在各地發表演講。他們說組織這次「緬懷之旅」不是為了喚醒仇恨,而是表達和解,尤其是表達印地安人對「未來」的希望。沿途中他們常到小學和幼兒園去,給孩子們表演節目、玩魔術、講笑話,吸引了很多孩子的眼球。
孩子們一片聲嚷著:給梅媽媽,給梅媽媽!薛愈對小雪使了個眼色,機靈的小雪馬上明白了,說:
孫景栓立即用電話聯繫,讓秘書計算好旅程的銜接,預定鄭州和上海的機票。這邊,梅茵用手機把薛愈喚回來,簡短地說明情況,又向武漢方面請了假。薛愈說他可以送梅老師去鄭州,然後他直接從鄭州返回武漢。兩人上車,孫景栓過來同梅姐握手,說:
這邊梅茵回屋后要幫著孫奶奶收拾碗盤,把老太太嚇了一跳:這咋成!這咋成!俺哪能讓貴客干這些粗活?她硬把梅茵和孫子推到客廳里,自己到廚房忙活去了。孫景栓為梅姐沏了熱茶,坐在她對面,靜靜地盯著她。十三年前,這個風度沉靜的女人偶然來到這個院子里,從此改變了自己的一生,讓一個小農場主變成了高技術公司的老總。他倒不是看輕農場主的職業,不過比起來,畢竟現在的職位讓他的眼界更開闊。十三年的相處,梅姐在他心目中是一個完人,是聖潔的女神,他願意為梅姐去赴湯蹈火。他說:
小牛立即閉上嘴,乖乖吃飯。
梅茵輕輕嘆息一聲,沒錯,這三十二個孩子都是我的開心果,有什麼不如意的事,到這兒轉一趟,什麼壞情緒都煙消雲散了。
吃過飯,金縣長說他得返回縣城了,下午有會,縣裡派來接他的小車已經在廠門口等著了。梅茵說:你先走,今天下午我也要去市裡,去孤兒院。明天返回武漢,走前就不和你告別了。三人送金縣長出門,告別後,金縣長沿那條碎石小徑直往廠門口去。薛愈忽然追上來說:金縣長我送送你,我有事同你說。
「怎麼,他們徑直開進去了!小學正在上課,按說這會兒不該進去打擾孩子們。」她解釋說,「我們並不清楚他們的行程安排,如果事先知道,會勸阻他們的。看,校辦公室跑出來一個人,大概是本校的女校長,她攔在車頭前,顯然是想制止他們進校——我的上帝!」
薛愈笑著說:「他老人家的發言是不是很偏激?我知道他是個強科學主義者,認為科學家能用數學公式設計人類未來,認為連人類本身最終也能在工廠里批量生產。」
我的想法還不成熟。我想,也許這人能為我們所用。看看再說吧。
在他們低聲交談時,弗朗西斯一直把鏡頭對準這兒,所以這些場面也都播放到電視中,不過話筒此刻仍然關著,所以這些畫面沒有聲音。校門處的霍夫曼在用手機通話時,同時通過一個攜帶型電視在看,看到這兒,心中的警覺又陡然高漲。此前,當一次「緬懷之旅」突然變成恐怖襲擊、又突然還原成一場假面舞會時,所有觀眾的情緒都隨之大起大落,從平靜的觀賞倏然轉為驚慌,又從驚慌倏然轉為興奮輕鬆。只有霍夫曼一直不敢放鬆自己的警覺,憑著一個老特工的嗅覺,他嗅出這場假面舞會的歡樂中仍有邪惡的氣味兒。那位酋長的身份已經查實,確如他自己所說,是美聯保在本州辦事處的一位職員,沒有歷史污點,是一個開朗詼諧、討同事喜歡的傢伙;至於那兩個隨從,則始終找不到認識他們的人,查不出他們的底細。而且,他倆的陰冷、警覺,似乎和酋長的開朗很不融洽,好象是兩個色調不同的畫面硬拼在一塊兒。這不能不讓他不安。現在,看到一個隨從對女主持的粗暴,看到酋長與隨從之間的裂隙,霍夫曼心中的不安又提高了八度。
十年前,在巴阿邊界的山洞里,齊亞·哈茲從阿布·法拉傑·哈姆扎手裡接過了 撒旦的禮物 。從那以後,他非常謹慎地做好了讓撒旦降臨人間的準備。十年的時間是長了一些,不過沒關係,經過充分發酵的復讎才更快意。十天前,電視上報道了 鉤子大盜 哈姆扎在巴阿邊境被美軍逮捕的消息,他知道該行動了。雖然哈姆扎被捕后不一定會供出他,但他必須做最壞的打算。這些年,有一個讓聖戰者臉紅的 慣例 :不少曾非常狂熱堅定的聖戰者,包括基地組織中地位相當高的人,在被美軍逮捕后卻很快屈膝 向美國人提供秘密情報,出賣昔日的戰友。他們甚至比不上薩達姆,那個軟骨頭不敢率軍隊抵抗入侵者,躲在地洞里像狗一樣被抓九_九_藏_書獲,但至少他在法庭上倒是死硬到底,直到被絞死。哈姆扎被捕后究竟會怎樣,他不敢肯定。
巡視之後,羅莎基本排除了對這個農場的懷疑。此前這兩人拒絕霍斯科克的拜訪,雖然看起來不通情理,其實情有可原,兩個不會說英語的人,初來乍到,人地生疏,難免有自閉傾向。回家后她又調查了兩人來美國的移民手續,手續都合法,是齊亞·巴茲先生在阿富汗戰爭爆發前,親自回阿富汗把他倆接來的。齊亞是愛達荷大學生物系的一位優秀的病毒學家,阿富汗裔,在美國居住已經兩代了。至於霍斯科克的另一項懷疑:購買農場的三個人為什麼絲毫不關心農場的經營狀況?也比較好解釋——齊亞·巴茲先生本人並不精通農場經營,他是遵伯父之名買下這個農場,以便能養住兩個堂兄,並不以贏利為目的。
四個大人都被逗樂了,梅茵刮刮她的鼻子說:就你會編理由,你這個小八哥!轉過頭對兩個媽媽說:
梅茵笑著點點頭,說:我喚他回來吧。剛掏出手機,手機響了,是美國的區號。她神情凝重地聽完,用英語說:好的,我明天就趕回去。
兩人沉默了,互相看著,目光里是深深的相知。最後狄克森說:
「小雪我沒說錯吧,這回你們可佔大便宜了,多吃一回蛋糕不說,還能讓梅媽媽陪你們幾天。小雪你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要多聞聞『媽媽味兒』。劉媽你說是不是?」
梅茵微微一笑,心想,如果這位趙先生知道自己胸前的十字架上就刻著 敬畏上帝 四個字,不知道會是什麼反應。不過她什麼也沒說,所謂敝帚自珍,每個人都會珍視自己的觀點,每個人也都有權力堅持自己的觀點,這算不了什麼。趙先生聽說她是第一次參加這個論壇,覺得有責任保護她,於是就不厭其煩地介紹起這個論壇的情況:主要有什麼人參加,在網上發言者大都是什麼觀點,等等。梅茵覺得在下面私語對發言人不禮貌,想委婉地制止他,她正要開口,忽然趙先生不說話 豎著耳朵開始聽發言了。這會兒講台上換了一個發言者,自我介紹說是美國聖塔菲研究所的。這個所是以複雜性研究而聞名的,但他講的卻是醫學問題。他正說道:
小雪你看你!孩子們中間就你大,我還指望你幫我安慰他們呢。你倒好,先哭到前頭。別難過,我最多兩個星期就回來,到時候不回武漢,直接到這兒給你們過生日,你說行不行?
久經戰場的霍夫曼感到一陣暈眩,心跳驟然加快。在這一剎那間,雖然還不知道兩份情報的具體內容,但他的不祥預感已經被證實了。他鎮靜了自己,聲音沙啞地說:
她的回話雖然很悄密,還是不幸被發現了。一個隨從注意到她不是在對話筒說話而是用手機通話,大步走過來,搶過她懷中的手機,惡狠狠地摔到地上。伊莉莎白沒想到他會這樣粗暴——既然眼前上演的只是一場樂趣融融的滑稽戲——吃驚地張大了嘴。正在歡笑的孩子們中有人看到這一幕,笑容變成了驚恐。酋長也看見了,對這個隨從非常不滿,拉他到一邊,惱怒地說著什麼,那人非常勉強地點頭。然後酋長走回來,對伊莉莎白歉然道:
薛愈笑著搖頭:「你梅媽媽可不是修女,她雖然經常帶著一枚十字架,但她不信上帝。」
埃米莉鑽在被窩裡,沉思地望著天花板。兩個大人吻吻她,離開這個房間。快退出房門時聽見孩子自語著:
其後的行程中,梅茵不再說話,對義父的擔心和思念逐漸膨脹,佔據了整個思緒。算來離開義父已經二十三年,其間只見過兩次面。義父今年已經八十六歲了。她想起義父第一次見到的她,是一個赤身裸體在雪地里瘋鬧的兩歲囡囡。窮人孩子堅韌的生命力讓義父感到震撼,又通過他的眼睛,把這種強烈的印象反向傳輸給自己 當時她還不記事吧,但現在只要一閉眼,就能想象出自己在雪中光著身子瘋鬧的場景。另一個印象最深的場景就是在非洲了,那年她十五歲,義父帶她到非洲看野生動物,那遮天蔽地的角馬群,河中兇殘的鱷魚,草叢中眈眈而視的獅子,在地上蹣跚而行的禿鷲,還有蘇丹延比奧地區慘烈的疫情 現在回想起來,大概就是在那一趟非洲之旅后,義父變成了教父。
教室的孩子中騰起一片笑聲,教室外凡是能看到電視直播的人也都笑了。到了這會兒,完全可以肯定。這不過是一場荒誕劇,是印地安人用荒誕的形式來傾吐四百年的積怨。危險已經過去。連怒容滿面的酋長也忍不住笑了,旋即收起笑容,厲聲威嚇:
對,我是梅博士的學生,跟著她讀博。一年前我見過金縣長。
兩人肆無忌憚地評論這具胴體,評論哪兒最漂亮,那兒稍有瑕疵。那位藝妓臉上一直凝固著微笑,似乎他們談論的對象並不是自己。這時一名助工膝行進來,把一盆壽司熟練在倒在她的身上。中村昭二說:
齊亞神色冷漠,聽著他喋喋不休。梅茵頗為趙先生的冬烘搖頭,縱然他天生好為人師,也得看看被教誨者的資質吧。齊亞這樣的觀點,是言語所能勸服的嗎?雖然趙先生是她的熟人,但她不想和他告別了,便徑直從他身後繞了過去。倒是齊亞看見她,撂下趙先生主動過來打招唿道:
沃爾特責備地搖搖手指,不要這樣說,你去中國發展沒錯。你看天力公司發展得多快,組織當年投入的三千萬已經增值到十幾個億。每年一個億的分紅,給組織提供了寶貴的經費。
經過一陣糝人的寂靜后,「西思爾酋長」出來了,鏡頭立即對準他,出人意料的是,此刻他仍然笑得非常燦爛,態度溫和地向伊莉莎白頻頻招手。伊莉莎白對著鏡頭疑慮地說:
縣長你就別埋汰人了,到了我的一畝三分地,能讓你請客?走,都到我家去,標準的農家飯,你要嫌檔次低就別去。
羅莎沒有時間過細地推理。今天是9月12號啊,912,很可能這個陰謀的高潮在今天上演,剛才約翰所說的噴向埃米莉的肥皂泡可能就飽含高濃度的病毒。時間緊迫,一刻也耽誤不得,她先通過州地方電視台查到了此刻現場指揮霍夫曼的電話,通報了這兒的情況。然後她才向FBI的上司做了彙報。她苦笑著說:
他把大家又逗得大笑一場。
白人男子擺擺手拒絕了,等老闆娘退出,他冷笑道:
「不辛苦,甘願為我的女王效勞。」孫景栓笑著說,「我身體好,熬點夜不算啥。」
薛愈知道梅老師心中焦急,把車開得飛快。到南陽市時,梅茵說:我算算時間來得及,咱們到孤兒院停一下,孩子們都在盼著我哪。
「我很佩服日本人,我是說日本男人,你們的想象力太豐富了,能把女人的身體侍弄得這般細緻,形成一門流傳不衰的技藝,確實令人佩服。」
「一聽見喇叭響我就猜到是你,心靈感應吧。」又自己糾正,「不是心靈感應而是我的推理。美國出了那件大事,我知道你會很快回中國的。快點進屋吧。」他笑著說,「我這身打扮可是失禮了,我去穿外衣。」
下午一放學她就飛跑回來,在院中發現了梅媽媽的黑色汽車,她喊著梅媽媽梅媽媽跑進屋裡,梅媽媽把她抱起來,貼著她的臉頰,說:
沒關係的,藉助于現代醫療技術,在四十八歲生育完全不成問題。目前世界上年齡最大的媽媽是六十七歲吧,那位媽媽甚至早已停經,是借用了其他人的卵子。
據我的計算,如果保持目前狀態不變,那麼,最遲在兩萬年以內,人類的各種遺傳病基因就會累積濃縮到一個臨界點,產生鏈式反應,使人類醫療體系不堪重負而全面崩潰。怎麼走出這個怪圈?怎麼既救助個人又不干擾上帝規定的自然進化?目前還沒有辦法,依人類思想所能達到的水平,目前看不到希望,連一絲希望的閃光也沒有。不過,他笑道,我是個樂觀主義者,如果我的計算可靠,那麼我們還有兩萬年的緩刑期。相信兩萬年後的人類比我們要聰明得多。
「這會兒?」他看看座鐘,「早著哪,才三點四十。行啊,去就去,反正睡不著了。」
薛愈驚奇地說:小雪你哭啥?你們今年可佔大便宜了,往年吃一次生日蛋糕,今年能吃兩次。你們該笑才對。哈哈,小雪笑了!
孫景栓問:「你剛才說你見過齊亞·巴茲,那個沒在電視上露面的首惡?這人是惡魔加天才。你看他把這個行動組織得天衣無縫。」
金縣長看到這時已經放了心,說:算了,這兒就不看了,既然沒投入使用,那也沒啥可看的。
愛達荷州伊蒙縣FBI辦事處的女特工羅莎·班布爾忙了一天,晚上很晚才回家。今天是9.11事件十周年,有相當幾個恐怖組織在網上揚言,要以血與火紀念這個日子,所以美國各個情報組織今天都是一級戰備。但一天來風平浪靜,至少在美國本土沒有發生一次恐怖襲擊。看來經過這十年各國政府的聯手圍剿,再加上確認本·拉登已經病死,恐怖分子大傷元氣,只剩下嘴巴上使橫的功夫了。
「對,監視了兩年,沒有發現疑點,後來取消了對他們的監視。」
丈夫約翰和孫女埃米莉在看電視,約翰問她吃過晚飯了嗎?羅莎疲乏地說吃了,是簡單的工作盒飯,這會兒我不餓,只想早點休息。她匆匆洗漱一番,換上睡衣出來,埃米莉看電視看得高興,正格格地笑著。他們的兒子和兒媳剛剛去印度辦了個軟體公司,把七歲的孫女暫時留在家中,說等那邊安頓好就把埃米莉接過去。埃米莉非常可愛,性格活潑,童趣天成。羅莎想,等她父母接她走那一天,也許自己和約翰會捨不得她的。這會兒埃米莉指著電視說:
「對不起,我事先沒有徵得你的同意。不過你知道,這種事是攔不住的,你們雙方及早把話說透,我想對你更好一些。」
觀眾的心又被猛地揪住,在這種歡樂的場景下,大家不相信「恐怖分子」會真的開槍,但誰敢保證呢。兩個隨從端平步槍,不由分說,對著孩子群扣響班機!伊莉莎白,還有電視機前的觀眾,都不由得閉上眼睛,不敢看下去。但沒有槍聲,沒有鮮血噴濺的場面,有的只是孩子們轟然的笑聲。原來槍口裡射出的不是子彈,而是成串的肥皂泡,它們滿天飛舞,五彩繽紛。孩子們笑著跳著,伸手去撈那些飄飄搖搖向頭頂墜落的泡泡。埃米莉也在搶肥皂泡,這時酋長把她拉到鏡頭前,動作誇張地按動一個遙控器,埃米莉的炸彈背心轟地一聲炸了,條狀炸藥包中噴出彩色煙霧、彩色紙屑,把身邊的酋長、女主持人還有埃米莉自己都噴了一身。孩子們更樂了,圍過來,纏著酋長,讓他把自己身上的炸彈背心也起爆。被彩屑噴得花花綠綠的酋長從孩子群中擠出來,把埃米莉也拉出來,對著鏡頭說:
梅茵不禁暗暗嘆服,這位有點神經質的老先生不僅思路相當清晰,口才也不錯。真理常常含有悖論,含有互相對立卻又都正確的兩極,就像磁鐵有兩極一樣。這位趙先生的發言雖然比較偏激,但他把 那一極 觀點所含的合理性做了淋漓盡致的發揮。當然從總體上說,她並不信服趙的觀點。科學是一把雙刃劍,而他的發言則只強調了其中的一個刃,是以偏概全。趙先生講了十幾分鐘,大家都聽得很認真。等到答疑時,剛才聖塔菲研究所發言的那人問:
梅院長,孩子們想你想得苦,特別是小雪,今天特意請了假守在屋裡,聽見點動靜就往外跑,里裡外外不下十幾趟了。
梅茵臉紅了,與丈夫甜蜜地對視一眼,坦然說:「謝謝你的祝願。」孫景栓加了一句:「我們一定努力!」
「美國的土地——確實是我們白人從他們手裡奪過來的?」
「我們把底牌已經亮出來啦!但我們仍遵守諾言,每隔一個小時釋放一個學生,直到放完為止。在這之前,任何人不準進入教室!警方要是想冒險,我倆腰間的背心炸彈可是真傢伙!」
「咱們盡量疏遠他吧。」
他取下面具,瀟洒地把電子筆扔到講台上,走回了原位。在他發言時,趙先生一直處於亢奮狀態,兩眼灼灼放光,就像發現了獵物的純種尋血獵犬。他低聲說:
奶奶說:你們得催我這個孫子趕緊找媳婦,他今年已經三十六啦!我咋勸,咋罵,他也不聽。真能打一輩子光棍?孫家絕了后,我伸腿后沒法向老頭子交待。小金你是縣長,給他下命令。
沃爾特握住梅茵的手,關切地問:你的婚姻呢?你上次在郵件里說,你可能做出某個決定。
每個人都閉上眼睛,認真地許了願,包括梅茵和孫景栓。然後37張嘴一起用力吹熄蠟燭,薛愈執餐刀為大伙兒分發蛋糕:
「謝謝,我立即派人去。」
「不好。」奧馬爾笑著說,「為什麼要保留那三朵花瓣?」
他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又說:我讓你去,還有一個目的。你開會時多注意一個叫齊亞·巴茲的人。他是我十幾年前的學生,一個非常有才華的病毒學家,阿富汗裔或巴基斯坦裔,我記不清了,只記得他是巴阿邊境一個普什圖族長老的兒子。我退休后一直沒與他聯繫過,不曾想竟在幾個月前的論壇聚會上邂逅了。十幾年沒見,他似乎有了很大變化。他在論壇發表的言論 怎麼說呢,這兒所有的言論都很偏激、很異端,但他的言論中似乎格外多了一些血腥味兒。我不知道他現在的政治信仰,但至少從感情上說,他與恐怖主義是同源的。你多注意一下他。
松林包圍的工廠像貝殼一樣精緻。廠房都是悅目的天藍色,廠區很安靜,沒有其他工廠里的那種噪音。路旁是整齊的黃楊木或冬青木矮牆,修剪得十分整齊。樹牆后是花圃和綠地,非常整潔,即使最偏僻的角落裡也看不到一點紙屑垃圾。薛愈稱讚說:單從廠區的管理就能看出孫總的水平。梅茵笑著說:
「你的決定很好,美國人也一樣啊,我也想早點看到孫子。前天醫生說我能活一百歲,當然是吹牛,但我要爭取活到那一天——能帶我的孫子去非洲看角馬和獵豹。」
奧馬爾學著他的樣子使用筷子吃起來,開始時很笨拙,用了一會兒總算能夠駕馭了。吃著美味的壽司,喝著日本清酒,欣賞著全|裸的美女,奧馬爾不由想,這次差使比他十年前到窮山惡水的巴阿邊境去受罪,實在強多了。
「今天是孫景栓先生和梅茵女士的新婚之日,也是他們32個孩子的集體生日。我敢說,帶著32個孩子結婚,這樣的婚禮在世界上是頭一份,可以申請基尼斯記錄的。現在,請大家閉上眼睛許願吧。」
今天是齊亞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次公開露面,也算是他對美國的臨別贈言。等明天早上,美國航空公司的波音飛機降落在坎大哈機場后,他就會人間蒸發。不過在離開美國之前,他會給異教徒們留下一個很好的禮物,足以讓他們銘記在心。
金縣長說:今天恐怕是我最後一次在新野縣請你了,我的調令已下,到南陽市當副市長。
他向梅老師簡單地問了美國的情況,說:「這次生物恐怖襲擊后,我覺得你過去說的太對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刻意保持的病毒真空是人類頭頂上的達摩克里斯之劍,恐怖分子能用很小的成本割斷系劍的頭髮。」
那還不是托你的福。他對梅茵確實有感恩之情 他在仕途上的發達,可以說正是從十三年前那次引資成功開始的。他解釋說:這隻是臨時任命,正式任命要到下一屆人大會上通過。
酋長加重聲音說:「在美國政府答應我們的要求前,我們將每小時釋放一個孩子,直到放完為止。」他向主持人點點頭,「可愛的女主持,你沒聽錯,是『釋放』而不是『處決』。但是,一旦人質放完,這筆交易也就取消,那美國政府就慘啦!它將失去天下最划算的一筆生意。一張野牛皮買下全美國,比當年用720萬美元從俄國手裡買下阿拉斯加可便宜多了!想想吧,只要象徵性地付一張野牛皮,你們就可理直氣壯地永遠佔有美國,以後再不會被人責難,再不會有負罪感。多麼划算!」
「這不違犯你們的教規嗎?」
「那好,明天我將代表全美國的印地安人,代表納瓦霍人、易洛魁人、西北印地安人出頭與美國政府談判,一定把原來屬於咱們的、全美國的土地賣個好價錢!你們相信我嗎?」
「但願吧。」
主治醫生看看他,放聲大笑,噢,我太吝嗇了,那就做一個更正吧 你至少能活到一百歲。
「我叫埃米莉。」
他結束了發言,下面是例行的幾分鐘答疑時間,但沒人提問。他的發言太 邪惡,在與會人中激起了明顯的敵意。並不是說他的發言是一派胡言,他列舉的史實大都真實。但正確的史實最後導出了什麼結論?實際上他是在公然宣揚民族仇恨,為民族仇殺罩上合理的外衣。梅茵真正體會到了義父對此人的評價:血腥味兒。沒錯,他的發言中確實浸著濃濃的血腥味兒。這種觀點在這兒明顯是沒有市場、不合時宜的,它算不上哲理性的探討,而更像恐怖分子的政治宣言。她想起義父說的:這人的思想與恐怖分子同源。義父說這話時大概留有餘地吧,這人有可能本身就是一個恐怖分子。
去的路與十年前大不一樣。路倒沒有加寬,但新鋪過路面,道路中間畫了雙實線,設了花壇,安了路燈。奼紫嫣紅的花圃伴著漂亮的藝術路燈一路延伸下去。這條路的改造是小金當上正縣長后一手操辦的。梅茵觀賞著兩邊的風光,心中想著:她在十年前選中那個廢農場建廠,一個重要因素是那兒比較偏僻,不惹人注目。但樹高則風大,天力的產值已經上了二十億,你再低調也不行。
梅茵到達舊金山已經是第三天上午。義父的私人醫生科奈瑞克在機場迎接她。得知老沃爾特康復得很好,雖然短時間不能出院,但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梅茵這才放下心來。義父在CDC工作前曾在加州大學執過教,退休后他和妻子選擇在這兒定居,房子在海邊,瀕臨太平洋。兩個老人曾笑著說,住在這兒,感覺上和我們的中國女兒更近一些 。
他揮揮手,兩個隨從停止跳舞,其中一個跳下車廂,鑽進駕駛室,福特車緩緩開走了。等他們開出村寨,鏡頭轉向一個30歲左右的白人女主持,她笑著向觀眾說:
「他們在喚我們進去!」她低聲徵求男攝影師弗朗西斯的意見,攝影師點點頭,伊莉莎白對觀眾說,「進去后難保沒有危險,但我們決定冒險進去,以便隨時報道現場情況。現在我們進去了。不知道事態會如何發展,也許我們的報道會隨時中斷。」
反恐專家們最擔心的、美國本土遭生物襲擊的噩夢,今天要在他眼前變成現實了。
從私人關係來說,他對老沃爾特沒有任何惡感,但他剛才的問候卻隱含嘲諷。他在美國學成了一流的病毒學家,那位老沃爾特也曾盡心竭力地教過他。現在,他要把這些知識用到施與者身上了。這也算是報應吧,就像美國佬一百年前用天花病毒和來複槍回報波卡洪塔絲的後代一樣。
「凱西,」狄克森看看她,「按說這不是女兒臨走前爸爸應該說的話,但我還是想說出來:我的身體沒問題,如果你,還有你丈夫,將來有什麼意外,儘管把你們的孩子送到我這兒來。」
「估計這種表面上的平靜還能保持一點時間。你快走了,還有什麼話嗎?」
我知道。我想,我會在回中國前做出決定。
有人說齊亞·巴茲是魔鬼天才,但從本質上說,這次恐怖襲擊的得逞並不是因為他的天才,而是因為上帝的陰險。上帝憎惡完美。上帝不允許人類在地球上佔據絕對優勢。所以,他居心叵測地給人類社會留下一個個阿喀琉斯之踵。基於此,再完善的消防措施也無法根除黃石森林公園的林火,再完善的防病毒系統也無法根除電腦病毒。同樣,再完善的反恐體制也無法根除恐怖主義。因為,由於上帝定下的上述機理,要想完全根除恐怖主義(或者林火、或者電腦病毒),雖然理論上並非不可能,但防範成本太高,實際是系統無法承受的。
「好,你進去吧。柵欄門上是密碼鎖,密碼219,你自己打開它。有一個人將在農場門口等你,帶你到各處檢查。如果檢查中還需要同他們溝通,請再給我打電話。」
停了停他又說:孫總在技術上的另一個貢獻是篩選了兩種新的無限細胞系,一種叫RYM,是人的羊膜細胞,一種叫RNM,是雞的絨毛尿囊膜細胞。用不用我解釋一下 無限細胞系 ?他問金縣長。
在幾百公裡外的聖弗朗西斯科,市立醫院,狄克森的病房內,老人正在看電視上關於愛達荷州伊蒙縣十一小學的直播場面,梅茵在匆匆收拾行裝。義父的病情還沒完全穩定,而且今天的事件讓他比較亢奮,病情有反覆,按說真不該在這會兒離開義父回國。但老沃爾特催她立即走。他說,估計這兒很快就會啟動針對生物襲擊的緊急反應計劃,是否宣布全國處於緊急狀態也說不定。外國也會對來自美國的旅客加強檢疫甚至進行隔離。如果她再不走,有可能被困在美國一段時間。那樣當然不行,她在中國要乾的事也有很強的時效性,絕不能在這兒耽誤時間的。所以她一定要打這個時間差,在應急措施浮出水面前離開美國。
WHO發言人唿吁世界各國聯合行動,儘快撲滅疫情!
讓梅茵奇怪的是,他來這個論壇做這樣的發言,有什麼用意?她想起義父說過一句話:讓他為我所用 ,但不知道義父是什麼意思。
「還有,薛愈那小夥子不錯,心地忠厚,技術上也很鑽。再觀察他一段,如果可靠,我想把他發展進來,在這個實驗室接你的班。不能老讓你一個人忙裡又忙外。」她想起在美國同薛愈舅舅的相遇,忍俊不禁地說,「在美國我見到了他舅舅,老先生十分冬烘可愛,他還想對齊亞·巴茲進行教誨呢。」
教室門關著,從外面看不到內部的情況,校園又恢復了往常的寂靜,但這是墳墓一樣陰森的寂靜,令人驚悚。在這半個小時內,伊蒙縣、愛達荷州乃至全美國都被驚動了。有關警報被送往國土安全局駐伊蒙縣辦事處,送往愛達荷州州長辦公室,送往國土安全總局的緊急預警和反應局,並準備呈送給總統。在伊蒙縣,十一小學的學生家長只有少數人在第一時間知道了這個消息,他們立九-九-藏-書即驚慌地驅車趕往學校。這中間包括埃米莉的祖父約翰。
女老闆拉開推拉門,滿臉堆笑,對中村昭二和奧馬爾·納西里鞠躬如也:

5 2011年12月 日本東京

「行,我一定把話說到,不讓你害羞。咱們明天上午就去登記,不,應該說今天上午了。」
「噢,忘記說了,你有一個老朋友想要在這兒見見你。」
這個車間使用的技術不是我們的獨創,是從法國梅里厄研究所購買的成熟技術,生產無氫氧化鋁佐劑的維爾博高純度狂犬疫苗。如今國內養寵物的人多,國家又強制推行寵物打防疫針,所以疫苗市場前景很好。她笑著對金縣長說,我過去對你許諾過:這個工廠的產品不會和病毒搭界,這個許諾今天仍然有效 狂犬疫苗是減毒后的病毒,是治病的而不是致病的,沒有危險。這個車間的管理比別處嚴,只是為了防止技術泄密。
他推著埃米莉往外走,埃米莉不願走,在他的強迫下戀戀不捨地走了。等她走出校大門,爺爺衝過來,一把摟住她。幾個警察也跑過來,檢查她腰間已經爆炸的炸彈背心。那裡當然沒有TNT和鋒利的彈片,確實只是幾支常見的禮花爆竹的空殼,她身上也沒有任何傷痕。到這會兒,約翰驚魂稍定,才想起來該給妻子打個平安電話。妻子顯然對這邊發生的事毫不知情,在電話里吃驚地問:
也許正如你所說,中國人的傳統道德更適合接受我們的教義。
所以,不管願意與否,高度文明昌盛的社會不得不讓低成本的恐怖主義永遠相伴。我們的各項政策也只能以這種現實估計為基礎。這樣說來,當年全殲天花病毒的努力就未免得不償失了。因為天花病毒的全殲造成了危險的真空,這種真空可以用極小的成本去打破,造成極大的社會動蕩和損失,齊亞·巴茲就很聰明地發現並利用了這一點。說句刻薄話,當年世界各國醫療衛生界的孜孜努力,只是為『低成本恐怖主義』提供了豐腴的土壤,齊亞·巴茲會感謝他們的。全殲天花,或更多的病毒病菌,只能勞民傷財,建起一道馬奇諾防線、巴列夫防線或中國的萬里長城,都是些大而無用的傢伙。
第二天上午,梅茵來到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醫學院的會議室。屋裡擺著橢圓形的長桌,能圍坐四十多人。這會兒已經來的二十多人,大家都熟不拘禮地打著招唿。每人面前放著一瓶礦泉水,環桌的中心放著幾盆廉價的花草。環形桌前方是一塊電子黑板,講桌上放著一個蝴蝶形的只能遮住眼部的面具。義父介紹過,說它是論壇的一個小傳統:每個人在發言前都要介紹自己的真實身份,這象徵著發言者要對自己的言論負責;然後再戴上面具發言,這象徵著發言人超脫了個人的愛憎利害,是站在客觀、也可以說是上帝的立場上的。發言人都認真遵循著這個傳統,梅茵打量著黑色的 蝴蝶 后一雙雙冷靜超然的眼睛,覺得這個傳統倒挺不錯。
「他留下聯繫方式了沒有?」
兩人踩著碎石中的野草和干松枝,沿小路信步走。金縣長說:小薛你有啥事?儘管說。
「早上起床后見老太太,你就說咱倆已經領過結婚證了。」她自嘲道,「我太矯情了吧,不知怎的,在你奶奶面前,我總感覺像個羞怯的新媳婦。」
趙與舟不滿地看她一眼,我絕不能容忍這樣的邪教教義。
「把電話轉過來。先轉那位狄克森先生的。你好狄克森先生,我是現場指揮霍夫曼,請講。」
梅茵搖搖頭,我不看重年齡差別,問題不在這兒。
「沒有。」
「我來找你只有兩件事。咱們痛快一點,辦完我立即走人。第一,請你確認一下,這個叫齊亞·巴茲的病毒學家,你是不是在哈姆扎那兒見過。」
「一個朋友齊亞·巴茲建議並資助我搞這次緬懷之旅,我立即同意了我想讓孱弱的印地安人振作起來,想讓美國白人記住歷史的罪惡,也想讓兩個族群真正和解可是我太傻,不知道這個朋友竟然是個惡魔!他聘來的兩個助手也是惡魔,他們剛剛對我承認,他們對孩子們噴的肥皂泡竟然含著天花病毒!」他喘喘氣說,「我只有以死贖罪,只求我犯的過錯不會激起白人和印地安人之間的仇恨。求上帝寬恕我的過失。」
他們又參觀了幾個輔助車間,梅茵說:該看的都看了,咱們回辦公室吧。
車間參觀完了,出了車間,外邊還有一個中等規模的實驗室,門鎖著,從窗戶看進去,裡邊沒有一個人。梅茵說:這是一個輔助實驗室,還沒投入使用,所以鎖閉著。我打電話讓管理員把門打開。她打過電話,說,孫總說他馬上通知管理員,十幾分鐘、最多半個小時就有人過來。
「我的子民們,你們是否承認我是你們的大酋長?」
金縣長笑了,這種事,縣長的命令可不起作用。但他實心實意地勸了幾句,孫總只是笑著聽,不應聲。孫奶奶說:
孫奶奶知道兩人已經結婚,喜得無可無不可,對結婚的老規矩也就不怎麼苛求了。上午,兩人對老太太說出去採買結婚物品,首先到民政上辦理了登記。民政員不認得兩人,但一問名字就叫起來:
好吧,我今天來這兒沒公事,給你當嚮導吧。薛愈你也去。孫總你就甭去了,忙你的公事。
停停她又說:這是個很好的老人,我很敬重她。如果我決定答應孫的求婚,或者用中國人的話,嫁到孫家當媳婦,那我無論如何也不忍傷這位老人的心。正是這一點讓我躊躇。
對,他跟我提到過你。等他出院后,歡迎你到我家做客,他的病情已經穩定了。
有沒有生命危險?
他曾是我的老師,是一個好老師,我從他那兒學到了很多有用的知識。請代為轉達我的問候和對他的謝意。
他勉為其難地答應道:好吧。
「在鄭州機場看的最新報道,但我急著趕路,沒有詳細看。」
那個叫小雪的,我看特別親你。
中村昭二的臉色刷地沉下來。像他這類常搞「幕後外交」的人員都不是道德高尚的聖人,對政界污穢有很強的耐受力。但即使如此,奧馬爾的這番話也太惡毒了,超出了他道德的底線。此後他一直沒怎麼說話,結了帳,帶奧馬爾離開這裏,送他回國賓館,一路上都給他端著一張冷臉。奧馬爾知道自己失言了,徹底得罪了中村。他在此地的公務已經辦完,第二天,他匆匆離開日本回國。這是奧馬爾·納西里在世人面前最後一次公開露面,以後就不知所終。幾天後,中村昭二接到了對方的外交公函,取消了原定的國事訪問,沒有說原因。
當然收拾好了。陳媽知道她問話的用意,笑著說,門沒鎖,你想再去打掃一遍,就去吧。別耽誤吃午飯。
「是!」
好啊,梅董慧眼識人,十年後這又是一個老總。
梅茵揮揮手,把這些思緒全部拂走:「不說這些了,從今天起,開始咱倆的蜜月!」
好的。
他完全是信口而言,但羅莎卻有所觸動。這兩人雖然也是黑頭髮,但其它方面似乎不像是印地安人所屬的蒙古人種。他們臉上和身上塗著褐色斜紋,幾乎完全遮蓋了原來的膚色,但斜紋間隙中的膚色似乎不是黃色,而是微黑色。他們的眼眶稍深,鼻樑也較高,這同樣不是蒙古人種的特徵。現在,她在意識中把那倆人的印地安裝束剝去,還原出他們的原來面貌,覺得他們更像中亞或南亞人。那麼,自己是在哪裡見過他們呢?
「什麼意思?看你奶奶神經兮兮的。」
「你可能已經知道,哈姆扎於今年八月底就被捕了,而且他並非堅貞不屈。可惜他的供辭太晚,我們沒能事先制止那場襲擊。」
景栓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容我再考慮一下,下次我來時再定這件事吧,好不好?
小雪真被逗笑了,忙撲過去捶打他,孩子們的感傷隨即變成了嬉笑。梅茵同每個孩子再度擁抱,告別,匆匆離開。薛愈瞥見,站在門口揮別的小雪眼眶中又變得晶瑩欲滴。
車間在正常生產,但入口鎖閉著,梅茵用磁卡打開門,三個人一起走了進去。從大的景觀上看,這兒與前邊的車間沒什麼不同,也是一排碩大的生物反應器。梅茵解釋說道,這些反應器的內部構造與剛才看過的不同,不是中空纖維式,而是微囊式,即用特殊工藝把活細胞置於有微孔的小空心球內,再放入適當的生物反應器中培養。營養物質可以通過微孔進進球內,細胞代謝廢物可以排出球外,而細胞和細胞產生的單克隆抗體等大分子物質留在球內,將來可以很方便地收集。她說:
梅茵在他懷裡沒有動,孫景栓繼續鼓起勇氣,吻了吻她。梅茵接受了,並且給了他一個平靜的回吻。孫景栓的血液在瞬間沸騰了,抱緊梅姐,狂熱地把她的臉吻了個遍。奶奶在廚房裡幹活,一直偷偷注意著這邊的動靜,這會兒忽然瞄見兩人在親吻,不禁又驚又喜。孫子對他 梅姐 的情義奶奶早就看出來了,開始她心中嘀咕過,嫌梅茵年紀大,後來想通了 你就是想不通有啥辦法?孫子的心已經死在梅茵身上了。想通后奶奶就想努力促使這樁婚姻早點定下,讓他們早點結婚生子。如今的女人都保養得好,四十八歲還能生育的。剛才她在飯桌上主動提起這個話茬,就是奔這個想頭來的。這會兒她看見自己的小計謀已經生效,在廚房裡一陣偷樂。
這會兒又一個孩子被釋放,從那間被囚禁的教室出來,蹦蹦跳跳地走出校門口。十幾個人笑著過去迎接。當他們把孩子圍起來時,孩子身上的炸彈背心照例起爆,把彩霧和彩屑噴向四周,激起一片輕鬆的笑聲。
時間不早了,約翰和羅莎催埃米莉去洗漱睡覺。孩子與他們道過晚安后忽然問:
「估計孩子們會大病一場。」
「嗯,狄克森也是這樣評價他,他充分利用了白人對印地安人的負罪感和親近感,在『緬懷之旅』開始后很長一段時間里,讓整個美國社會全都放鬆了警覺,順順噹噹地把天花播撒一路。到現在為止,估計至少有十萬人感染了天花。」
洗過碗盤后,小雪悄悄說:劉媽,梅媽媽下午幾點回來?我下午是體育課,可以請假的。
「栓子!是誰來啦,廠里有急事?」
就在密碼鎖打開的那一刻,她已經確認自己的懷疑是正確的。912。911的後續。農場的兩個人,肯定再加上齊亞·巴茲,是鐵了心要步基地組織後塵的。
他說他剛走過美國幾個西部州,他的三個印第安朋友此刻正結伴重走印第安人歷史上的 眼淚之路 。這是一次溫和的抗議行動,是想提醒美國白人記住歷史的罪惡。他聲調冷漠地說:
伊麗莎白壓低聲間說:「外表似乎是真的,能看到電線和一個跳閃的小紅點。怎麼,你仍然懷疑他們是恐怖分子?」
小女孩高興地說:「那我來付這張野牛皮吧,我的存錢盒裡有一百多美元呢。」
話筒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霍夫曼先生,我父親心臟病還未痊癒,我代他講。」梅茵非常簡捷地說,「近幾天我們注意到一些不確鑿的跡象,尚無法得出肯定結論,只是提請你密切注意,你面對的有可能是一場生物恐怖襲擊。如果你想具體了解我們懷疑的原因,可以派人來。我的話完了。」
羅莎·班布爾早上一上班就驅車行駛100英里,急急趕往那個農場,趕到那個路口時已經9點 40分。路口柵欄門仍然鎖著,上面掛著的「私人財產請勿入內」的牌子仍在,只是破舊多了。按老密碼219開鎖,打不開,密碼已經變了。她往農場又打了一次電話,仍沒人接。她不再猶豫,顧不上「非法擅入私宅」的罪名,到汽車工具箱中拿來榔頭準備砸開它。就在她揚起榔頭時,忽然腦海中靈光一閃,她放下榔頭,按 912的密碼重開了一次。這次順順噹噹打開了。
梅茵溫和地說:恕我坦率,我回國已經二十多年了,還是不習慣國內的官場應酬。我覺得,如果大家少在宴會上浪費時間和金錢,中國會發展得更快一些。
替我向老人家問好,祝他早日康復。還有,我盼著你的回復。
「不過請你放心,我們不想把這件事鬧大,畢竟你的主子是西方樹立的改邪歸正的典型,唯一的典型,擺在那兒還有用處。我們不想把他逼得走回頭路。」
錄相是在傍晚,背景是如血殘陽。西思爾頭面上的斑疹已經十分明顯,被高燒和寒戰折磨得有氣無力,但神志是清醒的,他對著鏡頭斷斷續續地說:
「不通知。盡量疏遠他。日後他會理解咱們的。」
「謝謝你埃米莉。但不能收你的錢,我們咋能要孩子們的錢呢,我們得找那位欠債不還的正主兒。」他直起身對著鏡頭說:「為了表示我們的威脅是認真的,喂,」他喊那兩個隨從,「向人群開槍!把這個小女孩的炸彈背心起爆!」
梅茵點點頭,好的。
「不說這些了,你早點走吧,路上的時間寬裕一點好。」梅茵起身同他吻別。這是她的義父,也是她的教父,是她人生之途的引路人。此地一別,也許就是永訣。她的眼睛有點濕潤,看著86歲的父親,眼中有了水光。兩人都沒讓感傷外露,僅在互相擁抱時加了一些力度。然後梅茵提上簡易行李,頭也不回地走出病房。早已等在外面的計程車司機趕忙發動了汽車。
金縣長拗不過,只好打電話取消了酒席,四個人步行去孫總家。出了廠門,左手一條小徑通向松林深處。小徑用碎石鋪就,石縫中長滿碧綠的青草。院子和樓房依稀是十年前的模樣,但已經修葺一新。院內不種菜了,牆周新增了濃綠欲滴的竹子,門前立了一個紫藤架,紫藤夭矯如龍。金縣長對院中景色連聲叫好,說:這是隱士之居呀,讓北京上海的學者們看見,能把他們嫉妒死。薛愈也說:住在這兒真是神仙日子。孫總自得地說:這一千畝松林中,我家是唯一的住戶,這點特權來自於歷史因緣,因為建廠前我家就在這兒。
「梅茵!孫景栓!你們可是新野縣的名人啊。」
小雪知道她要說什麼,立即介面說:梅媽媽,我今天下午只有一節體育課,請假沒關係的。劉媽說我里裡外外跑了十幾趟,不也等於上體育課了?
是的。就是天力的總經理孫景栓,他向我求過三次婚了。他今年三十六歲,按中國人的屬相,正好比我小一輪,都是屬虎的。所以我一直不敢答應,因為按中國人的說法,這樣的婚姻不會幸福,一山不存二虎。哈哈。她爽朗地大笑。
梅小姐是剛從中國回來的?不用擔心,你父親的身體基質不錯,這隻是小毛病、小故障,一台寶馬發動機的火花塞稍許有點積炭,僅此而已。等他扛過這場小災難,一定能活到一百歲。

3 2011年秋天 美國愛達荷州伊蒙縣

梅茵從車中跨出來,一言不發,緊緊摟住孫景栓,把頭埋在他赤|裸的胸前。孫的身體不由得一陣顫慄,知道梅茵對婚姻問題已經做出最後決定了。他很感動,摟著梅茵,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兩人在靜謐的松林中,在雪亮的汽車大燈光柱里,靜靜地摟抱著,如同石像。院內傳來孫奶奶的聲音:
薛愈拉她離開這兒,拍拍她的腦袋:「真是個心思周密的好孩子,回去吧,這麼晚了,不會再有人聽牆根。你最喜歡梅媽媽,對嗎?」
他走上講台,先做了自我介紹,但沒有照規矩戴上面具 可能是太激動而忽略了。我是自費來這兒參加聚會的。他加重語氣說。聽眾對這句話沒有反應,他們都是自費來的,並不覺得需要強調這一點。只有梅茵知道他這句話的含意,這些年她對中國人的心理摸得很透了。對於平素一貫公費出國的這位老先生來說,強調這次是 自費 ,那是隱晦地強調自己的犧牲精神和社會責任心,就像剛才對她所做的表白一樣。公平說來,自費來美國一趟,對趙先生來說確實是一種犧牲,他退休得早,工資不可能太高,看樣子也沒有其他賺錢門路,能花費兩千美元參加論壇,確屬不易。可惜的是,他不了解外國聽眾的理解力,算是俏媚眼做給瞎子看了。趙與舟接著說:
「我很喜歡西思爾酋長,他又風趣又親切,奶奶你說是嗎?」
金縣長頻頻點頭,不錯,不錯。你們幹得真不錯。
「肯定不樂意,不過我負責解釋。再說她很喜歡你,有這麼一位又漂亮又懂事的梅董當孫媳婦,她一高興,結婚的老規矩就可以從寬了。」
「怎麼樣?這可是日本最優秀的國粹,是一種極為精細的藝術。」
東道主中村昭二為客人介紹說,在日本,對女體盛藝伎的要求很高。在服務前的凈身程序極嚴格,用勺子舀溫水淋遍全身,再用無香味的肥皂揉搓一塊海綿,以海綿揉搓身體;接著用裝滿麥麩的小麻袋揉搓每一寸肌膚,除去老化角質皮層。然後用熱水沖泡全身,再用絲瓜纖維揉搓。最後是冰水淋浴,以防止流汗;香水是嚴禁使用的,因為香氣會影響壽司的味道。中村誇耀道:
十三歲的小雪歡唿起來,其他夥伴,像十二歲的梅小凱、十一歲的霍媛媛,還有一群五六歲、兩三歲的小囡囡都跟著一片歡唿。小雪問:
他推過來另一張照片,這個男人年輕得多,面龐清瘦,膚色微黑,神色憂鬱,目光銳利。奧馬爾仔細辨認一會兒,沒有說話(他不想被人秘密錄音),但輕輕點頭。
梅茵補充一句:在細胞培養密度方面,我們一直保持著世界第一。
金縣長自嘲:當然得解釋,我基本是個科盲。
伊莉莎白多少放下心,走進教室。進去后她一下愣了,眼前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情景:孩子們一片歡聲笑語,「恐怖分子」也在笑,邊笑邊往孩子們身上戴炸彈背心,但炸藥包小巧玲瓏,顯然只是玩具。孩子們對此非常配合,沒有輪到的孩子們還在喊著:「叔叔,我也要戴!」伊莉莎白驚喜地看著這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對著手機懷疑地低聲說:
「把你拉入十字組織,也許我是做錯了。跟著我,你這一輩子註定不會安生。」
他放聲大笑,在場的孩子們也笑,但伊莉莎白和電視觀眾們卻笑不出來,因為此人的嬉笑中含著深刻的諷刺,撥動了美國人(白人)心中的一枚硬刺。這時,一個帶著炸彈背心的小女孩擠過來,拉拉酋長的手,羞怯地問:
這晚他們倆沒有分屋睡。約翰聽見妻子很久沒有睡著,問:
伊利莎白一聲驚唿。這聲驚唿隨著電波傳遍了愛達荷州,傳到此刻收看電視的人的耳朵和眼睛里,傳到美國國土安全局駐本州的辦事處。這聲驚唿也拉開了一輪浩劫的序幕。她對著鏡頭急急地解說著:
他起身離去,臨走時指指下邊的藝妓,對中村簡短地說:「這位小姐肯定聽力不好吧。」
小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偎到梅媽媽身邊去了。十幾個沒上學的幼齡孤兒這會兒都擁出來,團團圍著梅茵,七嘴八舌地喊著,亂得像一窩麻雀。梅茵臉上光彩流溢,抱過每個孩子,又同兩位媽媽見過禮。劉媽感慨地說:
與會者都很寬厚,雖然對他抱有敵意,但沒人出來攻擊他。齊亞·巴茲在眾人冷淡的沉默中走回原位。他感覺到了周圍的敵意,但冷笑著不為所動。下邊又有幾個人發了言。論壇結束時,熟人們互相寒暄著離去,沒人理睬那位齊亞·巴茲,只有趙先生主動迎過去。梅茵聽見,他是在誇獎齊亞的發言,說他的觀點十分犀利,撕開了西方人的舊瘡疤,那可是他們有意無意隱藏著的楊梅大瘡!他說,聽對方的發言十分解氣,但我不得不告誡你,他嚴肅地說,你最後的結論太偏激了,太過頭了,甚至走到了危險的邊緣。
奧馬爾懶得去罵中村,而且中村說的不無道理。他陰著臉,考慮著回去后如何向領袖彙報。當時辦這件事是秉承領袖的意旨,所以他倒沒什麼可憷的,50億美元也不用他掏一個子兒。問題是有點兒窩囊。中村殷勤地問他,吃好沒有,是否需要再加菜,他煩燥地說不用了。然後脫口罵道:
「緊趕慢趕,總算趕上了今晚的宴會。梅老師,孫總,這是給你們的禮物。噢,我該改稱唿了,可我還不知道該咋喊呢。男老師的妻子稱師母,女老師的丈夫是不是該稱『師爸』?」
「怎麼了?」
「你不認識這個叫阿布·法拉傑·哈姆扎的基地組織成員?」
「巴茲教授已經辭職,回國發展去了,他是阿富汗裔。是前天的飛機。」
「我會代你向她致意。你媽媽會理解的。」
這要歸功於金縣長,當年他領我來選址時,捎帶著把總經理兼總工的人選也定下了,孫總那時在這兒經營一個家庭農場,喏,就在那個方向。孫總不光在管理上很到位,技術上也很有靈性,幹了這十三年,在動物細胞培養方面有不少獨創的東西。
雖然到目前為止,霍夫曼手中還沒有掌握十分確鑿的情報,但他不再猶豫,果斷地對手下說:
孫景栓聽她打完電話,問:「金縣長那邊呢——應該是金副市長了——決定不通知?他知道后肯定會見怪。」
我想起來了,趙先生,真是巧遇,我同樣想不到能在美國見到你。
兩位請上車。我先陪你們去天力公司,辦完你們的公事,再來赴我的私宴。
對,這不是問題,問題是如果我答應與他結婚,我就要事先下決心,以四十八歲的高齡至少生育一個孩子,否則他的奶奶會傷心死的。剛才說中國人的傳統道德,這位孫奶奶就是一個典型。她嫁到孫家后,可以說完全迷失了自我,淡忘了自己的姓氏。現在她念念不忘的,就是要為孫家延續宗嗣。她搖搖頭說,她的這種觀念非常執著,近乎于走火入魔,不僅西方人難以理解,即使在中國的年輕人中也很難接受,認為這是舊思想,是歷史垃圾。不過依我看來,也許這樣的執著更符合上帝的道德 關注種族的延續而非著眼于個體的生死。
「三人中的西思爾酋長恐怕不是恐怖分子,只是個輕率的受騙者,他夠倒霉的。你看這一段錄相,我想他的表白是真實的。」
是嗎?我並不知道那是他的位置,我只是看到一個空位就坐下了。對,我是代義父來參加的,他生病了,我從中國回來看望他。

1 2011年秋天 中國豫鄂交界的南陽市

「真的?那可是好消息。怎麼救的?」
「也沒有專程去巴阿邊境,去給他送過某種撒旦的禮物?」
奧馬爾惡狠狠地瞪著他,再瞪中村一眼九*九*藏*書,中村微笑著,滿臉無辜的樣子。奧馬爾矢口否認:
小雪給問住了。耶穌和瑪利亞的名聲自然是兩位媽媽灌輸的,但拿他們二位和科學家比大小 小雪不知道咋回答。陳媽威脅地說:
小雪打量了她身邊的男人,放心了。這人笑容燦爛,目光純凈,顯然也是個心地明朗的好人——不是好人梅媽媽也不會嫁給他。她調皮地說:
梅茵沒有說破這篇短文是她寫的,平淡地說:「是比較冷酷,但真理都不溫情。」
他梅大姐,你也勸勸他,我知道他最敬重的人就是你,你說話最管用。
科學是天然正確的,關於這一點已經有人類萬年文明史的發展確證。再說,我們可以根據效果,隨時調整對基因的設計,隨時校正進化的方向,用一句中國話來說,就是用實踐來檢驗真理。他機敏地反詰,自然進化就絕對正確嗎?比如恐龍,它們經歷了數億年的自然淘汰,這是多麼殘酷的死亡之篩!好不容易進化出適應環境的身體結構,但環境又變化了,它們已經特化的身體不能適應新環境,最後只能導致自身的滅絕。
他們先來到準備車間,這兒主要是配製無血清培養基,車間里排列著高大的容器和粗細不一的管道,工人們都穿著潔白的工作衣。不少人認識梅茵,微笑著用目光示意,然後繼續埋頭工作。梅茵說:
這主要歸功於天力的總經理,那個小夥子幹得確實不錯。我已經把他發展成十字組織的成員,這次一共發展了十名。待會兒我把名單給你,在我返回中國前,希望能拿到刻好這十人名字的十字架。
羅莎掛斷電話,心中一陣陣發冷。齊亞·巴茲也恰好在這個時刻走了,很難說只是巧合。這幾處小跡象孤立地看都算不了什麼,但它們湊到一塊兒,就形成了一個清晰的陰冷的輪廓。她沒有再猶豫,立即驅車出城,向那個農場開去。她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兇險的預感,依她的推理,這個預感應該能在那個農場得到證實。
沃爾特直率地說:終歸要被打敗的,上帝的規則不可戰勝,我已經是八十六歲的老人啦。所以,下次回來如果見不到我,也不要難過。
沒等梅茵開口,孫景栓突然說:奶奶你找梅姐勸我,算是找錯人了,她也至今未婚呢。實話說,我這是向她學,總經理嘛,就得以董事長為榜樣,對不對?我已經下了決心,多咱梅姐結婚我再結婚。
上次來孤兒院,聽劉媽說過這個細節,薛愈印象很深。小雪臉色通紅,看看梅媽媽,又埋怨地看看劉媽媽,羞澀地埋下頭。
「聽著,穆罕默德。艾哈邁德。謝格姆先生,或者是奧馬爾·納西里先生,聽我給你念一組數據。兩個多月前,即2011年9月6日到12日,一個叫齊亞·巴茲的恐怖分子在美國愛達荷州精心組織了一次生物恐怖襲擊。據統計共有100481人感染了天花,十萬人哪!其中確診病例為34545人。所幸美國有強大的衛生防疫系統,再加上災疫地區相對偏僻一些,這場災疫很快被撲滅,沒有蔓延到全美國和世界,僅僅中國隨後發生了局部疫情。即使如此,在美國也造成143人死亡,數萬人被毀容,終生不得不與麻臉為伴。這場災疫給美國造成的經濟損失尚未精確統計,但估計在500億美元以上。現在,聽了這組數據后,依你看來,我們會對災疫的禍首講仁慈嗎?或者你以為美國特工對你鞭長莫及?或者你認為某個喜歡住帳蓬騎駱駝的權勢人物能夠庇護你?」
「沒問題,一切聽你的。」
「噢,對了,我忘了宣布一條規則:在人質沒有釋放完之前,女主持和攝影師可以繼續留在這裏,但警方絕不容許進這個教室,否則——這兩個兄弟腰間的炸彈可是真貨色!」
小雪不好意思地說:「我想梅媽媽年紀不年輕,鬧得太厲害,她會尷尬的。」
「我只能自我囚禁在這個農場了。我剛才檢查過生物反應器,在檢查過程中也許已經感染了埃博拉病毒,或天花病毒,或其它什麼邪惡玩意兒。你們趕緊派人來封鎖農場,確認病毒種類,再把我包裹起來送到哪個隔離室去。我等著你們來救我吧,不過在救我之前要先救十一小學的學生們,我的孫女埃米莉也在那兒哪。這些天殺的恐怖分子!」
孫景栓拉她坐到電腦前,電腦沒關,他動了一下滑鼠,黑屏變到了網易新聞的界面上。「看吧,我知道你肯定牽挂著這件事。」
「難說,就怕它向國外、特別是第三世界擴散。看各國政府能否及時截住傳播渠道了。」
梅茵聽了他最後這句話,不由微微一笑:這人的口氣太大了。不過義父事先說過,這個聚會的參加者都是些傲視上帝的傢伙,那麼這人的狂妄也就不足為怪。梅茵對物理學理論不太了解,但至少在她看來,此人的設想中幻想的成分居多,不能算是真正的技術設想。其他與會者大概也是同樣的想法,不過這些紳士都非常認真地傾聽著。有一個人舉手要求提問,在發言人同意后,他簡短地問:
「認出他啦?」那個白人男子譏諷地說,「看你的表情,肯定是認出來了。」
對方是一個訓練有素的特工,說話言簡意賅:「你好霍夫曼,此刻我在佩埃特森林公園入口處的一個小農場里,我已經確認了那兩個印地安隨從的身份。他倆是這兒的工人,阿富汗裔。我發現農場里有生物反應器,可能是用來培養病毒的。請立即來人確認。」
金縣長停住腳,說:還有一個新車間吧,就是去年投產的那個。
「也許他們不是印地安人吧。」約翰笑著說。
屋內的一切隨電波傳向各地,此刻,電視機前的觀眾都被弄暈了,不知道他們目睹的究竟是一場恐怖襲擊,還是一場滑稽表演。他們提心弔膽地看下去。
你的意思
「行啊,我對薛愈的印象也不錯。」
「相信!」
薛愈逗她:「為啥?新人結婚,都該鬧新房、聽牆根。」
梅媽媽的小屋子已經打掃過,門口貼著紅色的喜字,桌上擺著鮮花,床上鋪著顏色喜慶的新床單。雖然梅媽媽交待不讓張揚,但劉媽和陳媽覺得還是不能讓新人太委屈。屋裡已經很乾凈,但小雪還是習慣性地掃地抹桌,為媽媽盡自己的一點心意。劉媽知道她午飯後肯定在這兒,跑來交待:下午你是正課,不要隨便請假。小雪被她事先說破心中的小九九,只好難為情地答應了。
小薛你介紹一下,你說不清的我再說。
下一個車間是主車間,裏面整齊地排列著十幾個大型的圓筒狀生物反應器。薛愈介紹說,這是世界上最先進的中空纖維式生物反應器。裏面有上萬根中空纖維,管內和管外各自匯成內外反應腔。中空纖維是用聚碸、聚甲基丙烯酸甲酯等製成,管上有微孔,微孔的大小隻能通過小分子物質。細胞在管外生長,進不到內腔,細胞分泌物如單克隆抗體等大分子也進不去。內腔中進行無血清培養基的循環,培養基滲到外腔,而細胞代謝廢物滲到內腔,由循環的培養基帶走。在這種系統中,細胞可以三維增殖,密度能提高到109cell/ml。
「明晚,不,今晚我要到孤兒院為孩子們補過集體生日,你也去,這個生日宴會就算做咱們的婚禮吧。我是想盡量低調一點。」
「我是主持人伊利莎白,在洛查克印地安保護區向你們做連續報道。明天,西思爾大酋長將到達伊蒙縣,那是1877年印地安內茲佩塞人約瑟夫率眾起義的地方。在這個有記念意義的地方,西思爾酋長將正式向美國政府提出土地費的索賠要求。他會開出什麼樣的天價,讓我們拭目以待。」
薛愈頓了一會兒,他真的很感動,既感動于小雪的純潔(能理直氣壯地宣布自己從沒幹過一件壞事),也感動於她對梅媽媽的信任。他說天不早了,你快回屋睡吧。小雪同他告別,跳跳蹦蹦地走了。此後很長時間,這次生日宴會兼新婚宴會的情景,還有此後與小雪的閑聊,一直刻在薛愈的記憶里。記憶多少有些變形,在他印象中,背景光不是月光,不是電燈光,而一直是金黃色的燭光。燭光在空間中流淌漫溢;濃濃的愛意和歡樂也在空氣中流淌漫溢,濃得化不開,濃得可以用手掬起,濃得充斥了每個毛孔,濃得你行走其中時能感到它的粘滯。後來,當災難撲著黑翅突然降臨到孤兒院,降臨到漂亮可愛的小雪身上;當他狠下心向政府告發自己的梅老師;當他在人海中苦苦尋覓失蹤的梅小雪時——這個金黃色的場景還會不時閃現。但在那時,它不再是對幸福的追憶,卻變成了對他內心的折磨。
兩人穿好衣服,悄悄開門出去,奶奶那邊沒有一點兒動靜。他們沿著荒草小路走出松林,來到工廠門口。值夜班的門衛發現是總經理和董事長,忙出來迎接,孫景栓搖搖手指,讓他們不必出來。他們用電子卡片過了二道門,打開實驗室,進去。這會兒空無一人。屋裡安裝著負壓工作台、三台小型生物反應器及十幾台設備。就是在這裏,梅茵教會孫景栓培養天花病毒,孫景栓後來搞成功的人羊膜和雞絨毛尿囊膜兩個細胞系,最初就是為培養天花病毒而開發的。現在,斯捷布希金13年前交給她的三小管菌種,即天花病毒的西非品系、亞洲品系和南美品系,已經培養出了眾多後代,數量以百公斤計。它們都靜靜地休眠在液氮中。那三台小型生物反應器一直保持著運轉,三種品系的天花病毒都各自在這兒不間斷地傳代,這是為了保證病毒的活性。實驗室有幾個女工,只能做些搬搬運運的事,主要工作基本是由孫景和梅茵來干,梅茵不在新野時就苦了他一個人,所以他這個總經理一直擔負著額外的實驗員工作,而且是超負荷的。
文章沒有署名。孫景栓說:
首犯為阿富汗人齊亞·巴茲。該犯已經人間蒸發!
那我就回話,不讓孫總通知了?
力帆車向天力生物技術公司疾馳而去。金縣長先誇這輛車的配置:真皮座椅,車載電腦可以無線上網,GPS定位,大屏幕導航,電熱加電動按摩座椅;至於倒車雷達、雙安全氣囊等配置就不用說了。他說:這輛國產車是好而不貴,車價不到十五萬,配置卻差不多要趕上寶馬了,就差車載電話了。
三個人離開這裏回到孫總辦公室,已經快到上午的下班時間了,金縣長讓三人都上車,去縣裡的政府賓館,說飯菜他已經定好了。孫總笑著道:
爸爸,你把我嚇壞了,我以為見不到你了。她忍不住有些哽咽,稍頓又笑著說,不過我相信,你不會這麼輕易被打敗。
梅茵笑了:「今天我是怎麼了?弄得像是臨終訣別。也許一切順利,什麼意外都不會有。」
「生物反應器?你能否判斷是培養病毒還是病菌?」
薛愈從窗戶里發現,實驗室裡邊有三個帶負壓的全密封式超凈工作台。這種負壓工作台一般用在四級病毒的操作上,萬一操作時病毒從試管中泄漏,也不會泄漏到工作台外,而是被負壓空氣抽走,經過殺滅措施后再釋放到大氣中。他很想知道,一個疫苗生產車間為什麼要配這樣一個實驗室,不過他沒有問。
「天花凶神在美國已經出世,咱們的秘密恐怕也保不了多久。記著,如果出什麼意外,你要一口咬定這兒的事是我一人乾的。」
「老朋友?你是」奧馬爾用他的醉腦瓜努力回想著。
不妨簡單地回顧一下歷史。1607年,一些在英國受迫害的新教徒移民來到美洲,瀕臨絕境,印第安一個酋長的女兒波卡洪塔絲救助了他們,教他們種煙草、土豆和玉米。1621年11月的第四個星期四,英國移民定出了 感恩節 這個節日,以感謝印第安人的幫助。他們的確以實際行動感恩啦!兩百年後,即1836年,白人羽翼已經豐|滿,借口保護印第安人,把他們全部趕出富饒的平原,圈禁在西部貧瘠的山區。實際上,大半印第安人甚至沒能到達圈禁地,就死在了西部荒涼的山路上,這就是美國歷史上有名的 眼淚之路 。美國社會的基石下埋著一百一十萬印第安人的屍骨,占當時北美印第安人總數的百分之八十!今天的美國人非常痛恨希特勒對猶太人的種族滅絕,實際上希特勒哪裡比得上美國人呢,他們 不,我們才是種族滅絕的祖師爺。到1854年,對印第安人土地的爭奪再次演化成大屠殺,為了保護子民不被殺光,當時印第安人的一個大酋長西思爾不得不接受白人的不平等條約,他給當時的美國總統富蘭克林 這可是美國白人心目中的偉大總統!寫了著名的《天臨終之歌》,這是一個民族滅絕前的凄楚的輓歌,信中說:當最後一個印第安人在地球上消失了的時候,印第安人只能像飄過大草原的雲影一樣,留在人們的記憶中。噢,對了,我還忘了列舉另一件史實:早在十八世紀,當時的大不列顛北美總司令阿默斯特男爵就建議用天花來對印第安人進行滅族,他堪稱生物戰的偉大先驅。1763年1月24日,一個聯隊長艾寇爾讓部下故意將己方天花患者使用過的毛毯,留棄給北美印第安人部落。這傢伙不但不認為這是應該隱瞞的醜惡行徑,還把它作為自己的功績,得意揚揚地記載在日記里。印第安人由於缺乏對天花的特異免疫力,大批死亡,於是,白人軍隊藉助天花和槍炮戰勝了北美大陸的原主人。
金縣長仔細看了看薛愈,你學的什麼專業?我看你對這兒情況很熟悉。
然後就痛痛快快地安排了這次女體盛的盛宴,當然也不用奧馬爾掏腰包。
梅茵低下頭,沉著臉說:小雪。
十四年來,這是她第一次向外人敞開心扉。她想起與斯捷布希金在街上的初遇,想起兩人在河邊的纏綿。那是個好男人,但坦率地說,她向那個好男人投懷送抱時,並不是一見鍾情,而是為了完成教父的委託。後來斯捷布希金自殺了,自殺的原因,至少部分與自己有關吧,這讓她至今心懷愧疚。孫景栓感覺到了她心情的沉重,體貼地說:噢,是這樣。我不知道這些內情,但我曾經猜測,你有過一段碎裂的愛情。沒關係,我會很小心地把碎了的東西拼復。他用玩笑來沖淡眼前沉重的氣氛,你了解我的,我最擅長干這種技術性的工作。
金縣長太謙虛,這類比較偏的專業知識,非本專業人士一般都不知道,算不上科盲。他解釋說,一群動物細胞經過原代培養和傳代培養后,其中某些會逐漸死亡,某些會不斷增殖,直到形成以一種細胞為主的細胞群體,這就是細胞系。再進一步,如果它們表現出無限增殖的潛力,這群細胞就叫無限細胞系。孫總的RYM和RNM活力很強,尤其難得的是性能穩定,這對工廠提高生產率非常關鍵。
梅茵快速瀏覽著。
約翰接過手機,問她有啥事,那邊停頓片刻后說:
嗯,回話吧。
他這麼一說,梅茵想起來了,此人叫趙與舟,是清華大學的退休教授,一個有點偏執和神經質的老人,在武漢病毒研究所鄭店實驗室的樓梯上曾與她有一面之交。
「真的沒有。」她看看薛愈,理直氣壯地說,「這有啥奇怪的,我想梅媽媽活了48年,肯定也沒幹過一件壞事。」
梅茵哂然微笑,覺得這位老先生的功力畢竟不夠,最後時刻顯得底氣不足;他的反詰雖然機敏,但並不厚重,缺乏足夠的說服力。第一,說科學天然正確,這隻能算是宗教信仰,本身就是反科學的,因為科學發展的基石就是提倡對權威的反叛;第二,人類萬年文明史太短,它的統計數據根本不能用做論據 也許下一個萬年是走下坡路,誰知道呢?第三,趙先生的最後一句實際上是在他的立場上做了讓步,從 定向進化 不情願地回到 隨機進化 上,他所說的 根據效果隨時調整基因設計 ,從本質上說仍是隨機的。
午飯時孤兒院的孩子們都知道了梅媽媽要來的消息,飯桌上騰起一片歡唿。梅媽媽走前說可能要去兩星期到一個月,沒想到不足十天就回來了。劉媽還宣布了另一個好消息:梅媽媽已經結婚,新郎是新野縣天力公司的孫總。孩子們更高興,歡天喜地地鬧著,說梅媽媽當新娘子啦當新娘子啦!這裏只有梅小雪的心思比較複雜,她當然為梅媽媽高興,但也有那麼一絲——惆悵。梅媽媽喜歡孤兒院的所有孩子,但小雪總覺得,梅媽媽最喜歡的是自己,常把自己珍藏在她心窩窩裡。她不會看錯的,一個孤兒的鼻子比獵狗還靈呢。有時,特別是她到梅媽媽的小屋裡去聞「媽媽味兒」時,常常會做白日夢。她想自己也許是梅媽媽的親生女兒,爸爸也是個非常好的人,可惜老天作梗,他和梅媽媽最終沒能走到一塊兒。梅媽媽悄悄為他生了個女兒,就是小雪。為了掩人耳目,梅媽媽乾脆辦了個孤兒院。也許有一天,梅媽媽會把自己從這兒接走。雖然自己捨不得孤兒院,但能回到媽媽家裡、能每天晚上睡在媽媽身邊聞「媽媽味兒」,那當然更好了。可是現在梅媽媽結婚了,這個孫總肯定不是自己的親爸爸(太年輕),那麼,以後梅媽媽要接自己回家時,他會樂意嗎?
金縣長擺著手說:我可不敢貪天之功,那是你梅董的眼光毒,三個小時的接觸,就認準了一個總經理兼總工。
她的聲調相當嚴重。約翰掛了電話,困惑地咕噥著:
一百歲?沃爾特懷疑地問。
沒有等他同意,中村已經起身拉開推拉門,一個高個子西方男人進來,也是赤著身體,穿一件日本式的浴衣,但浴衣只到他的大腿部。與個子瘦小的中村相比,他就像人猿泰山一樣。他盤腿坐在奧馬爾對面,沒有動手進餐,平靜地注視著奧馬爾。
霍夫曼問了她的地址:「謝謝,我馬上派人去。喂,現在請把班布爾的電話轉過來。你好班布爾,我是現場指揮霍夫曼,請講。」
已經到縣裡啦。從武漢開車過來的,和上次來過的那個薛愈叔叔一起。他們先到南邊新野縣辦事,晚上肯定趕來給你們過生日。
「我已經起來了,奶奶你睡吧!」
「請給這位先生一份餐具。」他對白人彬彬有禮地說,「咱們邊吃邊談好嗎?請,請用餐。你的指控很有趣,請繼續講。」
「病毒。這種生物反應器里是培養動物細胞用的,而動物細胞專門用於病毒培養。」
「和孫總結婚了?那我也要趕去賀喜。這麼大的事,我不能不去。」
好的。
中村點點頭:「你放心,她什麼也沒有聽到。」
孫奶奶還是老規矩,端著碗蹲在廚房門前吃,無論怎麼拉也拉不上桌,客人只好隨她的意。三個客人正吃得風捲殘雲,蹲在廚房門口的孫奶奶忽然笑著說:
小雪從梅媽媽屋裡出來了。她是孤兒中的大姐,經常幫兩個媽媽幹活,比如中午打飯、洗碗等,現在她也像往常一樣挽起袖子幹起來。十三歲的小雪出落得非常漂亮,眼睛水靈靈的,兩排牙齒整齊白亮,皮膚尤其好,紅里透白,非常細膩;臉上從來不離笑,一笑倆酒窩。別說在孤兒院,在全市她也算得上頭一份的漂亮姑娘。不少人感慨,說她親生父母若是知道她這樣漂亮惹人愛,肯定捨不得拋棄她。之前也有幾家老人想收養小雪,但小雪本人執意不肯。據兩個媽媽猜度,她是舍不了孤兒院,尤其是她的梅媽媽。
上午九點多,梅茵和薛愈趕到縣城路口時,看見金縣長一個人在路邊候著,他身後是一輛黑色的高檔力帆車。金縣長怕他們沒看見自己,一個勁兒打手勢讓他們停車。梅茵趕緊讓薛愈停車,跳下去笑著問:
鏡頭轉向那兩個隨從,他們堵在教室門口,敞著懷,腰間是一排獰惡的炸彈,身後是幾十個驚懼的小學生。從臉面上看,這倆假印地安人也處於高燒狀態,滿臉通紅,斑疹遍布,病情比酋長還嚴重。其中一個傢伙雖然有氣無力,仍然兇惡地說:
「幸虧發現得還算早,這多虧你和那位女探員的提醒。美國現有3000萬隻天花疫苗,這次災疫雖然兇險,我想還是能控制的。」
雖然基本排除了懷疑,她仍保持著對那兒的注意。第二年和第三年,她仍以同樣的名義去那裡檢查過兩次,仍然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她第三次去時,那兩個阿富汗人已經改換了美國式的服裝,基本掌握了英語,開拖拉機和干其它農活也都很熟練了。一句話,看來他們確實安份守已,打算在美國長期務農。她打電話對霍斯科克作了交待,以後就把這個農場從視野里清除出去了。
薛愈笑了,說:啥事也沒有,我是想給他倆留一點單獨相處的時間。縣長,你可能也看出來了,孫總對梅老師有意,雖然兩人年齡差別大一點,我看是樁不錯的婚姻。金縣長大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心中對他頗為欣賞。這小夥子雖然年輕,但人情世故上比較練達,會處事,有眼色,是個文武全才的好苗子。沒一會兒,薛愈停下來說:金縣長我就不送你了,我在這林子里轉轉,等梅老師叫時我再回去。兩人笑著揮揮手,在這兒分手。
「真的沒有?一件也沒有?」
小雪的臉一下紅了,嘴巴很甜地說:誰說的?三個媽媽我都親。笑著跑去上學了。
羅莎躺在沙發上已經昏昏欲睡了,這會兒被喚醒:「你說什麼?噢,對,他是一個很有趣的人。」
酋長低頭看看她:「依現在的價錢,大概六七十美元吧。」
他掏出一張相片遞過來,是個年齡稍大的男人,獨眼,滿面花白鬍鬚,穿著囚服,目光萎靡。奧馬爾已經醉煳塗了,一時沒有認出這人是誰。等他看到囚服袖口處的兩支鐵鉤時,立即想起來了,體內的酒精剎時變成了冷汗。
「咱們的祖先是不是世界上最壞的人?他們奪走了印地安人的土地,殺死了一百萬印地安人,又到非洲搶來那麼多黑人奴隸。」
「沒有。表面上非常平靜。」
孫景栓關了電腦:「你快點沖沖澡,上床休息,長途旅行加上時差,今天一定很累了。你睡這間屋吧,別的屋裡很久沒住人,比較陰冷。我給你換床被子。我到沙發上睡。」
羅莎扭過身說:「不是。我正在想,電視上那三個印地安人中,有兩人我似乎熟悉,就是那兩個一直不接受採訪的人。但在什麼地方認識的?我在哪兒有這麼兩個印地安族的熟人?我一直沒能回憶起來。」
滿桌人都放聲大笑。
孫景栓托起那枚十字架,認真端詳著,笑道:「你沒做錯,我也不會後悔。不說這些了,快點洗澡吧,我已經急不可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