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疫情剛剛報來,還沒正式確認,只是先給你吹吹風。因為考慮你剛剛上任,對情況可能還不熟悉。從美國爆發天花以來,防疫站這邊早就做好了應急預案,雖然困難,還是可以對付的。最大的問題是那位正在蜜月旅行的原始帶菌者。」
「是嗎?很高興聽到這句話。」拉斯卡薩斯冷淡地說。
張主任今天的舉措頗為行險,但也是局勢逼的。那篇爆料文章相當真實和客觀,但也隱晦地暗示,梅茵從俄羅斯走私天花病毒有可能是中國的「國家行為」,是為中國軍方研製生物戰劑。張主任非常清楚,西方還有很多人習慣於帶著有色眼鏡看中國,這點隱晦的暗示已經在國際上掀起一陣鼓噪。而且這種事很難闢謠,越抹越黑,再嚴肅的官方聲明也會被輿論認為是外交辭令。等你好容易把事實擺清楚,既成影響已經不可挽回了。因此他決定行一步險棋,解鈴還須繫鈴人,藉助于爆料文章的作者來闢謠,這才有份量。所以,在看到那篇文章的當天,他就發郵件邀請拉斯卡薩斯,請他來中國直接採訪當事人。他在電子郵件中說:
劉媽幾乎哭出聲來,她已經想到這一點,但實在不願說出來——那樣似乎就把責任推給梅院長了,她不願讓梅院長那麼好的人成了傳播天花的元兇。但瞞是不能瞞的,她帶著哭聲說:
「我相信你是位正直的記者,希望你來這裏,把你看到的真相客觀地告訴世界——不管你看到的真相是什麼。」
孤兒院里沒有電腦,不能上網,得不到外界的消息。從實驗室取的病毒樣本送去鑒定后,算來已經快一個月了,鑒定結果肯定早就出來,但一直沒有人通知他們,估計是有意對他倆封鎖消息。最為反常的是,與孫梅二人關係密切的金市長這一個月來也沒與他們聯繫。這是大難前的寂靜,梅茵清楚地感受到了。不過她真的沒有把它放在心裡——反正是躲不過去的結局,想也沒用。這些天,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到小雪身上。小雪已經基本痊癒,早就不發燒了,身上的皰疹已經結痂,正在逐步脫落。從發病到現在已經超過一個月了,一直沒有洗澡,身上滿是難聞的汗味,頭髮粘做一團,前天換的衣服今天又餿了。不過現在還不敢洗澡,梅茵為她換了衣服,然後細心地幫她把銹發梳開,編出小辮。她說小雪這麼一梳理真漂亮!手上這些小疤痕不怕的,現在美容術非常先進,完全可以把它複原如初。小雪來了興緻,說媽媽你把鏡子拿來,我看看你編的辮子。梅茵到桌邊看看,說鏡子在哪兒?這幾天我一直沒見。小雪說就在桌上啊。梅茵找了找,還是說沒有,不知道誰把鏡子拿走了。
梅小雪是在梅媽媽出門十天後生病的。中午她幫兩位媽媽開飯,劉媽問:
她朝門外看看,是薛愈。他在孩子們的圍攻下尷尬得無地自容。劉媽攆走了孩子,但對他也沒什麼好臉色,很冷淡指指小雪的房間。
張主任非常滿意,到此時為止,可以說他的大胆決策(對事件進行全程、同步、透明化報道)是成功了,這些記者們除了確實別有用心者,大概不會再說「中國秘密研製生物戰劑」了。現在他對梅茵的態度也有些變化:從厭惡惱怒,轉到欽佩厭惡兼而有之。欽佩是因為梅茵的行為是無私的,甚至她個人為此承擔了巨大的犧牲,她也是一個斯捷布希金那樣的殉道者;厭惡是因為不管怎樣,她的所作所為太輕率了,幾乎在中國造成一次慘烈的災疫,也差一點把無辜的中國政府釘死在被告席上!好在事情有驚無險,風浪基本過去了。他問旁邊的松本先生:
「除了那段關於我武功高強的描寫。我很想有這樣的武功,可惜沒有。我只學過一兩年的跆拳道,並沒接受過專門的特工訓練,不管是中國的或美國的。」
「我不怪你,我相信你的動機是純潔無私的。」
「你不覺得這兩個時間太巧合了嗎?」
「梅茵研究員的一位學生薛愈反映:請考慮疫源的另一種可能。梅茵任董事長的本市新野縣天力公司有一個實驗室,梅茵在這兒研究能致病的白痘病毒,它是猴痘病毒的一種變異,與天花非常相似。這是一項純屬個人性質的研究。」
那邊苦笑道:「那位梅茵我認識,她本人就是有名的病毒學家啊。與她聯繫沒有?趕緊把她倆口子控制住。」
她一直在屋裡做白日夢,沒有注意到孤兒院已經亂做一團,恰如失去蜂王又被竹竿捅了的蜂箱。梅小凱和薛媛媛闖進來,驚惶失措地喊:
「我知道,不是******,是民兵和武警。也是對疫區的封鎖,和這邊一樣。」
小雪鼓足勇氣問:「梅媽媽,你是不是我的親媽?」
「有一點突然情況。事先說明,這是未經證實的情況,也許只是一場虛驚。但既然我們保證新聞媒體要同步了解所有進展,我就當場公布,隨後再落實。但務必請各路記者如實報道,不要誇大,把它炒得像既成事實。現在我要念了,紙條內容的專業性較強,不大好懂,我念慢一點。」
拉斯卡薩斯緊追不捨:「你能坦誠告訴我們,你這樣做是什麼動機嗎?愛國主義?金錢?對世人的仇恨?請原諒我的用語不大禮貌,因為除此之外,我真的想不出其它動機。」
孩子們一片歡唿。
「我送送他們。小薛你來不來?你也來吧。」
「傳染。它的病原體是水痘——帶狀皰疹病毒,小孩兒感染後患原發性水痘,一星期就會自愈。但這是不完全免疫,病毒還潛伏在體內,等他長大成人後有可能複發,複發后就是帶狀皰疹,俗稱蛇蛋瘡或纏腰龍,是一種比較纏人的病。不過,等帶狀皰疹痊癒后,就是完全免疫了。」
「文章內容基本真實。」
這句話——她的病毒有致病能力——再次引發一場核爆,記者們知道今天可要逮住一條大魚了,不免喜形於色,儘管他們的喜悅嵌在疫情的大背景下有些殘忍。當然他們也有些疑惑:如果這位梅茵真是疫情的罪魁,她會如此平靜嗎?甚至主動請求作DNA鑒定?張主任非常憤怒,不再掩飾語氣中的嚴厲:
有技術背景的張主任輕輕搖頭:「以我的知識面來看,這種可能性不大,但我們還是聽聽專家們的意見吧。請WHO的松本先生回答。」
他們不再說這件事了,低下頭看小雪。小雪滿臉通紅,皰疹幾乎滿掩了皮膚,露出的皮膚顯得發紅和微腫。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時而顫動著,嘴唇也時而翕動,像是對冥冥中的神靈禱告。梅茵心疼地說:
雖然按夫妻倆事先的商定,孫景栓應該和妻子拉遠距離了,但他還是忍不住,對奶奶放了一句重話:「奶奶你老煳塗了?不要聽別人瞎說。你孫媳婦是啥樣人,你還不清楚?十二成的好人,和特里莎修女一樣高尚。她就是出了啥錯,也是好心辦了壞事。」
小凱說:「嗯,說漢奸不合適,應該算叛徒吧,就是他告發的梅媽媽,還親自帶人到新野縣搜查。孫叔叔也被抓走了。聽說孫奶奶知道孫子被抓走後,喊了一聲,一下子直挺挺地摔到地上。是腦溢血,恐怕救不活了。」
汽車開到第二層封鎖線,這兒比外圍封鎖線更嚴,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石炭酸味兒,警衛們都穿著白色臃腫的棉防護服,戴著面罩,像一夥兒太空人。路上清冷寂寥,沒有一個行人,如果沒有閃爍的警燈和姿態僵硬的警衛,這兒就像一座死城。警衛們看到了這輛車,老遠就做出放行的手勢。力帆車直接開進孤兒院,兩個太空人已經守在那裡,手裡托著兩套防護服,顯然是為他倆準備的。梅茵開門出來,笑著擺擺手:
「其實疫情一爆發,我就想到了有兩種可能——病毒或是我從美國帶來,或是本地泄露。但那時急於撲滅疫情,沒時間來考證它。我覺得本地泄露的可能性較大,因為這次中國的疫情顯然比美國輕得多,所以兩處的疫源可能不是同樣的病毒,大概是我這兒多年的冷藏保存降低了天花病毒的毒性。」她補充一句,「我沒有急著考證這件事,是因為:反正不管哪種可能,防治措施都是一樣的。」
小雪仍愣了很久,突然雙手攀住梅茵的脖子,淚水洶湧奔流。她的淚水過於兇猛,梅茵一時也被嚇住了。她貼著小雪的臉蛋說:
薛愈沒有說話。梅老師的眼光很遠,但這並不能減輕他的擔心。關鍵是「天花」的惡名太盛,什麼事只要和它牽連上,就不能不讓人心存驚懼——地球那邊,美國愛達荷州的幾萬名病人正在受病魔的蹂躪呢。梅茵回頭看看他:
掛了電話,金明誠吩咐秘書對所有電話和來訪擋駕,他要靜下心,思考即將啟動的應急預案。本市的疫情控制相對好辦一些,最擔心的是梅茵夫婦這十天的旅行,把疫情從「點」拉成了「線」,但願它不會擴展成「面」!不過,儘管形勢兇險,他還是有信心的。畢竟中國在幾年前已經經過「非典」的考驗,而且那場疫情的初期比現在更混亂。忽然他想到一個問題:梅茵夫婦說他們回程中將不和任何人接觸,但他們總得過收費站和加油吧,至少得往外遞鈔票吧,那也足以造成傳染了。他得趕緊警告一下梅茵夫婦,想一個妥善的辦法。他把電話打過去,那邊一直接不通,只有總機甜美的聲音:對不起,對方手機已經關機。他們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刻關機的,那就是他們的手機已經沒電了。這會兒金副市長最窩心的是,當時獎給梅茵的力帆車,為什麼不配置車上電話呢。
媛媛流著淚說:「才聽俺倆也不信,可是——好多人都說呢。劉媽陳媽為啥都不在院里?她們去看守所探望梅媽媽去了,給她送換洗衣服。她們怕你太難過,沒敢告訴你。」
「沒有任何發病的跡象。疫區內的情況?完畢。」
這句話說得太肯定,給人的印象是:其實她對這件事瞭然於心,早已知道是自己實驗室的病毒泄露引發了這場疫情,但一直隱瞞著。張主任抑住內心的怒氣,冷淡地說:
梅茵苦笑道:「我無話可說。世界上確實有巧合的,否則人類語言中就不會有這個名詞了。」
楊紀村努力保持鎮靜,但這種前景確實太可怕,他禁不住眼前一陣陣發黑。掛了電話,他立即向林站長和陳書記做了彙報,然後他帶上小肖出發,親自去取病毒樣本。林站長和陳書記商量一下,決定先給主管文教衛生的金副市長打個電話。電話打通了,林站長匆匆彙報了疫情,說:
「對。俄國威克特中心的斯捷布希金也是我們的同志。他是一位殉道者,我非常敬重他。」
「不,我就是不信!」
「當然會的。完畢。」
孫景栓非常困惑地搖頭:「我不知道。是什麼結果?」
「當然可以。我隨後給你。」
「梅媽媽,梅媽媽!孫叔叔!」
現在,她孤獨地呆在屋裡,在高燒中呻|吟著,昏昏沉沉地看著屋內的擺設:牆上貼的喜字,桌上的一盆鮮花(她想:明天別忘了替梅媽媽澆水),一個簡易書櫃,衣架上掛著梅媽媽換下來的衣服。13年來她已經習慣了孤兒的生活,幾乎忘了這一點,唯有生病時她真切地體會到什麼是孤兒。她多願意像中學的同學那樣,難受時鑽到媽媽懷裡,給媽媽撒嬌,甚至發發小脾氣,而爸媽會乖啊嬌啊地哄她。她悄悄哭了,淚水濕透了枕巾。
小雪不好意思地默認了。初秋的天氣已經有些涼意,梅茵說小雪你過來,我摟著你。小雪高興地過來,趴在梅媽媽腿上,梅媽媽用兩隻手圈住她的肩膀。小雪挨著媽媽,感覺著媽媽的溫暖,聞著「媽媽味兒」,聽著大人們的閑磕牙。今天他們談話的內容比較深,她聽不太懂,不過只要能挨著梅媽媽,她就很高興了。
薛愈忙說:「並不像你想的那樣簡單。科學家這樣做有完全合理的理由,是防患於未然。而且,破譯了病毒從無害到有害的過程,有助於醫學戰勝病毒。當然,」他困難地承認,「這種研究有危險性,事先應進行充分的公開討論和有關方面的批准,不應該是私人的行為。」
小雪不哭了,悲傷到極點的人是沒有眼淚的。
「經過40億年殘酷的試錯過程,能存活到今天的任何生物,都是生命的強者,是大自然不可複製的瑰寶。它們共同組成了地球生物圈,都有在生物圈中繼續生存下去的權利,包括草原狼、鬣狗、蚊子、蛔蟲、狗尿苔、雪蓮、節節草等等,當然也應該包括病毒和細菌。人類只不過是生物圈中的一員,而且是一個晚來者,有什麼權利宣布某種生命的死刑?兔子有權宣布草原狼非法嗎?」
問題是這場勝利的代價太大了。人類經歷了幾十年的天花真空,現在絕大多數人,包括曾接種過疫苗的老一代人,都喪失了對天花的特異免疫力。漢族由於歷史因緣,對天花的抵抗力要強一些,比如強於關外的滿族。滿族入主中原后最怕的就是天花,專門設有 「查痘章京」的官職,可見其重視程度。康熙皇帝就是因為小時得過天花,有抵抗力,才被選作太子,成就了一代明君。但在人為的天花真空后,漢族人的特異免疫力也消失殆盡,退回到零線上。現在天花凶神再度降臨華夏大陸,但中國的防疫系統遠沒有美國有效,尤其是牛痘的存量有限——中國原來甚至沒有儲存,在美國爆發天花疫情后,才在歐洲緊急採購了一百萬支牛痘疫苗——很難對付一場大的天花疫情。而天花的治療除了疫苗外沒有任何有效的手段,而且疫苗如果在傳染天花后 4-6天內沒有及時接種,再種就很難成功。政府這些年非常重視傳染病防治,比如說對艾滋病的鑒定,現今不出南陽就能做,問題是這重視不包括天花!天花「已經」滅絕了!
「謝謝。完畢。」
她的聲音非常歡快,看來愛情讓她年輕了。聽著手機里歡快的聲音,金明誠幾乎難以忍受——反差過於強烈,一邊是彌天大禍,一邊是滿溢的快樂,尤其你想到,她就是這樣歡笑著把病毒灑了一路。金明誠趕緊搖搖頭,把這個想法抖掉。梅茵不該受責備,因為她不知情啊。他簡捷地說了這邊的情況,那邊驚唿道:
「可不能來!水痘會傳染的,你幫我勸勸她們。」
梅茵直率地說:「毫不知情。我想這些天你們是有意對我倆封鎖消息吧。」張主任再次臉紅了,但梅茵笑笑,很快把話頭滑過去,沒有讓他太難為情。「這些天我們一直全心照顧孩子們,本來也無暇顧及他事。我猜,」她微笑著說,「世界上正在刮一場十二級颱風,但當事人卻處於平靜的颱風眼。」
劉媽咕噥道:「她能去哪兒?你們先吃,我去找。」
對不起,我走了,到很遠的地方去,再也不會回這兒,你們不用找我。
兩人走了,張主任對屋裡剩下的人說:
奶奶那邊久久沒回話,等回話時已經帶著哭聲,她知道這是梅茵在交待後事了。她說你放心,我會照顧她,只要這把老骨頭還管用。對講機掛斷後,孫景栓的眼眶也紅了。梅茵朝他噓了一聲,指指屋裡的小雪,低聲說:
「你希望我在三個答案中選哪一個?選『愛國主義』?我想這個答案最有爆炸性,會讓很多記者高興的。想想吧,一個美籍華人病毒學家,以色相引誘俄羅斯科學家,盜取四級病毒,併為中國開發生物戰劑一定能寫出一篇轟動的報道。」
該討論的都討論完了,但金市長仍不宣布散會,讓大家在原地休息一會兒。老煙槍們早已打熬不住,這會兒忙抽出煙捲,互相禮讓著,一會兒屋裡就煙霧騰騰。中心醫院的何院長對旁邊的交通局郭局長說:咱們這個新市長有表演天才,你看你把臉板了三四個小時,就像真有疫情似的!郭局長笑道:真有疫情早該讓咱們出發啦,還能在這兒有緊沒慢地閑磕牙!還有,真有疫情,防疫站的站長能不來?該是他唱主角的。會場上只有衛生防疫站的書記知道內情——站長正在實驗室里和小楊一塊兒做實驗呢。但金市長事先交待過,在沒有確定疫情之前先不要透露,他笑著,一言不發,只是時不時和金市長交換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
他的語氣仍很平靜,但平靜中已經含有更濃的寒意。那邊回答:
那天晚上孤兒院開飯很晚,劉媽和陳媽在整整一天裏手腳全亂了,先是到看守所探望梅院長,沒見到,公安只是讓她們把換洗衣服留下。回來后又要照顧亂做一團的孩子,還要操心日後孤兒院的經濟來源——梅院長一直是以自己的工資支撐這個孤兒院,她入獄后沒了收入,就是想資助也無能為力了。等到八九點時她們才把晚飯安排好,早已餓壞的孩子們抱上飯碗一陣狼吞虎咽,連慣常的飯前祈禱也不做了。劉媽說:
兩人加快步伐過來,把小雪緊緊攬在懷裡。小雪把頭深深埋在媽媽懷裡,等她抬起頭時淚流滿面,淚水把梅茵的胸前都弄濕了。她的病狀確實很重,頭面及四肢遠端都長滿了紅疹,有些已經開始轉為皰疹,這會兒體溫不算高,但前一階段的高燒已經把她蹂躪得很慘了,面色蒼白,走路發飄,目光有點迷離,說話時中氣不足。梅茵緊緊貼著她的臉蛋,聲音哽咽:
縱然這是外界都已知道的事實,但張主任、金市長和松本先生絕沒料到梅茵會坦然承認。要知道,承認這一點,實際上也就承認了她的犯罪事實!張主任和金市長的臉色都沉下來,張主任冷聲問:
他朝梅茵點點頭,對她送去無言的支持。梅茵感激地用目光作了回應。
她輸了兩天水,第三天燒退了一些,但頭面及四肢上出了更多的疹子,好象口腔里也有。另外,孤兒院里又有六七個小傢伙開始發燒。劉媽慌了,趕忙領小雪又來找馬醫生。馬醫生神色凝重地檢查著,劉媽囁嚅著說:
「不,我要把你們送走再上學。時間來得及,不會遲到的。」
「奶奶,是我。你這會兒在哪兒?」
「我聽到一些消息,不放心,坐車到市裡了。站崗的不讓我進,說封鎖還沒解除,讓我對著這個大手機講話。栓子,咱家工廠被******包圍啦,你知道不?」
「會的,我會一直陪你睡到這兒。」
薛愈知道她是在交待後事了,心中凄然,莊重地說:「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她。」
「馬爺爺說啥?天——花?」
「松本先生,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小雪困惑地用力點頭。媽媽的眼神好奇怪啊,她是怎麼啦?不就是去開個會嘛。媽媽同她再見,又同劉媽陳媽和其它孩子們告別,然後隨丈夫走出孤兒院的門口。兩個護士等在那兒,再次為他們仔細消了毒,按時間算來,孤兒院的帶菌者已經失去感染力了,不過還是保險點為好。一輛警車在等著他們,兩位警察把住車門,客氣而冷淡地請他們上車。另有幾個警察把周圍的菜販隔離開。菜販
九-九-藏-書們都熟悉梅院長,擠在隔離帶外驚奇地看著這一幕。兩人回頭留戀地看看孤兒院,看看秋意瑟瑟的舊城區,看看藍天白雲。一行南飛的大雁排成人字形,在頭頂飛過,提醒他們已經是深秋天氣了。他們傷感地相視一笑,相隨著上了車。劉媽看完信后嚎啕大哭:
金明誠沉吟著:「是否趕到附近的哪個大城市,住進醫院的隔離病房更好一些?我是擔心你們路上」
梅茵對他的話未置可否。他們進了孩子們的集體宿舍,劉媽與十六個女孩住在這屋,陳媽和幾個男孩在另一間屋裡。顯然沒人預先通報梅茵的到來,梅茵一進屋,屋裡人都愣了,幾秒鐘后她們才反應過來,屋裡騰起一片聲浪:
梅茵沒有拒絕,只是平淡地說:「有可能出不來了,估計是20年的重刑。」
「還是按咱們的既定計劃吧。」丈夫溫和地勸她。
梅茵扭頭看看她,平和地說:「很可能是的,我在美國雖然未到疫區,但在一次會上接觸過一個人,後來才知道他是這次恐怖襲擊的策劃者。也許他在會上」
「抱歉,我不懂。」
「想知道這次的疫源究竟來自於何處,很容易的。請CDC到那個實驗室取樣本,做一個DNA測序,與疫區的病毒來個比對,就可以了,也可用其它方法來鑒別。完畢。」
「我希望你來接手這項研究,怎麼樣?工資待遇上會讓你滿意,問題是這項研究比較偏,不敢保證什麼時候會出成果,如果你接手,得像孫總一樣耐得住寂寞,也許在成功之前需要在這兒默默地趴上十年。你考慮一下吧,一個月內給我回話就行。」
「你們直接去就行,病毒保存在液氮中,反應器內有活病毒。順便說一句,即使確定疫源是那兒,目前的防範措施依然有效,牛痘疫苗也有效,不必做什麼更動。完畢。」
「咱們都去吧,包括松本先生,記者們願意去的也都去。走吧。」
是梅茵把鏡子藏起來了,在小雪做好思想準備之前,她不想讓小雪看到自己的容貌。
她哭累了,趴到床尾抽泣。無意中摸到一個硬硬的圓東西,是梅媽媽的鏡子。這兩天一直找不到它,原來梅媽媽把鏡子塞到褥子下邊了。小雪摸出鏡子,照了照自己。在這一瞬間,第二個災難殘忍地砸到她身上。原來——剛才她還在為小凱和媛媛臉上的麻點心疼,原來她根本沒辦法和他倆相比,他倆臉上只有淺淺的斑痕,而自己卻是密密的麻點。她已經成了地地道道的麻子!醜陋的麻子!
「不,口罩也用不上,真的不用。」
梅茵頓了一下:「你就把我當成你的親生母親,好不好?」
「沒關係,我丈夫的英文水平也很好。」
「是梅茵研究員嗎?我是國家CDC的張士遠,有一個問題想請你回答。完畢。」
小雪發病後的第十三天,病情終於穩定下來,體溫開始下降,膿皰疹開始結痂,神志也開始恢復清醒。梅茵懸了多日的心終於放下來,在心裏默誦「感謝上帝」——當然這不是那個宗教的上帝,而是大自然。她知道,雖然有醫生的盡心救治,但究其根蒂,是小雪年輕的身體戰勝了病毒,是天生的免疫系統救了她。這個免疫系統是大自然40億年進化的結晶,無比的高效、精細和巧妙,是任何醫學手段都望塵莫及的,儘管現代醫學已經是無比巍峨壯麗的大廈了。
「對,我能猜到。引發中國疫情的天花病毒,並非源於美國,而是從我的實驗室里不慎泄露的。記得在40天前,為了向我的學生薛愈介紹實驗室的概況,我曾帶他參觀過,也打開過病毒容器。肯定是那時泄露的。」
薛愈放聲大笑,他真沒想到,在福音堂里長大的劉媽能這樣「看得開」,能有這樣清晰的思維。梅茵也笑,說劉媽你既然能想到這一層我就不勸你了。又說:
警車開到市公安局,逮捕的具體手續是在這兒辦理的。主辦官員宣讀了逮捕令,讓兩人簽了字。審判定罪前他們將被羈押在市看守所,公安們開始檢查二人的隨身物品,錢包、鑰匙等暫時收交,開了收據。皮帶、小刀也收走了,這是為了防止犯人自殺。連皮鞋也收走了,換成拖鞋,這是慣例,因為有些皮鞋有鐵夾層,也能用做自殺的工具。公安們做起這些來嫻熟有致,非常敬業。辦這些手續時金市長一直陪在旁邊。像這樣由一個副市長親自送嫌疑人進看守所,公安們還是第一次見,所以他們對兩個嫌疑人非常客氣。他們想收走梅茵脖子上的十字架時,梅茵擋住伸來的手,溫和地說:
「如果真像梅老師所說,這種變異的白痘病毒也能致病的話,那就要考慮:也許這次的疫源並非來自於美國的天花病毒,而是那個實驗室中變異白痘病毒的意外泄露。正好在疫病爆發前梅老師領我去過那裡,也許就是那次她無意中接觸了白痘病毒?」
薛愈坐在金副市長的身後,梅茵看見他,笑著點頭問好。此刻薛愈心中真是五味雜陳!他雖然問心無愧,但很難坦然面對老師的目光。他已經預感到了梅老師的下場,既憐憫又難過。這種種思緒亂柴一樣叉在他心裏。
小雪放心了,注意到了久被冷落的孫叔叔,歪著頭想了想,體貼地說:「梅媽媽你白天陪我們就行了,晚上還是和孫叔叔住到一塊兒吧。」
他遞過來一疊紙。標題是:
「知道了。控制病人,不要與外界接觸,我馬上派人去取病毒樣本,進行實驗室確認。」
警衛看他說得硬氣,便打電話向總指揮請示,然後他開來一輛警車,說:
「媽媽去開會。估計那個當市長的金叔叔可能要我出去辦事,幾天後才能回來。好好養病,聽劉媽陳媽的話,好不好?」
「行啊梅老師,你」他本想說你「說假話不帶氣喘的」,覺得不禮貌,最終換成:「你的演技不錯啊。」
他清清嗓子,一字一頓地念出紙條上的內容:
打完點滴,小雪自己撐著走回去。劉媽已經和陳媽商量好,讓小雪住到梅院長的新房中,雖然拿新房當病房有點不吉利,但她們了解梅院長,她不會在乎的。
「謝謝,我替梅茵夫婦謝謝你的關心。不過你大概不熟悉中國法律,中國的司法制度規定,只允許具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律師資格並依法取得執業證書的律師在中國開業。你想請外國律師也可以,但必須具有雙重律師資格。其實中國也有高水準的律師,像任何國家的律師一樣稱職。我們像你一樣關心梅茵女士的命運。」
「你們梅院長最近去沒去過美國?」
「栓子家的,奶奶剛才錯怪你啦,別生奶奶的氣真要是犯了錯,就老實對政府承認,爭取個寬大。記住沒?」
記者們不再提問了,梅茵目光坦蕩地環視著四周,在後排找到了薛愈,笑著點了他的名:
她沒有說「我這兒的白痘病毒」,而有意用了一個比較模煳的提法。人們當時都沒注意到這點細微差別,只是到了真相大白時,薛愈才體會到她當時這樣說的用意。梅茵平靜地說:
那邊頓了一下,雖然時間不長,但在場人都感覺到了。然後那邊平靜地回答:「是的。完畢。」
她側臉看看丈夫。孫景栓也看完了文章,心潮起伏。倒不是因為文中對於梅茵獲取天花病毒的過程描寫,這些他早就大致知道了。而是因為文中關於斯捷布希金的一些細節。梅茵在拒絕孫的求婚時曾說,她有過一個俄國情人,一直是把他當成丈夫,那人死了,她也關閉了自己的愛情。但從文中看來並非完全如此——她與那人的情愛,至少在最初階段另有實用目的。現在他看到了梅茵的另一面:強硬果決,為了信仰可以毫不猶豫地拋棄道德束縛。這讓他對梅茵的敬重中多了一些畏懼。
「那我就告訴你真相。很可惜,你的三個答案都不對。」回答之前她先側臉對丈夫說,「對不起,我一直瞞著你很多事情,讓你受連累了。」
梅小凱問:「梅媽媽,不是說天花病毒早就滅絕了嗎,他們散播的天花是從哪裡來?」
「但我也脫不了罪的,沒人相信我會一點兒不知情。」
張主任敢這樣做也是有底氣的,至少據他所知,中國並沒有這樣的秘密研究,肯定是梅茵的個人行為(他憤恨地想,這個美國女人也太膽大妄為了!)。既然如此,又有什麼好遮掩的?反倒可以借WHO代表和外國記者的眼睛來報道事實的真相。三份樣本送出去了,三家研究所都很慎重,三四天內沒有公布結果。令人欣慰的是,所有目睹了樣本提取的記者都沒有急於製造新聞,而是謹慎地報道著事態的進展,或是無進展。
「正好我為你準備了一份英文的列印文稿。非常抱歉,時間有限,我沒來得及準備中文稿。不知道你丈夫是否通曉英文。」
小凱和媛媛,請你們替我照顧弟妹們。
對面的三個「審判者」向梅孫二人點頭致意。張主任和金副市長的態度相當冷淡,這些天兩人交換過意見,一致認為這位美國女人太膽大妄為了!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走私極危險的天花病毒,並加上秘密保存和培養!金明誠現在有個想法(這個想法確實是正確的):當年梅茵在這兒投資,根本目的就是為天花病毒建造個庇護所。她把南陽市和新野縣變成全國人談之色變的災難之源,實在太缺德了。她的行為已經嚴重觸犯了中國法律,誰也救不了她。但想起她將在監獄里度過餘生,金明誠頗為不忍,畢竟有十幾年的交情,而且天力公司確實為新野縣經濟貢獻頗多。還有,梅茵的私德是有目共睹的,比如她為孤兒們所做的一切(也許那只是出於贖罪心理?)。但——還是那句話,她是自作自受,誰也救不了她。
拉斯卡薩斯說:「梅茵女士,能否提供你義父的通訊地址?我想去你的實驗室現場採訪后,立即趕到美國採訪他,完成對這個事件的完整報道。」
「也就是說,薛愈同志——薛愈先生認為,有可能這次疫情的作祟者不是天花,而是變異的、能引起同樣病狀的白痘病毒,是不是?」
「有什麼緊急情況?」
張主任把楊紀村叫到主席台前,小聲問了兩句,然後對麥克風說:「在此之前,南陽市CDC已經把樣本送北京去做DNA測序了,明天就可能回來結果。不過我們還有另一個更直接的辦法。」他轉向金明誠,「請主持人聯繫上天力公司董事長、武漢病毒研究所的外籍專家、美籍華人梅茵研究員,她中斷旅行趕回來后,一直在封鎖區內幫助工作。我們可以直接向她詢問。」
張主任有點臉紅,忙說:「那是自然。」
小雪確實有點迷煳了,但她反應很快,從梅媽媽腿上抬起頭說:「誰說我睡著了?你們說的我都聽見了。」
「對於病毒的來源,科學上尚無定論。可能是從單細胞生物退化而來——其實退化也是一種進化,比如寄生蟲退化得只剩下消化器官和繁殖器官,就是對寄生環境的高度適應;另一種可能,病毒是從多細胞生物的DNA中逃逸出來,逃出來的這部分DNA最後成了獨立的生命。這是指DNA病毒而言,至於RNA病毒的來源就更難定論了。」
梅小雪說:「咦,你們咋進我屋裡了?出去出去,梅媽媽和劉媽都說過的,我是重病號,要隔離。」
孫景栓颳了刮她的小鼻頭:「小機靈鬼,就你心眼多。讓梅媽媽陪你吧,我還要陪梅小凱那幾個男孩呢。」
梅茵傷感地說:「謝謝你的信任。有你這一句話,我即使在牢房裡度過餘生,也沒有遺憾了。」她向對面的金明誠說,「對不起小金,我在新野縣投資時也濫用了你的信任,不過你以後會知道,我的動機沒有惡意。」
兩人上了車,警車閃著警燈開走了。金市長和薛愈在門口目送警車消失,坐車返回指揮部,一路上默然無語。路過孤兒院時薛愈下車,金市長也下了車,從車的另一邊繞過來,仍然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拍拍他的肩頭,然後上車離開。這邊的封鎖線已經解除,薛愈擦擦淚,到孤兒院里去找小雪,那個在他記憶中像鮮花一樣嬌艷的女孩,去完成梅老師對他的託付。
「梅董事長,孫總,向你們報告個好消息,從第一個病人發病到現在,已經40天。病人都已經痊癒,疫區封鎖馬上要解除。這些天你們一直在疫情最烈的孤兒院里照顧孩子們,確實辛苦了。特別是梅女士,作為美國人,能和我們共赴國難,非常難得。我代表中國政府謝謝你們。」
「你的比喻很貼切,這麼說,你們已經猜到了鑒定結果?」
「你這項研究是誰策劃的,誰批准的?完畢。」
科長楊紀村忽然覺得嘴裏發乾,他擔心了多天的災禍真的來了。自從美國那邊發生疫情,雖然官方的說法是「傳播途徑已經被有效截斷」,但他從本能上不相信。如今交通這樣發達,地球變成了一個村莊,尤其是中美之間的人員來往如此頻繁,怎麼可能全部截斷呢。而且生物戰劑襲擊就是這種特點:只要有一個人漏網,你的封鎖就算失敗。
孫景栓說:「這個話題打住吧,你看,小雪嫌這個話題太枯燥,已經快睡著了。是不是小雪?」
生命真好。她總算掙脫了死神的利爪,可以重新享受生命了。
「小薛,你領著楊科長去吧,你對那兒熟悉。」
「你孫叔叔平時太忙,這回難得有個休息的機會,我們準備多走幾個地方,估計兩三星期後回來。回來后我們還來孤兒院玩,好嗎?小雪你別送了,快去上學吧。」
「要是世上根本沒有病毒病菌該多好!可惜這隻是幻想。梅老師,昨天我舅舅在中央10台接受採訪,你看了沒有?他說他是個樂觀主義者,他相信,人類醫學的進步終將全部消滅病原體,未來的人類將生活在沒有疾病的伊甸園裡。這真是典型的強科學主義觀點,幼稚得可愛。中央10台的編輯們竟然把這樣的論點不加批判地播出來,也夠幼稚了。」
她已經把稱唿改了。梅茵欣喜地撫著她的背,喃喃地說:「乖女兒啊,你是天下最漂亮的女兒,最可愛的女兒。」
屋裡只剩下小雪,她哭著,淚眼模煳地看著屋裡,床上是媽媽睡過的被子,床頭有媽媽看的醫學書,桌上有一些簡單的化妝品、木梳、發卡等。媽媽在這兒陪了她十幾天,在這十幾天里,一個孤兒第一次享受到真正的母愛。媽媽還說要把自己接回家,真正變成媽媽,可惜這個美麗的肥皂泡在一瞬間就被戳破了。現在她已經完全相信了小凱的說法,因為她想起來,這些天媽媽和她在一起時,媽媽的眼神常常很奇怪,那是負疚和痛楚的混合。也許——她要接自己回家,就是出於贖罪心理?
「梅老師,雖然我是學病毒的,我對『病毒從何而來』卻沒有一點概念。生物進化都是從簡單到複雜,病毒的生命構造最簡單,幾乎算是生命與非生命的過渡態,但它的誕生肯定比單細胞生物晚,因為病毒必須依靠活細胞才能生存。這麼個彎彎繞該咋解釋?」
他搖搖頭,拋掉這些思緒。現在是疫情關天的時候,現場指揮的片刻猶豫都可能多增加幾十個幾百個犧牲者。形勢不容他分心,更不容他妄圖隱瞞,妄圖把薛愈的反映悄悄壓下去。他說:
薛愈臉紅了,知道自己的作法有點傻,有點迂。疫情關天啊,容不得他像平常日子里那樣按部就班的行事。他其實也是個精明強幹的人,立即收攏心神,簡明扼要地講了天力公司那個實驗室的情況。他說:
「小雪,媽媽要給你說一件事。我知道咱們小雪是個懂事的孩子,對不?」
小雪想想,確實也沒有這種可能,難為情地笑了,放心地把臉貼到媽媽的手心。
「是有危險。不過,既然自然狀態下存在這種危險性,那就需要研究它,打一個提前量。」
「你的學生薛愈剛剛向會議提出一個可能:疫源不一定來自於美國,有可能是由你研究的白痘病毒所引發的。請問你是否在新野縣天力公司的一個實驗室里研究白痘的變異?完畢。」
梅茵低頭看看小雪,嘆息道:「不行,小雪和孩子們病得這樣,我沒有一點興緻。」
梅茵與丈夫相視一笑,說:「人類文明還沒發展到這個份上,真的實行起來有很多倫理上的禁忌。目前只能說說而已。」
薛愈開玩笑地說:「上帝真是居心叵測,既然造出精妙絕倫的人、獵豹、金槍魚和雨燕,為啥還要造出病毒病菌來禍害它們?真是太陰險了。簡直有點變態。」
獨自隔離的小雪已經聽到了那邊的歡唿聲,看到梅媽媽在向這邊走來,早就急不可待了。護理她的護士守在門口,婉言勸她在屋裡等,不要出來。這會兒她喊起來:
拉斯卡薩斯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人,黑髮,皮膚較黑,眼睛炯炯有神。四天前,突然有一位俄國官員在馬德里約見他,從那時起把他推到了世界輿論的中心。那位俄國官員以匿名為條件,向他主動提供了一大堆內幕消息。依他記者的直覺,這些內幕是真實的,有很多平淡但真實的細節。他根據此人的介紹,在報上捅出一篇爆料文章,在世界上引起軒然大|波。他沒想到的是,隨之意外收到中國CDC主任的邀請信,結果促成了他的中國之行。他很感謝、也很佩服這位中國官員主動請他來中國,在第一時間採訪當事人,這顯示了中方的心胸坦蕩。但他心中同時存著警惕:也許在這種「透明化」之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他要處處小心,努力剝去謊言,揭示出事情的真相。他在梅茵和孫景栓面前坐下,仔細打量著這個風度優雅的女人,問:
「梅小雪她算了,我們馬上就到孤兒院了。完畢。」
他倆又去另一間屋裡看了男孩子們,梅茵對兩位媽媽說:「你們辛苦了。」
「天花?不可能的,我離開美國時,疫情還沒爆發呢,而且我一直在陪我義父,基本和外界沒有接觸。啊,天哪」
「別哭,小雪別哭。啊我知道了,小雪這麼傷心,肯定是不樂意當我的女兒,那我就收回剛才的話,你看行不?」
小凱去了,很快回來:「劉媽,小雪姐不在屋裡,院里也沒有!」
「我不是官方,我是你們的私人朋友。現在倒好,竟然讓我從別人嘴裏聽到你們結婚的消息!是不是我高攀了?」
新聞聯播一播完,孩子們立即喊起來:該看動畫片了!劉媽快換台!已經上中學的孩子們平素晚上有自習,上小學的孩子有家庭作業,不能隨便看電視的,所以每星期六看動畫片是他們的最大享受,雖然地球那一邊正處在災難之中,也不能中斷它。劉媽把節目調到少兒頻道,幾個大人離開孩子們,聚到院里葡萄架下閑聊。小雪也溜出來了,梅茵問她:
「那是個好人哪,自己出錢養著孤兒院,已經十年了,記得我沒退休時,她就來南陽辦了孤兒院,read.99csw•com一直把你們養大,不容易啊。」
「你用針剌了沒有?針剌疹子后是否塌陷,也是水痘與天花的重要區別。」
太空人之一是防疫站的周醫生,他在面具后瓮聲瓮氣地堅持:「至少得戴上口罩。」
梅茵被她戳到痛處,明顯地抖了一下。馬醫生她沒見過,對他的不幸雖然內疚,倒還沒有太直觀的感受。但梅小雪的形象卻時時佔據在她心靈中:她可以說南陽市最漂亮的女孩,明眉皓齒,膚色細膩,紅中透白,臉上總洋溢著燦爛純真的笑容。但現在那張臉上已經布滿醜陋的疤痕。當然,對於波瀾壯闊的人類文明之河來說,一個人的麻臉與否太微小了,不值一提。可是,對某個特定的個人、特別是一個曾經美貌過的小女孩而言,這足以毀掉她的一生。在她面前擺出哲人的架勢,說什麼「疾病和死亡是人類不可豁免的痛苦」,未免太冷酷,太厚顏。她痛楚地說:
「我想說,我不贊成梅茵女士的行為。即使『保護天花不被銷毀』的觀點是正確的,那也不能交付于個人行為。它太重大了,必須由各國政府和輿論形成共識,謹慎行事,否則不會每次都像這次一樣幸運的。」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我也想公開表達我的觀點。在WHO的專家中,對是否銷毀天花樣本有贊成派和反對派,我屬於堅定的反對派,歷來強烈反對銷毀它們。」
「她在那兒?我去看她。」
「你應該清楚以下問題的份量,我相信你一定會如實回答。完畢。」
警察把他們帶到小雪那個中學的會議室內,屋裡是橢圓形的長會議桌,一邊坐著國家CDC張主任、金副市長、日本專家松本先生。剩下的多為中外記者,都坐在靠牆的椅子上。長桌的一邊空著,顯然是為梅茵夫婦留的,這個架勢有點類似於審訊者與被告的關係。梅茵夫婦微微一笑,坐到被告席上。
時間已經超過12點,市政府的工作人員都下班了,聽見走廊里連續不斷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金市長仍板著臉不說散會,大伙兒開始納悶,嚌嘈聲慢慢靜下來,都把目光盯著主持人。金市長表面鎮靜,心裏很焦灼。他是在等小楊的電話,如果是好消息,他會哈哈一笑,對大家說:今天是演習,謝謝大家的配合,散會,回家!這樣不致於造成社會不必要的的動蕩。如果是壞消息,當然要立即實施剛才議決的內容,這樣可以最大限度地節約時間。終於,手機響了,他立即走出會議室,摁下通話鍵。聽了小楊的彙報,他返回會場,苦笑著說:
「不管多少年,我等你。」
2011年秋天 中國豫鄂交界的南陽市
金明誠的心沉了下去,他的第一反應是不那麼光明的,先考慮的是自己的宦途。他在調離新野縣前曾特意去天力公司的新車間視察過,懷疑新車間里有蹊蹺,也許那時他就直覺到了命運中要出現的坎坷?可惜他沒有視察實驗室,已經走到門邊卻沒有進去,太草率太馬虎了。話說回來,即使進去,以他這個外行恐怕也看不出什麼名堂。這會兒他對梅茵滋生了極度的不滿——梅茵違背了投資時她作出的「工廠與病毒完全無關」的許諾,悄悄搞了這麼個研究病毒的實驗室,太過分了。如果那兒果真是疫源,不說梅茵得倒霉,自己的官也算做頭了。他的宦途是從那次成功的引資開始,也許又要因梅茵而終結。
孤兒院的孩子們看病都是在巷口的健強診所,是退休的馬醫生開的,他今年快七十了,中西醫都拿得起來,經驗豐富,收費也低。現在正規大醫院里設備齊全,醫生們對設備依賴慣了,大病小病,都讓你先去做幾項檢查,幾百元錢嘩嘩地就出去了。但聖心孤兒院是私人出資維持,花不起這個冤枉錢。馬醫生知道孤兒院的難處,盡量以經驗代替檢查。他為小雪號了脈,量了體溫,撥開她的頭髮看了耳後和髮際,說:
劉媽給小雪做了病號飯,小雪勉強吃一碗就睡了。她的體溫太高,渾身酸痛,尤其是頭疼背疼,四肢困得沒處可放。兩個媽媽要照護32個孩子,往常小雪能當大半個人用,現在沒了小雪幫忙,她們更忙了,沒時間多陪小雪,只能隔三差五地來問一聲。小凱和媛媛來看過她,小雪怕傳染,沒讓他倆進門。小凱隔著窗戶說,小雪班裡的同學也要來孤兒院看她,小雪急忙說:
他到電話機旁,在桌上焦急地找地址,一邊絮絮地自語著:CDC電話號碼是多少?我記在哪兒啦?司葯姑娘驚得說不出話來,她做夢也沒想到天花凶神會突然闖到這間小診所里!雖然電視上播了美國的疫情,但在她的感覺中,那是世界另一邊的事,離這兒非常遙遠的。現在不光是小雪,還有她自己、馬醫生、劉媽、孤兒院所有的孩子,都處在死亡的威脅之中了。她怯怯的說:
「你們都好,我就放心了。你們很快會痊癒的,別怕。在你們痊癒前,梅媽媽會留在這兒一直陪你們,好嗎?」
「好的,我們立即聯繫。」
「還來得及,在拘捕之前咱們努把力,爭取懷上。別忘了,孕婦還能緩刑呢。」
她到處找不到小雪,怕小雪尋了短見。陳媽和七八個孩子顧不上吃飯了,都湧出來,在全院找,在附近街上找,都找不到。最後是媛媛在小雪的枕下找到了一封信:
劉媽很作難,孤兒院的孩子們都是集體宿舍,房子有限,不好隔離的。小雪留下來打點滴,劉媽先走了。這個診所條件簡陋,輸液時沒有床位,是坐在一張竹椅上。馬醫生這會兒沒病號,就坐旁邊給小雪聊天。他說小雪你別擔心,水痘這種病不算啥,痊癒后也不會留疤,咱們小雪還會像以前那樣漂亮。又說你們孤兒院這兩天車來車往,是不是梅院長回來了?小雪燒得難受,仍然很有禮貌地說:是,梅院長剛剛結婚,她和孫叔叔去蜜月旅行了。馬醫生感嘆地說:
「如果你把『等』字去掉,我可以給你一個肯定的回答:沒錯,我從斯捷布希金手裡獲取了天花病毒,共三個品系。只有天花,沒有別的病毒。」
梅媽媽說,時間不早了,小雪明天要上學,我們明天也要早早出發。走,回屋睡覺去。小雪拉著媽媽的手回到集體宿舍,與媽媽道了晚安。
「那麼,依你看來,薛愈的懷疑是否有可能?完畢。」
屋門緊閉著,裏面沒有任何聲音。薛愈足足勸了半個小時,裏面仍像墳墓一樣寂靜。那邊,被劉媽攆走的孩子們還在遠遠地罵他,他不好多停,對著屋門說了一句:
「是奶奶?奶奶你放心吧,這兒情況很好,最後一個病人,梅小雪,也快痊癒了。」
兩人都說應該的,不用客氣。梅茵敏銳地意識到,張主任又一次強調了她的美國人身份,肯定是有用意的——想和罪犯拉開距離。她忽然想和張主任開一個玩笑,便佯做無意地笑著說:
小雪苦惱地說:「媽媽,我在昏迷中好像聽到了一個壞消息,究竟是什麼,我卻想不起來了。是不是有壞人要來抓你?」
「大家肯定在想,今天只不過是場演習,我也很希望是這樣。可惜不是的。衛生防疫站,或者說疾病預防及控制中心已經確定,南陽發生了天花疫情,疫源地是市區一家孤兒院,病毒有可能是孤兒院梅院長從美國返回時帶來的。」
薛愈哭著點頭。
梅茵微微一笑,知道悶了幾天的蓋子該揭開了,懲罰之劍眼看就要落到她頭上:「好的,你到對面屋裡喊上孫總,咱們馬上走。」
「小薛,托你辦一件事。如果我和丈夫請你替我照顧梅小雪,孩子們中就她變成了麻臉,肯定很痛苦。」
「世界上有兩個實驗室,俄國的威克特研究所和美國的CDC,還保存著天花病毒。不過這倆恐怖分子不一定是從那兒弄來的。有可能是因偶然機緣得到的野病毒。雖然世界衛生組織宣布了天花滅絕,但不敢保證它在自然界完全絕跡。」
「請問梅茵女士,張先生說你和丈夫這些天一直在封鎖區內照顧病人,沒有看到我的文章,是這樣嗎?」
即使有了這個緩衝期,當五天後,三家機構同時公布鑒定結果時,仍然引發了猛烈的輿論爆炸。
小凱說:「你記得那天來的薛愈叔叔不?是梅媽媽的學生,過生日那天來過」
「梅媽媽,你晚上會住到這兒嗎?」
中國的天花疫情源自俄羅斯?
這個回答沒能讓小雪滿意,她失落地輕吁一口氣。梅茵又一次感到心酸,把孩子摟緊,暗暗為她擔心。小雪的癥狀很典型,現在出的是紅疹,很快她的體溫就會回升,紅疹變為臍形皰疹;此後體溫會繼續升高,皰疹變為膿皰疹,甚至出現危險的膿毒血症。雖然她已經注射了疫苗,但時間太晚,疫苗已經不大起作用了,以後只能靠她本人的抵抗力,靠造化之神賜予每個生物的免疫力。死亡的可能性倒不大,但麻臉是肯定逃不脫的。當然現在有足以亂真的美容手術,對麻臉疤痕可用特殊的快速磨頭磨面修整,效果不錯,但畢竟不是原璧了。這會兒小雪安心地鑽在她的懷裡,鑽到母愛的羽翼之下,她還沒有意識到以後的災難啊,可憐的小雪。
她沒有說下去。劉媽嘆口氣,不再問了。雖然梅院長只是無心之失,但無論如何,只要想起是她把病毒帶到孤兒院的,劉媽心裏就難過。
「自斯捷布希金死後的十四年來,俄國有關情報部門一直注視著梅茵的動向。但俄國在中國的情報網路相對弱小,所以至今未能證實,她是否以非法謀取的四級病毒為起點,在為中國軍方研究生物戰劑。當然,如果說她處心積慮地獲取四級病毒只是一種個人行為,是出自怪誕的個人愛好,與中國官方完全無關,那也太不可思議了。」
「我們趕回來會直接開進封鎖區,住在那裡,直到疫情結束。孩子們需要我。別為我倆擔心,我倆至今沒發病,說明對天花有抵抗力。」
這絕對是一個爆炸性的消息,與會人聽得很認真,尤其是後排的記者們飛快地記錄著,不懂漢語的緊張地詢問著同行。日本專家松本義良的身邊配有翻譯,快速為他翻譯著,有時低聲討論兩句。張主任說:
「我想問孫先生,你對梅茵女士的這些行為知情嗎?」
楊紀村詳細問了病源,一邊聽,一邊在心裏勾勒著疫區封鎖的區域。孤兒院好說,那是一個相對封閉的地域。問題是孤兒中有人在外邊上學,牽涉到一所小學和一所中學,牽涉到病人的同學、老師加上所有人的親屬,那範圍就大多了,估計要封鎖全部城區。這還好說,更可怕的是那位從美國回來的最初帶菌者,梅茵,正在同丈夫蜜月旅行,十天前出發的。天哪,他倆在十天的旅程中該跑了多少地方?接觸多少人?還要再接觸多少人?
金明誠沒有說話,讓工作人員拿來對講機,摁下通話鍵。他從張主任的話中感受到了陣陣寒意。張主任著力強調了梅茵的外國人身份,這似乎不是好兆頭。他理解張主任的做法,如果梅茵這項秘密研究屬實,如果真是她引發了這場災疫,那她只能自承其果了,誰也救不了她。把她果斷地拋出來,倒可以減少外國的猜疑,認為這是某種國家行為——此前類似的不負責任的西方炒作實在是太多了。這會兒金明誠既憤怒於梅茵的大胆妄為,也為她的命運擔憂。他把對講機送給張主任。張主任平和地問:
「相對樂觀。重病人只有兩人,其中一個是孤兒院的梅小雪。疑似病人有一千多個,但癥狀相當輕。防疫站的專家們對此相當納悶。完畢。」
梅茵回頭看看劉媽,怕薛愈這句話傷害了她的感情。孫景栓也意識到這一點,用肘子扛扛薛愈。劉媽看出來了,笑著說:
「怎麼個不一樣?」
這簡單的兩個字就像一次核爆,把全場一下震呆了。為了讓記者們能聽到雙方的通話,張主任把通話音調到最大。會場里極度安靜,後排的記者們側著耳朵辨聽著通話器里的聲音,飛速記錄著。張主任問:
一場彌天大禍啊。晉代葛洪在《肘後備急方》中記載,天花「以建武中於南陽擊虜所得,乃唿虜瘡」。書中說的建武,一般認為是東晉元帝建武年間,即公元317年。南陽在一千七百年前就當了一次中國的天花發源地,莫非歷史還要重來一次?
「進去吧,這是孫總為我建的實驗室,可以說是為我一個人專用。」
孫景栓點點頭:「我知道。我會盡吃奶力氣對法院耍賴的。如果你被我會在外邊等著你。」
說話時她沒有睜眼,顯然是高燒中的囈語。梅茵摸摸她的臉,心酸地說:「小雪好好養病,病好后媽媽就領你回家,好嗎?」
「對,這事我知道。」
那邊的聲音也很平和:「我是梅茵。張主任請講。完畢。」
「梅院長是13天前,不,14天前剛從美國回來,沒回武漢,直接就到孤兒院了。可是她是在美國天花襲擊前就回國了,而且聽梅院長說,她在美國沒有去過爆發天花的愛啥子州,也不像有病」
孩子們向她撲過來。劉媽著急地喊:別過來!梅院長你先穿上防護服!但已經來不及了,梅茵笑著擺擺手,把孩子們攬到懷裡,孫景栓也笑著抱起兩個小女孩,親親她們的臉蛋。梅茵檢查了她們的病情,頭面部都有疹子,但較淺較稀。出疹期本來就會暫時退燒,所以她們的精神都很好。孩子們嘰嘰喳喳鬧個不停,都想擠到前邊,擠到梅茵的懷裡,讓梅媽媽的手摸摸自己的臉蛋。梅茵眼中含著淚光,不停地說:
「小薛別哭鼻子啦,25歲的男子漢,讓人笑話。我不怪你,一點也不怪你。」她重複道,「替我照顧好小雪,我就放心了。」
「梅茵現在只能算是犯罪嫌疑人吧,尚不能肯定地說她『違犯法律』。」
梅茵點點頭:「是這樣的。」
這會兒氣氛很歡快,梅茵準備說那句最難啟齒的話了——小雪的麻臉。她知道這對一個漂亮女孩意味著什麼。但是——孩子,世界就是這樣啊。疾病是人類永遠不能豁免的痛苦。上帝憎惡完美。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寄生蟲能避免花粉熱,麻臉能帶來寶貴的天花免疫力。小雪還小,長大后才會真正明白這些道理。她說:
自從參加義父的十字組織,她早就為這樣的結局做好了準備。
「你好小薛。你是否記得,我曾動員你接手我的研究?如果那會兒你就答應,我會告訴你全部真相的。不過這樣也好,沒把你牽連進來。」
「對。眾所周知,生物進化基本是一個隨機過程,一般來說,生物絕不會重複已經有過的變異,幾率太小了。但病毒例外。它們的構造太簡單,其變異可以用排列組合來窮舉出來。也就是說,這種與天花極其相似的白痘,有可能在自然界中『再次』變異出能夠對人致病的天花病毒來。」她說,「上面是理論上的推測,至於實踐上呢這麼說吧,我懷疑有關『白痘不能對人類致病』的結論不一定正確,正在探討這個問題。當然難度比較大,我又不能做人體實驗——除了我自己。」她笑著說。
梅茵笑了,把她重新攬回懷中:「不要緊的,媽媽有抵抗力。真的,不騙你。」
「小金,我們將星夜兼程趕回去。」
薛愈心中五味雜陳,只能苦笑。
楊紀村今年32歲,博士學歷,在烈性傳染病學上頗有造詣。正因為如此,他的憂慮比別人,比如這會兒仍圓瞪雙眼的小肖,要更深刻。天花是烈性傳染病的第一凶,幾千年來,它對人類文明的破壞性影響沒有那種災疫可以與之相比,包括曾全球三度大流行、造成數千萬人死亡的黑死病也瞠乎其後。公元前1200年埃及拉美西斯二世的木乃伊屍體上就有天花的痕迹。公元前六世紀印度有關於天花的記載。天花病毒屬於痘病毒科,在生物安全管制標準 (BSL)上,它被列為最危險的第四級。古代時,中國、波斯及土耳其都曾憑經驗用患者的結痂或庖疹液接種來預防天花,但不夠安全。1796年,法國人琴納發明了牛痘接種法,其後天花發病率逐漸下降。1977年10月索馬里發生最後一例天花,1980年5月世界衛生組織(WHO)宣布人類中已消滅天花。這是人類對病原體的戰爭中最偉大的一場勝利,也是唯一的一次「完勝」(嵴髓灰質炎病毒已經基本消滅但尚未全殲)。
最後這點暗示已經在世界上引起軒然大|波。
「時間太倉促,連紅包都來不及準備。這點錢算是我的賀禮吧。」
張主任同另一側的金市長低聲交談幾句,後者點點頭。金明誠聽了梅茵這番表白,已經不再惱恨她了,現在只剩下憐憫和欽佩。不管她的信念是對是錯,她能不顧一切實行自己的信念,單單這一點就叫人佩服,她就像一個宗教上的苦修者。如今的世界上,比如在中國社會中,這樣的殉道者太少了。但不管怎樣,她的行為是對抗法律的,南陽市檢察院在慎重請示了省高檢和中央之後,決定對她起訴。批捕手續已經辦好,這次會議結束后她和孫景栓就要被抓到看守所,等待法庭審判。她這樣的好人,不該是這樣的下場啊,單隻想想她為孤兒們做的事,也不該有這樣的惡報。金明誠心中陰鬱,不願直視她的眼睛。
「我有抵抗力呀。小雪,你得了這場病後,同樣有抵抗力了,這一輩子再也不怕天花了。」
「呀,不行,會傳染的!」她忽然想起這一點,趕緊離開梅茵的懷抱,著急地說,「梅媽媽你為啥不|穿防護服?會傳染的!」
拉斯卡薩斯沉默著,在大腦里嚴格過濾著梅茵的敘述。給他的感覺是:梅茵的敘述與俄國那位匿名官員提供的事實相當吻合,絲絲入扣,合榫合卯,大概不是謊言。嚴格過濾一遍后,他心裏僅存一點懷疑——
「小雪!小雪!孩子你到哪兒去啦?小雪你千萬別做傻事呀!」
「從天力公司實驗室取到的病毒樣本已經做過鑒定,三家的鑒定結果都已經公布。你們是否已經得知?」
「小雪,我有一個計劃。等你病好,我就辦理領養手續,把你接到我家中,做我和你孫叔叔的女兒。你同意嗎?」
「小雪你受苦了。別擔心,你一定會痊癒的。這些天梅媽媽會一直陪著你。」
警察出去了,梅茵摟住床上的小雪,戀戀不捨地看著她。這一走,以後就很難見她了。自己肯定要坐牢,很可能是二十年的長刑,丈夫也不敢說能逃脫。萬一丈夫同樣身陷囹圄,誰帶小雪去做美容手術?不知道,只能走一步說一步了。怪她事先準備不足,這會兒沒法留給小雪一個確定的未來,為此她很歉疚。她親了親孩子滿是痂皮的臉蛋,笑著說:
「你懂西班牙文嗎?」
「小凱,喊你小雪姐來吃飯,她已經不用隔離了。」
他問台下的薛愈。薛愈站起來,簡捷地說:「是。」
公安有些為難,看看金市長。金市長知九-九-藏-書道梅茵並非基督徒,她所說的宗教信仰只是託言。但他沒有揭穿,擺擺手,警察也就不再堅持了。手續辦好后,兩副鋥亮的手銬銬住了兩人的手。旁觀的薛愈心中一直非常沉重,這時再也忍不住,眼淚嘩嘩地流下來。他一向敬重的梅老師和孫總真的戴上手銬了!真的成犯人了!尤其是梅老師,很可能在大牢里蹲一二十年,差不多要耗盡她的餘生,這個下場是拜他所賜,是他的那次「告發」促成的。可是——他並沒有做錯啊,他的良心上是清清白白的。這些思緒絞在一起,理不清楚。他不說話,只是流淚。梅茵用銬著的雙手替他擦擦淚,溫和地說:
小雪現在相信了。她突然想起,那天警察來喚梅媽媽去開會,她同自己告別時的奇怪眼神,那是同自己訣別呀。一個13歲的女孩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她突然放聲大哭,哭得直噎氣。小凱和媛媛驚慌地勸她,怎麼也勸不住。院里沒有被疏散走的七八個孩子聽見哭聲都來了,擠在門口。他們看大姐姐哭得這樣痛,很害怕,也都扁著嘴哭起來。小凱和媛媛只好出去把他們哄走。
小雪很敏銳,聽出話頭不對,擔心地問:「媽媽,什麼事呀,是不是壞消息?」
「當然。梅媽媽會騙你嗎?我還沒和你孫叔叔商量,但他肯定會同意的。」
這些心思只能私下裡揣摸,不能擺到桌面上的。張主任微笑道:
「當然是真的。」
過了一會兒,聽見劉媽在院裡帶著哭腔的喊聲:
丈夫把她的小手握到自己的掌心,說:「那我也同樣解脫了。」
按會議安排,楊科長彙報完,將安排記者提問時間。這時一名工作人員找到金明誠,附耳低言一會兒,金明誠對旁邊的唐市長說:「代我主持一會兒,有一個武漢病毒所的年輕專家遠道趕來,說有緊急情況。」然後匆匆離開會場。他的離開在後排記者中引起一陣騷動,這些記者都是些超級人精,眼光銳利如刀,是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的。
「走,我帶你去。」
睡在另一頭的梅茵被驚醒,忙起身走過來:「小雪你醒了?」
「張先生,我到美國採訪完狄克森先生后馬上返回,屆時我想探望梅茵夫婦,如果他們同意,我想為他們請一個最稱職的國外律師。」
小凱說隔離已經解除了,劉媽走前就宣布了。小雪在他倆的額部發現了淺淺的麻點,心裏抖了一下。她想自己肯定也和她倆差不多吧,這些天她找不到鏡子,但甚至用手都能摸到臉上的凹凸。不過不要緊,梅媽媽說可以做手術磨平的。小凱氣喘吁吁地說:
劉媽忍不住,抱著小雪大哭起來。
這場疫情順利撲滅,今天就要宣布解除疫區封鎖。作為國家一級和市一級的直接指揮者,張主任和金副市長自然很欣慰。正事忙完了,有時間想點私事——他們的宦途。雖然這次戰鬥指揮很成功,但兩人的宦途並非一片光明。張主任一直在擔心,他這次推行的 「疫情透明化報道」會不會在某一個環節失控,弄得不可收拾?那他的升遷就算中止了,這輩子甭指望當副總理。金副市長則擔心有人算他的舊帳,他曾是新野縣縣長,在他眼皮下窩藏了這個秘密實驗室,恐怕逃不了失察的責任。
她的坦然承認,再次讓所有記者大跌眼鏡!梅茵微笑著調侃道:
孫梅夫婦早就知道會是什麼鑒定結果——實驗室里儲存的根本不是什麼白痘,而是從俄羅斯獲取的天花——但在結果公布之前他們完全撇開了這件事,全力照顧小雪和其它孩子們。這些天,孤兒院疫區也做了進一步的劃分,院中拉了一條隔離帶,基本痊癒的孩子們由劉媽和陳媽領著,住在一個區域;這邊只剩下梅小雪、梅小凱和牛牛,由梅茵夫婦照顧。劉媽她們不放心這邊,老是站在隔離線那邊大聲喊梅院長,問小雪他們咋樣了?梅茵一直勸她們放心。
小雪的病情仍未見輕,幾個全副武裝的醫護在她身邊忙碌著,屋裡拉來了氧氣瓶、人工唿吸器等急救設備。輸氧器的水泡嗶嗶地響著。出疹期是天花病人傳染力最強的時候,但梅茵沒有任何防護,連口罩也不帶,就這麼著護理著小雪,幫她翻身,為她擦去膿液,把她抱到懷裡。她做得坦然自若,但在幾位醫護的眼裡,她這麼「赤膊上陣」簡直讓人不寒而慄。他們誠心地勸梅茵加強防護,梅茵都一笑而罷。
會場里靜得糝人,有人輕咳一聲,馬上捂住嘴。金市長與衛生防疫站的書記交換一下目光,平靜地宣布:
梅茵平靜地說:「暫時無可奉告。」
「小雪小雪,你咋還鑽在屋裡,出大事了!可是出大事了!」
「哈,咱們的小雪長成大姑娘啦。」劉媽說,「我知道你是想多和梅媽媽親熱一會兒。」
難怪梅媽媽要藏起鏡子,還一再說美容的事。
梅小雪的眼睛立即放出光芒!這些年她一直有個隱秘的願望,羞於對別人講的,那就是和梅媽媽睡到一張床上,挨著媽媽的乳|房,甚至用手摸一摸。對於一個13歲的女孩來說,這個願望未免太孩子氣了,問題是——她的孩提時代從未享受過這樣的幸福啊。如果這場病能換來這樣的幸福,那她就非常值了。她怯怯地問:
張主任對其它記者說:「諸位有什麼問題,可以繼續提問。」
「我真的感激薛愈,他讓我解脫了。只要在實驗室取來樣本,真相也就大白于天下了。」
劉媽陳媽:
這是小雪的習慣,只要一生病,雙眼皮會變得更深,陳媽開玩笑說,小雪是越病越漂亮。小雪勉強笑笑,說有點頭疼,不礙事的。她照舊喂小牛吃了飯,自己把飯飛快地扒完,又幫媽媽們收拾了碗筷,上學去了。晚上她開始發燒,她強撐著,喝了幾大碗開水,沒驚動兩個媽媽。第二天上午她堅持不住了,從學校里請假回來,臉上燒得通紅。劉媽摸摸她的額頭,驚唿道:呀,這麼燙!快,我領你去診所!
他這樣說,實際上基本默認了梅茵這番話的真實性。梅茵說:
「對不起,我一直瞞著你。我在那兒研究的『變異白痘』實際是天花,包括天花三種品系,即非洲品系,西亞品系和歐洲品系。」
媛媛憤怒地打斷他:「別喊他叔叔,他是漢奸!」
「不要衝動。不管別人怎麼看怎麼說,都不要為我辯解。你忘了你的許諾啦?」
新華社一位女記者感受到會場上對梅茵無聲的同情,非常反感。她認為像梅茵這樣行事乖僻的妄人不該享受這樣的同情!她激烈地問:
小雪聽劉媽說得有趣,格格地笑起來。梅茵也笑了,平和地說:
「景栓,我昨天來例假了。」她突兀地說。「非常抱歉,我不能為你和奶奶生育一個孩子。來不及了。」
「媽媽。」
天色已晚,時光平靜地流淌。很長時間里小雪腦子裡空空的,沒有任何思維,只餘下浸透全身心的毀滅感。後來她聽見院里有人聲,一個男人問:請問梅小雪在哪裡?然後是孩子們七嘴八舌的謾罵:你找小雪姐幹啥?漢奸!是你害了梅媽媽!
拉斯卡薩斯立即問:「所以,你,或者說是你義父建立的某個組織,決定在國際世界銷毀天花病毒之前,盜取病毒樣本,並秘密保存下去?」
女記者沒有想到她會這樣痛快地認罪,倒無話可說了。其它記者也提出了另外一些問題,但沒有這位女記者那樣尖刻。梅茵的人格力量已經感化了他們,而且他們從邏輯上也認可了梅茵這些話的真實性。這個事件的大輪廓已定,他們的問題只是一些小補充。一位香港記者問:
「梅媽媽,我想問你一件事,行嗎?」
「走吧,跟我到會場去,我們當場處理這件事。小薛,謝謝你。」
小雪從她腿上抬起頭,疑惑地問:「包括天花病毒?那麼兇惡的傢伙。」
梅茵夫婦都吃了一驚。她是在囈語?但從她第二句話看來,她顯然聽到了、也聽懂了兩人剛才的談話。倆人仔細看著小雪,她仍閉著眼,表情漠然。顯然仍在昏迷中。梅茵眼眶紅了,柔聲重複著:
「景栓,真不忍心在這個時候離開孩子們。」
「二位是去蜜月旅行?你們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啊。」
今天他們聽到了一個噩耗——最先報告疫情的馬老先生因病重去世。他是這場疫情中唯一的犧牲者(如果不把麻臉也算做損失的話)。梅茵和孫景栓都很沉痛,馬老先生是因他們而死的。縱然他倆熟知「疾病是人類不可豁免的痛苦」,但當死亡真切地砸到他們身上時,仍然有難以承受之重。馬醫生的死也勢必加重對梅茵的量刑,但這反倒不是她關心的焦點。
「馬先兒,你看會不會是會不會是美國那兒正得這種病呢。」
薛愈猶豫著沒有回答,目光非常複雜。金明誠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回他沒有厲聲責斥,而是溫和地說:
孫景栓搖搖頭:「不知情。梅董事長讓我建那個實驗室時,只說要在這兒進行一項私人研究,是研究變異的白痘病毒,對人無害。我絲毫不知道那是天花。我願意為我的輕信和瀆職而接受懲處。不過,在聽了她剛才的觀點后我想說一句——如果當時我知情,我仍會支持她。」
「你們回來后,孫總也住封鎖區內?」
手機里沉默了幾秒鐘,聽見她和丈夫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等再說話時,梅茵已經恢復了平素的冷靜嚴謹。她有條不紊地說:
「其實我也是個樂觀主義者,不過我的樂觀和薛愈舅舅的樂觀不一樣。」
小雪被逗得帶著淚水笑了,低聲喊:「媽媽。媽媽。」
梅茵坦然說:「我丈夫猜不到的,我說過,他對實驗室里的一切毫不知情。但我能猜得到。鑒定結果是:它們並不是變異的白痘病毒,而是天花。」
孫景栓苦笑著對妻子點點頭,那意思是說:你現在已經成人民公敵了,連我也要和你劃清界限啦。他說:
「小雪開開門,是梅媽媽托我來的。她要我照顧你,帶你做美容手術。小雪,真的是梅媽媽托我來的。」
「梅茵女士,你看了這篇文章,請問你有什麼評價?」
「心放開點。狄克森先生說得對,疾病是人類不可豁免的痛苦。」
警衛沒帶他去見梅老師,帶到疫區封鎖總指揮這兒了。現場指揮部設在梅小雪所在的中學,離孤兒院不遠。這會兒正在一個大教室里開會,與會的有國家CDC的張副主任,這是中國最年輕的司級幹部之一,精明強幹,官場中普遍看好他的發展,說他最多三年之內就會當上副總理;有WHO派來的專家、日本人松本義良,是一個態度謙恭的老人;有南陽市委齊書記和唐市長;會議由主管文教衛生的副市長金明誠主持;還有一大群中外記者,中國的不說,國外的有CNN、共同社、路透社、俄通社、安莎社、埃菲社、香港鳳凰、台北中央社比正式與會人員還多,齊齊地坐滿了後排。由於是內部會議,不安排同聲翻譯,所以各通訊社都派了懂漢語的精兵強將來,個別不懂漢語的人只有求助於懂漢語的同行了。
孫景栓脫口而出:「你說什麼?是天花?」側過臉震驚地望著妻子。梅茵暗暗誇獎:行,丈夫的表演不錯,是個不錯的演員。她歉然對丈夫說:
她們絮絮地說了很久,小雪摟著媽媽,帶著淚水和笑容進入夢鄉。
金副市長那時不知道,此刻還有一個人也正加速向南陽市趕來,他的到來將掀起一場更大的波濤。
「這裏面在搞什麼?」
隨後趕來的梅小雪聽到了兩人的話,很感動,眼睛中濕潤了。梅媽媽沒發現她,和丈夫上車,車很快開走,小雪痴痴地目送著汽車消失在街口。
「不管有什麼想法,都如實告訴我吧,一點也不要隱瞞。知道嗎?我對這件事盤根究底,實際上也是為自己的官場升遷自掘墳墓。無論是作為當年的招商局局長,還是後來的新野縣縣長,我都對這個秘密實驗室負有領導責任。但我只能這樣做。」
對講機有信號。梅茵摁下通話鍵:
「是做惡夢吧。哪兒有什麼壞人來抓我?」
張主任放緩口氣:「責任追究以後再說,現在第一要務是先把疫情撲滅。我馬上派人去那個實驗室取樣本,請你配合。完畢。」
她這樣敏感,梅茵一時倒不好開口,心裏盤算著如何才能說得委婉。不過她沒能把這次談話繼續下去,聽見蹬蹬的腳步聲,一個戴口罩穿防護服的警察跑進來,行了禮:
晚上梅茵摟著小雪睡,小雪老用臉蛋蹭媽媽的胸脯。梅茵體會到她隱秘的心愿,有些心酸,乾脆脫了乳罩,把小雪的兩隻小手按到自己的乳|房上。小雪幸福得醉了,臉挨著,手摸著,沉默了很長時間,忽然抬頭問:
薛愈為難地說:「只是我的懷疑,我想先同梅老師交換一下意見。」
「那麼,請你們先看看我的文章再說吧。」
奶奶沒有回應她的話,甚至沒有喊她的名字,只是問:「栓子在不在?」
「奶奶,我也聽說了這種說法,老實說,實驗室里的事我不清楚,是梅茵直接負責的。她說是在研究白痘病毒,對人無害。」
梅茵頓了一下。這麼說,小雪在高燒中的那句囈語並非空穴來風,她確實在昏迷中聽到了自己和丈夫的談話,而且刻印在記憶中了。她怎麼會在昏迷中單單篩出與媽媽有關的話語呢,這讓梅茵非常感動。與小雪分別在即,是否是永別也說不定,因而梅茵的情緒也有點失控,幾乎止不住哽咽。她穩定了情緒,笑著說:
「你們的身體?完畢。」
張主任冰雪聰明,知道她是在調侃自己,不由臉色微紅。他佯做沒意識到對方話中的刀鋒,繼續說:
孫景栓嘆了一聲:「其實我也一樣啊。那就不要勉強,聽從命運的安排吧。」
「我想起來了,我可能確實是帶菌者。在美國我僅有過一次社會活動,參加過一次自由論壇。會上一個叫齊亞·巴茲的人發表了帶著血腥味兒的講話,還透露說他的三個印地安朋友正在搞一次『緬懷之旅』。我正是憑這些蛛絲馬跡,向美國國土安全局預報了那場生物襲擊。現在看來我的預警不完整,那個齊亞·巴茲在論壇上不光是動嘴,有可能也動了手——向與會者散發了天花病毒。」
拉斯卡薩斯立即頂回去:「我不會為追求轟動而放棄記者的職業道德。我不敢為其它記者做保證,但至少我沒有任何偏見,我只關心事實真相。」
「不必謝,是我的本份。」她有些突然地加了一句,「倒是要謝謝我的學生薛愈,謝謝他的社會責任心。我沒看錯他。完畢。」
他急步過去,從小肖手裡接過電話。好在他已經預先複習了有關天花的診斷知識,心中底氣足一點。新教科書上已經沒有天花章節了,他是在一本1979年版、耿貫一主編的《流行病學》上才查到的。他聽馬醫生說了病狀,確實與天花的癥狀相似。他問:
「怎麼啦小雪?」
梅茵夫婦還沒有到家,電話仍打不通,不過他們的行程已經在指揮部的掌握之中。這要感謝遍布全國的收費站。指揮部已經通過國務院,向各地的收費站和加油站發了緊急通知:如果發現車號為豫R-C5360的黑色力帆車,立即免費放行和免費加油,並向南陽市疫情指揮部通報。通知發出后不久就有消息傳來,說昨天就發現了這樣一輛車,在通過四川某收費站時不開側窗,車窗上的遮陽膜被撕掉,裏面的人舉著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紙上有六個用鋼筆描粗的大字:「急性傳染病人」。收費姑娘的第一個反應是:車內人是想逃費,這可是她收費以來見過的最新鮮的歪招了。但看兩個乘客風度翩翩,表情焦急,而且把昂貴的遮陽膜都撕掉了,不像是為了省幾個過路費吧。收費員猶豫一會兒,覺得寧可信其有,少收十元錢是小事,別為此染上什麼急病,便對他們放了行。
兩人一時語塞,尷尬地對視著。他倆的苦心是無法對小金直說的。好在金市長不為已甚,臉色和緩下來,掏出1000元錢:
她看著大家,略作停頓。拉斯卡薩斯點點頭,插了一句:「我知道在西方思想界有這樣的思潮,名之為物種共產主義,或者叫廣義人權,將世人珍重的人權拓展至所有生命了。」
小雪驚呆了,不相信幸福會這樣毫無預兆地突然降臨:「真——的?」
「你承認,此地疫情的疫源並非來自於美國,而是由於你那個實驗室的不慎泄露?」
梅茵一目十行地瀏覽著,每看過一頁就遞給丈夫。文章敘述了一位匿名的俄國官員主動約見拉斯卡薩斯,爆料了十四年前俄國威克特研究中心的一宗非正常死亡事件。俄國警方在那次調查過程中,剝繭抽絲,一步步摸索前行,最終鎖定一位叫梅茵的美籍華人,這個女人行事果決,武功高強,曾在斯捷布希金死前與他有過一段歡愛。有合理的理由可以斷定,梅茵此行應該與威克特中心的四級病毒有關。只是由於當時威克特中心正處於蘇聯解體后最混亂的時候,一直沒能查出是否丟失了病毒、丟失了哪種病毒,而當事人斯捷布希金又死了(很可能是自殺),這個案件也就不了了之。現在,在梅茵的秘密實驗室里已經發現了三種品系的天花樣本,那麼,聯想到梅茵十四年前的這次威克特之行,只有傻瓜才相信兩者沒有聯繫。
「不要緊,孩子是出水痘,小毛病,就是體溫偏高,我給開點西米替丁,輸兩天水。劉媽你注意觀察,如果體溫過高還來找我,或者送大醫院。」
薛愈不由得環顧一下這個開放式的實驗室,擔心地說:「如果你的懷疑是真的太危險了。」
「順利。我們同外界沒有任何接觸,吃的是乾糧,收費站一路綠燈。完畢。」
多少年後,當梅小雪回憶起這一天時,她意識到,其實當時她已經看到了前面路上的兩大災難,但她幾乎是故意閉眼不看,屬於心理性的眼盲。畢竟,梅媽媽給她描繪的前景太亮,太燦爛,把她的眼睛整個耀花了。她馬上就要有媽媽和爸爸,就像中學的所有同學一樣,每天放學她也可以蹦蹦跳跳地回家(真正的家,不是孤兒院這個大家),可以偎在媽媽懷裡睡覺,聞「媽媽味兒」,可以爬上爸爸寬闊的肩膀,讓他馱著到公園去玩。生病也不怕了,有爸媽在身邊。其實最好再生一場病,昏昏沉沉的睡在床上,等待著一隻溫暖的手摸她的額頭,那當然是媽媽的手,她是天下最好的媽媽!
「好,我考慮一下。」
她不敢把「天花」那兩個字說出來,那兩個字太邪惡了,哪怕單是說說就糝人。想想電視上播放的美國疫區的慘狀吧!馬醫生也正在疑惑。小雪的疹子以頭面居多,這個病狀像是天花(水痘是軀幹上居多)。不過天花的疹子應該較深較重,多數呈中央凹陷的臍形,而小雪的疹子相對較淺,臍形也不多。水痘和天花的癥狀本來比較相似,在癥狀早期尤其難以判斷。現在天花早已滅九*九*藏*書絕,他行醫四十年,從沒接觸過天花病人。教科書上把有關天花的內容都刪掉了,醫生們輕易不會做出這種判定。美國那兒的災疫是恐怖分子搞的,是特殊情形,而且電視上說因為發現得早,傳播途徑被有效切斷了,至今沒有發現美國之外出現疫情,怎麼會傳到相對偏僻的南陽市呢他忽然一震,想起梅院長是美籍華人,忙問:
張主任冷冷一笑:「也許有一個人能幫你回憶。請,米格爾·德·拉斯卡薩斯先生,請你直接來提問吧。」他請身後一位記者坐到前排,向屋裡人介紹,「拉斯卡薩斯先生是西班牙《馬卡報》的記者,三天前那篇份量頗重的爆料文章就是他寫的。今天的採訪以拉斯卡薩斯先生為主,但其它記者如果有問題,也可直接提問。」
與CDC的張主任通話時,梅茵和丈夫都在小雪住的小屋裡。小雪的丘疹已經轉為皰疹和膿皰疹,體溫回升,出現了膿毒血症,神志模煳,有時表現狂躁。這些天一直在為她輸水,用特異高效價的抗天花丙種球蛋白進行治療,防止併發肺炎。雖然神志模煳,但她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就是時時刻刻要確認媽媽在身邊。她或者拉著媽媽的手不放,或者在囈語中喃喃地喚著媽媽。看著她的病情,梅茵心疼如絞。作為病毒學家,她在此前就預見到可能有病人出現這樣嚴重的病狀,但理性的認識和感性的感受是有距離的。現在,負罪感在深深折磨著她。她同張司長通完話,對丈夫說:
「從現在開始啟動疫病應急機制,就按剛才會上議決的內容,分頭行動吧。只用再加上武警,他們也要配合咱們的行動。」
第二天早飯後,新婚夫婦發動了力帆車準備出發,小雪送到門口,依依不捨。梅茵把她摟到懷裡說:
金明誠作為會議主持人,離會的時間太長了一些。他進來時,齊書記和唐市長都不動聲色地看看他,眼光中暗含著疑問。後排那些千年老狐般的記者們也騷動起來,把目光聚到他、及隨他進來的那個年輕人身上,有人對薛愈拍照。法警過去干涉,但那個記者已經完成了搶拍,笑著坐下,向法警張開雙手。薛愈在前排找到一個空位坐下,金明誠入位后匆匆寫了一行字,交給齊唐二位。齊唐二位看完,低聲交談兩句,又轉給國家CDC的張主任。張主任不動聲色地看著,足足看了五分鐘。下邊變得非常安靜,正在彙報的楊紀村感受到這種異常,也頓住了,疑問地看看主持會場的唐市長。這時張主任已經做出決定,擺擺手讓楊紀村暫停,讓工作人員把麥克風移到他面前,笑著說:
「那就快說!我是疫區總指揮,有權在第一時間得到與疫情有關的任何情況。如果確實需要同梅老師交換意見,我會安排的。」
她是想再次提醒丈夫遵守事先的計劃,與妻子拉開距離,盡量從這件事中脫身。孫景栓目光複雜地看看她(此刻他的複雜心態並非表演),低聲說:
金明誠震驚地問:「把無害病毒故意變成殺人病毒?為什麼這樣做?」
到這時小雪才相信,那個久已企盼的幸福真要降臨了,於是迷離的目光煥發出光彩。
孫景栓從另一側車門出來,也溫和地擺手拒絕:「確實用不著,我們有抵抗力。領我們看看病人吧。」
梅茵平和地說:「人類文明總的說來還處於少年期,應該允許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梅院長你別怕我受不住這句話,其實我早看開了。有句話我是不敢當著陳媽的面說的。我倆都信主,可從你這兒學了一些病毒的知識后,我對世上有沒有上帝,心裏沒把握了。真要有上帝,愛他的子民,他幹嘛在創造萬物時又造出病毒來?造出病毒,又不明白寫到聖經里,叫人們吃盡苦頭,讓科學家瞎摸索,死了幾千萬人後才發現它。哪有這個樣子做天父的?沒道理嘛。」
「馬爺爺,別找了,打114查吧。」
小雪撇著嘴說:「我才不看哪,那是哄小郎當們的。」
「這些病人真可憐。那倆壞蛋真該千刀萬剮!」
薛愈臉色灰敗地走過來,那扇門在他面前咣當一聲關死。薛愈敲著門,柔聲說:
他扭頭看看梅茵,梅茵感激地朝他點點頭。
梅小雪
「當然有關」
拉斯卡薩斯緊追著問:「也就是說,你確實曾潛往俄國新西伯利亞州威克特病毒中心,從斯捷布希金那裡獲取了天花等可用作生物戰劑的病毒?」
金明誠思索片刻,認為這種方法確實更保險:「好吧,就這樣,你們儘快趕回,但要注意安全。千萬注意!千萬!別嫌我烏鴉嘴,如果出個車禍,再來個大場面的搶救,那波及面就太大了。」
「小雪你不看動畫片?」
「我對他們負有罪責。我願意接受法律的嚴懲。」
「小雪,你這個傻孩子,你自個出門咋活呀。小雪,你叫我咋向梅院長交待?」此後幾個月里,劉媽和陳媽四外尋找,但小雪一直杳無音訊。
「在,我去喊他。」梅茵很敏感,已經感受到了奶奶入骨的冷淡。她苦笑著搖搖頭,站門口喊了兩聲。孫景栓跑過來,接過對講機,他們不想讓小雪聽見,走到屋外接聽。
劉媽領她倆到那間新房。沒有旁人時,劉媽小心地問:「梅院長,病毒真是你從美國帶回來的?」
這兩個結論,在三家機構的鑒定報告中都已經明確指出來了,但即使這樣,聽到當事人,或者說是犯罪嫌疑人,痛快承認這兩點,仍是一個重大新聞。屋裡的中外記者都飛速地記錄著。張主任的聲音越來越嚴厲:
「水痘傳染不?」
梅茵接過對講機:「奶奶是我。」
金副市長變了主意:「算啦,我直接和她聯繫吧,我有她的手機號。」
「非常遺憾哪,儘管這位梅茵女士的動機可能是好的,儘管她對自己的信念身體力行,這種操守值得佩服,但無論如何,她的行為違犯了中國法律,而法律是沒有彈性的。現在,南陽檢察院已經對他倆批捕,很快就會在南陽市中級法院進行公開審判。開庭前我們會通知在座諸位,歡迎你們參加。」他對拉斯卡薩斯說,「尤其歡迎你參加。你不是說要完成一個完整的報道嗎?參加完審判后才算完整。」
「媽媽領我回家。不去坐牢。」
「人類文明的發展一直伴隨著『和諧』在一個個層面上的擴大。從家庭內的和諧,擴大到部族內的和諧、到民族及國家內的和諧、到民族及國家間的和諧,最後到物種間的和諧。」她解釋說,「目前,物種間的和諧已經涵蓋到野生動物,包括人類早期歷史上的敵對物種,像老虎、野狼等。這還不完全,這個範圍遲早會擴大到病原體。自然界所有生物都是生物圈的一部分,在上帝那裡是有公民權的,都有生存下去的權力。」
她想應該告訴小雪,痂皮脫落後她會變成麻子,但不要緊,現在的美容手術可以重塑她的美貌。但這個真相只能慢慢掀開,否則她會承受不住的。小雪還沒意識到這一點,她的心思被另一件事佔據著。她聲音低微地喚道:
「問吧。儘管問。」
他在實驗室里仔細觀察。這兒設備相當不錯,幾乎不亞於武漢病毒所的鄭店實驗室,當然從規模上說小了幾號。實驗室乾淨整潔,收拾得沒有一點瑕疵。設備也很齊全,除了上次看到的負壓工作台外,還有透射電子顯微鏡、多功能高效液相色譜儀、氣相色譜儀、超速離心機、DNA/RNA合成儀、PCR擴增儀等設備。小隔間里有三個小型的生物反應器,這會兒處在工作狀態,有輕微的嗡嗡聲,上面的指示燈也亮著。薛愈問:
梅茵搖搖頭說:「其實我達不到這樣的高度。我之所以接受義父宣揚的教義,更多是出於實用主義,出於人類的利已天性。今天的生物圈是40億年進化的結晶,天然具有最大的穩定性。人類是這個生物圈的最大受益者,理應戰戰競競地維護它的穩定,這才符合人類的最大利益。可惜人類認識不到這一點,自命不凡,動輒對大自然進行粗暴的干涉。就像一個五歲孩童,剛學會用螺絲刀,就魯莽地拆卸家裡的所有電器,至於他能不能把精密的自動玩具複原,或者在拆卸強電開關時有沒有危險,都不在他的考慮之中。人類脫離蒙昧充其量只有數萬年,對40億年的生物圈能有多深入的了解,就自命為大自然的法官?比如對天花病毒。它是人類在自然界中全殲的第一種病毒,目前僅僅在美國和俄國的兩個實驗室里存有樣本,這些樣本也馬上要銷毀。但是,天花病毒也許並非十惡不赦,它的絕跡有可能導致了艾滋病的泛濫,除了騰出生態位,天花似乎能夠提供類似疫苗的效果。這隻是我正在研究的一個假說,尚未證實,但至少它還沒有被證偽。可是,如果天花樣本全部銷毀,等人類想為天花平反時,它已經不能復生了!」
梅茵在這一瞬間做出一個重要決定:既然真相已經遮掩不住,那就索性借勢而行,把十字組織的政治主張公佈於世吧。上次去美國時其實她和教父已經談到這一點。此前他們一直低調行事,重點是在志同道合者中招收成員,現在羽翼豐|滿,已經到了公開亮相的時候。可惜這會兒無法徵求教父的意見,但想來教父會同意的。她笑著問對方:
金明誠沉下臉:「你要說的事是否同疫情有關?如果無關,請你回武漢去,這兒無暇接待你。」
「梅院長!梅媽媽!梅媽媽回來啦!」
「我到俄國去取病毒,是完成我義父沃爾特·狄克森的囑託。在我義父的周圍集合著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們在項間都帶著這樣一枚十字架,」她舉起項間的十字架讓記者們看,「我想說明,這個十字並不代表基督教信仰。十字是很多原始民族通用的一種文化符號,其本來意義是對自然的敬畏。自然界的生命並非上帝所創造,而是來自於簡單的自組織過程,來自於一些最簡單的物理規則,比如碳氫原子的化合價。生命在誕生髮展的過程中,沒有任何藍圖、計劃、目標、協調這類東西,只是一個隨機的試錯過程。錯的就死,對的就活著。就這麼簡單,就這麼明晰。雖然如此,40億年的自然淘汰造就了今天的大千世界,它是如此絢麗多姿,如此精巧高效,如此富有獨創性。假如冥冥中當真有一個永恆的、無限的、最善的、無實體的、全能的、全知的上帝,看著今天地球上自發產生的生命,他也只能擊節稱讚,自嘆不如。
「它牽涉到我的宗教信仰,請留下。」
「我想是這樣的。」
「真的?」
她的聲音里含著濃重的苦澀,孫景栓心中也發苦,但他努力把苦澀變成玩笑:
「那麼,鑒定報告中的另一個結論你也能猜到?」
「對人沒害處,為啥******要封鎖?栓子,你給我說實話。有人說話可難聽啦,說你媳婦是美國特務。」
「你不想活了?不看這是什麼時候,還愣往疫區里闖。」
「上邊派人去廠子里,取了啥子病毒樣本?」
讓外國記者同步報道疫情,是張主任決定的,並經中央批准。中國在非典初期因地方瞞報,既干擾了疫情的撲滅,又為國際輿論所詬病。張主任說,這回決不允許再出現這樣害人害己的蠢事了。
小雪目瞪口呆,覺得一個非常美好的東西正在她心中慢慢地、無可逆轉地崩塌。她嘶聲喊:「不!那是造謠!我不信!」
金明誠來到會場外,同薛愈握手,說:
馬醫生這才恍然大悟:「對,打114!我是亂方寸了。」
張主任詢問地看看身後的薛愈,薛愈肯定地點點頭。這會兒孫景栓驚得張口結舌——當然只是表演。梅茵嘆息一聲:
久病初愈的小雪精神很好,膩在媽媽懷裡,小八哥似的,有說不完的話。她問媽媽,啥時候能把認養手續辦好?梅茵說儘快吧,你病好后我就去辦這件事。小雪說:我身上結痂的地方癢死了,癢得忍不住,讓我撓撓吧。梅茵說:盡量忍住不要亂撓,來,媽媽幫你撓一會兒。小雪問:我離開孤兒院后是住到武漢、還是新野縣孫爸爸那兒、還是留在南陽上學?梅茵說,初步打算是讓你轉學到新野縣,住爸爸那兒,我和你爸爸都上班時讓老奶照顧你。小雪又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媽媽你怎麼有那麼強的抵抗力,你看別的醫生護士都是全副武裝,可你口罩也不帶,還敢摟著我睡覺。梅茵欣慰地說:
薛愈唯有苦笑,好,「叛徒」要被示眾了,要去直面工廠里眾人的鄙視了。他一咬牙,心想去他媽的,反正我沒有干虧心事。他說好吧,我領著去,我對那兒很熟,我曾是梅老師最器重的學生,她曾經想讓我接手那兒的研究哩。張主任同情地看看他的羅索,說:
松本站起來,這是個滿頭白髮的老人,中等個子,面相清癯。他向大家鞠躬,說了幾句。翻譯說:「松本先生說可能性極小,除非它經過定向突變誘導,即使如此,也必須經過長期的篩選。不過松本先生說:不必在這兒耽誤時間,對病毒擴增後作一個DNA測序或者探針雜交就可以區分了,中國科學院微生物研究所就能做。」
床上的小雪忽然彈動著,狂燥狀態又發作了,梅茵忙按住她扎著針的左手。小雪喃喃地說:「媽媽,領我回家。」
拉斯卡薩斯回頭對張主任說:「我暫時沒有問題了。我想到那個實驗室進行現場採訪,可以嗎?」
薛愈問:「該咋樣『順勢』引導?」
「應該隔離的,尤其是集體兒童。」
陳媽恨恨地說:「讓他倆下十八層地獄!」
時間緊迫,不容他想這些事,他立即撥通了梅茵的電話。電話接通了,那邊是唿唿的雜音。聽梅茵笑著說:
難怪梅媽媽、小凱、媛媛還有劉媽、陳媽這些天總是不敢直視她,目光在她臉上一溜就趕緊挪走。
薛愈領著南陽市CDC的楊科長,去天力公司那個實驗室取了病毒樣本。同去的還有國家CDC的張主任,有唐市長和金副市長,有WHO的松本先生,有十幾個中外記者。提取樣本是在眾人監督下進行的,共取了三份,一份送中國科學院微生物研究所,另兩份由松本先生簽封,派專人直接送美國亞特蘭大CDC和日內瓦的WHO進行鑒定。是張主任主動這樣安排的,熟悉中國官場潛規則的人都為他捏一把汗,因為這件事很可能是一顆炸彈,這麼興師動眾地去排彈,萬一在公眾目光中忽然爆炸,那他就慘了。但年輕的張主任坦然自若。上次非典中,中國已經吃盡了「新聞不透明」的虧,這回如果還捂著蓋著,相信當天晚上就會在網路上,或某家國外大報上,出現這麼一條聳人聽聞的新聞:
張主任迅速看他一眼。他是個聰明人,聽出了拉斯卡薩斯對自己的不滿。他想,這個轉變也太快啦,三天前他還在報道中影射梅茵是中國的「細菌博士塔哈」(伊拉克薩達姆時代負責研製生物武器的首席女科學家),今天就把屁股坐到她那邊啦?不過這也是好事,至少說明梅茵的話讓他們信服了,不會再有人糾纏「中國研製生物戰劑」了。他在臉上堆出笑容,親切地說:
這會兒是晚上十一點,薛愈晚飯後乘一輛計程車從武漢出發,此刻剛剛趕到南陽。新聞聯播已經播放了這兒是疫區,人們對非典還記憶猶新,哪個司機敢往疫區跑?薛愈好容易用高價和懇求打動了一個司機,但說好不進封鎖區,在封鎖線上撂下乘客就走,司機才答應了。電視上說,中國這次天花爆發,源於一位回美國探親的旅行者,梅茵,是她從美國帶回的病毒,但薛愈從聽到這個新聞的第一刻起,心中就扎著某種尖銳的擔心。他必須把自己的擔心告訴梅老師,否則,如果他的擔心屬實——真正的疫源並非美國,而是在孫總的工廠里,那目前的所有防範措施都會失效。他發瘋一樣打梅老師手機,一直聯繫不上,連孫總的手機也打不通。但他的擔心又不想直接捅給官方,無疑那會給梅老師帶來很大麻煩的。無奈之下,他立即租車往南陽趕,他估計,蜜月旅行的梅老師此刻肯定也從電視上得知了這個消息,一定在加速趕回南陽。
「小雪好好養病,病好后爸媽就領你回家,回到咱的家。好嗎?」
孫總和妻子商定要來個蜜月旅行,算是對婚禮的低調多少來點補償。他先對工廠里的事務做了安排。晚上新婚夫妻回南陽市孤兒院,準備同孩子們告個別,就從那兒出發開始行程。薛愈也跟著去了,第二天他要從南陽坐火車回武漢。晚飯後他們陪孩子們在大餐廳里玩,電視上照舊播放著對美國天花災疫的報道。治療較早的患者,比如學校中第一個被恐怖分子放出來的埃米莉,現在已經很幸運地抗過去了,沒有發病;受傳染較早或治療較晚的病人,疫苗對他們無效,現在已經有43人轉為出血化膿性天花,死於肺部感染、敗血症或全身器官衰竭,還有一百多人處於危險期,包括女主持伊麗莎白。兩個罪魁禍首,還有受騙的西思爾酋長,此刻已經生命垂危,估計救不活了。更多的人雖然病狀較輕,也被病魔蹂躪得一片慘相,高燒、寒顫、驚厥,頭面四肢長滿了庖疹。電視上過於恐怖的圖象都加了虛化,但病房中絕望陰鬱的氣氛仍然顯示得清清楚楚。小雪難過地說:
「如果是自然變異,可能性極小。目前醫學界公認的看法是:猴痘病毒包括其變異的白痘偶然能感染人,但不可能有繼發傳染能力,也就是說,不可能造成大規模的疫情。除非是——進行人工誘導。」
「謝謝,我們倆用不著,要傳染早該染上了。」
聽到這個消息,金明誠不由莞爾一笑:梅茵他們有足夠的急智,可以放心的。之後就一切順利了,沿途的收費站和加油站不斷送來報告,從這些報告上可以看出,那輛車正快速向南陽開來,此刻已經到了離南陽100公里的襄樊市,一個鐘頭后就要到了。金明誠急切地盼他們回來,一是回來后就能對有關情況作深入了解,再者,梅茵是一流的病毒學家,有她回來,心中更踏實一些。還有一點也不可忽視:梅茵若能回到孤兒院,對安定孩子們的情緒肯定大有好處,他知道梅茵在孩子們心中的威望。
那邊落寞地說:「謝什麼啊,只要」她沒把話說下去。
這個晚上大人的談話,有一半她是在半睡半醒狀態下聽到的。奇怪的是,到了十年後,在她經歷了重重波折后回過頭來回憶這晚的談話,她確實能記得清清楚楚。只有到了那時,她才能體會到梅媽媽這番談話的深意。
薛愈想了想,傾向於不答應。這項研究有一定危險性,不是說不該搞,但應該經過科學界充分的公開討論,並報有關方面批准,不應該是私人性質的研究
https://read.99csw.com。為禮貌起見他沒有立即拒絕,說:馬醫生悔得要死,他前天怎麼能這樣疏忽,沒有詢問病人的接觸史呢。14天,那正是天花的潛伏期。「你說梅院長沒病,那不能說明問題。有些人有免疫力但照樣能成為帶菌者。」馬醫生這回沒有猶豫,果斷地說,「按國家法規,發現天花疑似病例,應在6小時內報告給國家的CDC機構。我要立即報告了。」
孫景栓喊妻子上車,同小雪、劉媽、陳媽和一群小郎當們等揮別。車開到巷口,一輛黑色奧迪正好開來擋住了去路。金副市長從駕駛位下來,臉色陰得能擰下水:
「好,替孩子們謝謝你。」
松本為人非常謹慎,他這次來中國,一直是多聽、多看、少說、少表態。今天他在會上一直沒說話,直至張主任問到頭上,他才謹慎地說:
金明誠的心一下子沉下去。聽了這段話,他對這場災難已經沒有任何懷疑了。「噢,是這樣。」
「如果這邊確定是天花,會馬上宣布疫區封鎖的。」
「是我的私人研究,沒有任何人批准,甚至天力公司的孫總也不知情。完畢。」稍停她補充道,「我願意為自己的行為負一切責任。完畢。」
「媽——媽。」小雪虛弱地喊一聲。梅茵十天來衣不解帶,這會兒顯得相當憔悴,特別是,在她的一頭青絲中,小雪竟然發現了幾根白髮。她感動地說:「媽媽你有白頭髮了,一定是這幾天累的。」
「有可能。我已經確認,我這兒的病毒確實有致病能力。」
疫情發現后第二天下午七點鐘,天色已黑的時候,梅茵夫婦趕回南陽市。城區已經封鎖,警車橫在路口,警燈不停地閃爍著,戴著口罩的警察在攔截過外來車輛,請他們無條件返回。兩排手執武器的武警警惕地守在兩旁。梅茵把車停下,降下車窗,一個警察早已看清了車號,走上前行個禮,把一個對講機塞到車窗里,然後揮手放行。梅茵一手開車,一手摁下對講鍵:
孫梅二人忙從車上下來,難為情地笑著解釋,這次是低調辦婚禮,任何人都沒通知,尤其不想驚動官方。金副市長不客氣地說:
楊紀村從第一個病人梅小雪身上取來了皰疹內積液,刮取了皰疹底部上皮細胞,從她喉嚨取了拭樣,也抽了血。他回到CDC的實驗室,把皰疹液塗片和皰疹基底組織壓印片用巴興法染色,在油浸鏡下觀察。他屏住唿吸,慢慢轉動鏡頭,現在病毒顆粒清楚地聚焦出來,是磚型病毒,而不是水痘病毒的20面體。病毒排列成鏈狀,成雙或成堆。這是天花病毒的典型形態。
這會兒市CDC的楊紀村科長在彙報疫情。總的說情況很好,超出流行病專家的預料。南陽市目前確診天花患者為343人,疑似病人1345人。但病情普遍較輕,癥狀類似變型天花或小天花,但中國並不屬於小天花流行區(楊紀村向大家解釋:小天花又稱類天花,曾在南美一些國家流行。它的病狀較輕,死亡率為1%。是天花病毒一種穩定變種,與天花有交叉免疫,用實驗室方法不易區別,有人用二者在雞胚絨毛尿囊膜上生長所需要的溫度來區分)。從美國疫情來看,那兒顯然是正型天花。所以,如果承認這兒的天花是梅院長從美國帶來,這點矛盾就無法解釋。疫區內只有兩個重病人有生命危險,即孤兒院的梅小雪和最先報告疫情的馬醫生。前者是因為發病最早,後者是因為年紀大,體質弱,他早年種過牛痘,但只種過一次,沒有複種,所以特異免疫力已經消失了。此前國家CDC最擔心的局面,是天花沿梅茵他們蜜月旅行的路線擴散,所以讓梅茵提供了詳細的行程記錄,沿這條線嚴密監視,並確實發現了數十名疑似病例,但病情同樣較輕。天花主要是靠飛沫傳染,由於梅茵他們行程匆匆,沒有在某一地方過多停留,即使播撒了病毒也會很快被稀釋,所以傳染強度並不大。從目前情況看,疫病的擴散勢頭已經被有效遏止。
儘管他的語氣盡量委婉,但這已經是相當嚴厲的批評了。金明誠看看這位梅茵的學生,沒再說什麼。他一向敬重梅茵,甚至視她為完人。她宅心仁厚,穩重嚴謹,待人如春風,視孤兒們如親子,看錢財如糞土。他做夢也想不到,梅茵會幹出這樣「不穩重」的事。他點點頭:
辦法還是有的,可以讓沿路的收費站代為通知,不過這方法只能等到公開宣布疫情后才能實行。現在,就等防疫站小楊他們的結果了。
「那麼,你能否披露一下,你實驗室里的天花從何而來?」
「這樣倒說得通。可是——那樣信不信主也沒得關係了,反正他不會單單來護佑咱們。」
周醫生領他們過去,一邊介紹說,孤兒院的34個人中有14人未發病,確認后已經疏散出去,現餘20人都處於出疹期,但病狀相對較輕,這點讓人納悶,因為——恐怖分子在美國撒播的可是天花的強毒株啊。
「嗯,我見過有關報道,是1972年在非洲野猴的腎臟中分離出來的,學名叫白色皰疹病毒,對吧。」
「小雪受苦了,是我害的她。」
薛愈笑著說:「你有這兒的鑰匙?上次你對金縣長說」
他總算把CDC的電話打通,這邊,梅小雪獃獃地盯著劉媽,喃喃地說:
「當然可以,我馬上就安排。其它記者已經去過一次了,是在那次從實驗室取樣本時去的,從那之後實驗室一直封存著。當然,已經去過的記者如果願意,也可以再去一次。」
「喂,是金市長嗎?我們已經到達城區,正往孤兒院開。Over。」
「都說梅茵在那兒研究啥子病毒,這場大禍就是她戳出來的?」
那邊難為情地說:「噢,我忘了這一條,我現在就試。」電話里悉悉索索一陣兒,然後說,「疹子針剌后不塌陷,是天花!」
金副市長掛斷電話,臉色陰鬱地沉思片刻。命運對他可真夠厚愛的,剛剛坐上副市長的位子,這麼大的一副擔子就平空壓下來。這副擔子太重,有可能把他壓垮。但職責所系,再重他也只能硬頂。他忽然想起一個月前,自己離開新野縣前,曾專門到梅茵的工廠里去察訪,那時他是擔心工廠裏面有什麼影響自己宦途的秘密。也許他是憑第六感預知了今天的災禍?你看,雖然並未應驗他當時的擔心,但災禍的起由仍是在梅茵身上。
然後尷尬地離開這裏。
「病毒並非有意識地與人類為敵。它只關心自己的生存。如果它能和寄主和平共處,其實最符合它的利益。你想嘛,假如寄主全死了,它也沒有存身之地了嘛。所以,從大方向上說,病原體和寄主間的敵對關係,在進化中會趨於溫和化。歷史上感冒病毒、梅毒桿菌甚至天花病毒確實如此,比如說,舊大陸的移民遠比印地安人更能抵抗天花和感冒。狂犬病毒、埃博拉病毒和艾滋病毒將來也會走這樣的路,當然時間會很漫長。如果科學家能順勢引導,可以縮短這個過程。」她對薛愈說,「這就是我和你舅舅的分歧。我認為人類在自然面前並非無能為力,但科學的干涉必須順勢而不能逆勢。比如他想全殲病原體就是逆天而行,註定行不通。」
此時張主任徹底放心了,這幕驚險劇的大幕已經落下,他的大胆決策到此功德圓滿,不會再有波折。儘管他對梅茵的結局心有不忍,但沒法子,誰也救不了她。拋出她而換得國家的清白,還是值得的。拉斯卡薩斯的目光很銳利,看透了這位中國官員內心的欣慰,心中突然湧出強烈的不快。張作為一個CDC的官員,做的這一切無可厚非,甚至可以說相當出色,但他對梅茵這樣的好人未免過於涼薄。他沉吟片刻,委婉地說:
她給小雪詳細講了人類免疫系統的功能,講了特異免疫力如何建立。種牛痘后得到的免疫力一般只能維持四五年(如果複種一次可以延長),但患天花后獲得的免疫力能夠維持終生。小雪說:媽媽你是天下最有學問的人,長大了我也要上醫學院,學得像你一樣。梅茵高興地說:好啊,我和孫爸爸都教你,你一定會超過我們的。
馬醫生的電話拉開了一次國家行動的序幕。市衛生防疫站(與CDC是一個單位兩套牌子)流行病科的小肖接了這個電話,她吃驚地回頭,瞪圓了眼睛:
兩人在看這篇文章時,全屋的人都緊緊地盯著他們的表情,尤其是拉斯卡薩斯。他從兩人眼睛里看到起伏的感情波濤,波濤慢慢平息了,梅茵的目光重新變得平靜澄沏。拉斯卡薩斯及時地發問:
梅茵笑了,坦率地說:「蒙他的。不想讓他進來,這兒的東西讓他看了沒什麼好處。」
她對小雪充滿了歉疚。就在這一刻她做出了一個重要的私人決定,她把小雪的臉扳過來,看著她的眼睛說:
「別傻,一切按既定計劃辦。別去表現你的騎士精神,你頂不了我的罪。」
孫景栓默然點頭。
「你不必擔心,從現在我們將關緊車門窗,不和任何人接觸,直接開回封鎖區,這比停在某個城市更保險。至於我們來時已經接觸的人,」手機里頓了一會兒,悶聲說,「只有祈求上帝了。」
大家把目光轉到薛愈,薛愈臉紅了,在眾多目光的燒灼下如坐針氈。他這次「告發」梅老師是被逼出來的,而且他自問毫無私念,良心清白。但是,道德上的自信並不能減輕他對老師的愧疚,尤其是,如果最後導致梅老師身陷囹圄的話(依事態發展看,這已經大有可能了)。在這樣的心態下聽見梅老師對他的誇獎,覺得這是最刻薄的諷刺。他想不會啊,梅老師不是這樣刻薄的人。這時他聽見金市長在喊他:
「只能這樣。我們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他肯定也是帶菌者。不要緊,他可以在電話里指揮公司事務。」
幾十雙眼睛緊張地盯著梅茵,看她會做出哪種石破天驚的回答。也許最緊張的是張主任,他敢走這步險棋是因為有底氣——中國確實沒有開發這樣的生物戰劑。但局勢會如何發展他心裏並沒有底。局面也可能失控的,比如,如果梅茵是某國特工,或恐怖分子,或對中國政府素有仇恨,也許她會反咬一口,說她就是受中國政府的派遣。當然這樣也不可怕,那就一步步逼問她受派遣的細節,總能找出漏洞的,再高明的謊言也不可能沒有破綻。金市長和薛愈也都緊張地盯著她,不管她做出什麼回答,反正這個在被告席上鎮靜自若的女人,已經不是他們心目中那個春風沐人、寬和慈愛的女性了。
中國軍方在南陽一帶秘密研製生物戰劑,發生泄露,引發天花疫情!
自那晚的集體生日宴會兼結婚宴會後,薛愈在這兒又多停了一天。第二天上午,梅老師邀他到工廠里,參觀他上次沒能進去的那個實驗室。梅老師掏出鑰匙打開門說:
醫護們撤走了,把病情好轉的小雪留給梅茵。小雪踏踏實實睡了一個好覺,清晨她睜開眼,用清醒的目光打量著四周。太陽已經升起,一縷陽光從窗戶里斜射進來,無數微塵在光柱里飛舞。屋裡充溢著好聞的石炭酸的味道。窗戶里嵌著一塊四方的藍天,白雲悠悠地在這個四方背景上飄過。一片落葉落到窗戶上,在玻璃上貼了片刻,很不情願地緩緩滑下去。小鳥在院里的樹上歡快地鳴囀著。
「我真有急事,與撲滅疫情有關,十萬火急!你們不讓我進,以後出了問題誰負責?」
張主任說:那好,這邊沒什麼事了,二位可以離開了。梅孫二人起身,向四周點頭告別,走出會議室。他們快到門口時,松本先生做出一個讓大家意外的舉動。他搶前幾步趕到門口,對兩人恭恭敬敬行了一個90度的鞠躬禮。梅茵被他的過於鄭重弄得有點失措,忙不迭地笑著回禮。松本沒有同她交談,一言不發地回到原位坐下。金市長隨之起身,對張主任說:
文章寫得很翔實,細節豐富,脈絡清晰,遠非一般的臆測文章,所以有極強的說服力。梅茵也被吸引住了,雖然她是當事人,但現在是通過「別人的眼睛」來看自己的那次行動,讀起來也頗為新鮮。俄國特工們從蛛絲馬跡中還原出來的「事件」基本符合真實,只是沒有提斯捷布希金的自殺兇器,不知何故。從文章的內容分析,那個主動爆料的俄羅斯官員並非嘩眾取寵或意在換取金錢,應該是秉承上級意志吧。他們大概是想用這種辦法來逼出事情的真相——梅茵盜取天花病毒究竟是不是中國的國家行為。選取西班牙報紙來爆料也是思謀周密的,因為在世界幾極的對峙中,這家報紙的地位相對超脫一些。文章最後援引這名匿名俄國官員的話說:
薛愈聽出他的沉悶感傷,臉紅了。現在確實不是考慮個人得失的時候,哪怕要涉及到他一向敬重的梅老師。他坦率地說:
「我們辛苦點算啥,只是苦了孩子們,尤其是小雪。」
「小雪,明天我再來見你。」
那邊沉默了相當長時間,然後說:「叫你媳婦聽電話。」
「記住了,奶奶你放心吧。噢對了,有件事央奶奶幫忙。我和景栓準備認孤兒院的小雪當乾女兒,她是個非常好的女孩,你一見就會喜歡的。如果我短時間回不去,麻煩你幫忙照看她,好嗎?」
松本又補充了兩句,翻譯說:「松本先生又說,雖然他不大相信白痘致病的可能,但這兒的疫情顯然比美國的輕,病毒的毒力較小。從這點看,兩處疫情不大像是同源。這與南陽CDC楊先生剛才的懷疑是一致的。」
「梅董事長,金市長派我來通知你和孫總,到指揮部開一個重要的會。馬上就去。」
「劉媽你可以這樣理解:確實有一個上帝,不過他不單單是人類的上帝,而是所有生命的上帝。他不偏愛人類或羚羊,也不偏愛病毒或蒼蠅。他只定下幾條規則,然後讓各種生靈自己去折騰,誰能活下來誰就是成功者。」
計程車在封鎖線外停下,放下薛愈,司機一分鐘也不多停,立即撥馬而回。薛愈問了警衛,知道梅老師確實已經回到本市,一下子放心了。他要求進去見面,警衛訓斥道:
梅茵沒敢再推,連忙收下來,說等我們旅行回來再補請你吧。孫景栓笑著加了一句:酒席上再向你負荊請罪。金副市長哼一聲,說他有公事不能耽誤,在巷口艱難地倒了車,從車窗里揮手告別,然後一溜煙開走。梅茵和孫景栓送走他,自嘲地搖搖頭,不過沒有立即上車,回頭久久望著巷內的孤兒院。他們這次出門,是有意離開這兒一段,並不是什麼蜜月旅行。這是計劃中早就安排好的,當然,擔心也免不了。梅茵輕聲嘆息著:
「一定注意,我們倆輪流開車。」
「管他們信不信呢,法律講究證據,你就一口咬定不知道,至少可以爭取個輕判啊。工廠離不了你,孤兒院也得你替我扛起來。還有——咱們的女兒,不能讓她剛有了父母又變成事實上的孤兒。」
「梅茵女士,我可以相信你對自己動機的表白。但不管怎樣,你的行為已經造成惡劣後果。且不說經濟損失,單說人身損失吧。第一個報告疫情的馬老先生去世了,還有一些漂亮的孤兒院女孩會變成麻子。剛才松本先生說了,這次中國的疫情被迅速撲滅只是因為幸運,本來可能會死亡十萬人的。在法庭上,你有勇氣直視這些人及親屬的目光嗎?」
「小雪你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眼淚汪汪的,雙眼皮更深了。」
「我雖然是美國國籍,但是我是中國血統,出生在中國,半生大部分時間都在中國度過,又嫁了一個中國丈夫,其實應該算做中國人的。您千萬不要見外。」
梅茵很快看完,沉思著。文章把她帶回十四年前,那片闐無人跡的小河邊,帶回到她同那個俄國男人的歡愛中。斯捷布希金是她的頭一個男人,不過當她在河裡引誘他時並不是因為愛情,而是為了教父的囑託。這讓她感覺自己有點卑鄙。後來,她得知斯捷布希金的死亡,一直對他懷著深深的負罪感。她一直不結婚,把斯捷布希金作為丈夫供在心靈的神壇上,就是對他進行無言的贖罪。後來碰到了孫景栓,是他才把自己從負罪感中解脫出來。
他立即撥通金市長的電話。金市長此刻在市政府三樓會議室里,屋裡坐著衛生檢疫部門、動物檢疫部門、交通局、公安局、民政局、全市民兵指揮部、各大醫院等等各路人馬。一句話,凡是與疫病應急機制有關的、在他管轄範圍內的單位,他都召集來了,只有武警部隊不在他的管轄範圍,他沒有通知。會議已經開了三個小時,會上他宣布南陽發現某種甲類傳染病,可能是鼠疫、炭疽、霍亂或天花,今天要議決如何動員。他的神態非常嚴肅,所以,儘管大家都知道這是一場實戰演習,仍然非常認真地討論著,最後形成了一致意見。
「我是小金。一路還順利吧。完畢。」
「用不用隔離?」
「是我的一個私人研究項目:研究從猴痘病毒中變異出的白痘病毒。它與天花極其相似,在實驗室條件下無法區分,但尚不能對人類致病。我想你應該看過有關的資料吧。」
「謝謝你的責任心,也謝謝你的銳敏目光。我是外行,想再確認一句:你剛才說的、白痘病毒會變異得類似天花,能夠致病——確實有這種可能嗎?」
薛愈說我確實有急事啊,你不讓我進去,給我梅老師的電話號碼也行。警衛說他們也不知道,愛莫能助。薛愈火了:
「你還不知道?梅媽媽被警察抓走了!說咱們得的天花不是美國傳來的,是梅媽媽在新野縣天力公司實驗室里藏的天花病毒,不小心跑出來了!就是那次咱們過生日,她把天花傳給咱們了。」
當然最好還要做病毒培養,作血清學試驗和熒光抗體試驗。但前者費時較長,需要四天以上;後者需要高價免疫血清或熒光抗體,南陽CDC沒有存貨。他準備把樣本直接送到國家CDC去做,但在這之前要首先通知金市長。按照疫病應急反應條例,只要臨床診斷高度懷疑為甲類傳染病(天花已經從甲類傳染病中刪除,但那只是因為天花已經滅絕),就可啟動應急機制,何況現在已經有了鏡檢結果。
「小金?有什麼事嗎?——喂,景栓你關上車窗,風聲太大。」手機里變得安靜多了。「小金你是不是急著喝喜酒?別急,我們不會忘的。正在從九寨溝往回趕,最多兩天就能到。這兒的高原風光太美了!雄渾蒼涼,這會兒我們正在茫茫雲海之上呢喲,小金你有事快說,手機快沒電了,前幾天我倆都把充電器忘賓館了。」
「科長,天花!」
幾個人坐定后,薛愈先嘆息道:
金市長這會兒沒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梅茵對大家說:
是梅媽媽藏在實驗室里的天花病毒把她害成這樣!
梅茵笑著說:「早就有了,媽媽已經是48歲的人啦。小雪,你的病很快就會痊癒,現在已經結痂,等痂皮脫凈,你就可以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