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後來媛媛看出了小雪的身子,小聲問:「有了?」小雪羞澀地點頭。媛媛點著她的額頭笑:「你呀,真不浪費時間啊。這樣好,很快我就能當姨了。」
「對。那時她還在獄中,十字組織內經過民主表決,選她為繼任者。她的人格力量是公認的。」
「還是不行啊,兩人都屬虎,按麻衣相術,一山不存二虎,兩隻老虎結婚,將來肯定不會幸福的。」
「我知道有這麼一個男人,七年前,在一家孤兒院,第一次見到一位鮮花般的小姑娘。不是說這個男人當時就有什麼非分之想,那他就太操蛋了。但確實說來,那個天山雪蓮般的小姑娘在他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後來,陰差陽錯,這個男人一直沒有結婚,他的人生之路一直和這個姑娘絞在一起,一直等到這個小姑娘長大,長到十九歲,不,」他笑著說,「長到虛歲二十,可以向她表白愛情了。但這個男人不敢,為什麼?他自卑呀,他比人家整整大了一輪,十二歲!」
薛愈平靜地說:「這隻是遊戲,你即使打了叉,被叉的人也不會死。但你必須把這件事做完,快開始吧。一百萬人等著你拯救呢。」
「小雪,我先得鼓足勇氣,想對你說一番話。」
「不知道那傢伙這會兒藏在哪兒。我總覺得他不會死心,就像隱伏在幽暗山洞里的吸血蝠,不定哪天就會飛出來害人的。」
孫奶奶、馬醫生、小凱、媛媛、孤兒院劉媽、陳媽、薛愈、梅茵、梅小雪、小雪的嬰兒。
「那事就發生在咱新野縣。三國演義中對這一段的描寫很動人。曹操軟禁了徐母來誘降徐庶,徐庶不得不離開劉備,臨走他說:過去我能幫使君出謀劃策,『恃此方寸耳』。現在方寸已亂,留這兒又有何用?又對送行的眾人說,我不能善始善終,諸公不要學我。」
小雪的胯|下傳來一聲響亮的兒啼。大夫高興地說:
「小雪,七年來你跑哪兒去了?媽媽好想你。」
從第二天起,母女兩人都開始了新生活。薛愈上班后,梅茵就帶著小雪開始學習。小雪在北京做手術的三個月里,為了今後能融入薛愈的生活層面,生吞活剝地看了不少有關疫病的教科書,看得頭都大了。她的初二文化程度,和這些艱深的專業知識之間,有一道相當陡峭的深澗,現在有了梅媽媽當教師,這道深澗不知不覺就輕鬆跨越了。在梅媽媽這兒,小雪知道了什麼叫「大師」。大師能把最艱澀的知識用最直觀明曉的話講清楚。大師肚裏的知識是完整的、條理清晰的、觸類旁通的、駕輕就熟的,無論你從哪兒扯起一個線頭,她都能輕鬆地提起一大串知識,從表層一直到深層。梅茵也很欣喜,小雪雖然底子差,但冰雪聰明,思維靈活,常常冒出一些怪想法,可能比較膚淺,但不失新穎。也許這正得益於她沒上多少學?她的天份還沒有被填鴨式教學給全部窒息。梅茵常鼓勵她「胡思亂想」,不僅教她知識,也教她觀點,或者說,她把十字組織的教義,在潛移默化中向小雪澆灌著。而小雪像海綿一樣吸收著她的雨水,迅速成長著,幾乎一天一個樣。那天小雪正在看書,突然合上書本,說:
「真大!真漂亮!我從來沒住過這樣大的房間,這樣寬敞的院子,就是把梅媽媽接來也足夠住了。愈,明天帶我去見梅媽媽吧。」
「小雪,你梅媽媽還在蹲大牢,身體也不好,她太可憐了!」
「小——薛——叔叔,」這個稱唿喊出口仍然很生澀,「對不起,我不該罵你,我知道你是好人。」
梅茵接過那枚銀光閃閃的十字架,默默地握在手裡。關於孫總的離開,兩人都沒再說一個字。旁觀的小雪知道媽媽心裏一定很沉重,笑吟吟地說:
梅媽媽只讓新婚夫婦休息了三天,就開始督促小雪「上課」,她說你耽誤了七年,現在只能拚命追趕。小雪的妊娠反應相當厲害,有段時間老是嘔吐,吃不下飯,日見消瘦,沒有精神。薛愈很著急,每天勸她多吃東西,吐了也要再吃,現在正是胎兒最需要營養的時候啊。還不厭其煩地問她想吃什麼,經常採購些別樣的水果小吃回來。梅媽媽也很心疼,但處理辦法卻截然不同,她對薛愈說:
「當然,你不說我也要這樣做。為了做到盡善盡美,她的手術時間可能長一些。我建議你們在附近租一間民房,不需住院的時段就不要住院,在民房裡吃住,會節約一些。你們去把租房安排一下,明天就來做手術。」
關鍵是——這個預言牽涉到腹中的孩子!
「小凱,謝謝你的情意。」
「小雪你真漂亮,時裝雜誌沒讓你當封面人物,都是瞎子!」又說,「知道不,小凱暗戀你七八年,哪怕你變成麻他還在暗戀你。可惜這些年他和你失掉聯繫,讓這個姓薛的搶了頭手。」
小雪眼睛紅著,說:「劉媽陳媽,明天我就去監獄里看她。」
小雪搖搖頭,堅決地說:「不。我想工作,邊工作邊自學。」
薛愈有點摸不著頭腦,但聽話地熄了燈。夜色中看見梅茵搖著輪椅出了客廳,少頃,一團明亮的燈光從內室里滑出來,梅茵膝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生日蛋糕,20團燭光歡快地搖曳著。她的面龐浸在溫馨的金光中,有如黃金雕塑。她笑著說:
小雪敏感地問:「什麼話?」
小雪知道他在暗喻什麼。中世紀歐洲、中國、印度等的史書上記載了很多這樣慘烈的疫情。
回到家裡,薛愈照例不讓小雪動手,他帶上圍裙鑽到廚房忙活起來。這邊客人們都圍著梅媽媽閑聊,氣氛十分熱烈,沒有了剛才的肅穆和神秘。伊茨瑪依夫人摟著小雪,關心地問胎兒的情況。小雪憑著不熟練地英語,再加上手勢,兩人居然也談得十分熱絡。少頃,薛愈端出十幾盤菜肴,眾人坐上餐桌吃起來。吃飯時他們仍熱烈地交談著,但談話中夾雜著大量艱澀的醫學名詞,小雪聽不懂。
飯後他們回到菜市場,小雪同郭姨和老三伯告了別,把魚店交郭姨暫時代管,說等她做完手術就回來。薛愈想,他不會讓小雪再孤身一人回到這裏了,但他沒有明說,笑著立在一旁,任由小雪同他們辦理交接。郭姨和老三伯也樂得了不得,這個可憐的丫頭今天碰上貴人,總算熬出頭了。臨走時老三伯說:
「愈,我想接梅媽媽回家,行不?咱們能不能幫她辦保外就醫?薛愈哥哥,幫我把她接回來,好嗎?」薛愈沒有立即答應,手扶方向盤,側臉看看她,他的目光中有一些奇特的東西。小雪看出來了,但她不知道這種「奇特」意味著什麼。她擔心地問,「你不答應嗎?是不是你和她之間有什麼心結?」
小雪哭得直噎氣,拒絕再做下去。薛愈毫不留情,硬捉著她的手,挑出寫有梅茵的紙片,打了叉,扔到一邊。這時連薛愈的聲音也開始顫抖,他咬咬牙繼續做下去:
「我能理解的。」
「沒什麼心事。我今天聽見你們都稱唿梅媽媽為教父。」
第三天他們返回南陽,先去孤兒院拜訪。當年的孤兒有一大半已經離開,只有幾個當年的小不點兒還認得「小雪大姐姐」,生疏了一會兒,就親親熱熱地撲過來了。劉媽陳媽還在這兒工作,她倆對小雪今天的美貌倒沒有亳州郭姨老三伯那樣驚奇,因為在她們的印象中,小雪的麻臉非常短暫,只是為時十幾天的惡夢,已經被她們淡忘了。她們清晰記著的,是小雪原來的美貌,現在,小時的美貌同整容后的美貌圓滑地接續在一起,略去了中間七年的一段醜陋。劉媽拉著小雪的手,沒怎麼寒暄先掉淚:
小雪終於上產床了。醫生對薛愈說:你可以陪著,這對產婦的心理是個依靠。薛愈站在床頭,拉著小雪的手。小雪的指甲緊緊掐著他,閉著眼,牙關緊咬,呻|吟聲不時從牙縫裡漏出來。婦產科大夫鼓勵著:用力,再用力,腦袋快出來了!這會兒,薛愈真正理解了書上的一句話:女人為人類承擔了進化的痛苦。人類在進化中腦容量加大,嬰兒的頭顱大小已經到了女人骨盆開口的極限,以致於人類的發育不得不採取一種權宜措施:讓嬰兒早產,生下后再把大腦及顱骨發育完全。相對於其它物種來說,其實每一個人類嬰兒都是早產兒,而每一次人類女性的分娩都是難產。
「媽耶,我不敢學了,我咋越學,越對科學不放心呢。」
小雪沒有聽見他的後幾句話,她全身的血液往頭上沖,把聽覺暫時堵塞了。有意的撒放!在孩子們的生日蛋糕上!剎那間,所有跡象全都串到一起,拼成一張再清晰不過的真相:媽媽當年的負疚表情;小雪昏迷中聽到的隻言片語;梅媽媽忽然要認她做女兒;小雪第一次在鏡中看見麻臉時萬念俱灰的心情;七年中無數不懷好意的男人目光沒錯,這才是真相,而作為當事人,她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這對她太殘酷了。
薛愈失聲大笑:「這是哪國的歪理,你長大了,再喊我叔叔吃虧?你別忘了,你長了七歲,我也長了七歲。」
「對,你沒聽錯,是她有意撒放的。當然她並不是為了害你們,這要牽涉到一個比較複雜的醫學觀點,三兩句話說不清,你聽我慢慢說。」
「有一個聖人決心救百姓於水火中。這個聖人是誰無關緊要,我隨便舉一個南陽人的名字,假如叫張仲景吧。醫聖張仲景千難萬險找到凶神,懇求他放過無辜的百姓。凶神冷笑說:我知道你的大名,看在你面上,我赦免一百萬人的死,但上帝憎惡完美,我必須從一百萬人隨機抽出十個人殺死,以這十個人的性命去贖那一百萬人。醫聖還想求情,凶神勃然大怒說:你再羅索,我就照舊殺死一百萬人!醫聖只好答應。凶神說:事先告訴你,這十個頂罪的人可能包括你自己。醫聖慨然說:只要能救百姓,我死何足懼!於是,凶神抽出十個人殺死,包括這個聖人。之後,人世間就太平了。」
小雪沉默了,很久她說:「這幾個月來,我了解了十字組織的觀點——醫學不僅要關注個體,也要關注群體。當群體利益與個體利益衝突時,應以群體為主。這些觀點非常有力,從邏輯上我完全信服。但問題是,如果變成活生生的現實,它就太殘酷了!你們投放低毒天花病毒是為了人類的整體利益,為了打破天花病毒真空,打破危險的不穩平衡,目的高尚,毫無私利。可是,如果萬一、萬一的萬一、萬一的萬一的萬一,咱們的胎兒感染了天花,造成流產、殘疾或死亡,那對咱們可就是百分之百了!要是真的是這樣,要是事先能預料到而不去制止,我這個當媽的,一輩子甭想在良心上安寧。」
「如果有出差的機會,我還會來看你。」
「這是專為你準備的,是你的小天地。當然,我搞裝修時沒料到咱倆的關係進展這樣快。」他笑著說,「現在我更希望你住到主卧室,那才是主婦的位置。」
舅舅厲聲說:「我完全不理解!小雪,我勸你們一定要遠離這個女人,她是個掃把星,是個渾身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女巫!別說舅舅是烏鴉嘴,這會兒讓你聽幾句不吉利話,強似你今後後悔。記著,一定要遠離她,別讓災難落到你倆身上,更不能落到你們的孩子身上!」
孫景栓留下了,午飯時他喝得過量了一點。梅茵已經保外就醫,薛愈也能擔起天力公司的擔子,他心中再無包袱,可以離開了。他要帶上妻子和女兒,帶上愧疚和思念,去外地開始新生活。他說:
薛愈難為情地搔搔後腦勺,可不,今天是九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是孤兒小雪的生日。上次探監時梅媽媽還交待不要忘了,但他倆操辦婚禮太忙,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他調侃自己:
薛愈笑著說:「謝謝陳醫生,就按你的意見辦,一定要盡善盡美。對了,除了臉部的麻坑,身上的麻坑也要修復,像頸部、胸部上的。費用不管多少,我來解決。」
「媽媽,我現在非常替地球上的動物擔心,比如角馬啦,獅子啦,海豚啦。」
小雪想了想:「不,我不許你來。在我手術全部完成前,你絕對不要來。」
薛愈推著媽媽,七個人說說笑笑地走了。出去一個小時后他們還沒有回來,小雪想,該為客人準備午飯了,冰櫃里菜不多,需要到工廠門口的食品店買點熟食。她用手撐著后腰凹,慢慢走上松林中的小徑。遠遠看見丈夫他們在林中,圍著梅媽媽的輪椅,背對著這邊。人群里似乎多了一個人,多出的是誰呢,小雪向他們抄過去。走近之後,小雪看到確實多了一個人,是薛愈手下的新總工林先生。看著他們,小雪憑直覺感受到一種異常。七個人在梅媽媽面前排成一排,敬畏地望著她,而坐在輪椅里的梅媽媽就像坐在寶座上的教皇,正慈祥地向信徒賜福。林中光線比較read.99csw.com晦暗,深綠色的背景,悄聲細語的人群,氣氛顯得莊嚴肅穆,也帶著神秘。這會兒梅媽媽指指薛愈,薛愈向前走一步。梅媽媽說:
嬉笑一陣,薛愈就趴在小雪的肚皮上聽胎兒心音,聽得如痴如醉。到後來,胎兒的小手小腳開始有動靜后,薛愈就更入迷了,只要感覺到胎兒動了一下,他就高興地喊:動了,又動了,小傢伙在跟我打招唿呢。
梅茵驚奇地盯著他:「你不知道?」她意識到趙與舟真的不知道,人們記住的都是電視上露面的恐怖分子,而齊亞·巴茲基本是潛在水下的,大多數人不會記住這個策劃人的名字。她簡潔地說:
當晚他倆回到新野天力公司,孫總在辦公室等著他們。七年不見,孫總已經老多了,不是容貌變老,而是明顯可見的心態上的滄桑感。小雪喊了一聲「孫叔叔」就哽住了,不由想起七年前在孤兒院中,她說「我不再喊孫叔叔,要喊孫爸爸」的景象。那時她認為梅媽媽的婚姻是天下最美滿的,可如今兩人卻分手了!儘管她知道孫叔叔是個好人,但在內心深處有一個地方,還是不能原諒他。
「這點不必懷疑,我有第一手信息。我曾向美國國土安全局揭露過他和那幾個恐怖分子的聯繫,國土安全局後來來電向我感謝,並確認我的懷疑是對的。你是否記得,那次集會上齊亞·巴茲說他會後就要離開美國?他確實于當天離開美國,後來就失蹤了,至今沒有被捕獲。」
梅媽媽托出一個十字架,清晰地說:「這是狄克森先生生前帶過的十字,上面有他名字的縮寫。現在我讓斯科特在上面加刻了你的名字,相信你不會辜負它。」
薛愈搶過話頭,學著小雪剛才說過的話:「三刀六洞!」
但薛愈擔心,以她初二的水平能不能看懂這些大學教科書。他隨便翻了翻,至少《流行病學》這本書她是看完了,因為直到書的末尾都有摺疊的痕迹和筆的划痕。桌上還有她的筆記,薛愈也翻了翻,上面簡略地記著某頁某個問題不懂,有些話後來又劃掉,肯定是後來看懂了想通了。薛愈忽然發現有一頁明顯不同,不像其它頁的書寫,而是密密麻麻地寫著:梅媽媽孫叔叔小薛叔叔大薛哥哥梅媽媽孫叔叔大薛哥哥這些字就這麼排下去,字跡越來越了草,顯然這是小雪元神出竅時下意識的塗鴉。到了最後,「大薛哥哥」變成了「薛愈」,變成了「愈」,而且寫得力透紙背,可以想見她當時的亢奮。
應小雪的邀請,南陽聖心孤兒院的劉媽陳媽帶著所有孩子趕來,年齡從兩歲到十歲,佔了三張桌子,抱著小雪的腿喊「小雪姐姐給喜糖」,吵鬧得像一池青蛙。兩位媽媽摟著梅茵和小雪掉淚,說俗話說得對,大難之後必有後福,小雪經過磨難,現在掉福窩裡了!那些和小雪一茬的大孤兒們,只通知到了小凱和媛媛,兩人都在外地上學,請假趕來。小凱在小雪面前頗有點自卑,自己還是個酸澀的小青杏,可你看小雪,已經舒展開了,風度雍容,變成一個貴夫人。媛媛拉著小雪,跌足驚嘆:
「梅媽媽托我找你。我,還有孫總,找你六七年了。」
「愈,如果有什麼意外,先保孩子。」
「卡上的錢足夠你花。在這兒的生活不能將就,別心疼錢。等我下次來,要是你瘦了,我可不答應。」
薛愈沒有在門口多停,徑直向里走。他的西服革履在這兒有點扎眼,人又長得帥,走過後吸引了不少眼球。菜市場最裡面是賣活雞鴨、賣活魚和宰牛的,這些店面最臟,一般都放在菜市場的最裡面。這會兒魚店門前人不少,七八個人擠在兩個大魚盆前,有人蹲著有人站著。賣魚的是一位十八九歲的年輕姑娘,這會兒正蹲在魚盆前,手腳麻利地剖魚刮鱗,一邊大聲喊著:
薛愈和小雪聽他在誇,雖然高興,但都有點煳塗——小雪來整容是為了臉上的麻子,怎麼他盡往一邊扯?陳醫生看出他們的心思,輕鬆地說:
「不行啊,我這個當丈夫的不夠格,還是當媽的和女兒最連心。小雪,許個願,吹蠟燭吧。」
「小雪,我心裏同樣不好受,雖然只是一個簡單的遊戲,但做完后就像心房被割了十刀,刀刀見血。其實這不是遊戲,而是生存的真實再現,是地球生命史的寓言化。關注群體而不關注個體確實是上帝的規則。上帝也確實憎惡完美,那些企圖完全杜絕疾病死亡的善良願望,到頭總會把人類整體置於危險之中。我們從理性上能接受這樣的規則,承認它的正確和必要。但是,如果它牽涉到親人的死亡,尤其你對這些死亡負有責任,那就太殘酷了,沒有幾個人能夠承受,能夠把這樣的信念堅持到底。現在,你可以理解斯捷布希金的自殺、梅媽媽當年的負罪心理、還有孫叔叔為什麼中途退卻了吧。」
「我知道,我會常回來的。」
小雪已經把兩條魚拾掇好,站起來稱重,收錢。她笑著問大伙兒誰還要?一個女顧客指著盆里一條魚讓她剖。小雪往人群掃了一眼,看見人群后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穿戴風度明顯與眾人不同,而且似乎面貌有點熟。但她沒認出來,又蹲下去,飛速地刮著,魚鱗如雪片一樣落地。
小雪對將來已經做好了籌謀。她當然願意重新回到學校,至少上到大學畢業。但以她現在的文化程度,恐怕至少需要五六年,那時薛愈已經38歲,太晚了——結婚和生兒育女太晚了,她不能耽誤他。想到這兒她不由得臉紅過耳,她已經把自己和薛愈的一生連到一塊兒,但她還沒拿準薛愈的心思。他當然愛自己,看他的眼神就能拿準這一點,但——畢竟自己學歷太低,沒有知識,野姑娘一個,還有過殘疾。她沒法子向薛愈解釋自己的這個決定,只能說:
「舅舅,梅媽媽是個好人,她這樣做是為了實踐自己的醫學觀點,並不是想害人。我們都能理解她。」
「讓——我——看看。」
說到孫叔叔的再婚,小雪有些難過。她理解孫叔叔的決定,但仍然為梅媽媽感到惋惜。那晚薛愈和小雪住在一起。浴后,小雪給他指了原先有疤痕的地方,像胸部、下肢和足部,現在這些地方都平復如初。薛愈吻遍了戀人的每一寸皮膚,也許畢竟他大了十二歲,當他同小雪顛鸞倒鳳時,他的體內不光是男人的激|情,還有很深的疼惜。小雪的美貌曾經經過一次毀損,現在平復了。他要格外珍愛她,保護她,讓她自此遠離曾經有過的傷痛。
薛愈父母雞啄米地點頭,像是以此表示他們不擔心蛋糕中有病毒:「要,要,再來一塊。」兩人接過蛋糕,默默地吃著。梅茵說:
兩人哈哈大笑。
在這種明朗的氣氛中,薛愈舅舅那陰暗的預言被小雪完全忘卻了,一直到第二年初夏的某一天。
「為什麼?」
宰牛男人跑過來,對著兩個男人消失的方向大罵起來。薛愈這回真領教了安徽民間語言的豐富,那人罵得中氣十足,琅琅上口,各色又新鮮又刻毒的罵人話滔滔不絕,有些能聽懂,有些薛愈不懂。那倆臭男人一聲不回,看來已經被咒死了,老三還在罵個不休。郭姨被逗笑了,買魚的幾個顧客也笑,都勸小雪別生氣,說有了老三這通毒罵,那倆人非長疔瘡不行。小雪顯然早已習慣這種場面,沒過多久就不哭了,擦擦眼淚,蹲下去繼續為顧客剖魚。
薛愈一向信服梅媽媽,以後看著妻子乾嘔后萎靡不振,雖然照樣心疼,但不再逼她吃東西。相處時間長了,小雪發現,薛愈和媽媽之間的相知更深,似乎要超過媽媽和自己之間。她和媽媽當然非常親密,但這種親密偏重於感性,是比較淺層的;而薛愈和媽媽之間的親密偏重於理性,是比較深層的。丈夫下班后經常先去梅媽媽的卧室,低聲交談幾句,話不多,說得乾淨利落,梅媽媽甚至不說話而只是點點頭。但倆人的神情顯示,他們之間確實有極深的相知或默契。有天在床上,小雪「嫉妒」地對丈夫指出這一點,薛愈說:
那邊擠過來兩個男人,有一個邊走邊問:哪個是麻子西施,在哪兒?另一個男人警告他:小聲一點,那姑娘可不是善茬兒!但他的警告已經晚了,裡邊的梅小雪已經聽見,她騰地站起來,拿剖魚刀指著外面破口大罵:媽的Ⅹ,哪個挨千刀的臭男人來糟蹋你姑奶奶?有種的你過來,姑奶奶和你三刀六洞!那倆男人慌忙向後溜走,縮到人群中,等他們覺得安全后,在人群后爆出一陣大笑。這邊兒小雪臉色慘白,臉上的麻坑都變白了,淚水洶湧地往下流。旁邊賣活雞的中年婦女趕忙過來,把小雪摟到懷裡勸:小雪別哭,值不得為那樣的畜生生氣。來,郭姨為你出氣。老三!老三!她喊宰牛的男人,說:又有人欺負咱小雪,你去咒死他王八犢子!
一個月後,孫總、薛愈和梅小雪一塊兒去監獄,接梅茵回家。高大的鐵門緩緩打開,一位女警把梅茵推出門,然後她自己搖著輪椅過來,笑容燦爛得像個孩子。那一會兒,三個人心裏都像打翻了五味瓶,眼眶都不由得濕潤了。孫總迎過去,把她從輪椅上抱起來,梅茵笑著拒絕,說這幾步路我能走,我可以的。孫總沒有聽她的,她也不再拒絕,很自然很親密地挽著他的脖子,被他抱進汽車。他們回到松林中的這個家,把她安排到原來為小雪準備的閨房內。孫總張羅忙活著,但在這個原屬於他的家中,面對前妻,他的心緒很複雜,悵惘、愧疚、傷感兼而有之。他盡量不讓自己的心情表現出來,但多少有些沉悶少言。梅茵能體會到他的心情,一直注意著維持談話的溫度。她笑著說:
薛愈說:「孫總在這兒吃午飯吧,有兩瓶多年的茅台,還是你搬走時留給我的。」
「好的。不過咱們得簽個借據,等我掙夠錢,一定還你。」
「放心吧,一切正常,沒有皰疹、紫瘢或任何異常,一個非常健康的嬰兒。」
薛愈推上輪椅,其它六人蔟擁在輪椅周圍,向這邊走來。小雪委屈地想,剛才他們到松林中來,原來是要躲開自己啊。梅媽媽發現了小雪,並沒有表現出驚奇,回頭對薛愈指了指。薛愈把輪椅交給別人,快步過來。小雪怕丈夫誤認自己是在偷聽,辯解地說:
小雪徹底放下心,很快睡熟。
薛愈知道她此刻的心思,走到床后,看著護士把孩子包好,把襁袍中的孩子抱來讓小雪看了一眼:
說完他拂袖而去,徑自回到他的房間。這番話是公開衝著梅茵往日的「罪行」來的,弄得薛愈小兩口和他的父母都非常尷尬。梅茵頓了片刻,笑著說:
「當然知道,你以為我真是外國人呀。」
「小雪,你比七年前更漂亮。小薛——我是指大小薛,真得感謝你。」
「小雪趕緊做完美容,回來讓老三伯看看,漂亮成啥模樣。這位兄弟,小雪就託付給你啦。我是個粗人,醜話說前頭,你要是讓小雪受委屈,我可跟你」
「請復誦十字上的格言。」
「對對,三刀六洞!」四個人都哈哈大笑。
其實他自己何嘗不是如此?這些年,失蹤的小雪始終是壓在他心中的結,雖然小雪的得病和失蹤,他沒有任何責任。
「如果僅是這樣,那這個遊戲算不上殘酷,以十個人的生命換來了一百萬條命,應該是很合算的。但這個故事的後半部分其實另有版本,你聽我講下去——凶神冷笑說,想要我饒這一百萬人不死也容易,我給你十個人的名單,你挑出一人我就殺死此人,同時赦免十萬人。你挑出十人,我就殺死這十個人,同時赦免一百萬。事先說明,這十個人中包括你自己。你干不幹?醫聖慨然說:我死何足懼,就按你說的吧。於是凶神給了他十人的名單。」
薛愈把她的臉扳過來,為她擦乾淚水:「不許哭,這會兒該高興的。噢對了,我看你在看醫書。怎麼樣,能看懂嗎?」
「小雪,梅媽媽再三托我找你。她一直在坐牢,身體不好,得了風濕性心臟病和風濕性關節炎,現在行路都不方便。你——還記恨她嗎?」
「舅舅是不是警告你了?讓咱們遠離梅媽媽?說她是個掃把星?」
天河大酒店的侍者很有教養,點菜時目光一直迴避著小雪的麻臉,但他目光的躲閃還是能看出來的。小雪沒有在意,她看來對異樣的目光已經習慣了。小雪問薛愈:你怎麼找到我的?這七年我可跑了不少地方,在新疆干過,還到吉爾吉斯呆過兩年。你咋找到我的?薛愈笑著說:到處打聽唄,這次是孫總打聽出來,讓我來找的。
薛愈知道她的心思——她想以全新面貌出現在自己的視野里。他覺得很欣慰,那個受傷的、粗野的、心中有仇恨的小雪迅速變了,變成一個透明的陽光女孩。這不奇怪,https://read.99csw.com她本來就是這樣的女孩,那個外殼是不公平的命運強加給她的。這會兒,在愛心的溫暖下它已經迅速崩解。「好的,我一切聽你的。我等你的通知。」
薛愈把車開到一條小河邊停下,喚小雪下來,他摟著小雪坐到草地上。河水平靜地流淌,偶爾一條小魚跳出來,攪出一片水花。
連續三天三夜的煎熬悄悄惡化了小雪的心理狀況。她無端地認定:一場大難躲不過去了,若不是應在自己身上,就必然應在孩子身上。這個怪想法越來越肯定,又一次陣痛過後,她突然對丈夫說:
小雪似乎沒聽見丈夫的寬心話,停一會兒又說:「我擔心咱們的孩子會不會患胎兒牛痘。」
小凱紅著臉說:「媛媛你胡說啥!」媛媛不服氣地說:「是你親口對我說的,我咋是胡說!」小凱臉紅過耳,不敢和她打嘴仗了。小雪很感動,拉了拉小凱的手,大方地說一句:
「行,我一定把話帶到,小雪妹——妹。」他搖搖頭說,「這個稱唿咋這麼彆扭。照這個輩份,我回去咋稱唿那兩位,跟著你喊梅阿姨、孫叔叔?這下子你不吃虧,我可吃虧了。」
「媽媽,我覺得你的觀點是對的,人類必須與大自然和諧相處,不能逞強鬥狠。」
她的眼神有剎那間的暗淡。她想到了另一個「好男人」,可惜兩人分手了,這隻能怪命運。三個絮絮談了很久,探視時間快到了,梅茵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她心目中梅媽媽的形象忽然變了,變得陰森,變得可怕。可是——她不相信梅媽媽會是這樣的人!
「不說這些了,今天見到你,咱們該高興的。薛愈這回去北京前對我說,他要鼓足勇氣向你求婚,怎麼樣,做到了嗎?小雪你答應沒?」
他耐心地講了一切,怕小雪文化低聽不懂,關鍵地方反覆講。他說:
小雪說:「放心吧,媽媽在女兒家裡還有啥不放心的。」
「對,你已經是老江湖了,失敬,失敬!」
小雪紅著臉說:「我有一個要求,你必須答應。」
「這樣吧,咱們做一個遊戲。如果這個遊戲做完,你還沒改變觀點的話,我就聽你的。好嗎?」
「婚禮結束了,我這兒還有一項小議程呢。薛愈,你把燈熄掉。」
「小雪,這幾年你怎麼過生日,還是九月的第一個星期天嗎?」小雪沒有回答,這七年她哪兒慶祝過生日!梅茵猜到這一點,笑著對薛愈說,「快到小雪的生日了,可不能忘記,這是對你的第一次考驗。小雪,讓薛愈代媽媽為你慶賀生日吧。」
「不,我和梅老師之間沒有什麼心結。小雪,梅老師的保外就醫問題不大,她在監獄里表現很好,孫總和我正在辦,估計很快會有結果。不過——有件事我原想瞞著你的,你既然想接梅媽媽出來,我覺得還是告訴你為好。」
午飯後他們到附近打聽,租了一套民房,一室一廳,帶傢具。雖然小但很乾凈,環境也不錯,離醫院有幾站路,交通很方便。薛愈又陪她去超市,買齊了居家用品,特別是給她買了幾樣比較高檔的化妝品。把一切安排好,薛愈把那張銀聯卡遞給小雪,說:
「其實不是什麼秘密,所有人都知道的,也許就你不知道。小雪,七年前那次天花傳染並不是無意的泄露,而是梅媽媽有意撒放的,就撒在你們的生日蛋糕上。」
聊了一會兒,小雪的情緒恢復正常,薛愈說到了正題:
「小雪,有件事我想勸勸你倆,我知道你們不會聽我的,但不管你們聽不聽,我還是盡自己的責任。」
一提到梅媽媽,讓她又恨又眷戀的梅媽媽,小雪忍不住大哭起來,她沒有哭出聲,但淚流如泉,肩膀一聳一聳的。郭姨趕忙跑過來,把小雪再度攬到懷裡,懷疑地瞪著薛愈,連聲問:小雪咋啦?是不是他又欺負你?老三!老三你過來!小雪忙忍住淚說:
有鑰匙開門聲,小雪拎著幾袋東西進來。她驚喜地喊:「薛愈大薛哥哥!」
「真的?」
第二天正好是監獄探視的日子,兩人驅車來到監獄。接待間里用厚玻璃隔成內外間,探視者和犯人隔著玻璃用電話交談。玻璃對面有獄警在監視著。犯人一個個進來,在小雪焦灼的目光中,梅媽媽最後一個進來。她坐著輪椅,一位女警推著她。小雪一下子愣住了,回頭看看薛愈,薛愈嘆息一聲:
「老先生很有個性的,很可愛。來,咱們吃。親家你還要不要?」
「嗯。」
「還有,小姑娘,我只負責身體上的美容,你自己要負責心理上的美容。我知道凡身體有缺陷的人,特別是年輕姑娘,會有很深的自卑感。你有沒有,我不知道。如果有,就要趕快把它扔掉。我給你說一個訣竅:那些相信自己漂亮的姑娘就會真的變漂亮,至少比原來漂亮30%。這可不是痴人說夢,完全是經驗之談,因為自信會讓你的面容煥發出無形的光彩!」
「可惜孫叔叔不能參加我們的婚禮了。媽,你回來得正好,可以為我們主持婚禮。我們準備這個月就辦。」
「不怪他,是你梅媽媽執意離婚,她說她不能生育了,但不想讓孫奶奶的願望落空。」他看看小雪,解釋說,「孫奶奶是老思想,兒子結婚後她一直在念叨,想早點見到孫子孫女。梅老師對這一點非常了解。」
活雞店的郭姨覺察到了異常,心想這小白臉也是來欺負小雪的?警惕地遠遠盯著他。過了很久,小雪抬起頭,難為情地說:
「不必硬逼著她吃東西,順其自然吧。既然人類進化中特意創造了『孕婦嘔吐』這個程序,它就肯定是合理的。進化也會產生錯誤疏漏,但都是不影響大局的小錯。在足以影響種群繁衍的重要事情上,進化之神是天然正確的。有科學家猜測,孕婦嘔吐是為了保護胎兒在最脆弱的時候,盡量少接觸食物中的****——要知道,植物進化中為了對抗食草動物的取食,很多果實中都進化出了各種各樣的****。」
「媽媽害你得了病,讓你吃了七年苦,媽媽對不起你。」
「不,我不吃了,誰知道——蛋糕里有沒有病毒?」
第二天早上小雪起床后,到衛生間洗漱,忽然驚慌地喊起來:「薛愈,媽媽呢?媽媽呢?」薛愈趕快起床去找,原來媽媽在院里。輪椅停在牆邊,她側著身子,探著頭,正興緻盎然地欣賞院中的花木。薛愈和小雪在門口相視一笑,回去洗漱做飯,沒有打攪她。等早飯做好,小雪去把媽媽推回來,梅茵欣喜地說:
「我要去公司看看,你開車送舅舅走吧。」又小聲補充道,「是舅舅點名要你送的,他大概有話對你說。」
「十萬人得救了。小雪,下面你只好挑梅媽媽了,她畢竟年紀大,身體也不好,如果殺了你而留下她,她不容易把孩子撫養大的。」
舅舅更為震驚,仔細端詳小雪的面龐,確認她真的曾是個麻臉。他非常惱火,這些情況薛愈都瞞著他,去北京做手術都沒拐到舅舅家裡去。同時他更加不理解:按小雪說的情況,她應該恨死了梅茵,怎麼會認她做義母,把她從監獄里接出來養在家裡?小雪已經從傷感中走出來,笑著說:
眾人點頭。薛愈笑著說:「回去吧,快到午飯時間了。」
「基本查清了。書上說,接觸天花病毒后,有免疫力的健康母親會短期攜帶病毒。傳染給胎兒的可能性不大,但不能完全排除。這類似於種痘,進入體內的痘病毒有可能經血行達到胎兒,發生血行感染;也可能感染母親的羊膜,使浸在羊水中的胎兒感染。」
三人都聽出這是他的臨別贈言,不免傷感。梅茵知道他決心已定,也就不再勸說,笑著說:「景栓,記著我們,經常回來看看。」
「陳大夫,我想只修復麻點,其它的美容」
「你買魚不?」
「梅媽媽,孫總已經同我辦妥了公司的所有交接,他說明天就走,走前不來看你了。他把這個十字架托我捎給你,說是做個留念。」
「嗯,說了。」
初夏,院子里的石榴樹綻放著火一樣的花朵。這天家裡來了五個客人,來自不同國家,但于同一天到達,都是來看望梅媽媽的。有來自韓國的崔俊哲,印度的拉詹拉南、挪威的克朗松、德國的施米茨和俄國的伊茨瑪依夫人。梅媽媽很高興,與他們興緻勃勃地交談著。薛愈沒有上班,陪著客人。梅媽媽把大腹便便的小雪介紹給客人們,說這是我的女兒,我馬上要當外婆了!客人們都說,孩子一定像媽媽一樣漂亮。
小雪慢慢平靜下來。她聽懂了薛愈的話——他說得淺顯直觀,怎麼能聽不懂呢?但她又聽不懂,薛愈在她面前展開的是一個理性的世界,它嚴謹、有力、清晰、堅實。可惜小雪只會憑女人的直觀來看世界。那個理性世界對她而言太遙遠,太生疏,而且——有點可怕。至於究竟是哪點兒可怕,她現在說不清,直到十個月後它才逐漸明朗化了。
小雪的眼睛閃閃發光:「謝謝陳伯伯。我一定做到。」
這下子趙與舟找到了爆發點,他按住小雪的刀子,冷冷地說:
「愈,我今天無意中聽到了你們的談話,知道你們要開始向環境中投放低毒天花病毒。當然,恐怕首先從咱們這兒開始。」
「趙先生,從咱們在美國見面過來,已經七年了吧。你還記得那個叫齊亞·巴茲的傢伙嗎?」
孫叔叔上下打量著她,滿意地說:「手術很成功,我心裏這塊石頭總算落地了。」
沒錯,是小雪,終於找到她了。
第二天早飯大家碰面時,已經把昨晚的尷尬忘掉,只有趙與舟的臉色有些陰沉。薛愈父母實在喜歡這兒的環境,「簡直是人間仙境嘛」,準備在這兒多盤桓幾天,趙與舟要坐當天的飛機回北京。吃過早飯,他把外甥喊到屋裡說了一會兒話,過一會兒薛愈出來對小雪說:
小雪驚得幾乎把筷子掉下來:「為啥?梅媽媽還在坐牢,他竟然」
「不,你恐怕不完全清楚。那次疫情並不是無意的天花泄露,而是有意的撒播。」
薛愈發現妻子心情不懌,關心地問:「怎麼啦?我看你心情不好。」問了幾次,小雪才承認:
小雪的眼睛中溢出七色光彩。這是她盼了七年的夢啊,原想到十年、十五年後才能實現的,沒想到一朝就能成真。小薛叔叔說得情真意切,是真心要幫她,她不再推辭,快活地說:
參加婚禮的還有一位重要客人:薛愈的舅舅趙與舟。他一直很看重這個外甥,當然要參加婚禮。按此地風俗,婚禮上娘家舅舅是主客,一定要小心伺候,如果娘家舅舅不滿意,是可以當場撕破臉皮砸場子的。但小雪沒有任何親人,只有梅媽媽當娘家人的代表。梅媽媽對薛愈笑著說:就讓你婆家舅來充當娘家舅的角色吧。趙與舟很喜歡這個外甥媳婦,一見面就喜歡上了,給了一份很重的禮物。但有一件事他非常不滿小倆口兒,怎麼會把梅茵接出監獄供在家裡,真是吃飽了撐的!梅茵是什麼人?一個堅決反對銷毀天花、在孤兒院的生日蛋糕上撒病毒的巫婆!以她的罪行,完全死有餘辜,但她卻心境恬然地在這兒當老太太。惡人反有善報,老天不公啊。但今天是外甥的婚禮,不好和梅茵衝突,他只能把火窩在肚子里。好在梅茵不參加婚禮,一直呆在屋裡,兩人基本沒有碰面的機會。這也是此地的風俗,娘家父母不參加正場子婚禮,隨後再單獨宴請。因為婚禮上總要鬧洞房的,鬧得太出格,會讓娘家父母尷尬。
三個月後薛愈應小雪的通知回到這兒。門上貼著一張紙條:「大薛哥哥:我去買菜,一會兒就回來。你先進屋休息。」薛愈用隨身帶的鑰匙打開門,屋裡的傢具沒有變化,收拾得像雞蛋殼一樣乾淨,薛愈首先看到小床頭柜上放著一個大圓鏡,這是唯一新添置的傢具。這個細節讓他覺得放心,它說明小雪的心理已經正常了,不扭曲了。床頭和桌上放著不少大本頭的書,他原想可能是有關美容的,但近前看看,都是醫學書,像流行病學、病毒學、細胞工程等。薛愈非常欣慰,他已經考慮到小雪的文化水平太低(初中二年級),準備手術結束后就讓她上成人學校。現在看,她自己已經不聲不響地開始努力,而且對他瞞得滴水不漏。還是那句話:她是想讓自己看到一個全新的梅小雪,不光是容貌,還包括心理和學識。
小雪沒有猶豫:「當然是接到咱家。不管她做的事我能不能理解,反正她疼我是真的,那種母愛做不了假。我要用同樣的親情來回報他。」
薛愈沒有往前擠,站在人群后,在人縫裡心酸地看著她的面容。女大十八變,13歲的梅小雪今天比七年前更漂亮——如果不算麻臉的話。她的美貌和麻臉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殘忍的美,對異性有一種古怪的震懾力。這群顧客中,至少有那
九*九*藏*書麼兩三個男人恐怕不是來買魚,而是來看人的。「知道你今天有心事。對我說說吧。是不是又在想我舅舅的烏鴉嘴預言?別信他的。」
他沒有說出全部實情。沒錯,尋找她確實很難,但畢竟她是21世紀中國唯一的麻子(孤兒院其它人的麻臉都不明顯),又是個非常漂亮的姑娘,兩者結合起來是非常鮮明的特徵,打聽起來還是相對容易的。
梅小雪一下子認出了他:「小薛叔薛愈?」她的臉色又變得煞白,「你這個叛徒,白眼狼,你來這兒幹啥?」
婚禮是城鄉合璧式的,宴席就擺在院子里,在這方面他們是得天獨厚,如今城裡上哪兒找到得能擺三十張飯桌的大院子?飯菜是請南陽金爵飯店的廚師做的,來了兩位大師傅,這邊配了幾個打下手的。薛愈的父母從武漢趕來,見了小雪,喜愛得了不得。這樣漂亮、年輕、開朗、賢惠的姑娘,咋就讓兒子給逮到手呢,這臭小子有福氣。後來知道她已經懷上了薛家的骨肉,那個疼勁兒就更不用提了。這兒居住環境也好,不像武漢,樓房都擠得伸著脖子,前樓打麻將的聲音能傳到后樓的窗戶里。二老說,等他們一退休,就來這兒定居。小雪笑著說歡迎啊,三十幾間房間足夠你們住了,想住哪間住哪間。二老只是對親家梅茵的身份——保外就醫的囚犯——心裏有疙瘩。但薛愈早就向他們說明了內情。梅茵是因醫學上的不同觀點、因為她要身體力行這種觀點,而被判刑的,可以說是「科學上的政治犯」。這麼一解釋,二老也就釋然了。
「我已經做好打算,回去后就安排你上成人學校,把丟失的七年時間補過來。」
回家后她沒讓自己的壞心境露出來。薛愈從公司回來后,像往常一樣喜笑顏開,插科打諢。晚上兩人回到小天地里,薛愈鬼鬼道道地笑著,問她:
「小雪,我剛才在觀察絲瓜。絲瓜會卷著植物的莖幹往上爬,但你知道它怎麼往牆上爬?原來它會把卷鬚伸到牆縫裡,再膨脹卷鬚的端部,這樣就把卷鬚在牆縫裡固死了。這和登山運動員用的、能在石縫裡撐死的棘爪是一個道理。多巧妙的設計!」
「敬畏自然。」
小雪展開硬紙片,臉一下變得慘白如雪,紙片上是十個人的名字:
「我去公司門口買熟食,午飯多了五個,不,六個客人呢。」
梅小雪慢慢回過味兒來。她罵薛愈只是一時衝動,其實她對薛愈,還有梅媽媽,心情一直非常矛盾。她知道小薛叔叔的「告發」是光明正大的。不錯,他的告發害了梅媽媽,可梅媽媽有錯在先,她從外國偷運來天花病毒,又不小心帶到孤兒院,害了自己的一生!她心裏波濤翻滾,低下頭,久久沉默著。
他倆坐當天的火車,第二天上午趕到北京,直接去位於八大處的中科院醫學整形醫院。陳奐冉醫生此前已經看過小雪的照片(當然是七年前的),此刻看到本人,很高興,一個勁兒向薛愈誇她的自身條件好:
小雪歡聲笑著,扔下購物袋,抱著薛愈在屋裡打轉。不過轉了一會兒,她的笑聲停了,涼涼的淚水滴到薛愈肩上,她哽咽著說:「薛愈哥,謝謝你,還有梅媽媽和孫叔叔。」
「什——么!?」
小雪努力忍住眼淚,不想讓梅媽媽看見,這時梅媽媽已經坐到玻璃對面了,身體羸瘦,頭髮花白,但目光仍熠熠生彩,衣服整潔,頭髮一絲不亂。她先打量著小雪的容貌,欣喜地說:
「當然!快跟我回南陽,梅媽媽和孫叔叔看見你的樣子,不知道咋高興呢。」
薛愈講了這一切,然後說:
薛愈沒把話說透。那兩人未能把婚姻堅守到底,還有另處一個更重要的因素:孫奶奶因那個事件突然去世后,孫總的負罪感太深,至今走不出心理的陰影。這幾年來,他一直在努力培養薛愈接班。也許一兩年後,等梅茵出獄、薛愈又能獨力支撐公司時,他就要遠走他鄉,離開這片傷心地了。這個打算他從來沒有明說,但薛愈能猜到他的心思。薛愈一直為兩人惋惜,他們都是道德高潔的君子,非常相配,應該白頭到老的。可惜他們心中都有一個太深太重的結,他們活得太累了。
「反正我不上學,我要邊工作邊自學。」
金市長也通知到了,他沒有來。從那次風波后,市裡對梅茵的這個公司一直非常謹慎,緊緊追隨著中央的「雙非」精神行事,半步也不敢超越。一方面法院判了梅茵的刑,而且可以辦保外就醫但堅決不減刑,這是為了向國外彰示中國的官方態度。另一方面,藉助于WHO的支持,市裡對這個公司的「非法研究」不聞不問,讓他們能在夾縫中生存下去。他現在是正市長,如果公開參加天力公司總經理薛愈的婚禮,那麼,這種刻意的「模煳態度」就要被打破了。所以他沒來,只是送了一份重禮。他給梅茵打電話說:
「為什麼?」
薛愈要走了,小雪遲疑著說:「還有一件事。」
小雪再次狠狠心,在馬醫生的名字上打了叉。薛愈說:「馬醫生是最先報告南陽天花疫情的功臣,因為給你治病而染病去世,現在被你再次殺死。不過他年邁了,死就死吧。小雪,你又救了十萬人,繼續。」
「讓我把話說完。薛愈,小雪,真理往往很殘酷,皈依真理不易,身體力行更難。我的心理太脆弱,沒能善始善終,你們不要學我。」
晚上,小兩口上床后,與胎兒交流照例是他們的一大樂事。薛愈總是讓妻子把肚皮裸|露出來,趴在上面聽胎兒的心跳,或用手細心觸摸胎兒的手足舞動。薛愈說:小傢伙這麼好動,肯定是個男孩吧。過一會兒又說:還是女孩好,女孩像媽,肯定是天下第一美少女;男孩像爸,我這容貌就比較悲慘了。其實胎兒的性別很容易鑒定的,但他們寧可讓這個秘密一直到保留到分娩那一天。
「非常簡單的一個遊戲,但具有內在的殘酷性。你得做好心理準備,而且只要一開始,就必須做完,絕不許半途中止。」
郭姨非常高興,一迭聲說:那好,那就好了,小雪這下有親人了。寒暄一會兒,小雪讓郭姨替她照護店面,她要帶小薛叔叔認認家門,中午要請他到飯店裡吃飯。小雪的家離這兒不遠,是在一戶農家院里的樓上,房間很小,傢具非常簡陋,但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個木箱上鋪著花塑料布,權當梳妝台,上邊放著一些低檔的化妝品。令薛愈意外的是,梳妝台上有一面圓鏡。他心酸地想:不知道小雪每天對鏡梳妝時是什麼心情?
「好的。」
兩人離開工廠,步行回家,沿著松林中的小徑,踩著軟軟的松針,看著在樹杈上伸頭伸腦的小松鼠。小雪過去沒來過這兒,好奇地四下打量著。松林深處是原來孫家的院子,院子很大,種著各種花木。中間是一個紫藤架,架下是精緻的石頭圓桌和圓凳。院子東側是汽車庫。房屋的外觀比較滄桑,但內部裝修很現代化,最精緻的是一間閨房,暖色調的裝修,點綴著各種女性化的小飾件,還有一個象牙白的梳妝台。薛愈說:
趙與舟冷淡地說:「那個阿富汗裔的美國科學家?記得。」
小雪說這番話時盡量保持著平靜,但薛愈知道妻子的秉性,她實際是堅定地宣布了自己的決定:一定要制止投放病毒的行動,至少在胎兒降生前要阻止,為此她甚至不惜與丈夫和梅媽媽對抗。一個年輕姑娘一旦變成母親,儘管現在只是准母親,也就有了強大的母愛本能,這比世上什麼力量都強大。薛愈想了想,說:
小雪欣喜地看著屋裡的布置,沒有正面回答,說:「呀,這麼多房間!」
他低下頭,讓梅媽媽把十字掛在項間。小雪這次聽清了,他們確實稱梅媽媽為教父,絕不會錯。其餘五個外國人重複了這個儀式,帶上十字,也都向教父宣誓。不過其它五個十字是新制的。程序完成後梅媽媽說:
梅茵提起這個話頭是無意的,這會兒見老先生很尷尬,想把話頭扯開,說:「小雪,你舅舅的蛋糕吃完了,再給他來一塊兒。」
薛愈平淡地說:「只是一個習慣性稱唿。十字組織是一群科學家的鬆散結盟,絕不是宗教組織,更不是邪教。但老狄克森在世時,因他的相貌酷似教皇保羅二世,同伴們開玩笑稱他為教父,這個稱唿就傳下來了。」
「官身不自由啊。梅大姐你多理解吧。」
趙與舟非常生氣,怒聲說:「你幹嘛對他的評價這樣惡毒,因為他那天的發言?依我看,他批判西方的偽善,撕開白人的楊梅大瘡,總的說沒有錯,當然,他的觀點是有些偏激,會後我也勸誡他了。」
「請復誦十字上的格言。」
「教父,我不會辜負它。」
梅茵爽朗地笑了:「薛愈你聽見沒,你的幸福可是窩在我的手裡!」回頭對小雪說,「答應他吧,這是個好男人,你們的婚姻一定會非常美滿的。」
「什麼事?」
薛愈莊重地說:「教父,我不會辜負它。」
第二天他們拜訪了陳醫生,向他表示了謝意。陳醫生很自豪,說小雪是他「最得意的創作之一」。當天他們離開北京,先回到安徽亳州,小雪要同郭姨和老三伯告別。郭姨和老三伯簡直認不出小雪了,驚天動地地稱讚。市場中凡是原先知道「麻子西施」的人也都涌過來,嘖嘖稱讚,羞得小雪面如紅霞。郭姨和老三伯知道小雪和薛愈已經定婚,更為高興,讓小雪提前發喜糖,省得結婚時他們趕不去。兩人笑著答應,不光發了喜糖,還有喜宴,在那家天河大酒店裡宴請了小雪的所有熟人。
「活蹦亂跳的草歡(草魚),三塊五一斤!」
梅茵笑著點點頭,沒有回答。這正是她15歲那年,在非洲看角馬大遷徒時萌生的想法,現在被她悄悄移植到小雪的意識里。
「鬼話!全是鬼話!我才不信你才不會信這些鬼話呢。」
「梅媽媽告訴我你在查資料。都查到了嗎?其實你問我就可以。」
「遊戲是這樣的。假如天上有一個凶神,凡人把他得罪了。凶神決心要殺死一百萬人,一個也不能少。他開始殺人了,百姓中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地死去,成百成千地死去。人間成了地獄,很多家庭被滅門,死人太多,后死者甚至得不到安葬,收屍人會突然倒在死屍旁。有錢人乘著車馬遠離疫區,但這樣只相當於把凶神的爪子向遠處延伸。」
薛愈簡單地說:「我應該的。」
「孫叔叔沒有坐牢,還在天力公司當老總。現在我是他的副總。孫奶奶確實已經去世。」薛愈小心地說,「不過,孫叔叔和你梅媽媽離婚了。」
「不行!上了我這條賊船就由不得你了。你這麼好的自身條件,一定要達到盡善盡美!」他轉向薛愈,「她是否擔心費用?我可以把這例手術作為對學生觀摩教學的案例,手術費減半。」
「她的關節炎更重了,我去北京前給她買的輪椅。」
「小雪,梅媽媽讓我找你,是要儘早帶你到北京做美容。你隨我去吧,今天就走,不回南陽,直接去北京,去中國科學院醫學整形醫院。告訴你吧,五年前我就和那兒的陳奐冉醫生預約好了,他是全國搞美容的頭把刀,到他那兒做手術的人得排兩年隊,但他答應我,啥時候找到你,啥時候就去做。」
「呀,你的良心大大地壞!媽媽這樣親你,你還不滿足啊。按說該嫉妒的是我。」
飯後兩個男人去公司上班,梅茵搖著輪椅,在門口與景栓送別。晚上薛愈回來,平靜地說:
薛愈知道此人,連小雪也知道。當時梅茵為了掩護她在孤兒院的「投放病毒」,曾謊稱是齊亞·巴茲在美國的座談會上散發了天花病毒。當然後來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但這個過程足以讓疫區的人記住這個名字。薛愈母親有點為哥哥尷尬——倒不是因為他不知道齊亞的真正身份,而是他至今還在稱讚那個恐怖元兇的觀點。還說什麼「已經勸誡他」,未免過於冬烘。趙與舟則又是尷尬又是氣怒,臉上白一陣紅一陣。
時間到了,那位女警過來,態度溫和地催他們告別,推著輪椅離開。兩人驅車回家,路上小雪再也忍不住淚水,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她對薛愈說:
菜一道道上來,有魚香肉絲,水煮肉片,荷香扣肉,炒土豆絲。都是大路菜,但這無疑是小雪心目中最好的菜,薛愈想,僅從她點菜的品味看,這些年她真是受苦了。兩人扯了一會兒閑話,小雪一直迴避著有關梅媽媽的話題。那是她最想知道的,又不由自主地躲著它。薛愈能理解她的心思,先把話題引過來:
「什麼二十!你今年十九,咱們剛見面時你說過的。」
2018年 亳州、北京和南陽
「又是二十萬人得救了。繼續。」
小雪放聲大哭,扔掉手中的最後兩張紙片,憤恨地捶著丈
九_九_藏_書夫的胸膛:「我恨你!你這個冷血動物!」「小雪,我把所有真相都告訴你了。你還想接梅媽媽回家來嗎?如果願意,那再好不過,如果一時情緒上轉不過彎,我和梅媽媽也能理解你。梅媽媽出來后,我先安排她到另外的地方。」
梅茵笑了:「對,那位老人家就是這麼古怪。不過他總的說還不錯,畢竟還讓咱們往前走半步。」
舅舅很震驚:「你什麼都知道?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那次她害死了一個人,害得一些孤兒成了麻子,被毀容。罪孽啊。」
他問了兩人的打算,說:「行,你們的打算不錯。讓小雪到實驗室半工半讀,估計一年後就能當實驗室主任。我明天讓人力資源部來辦這件事。現在你們早點回家吧。」
「我知道。是薛愈不久前告訴我的。」
「噢,是這樣。」
「梅媽媽是現任教父?」
薛愈頓住,看著小雪。小雪覺得這個故事有點太簡單,也不是什麼遊戲,奇怪地等他往下說。薛愈苦笑著說:
「舅舅你儘管說。」
薛愈知道小雪這個要求的用意,心中湧出一股暖流。其實,這也是他心中隱隱的盼望啊。便鄭重地說:「好的,我答應你的要求。」
但今天小雪不像往常那樣興奮,只是聽丈夫說話,沒有多插言。薛愈與胎兒交流一會兒,轉過來與妻子並排躺下,笑著說:
「你知道梅茵在七年前那次疫情中扮演的角色嗎?」
薛愈苦澀地說:「小雪,是我。」
小雪很新奇,旅途的疲勞被沖淡了。她要審視遍每個房間和院里每個角落,薛愈笑著給她一串鑰匙,讓她自己去看。這邊薛愈穿上圍裙做晚飯,聽著小雪帶著孩子氣的歡唿聲,樓上樓下,院內院外。一會兒,他喊小雪過來吃飯,小雪興奮地說:
「新婚之日正好是又小雪的生日。我知道大家已經飯飽酒足,只訂了個小蛋糕,每人吃一口,多少是個意思吧。」
「你說得對,科學不可能全部消滅疾病。」
「孫叔叔好嗎?我走前聽說他的奶奶去世了。」
「我這個老舅啊,真是嫉惡如仇,不依不饒,薑桂之性,愈老愈烈。梅媽媽倒霉,咋就惹上他了。不過,說句公道話,舅舅說這些只能算是政見不同,並不是出於個人恩怨,你要理解他。」
「天不早了,薛愈小雪肯定累壞了,大伙兒休息吧。」
「天哪,我看不見了,你的光輝把我眼睛都耀花了。非常漂亮,漂亮得超出我的預料。」
「你看,科學發明了抗生素——卻催化出了超級耐葯病菌,而且它們進化的速度比人類研製新葯的速度還快;科學消滅了天花——卻造成了危險的天花真空,讓齊亞·巴茲那樣的壞人趁機作惡;科學讓遺傳病病人也能活到老——卻讓不良基因在人類中累積,埋下了琮琮作響的定時炸彈。科學發明了克隆人——可是,如果人類真的變成單性繁殖,沒有了男女之愛,那該有多可怕!」小雪嘆息著,「好像世上真有一個脾氣古怪的上帝,心眼又善又惡,冥冥中捏著咱們的腳脖子,又推又拉,推著往前走兩步,再扯回一步半。」
小雪笑著答應。
「你看她額頭寬,額頭、鼻尖、唇珠和下巴尖比較高,兩眼之間、鼻額交界處和人中溝凹陷,幾乎完全符合我提出的『三庭五眼,四高三低』的美女標準!只是下巴和人中略有瑕疵,這點很容易手術改善。太好了!我要把她塑造成中國美女的一個標準!」
「幾乎為零,但不能確保它就是零。不管你們的研究多麼深入,措施多麼得力,永遠不能確保死亡率為零。對不對?」
「已經還完了,至少還了一多半啦!」
「何瑩和嬌嬌都好吧。改天帶她們來家裡玩。」
孫景栓沒有接這個話茬,對小兩口說:「從今往後,梅老師就交給你倆啦。」
她實際上是指天花。薛愈說:「別胡思亂想,咱們做過各種檢查的,胎兒一切正常。」
小雪有點戀戀不捨,不過她知道,小薛叔叔不可能在這兒陪她幾個月的,便點點頭:「好吧。」
小雪心中有不祥的預感:「什麼事?你儘管說。」
兩人互相看著,忽然大笑著擁在一起,狂熱地互相吻著。兩人的婚事就這麼飛快地確定了,好象這是冥冥中早就安排好的宿命,是天經地義順理成章的事。那天他們商量了今後的生活,薛愈同意了小雪的意見:在工作中自學,反正薛愈可以當她的老師,這麼著可以大大縮短學習時間。兩人準備最近就結婚,這樣小雪的生活容易安排一些,但孩子可以晚些要,不耽誤小雪的學習。薛愈現在住著孫景栓原來的房子。孫已經重新組織了家庭,不願住在這裏(奶奶非正常死亡的地方),就把這套房子轉讓給薛愈了。
小雪格格笑著和他拉了勾。拉完勾,薛愈把她的小手握到手裡。這隻像工藝品一樣漂亮的小手上也留下了眾多疤痕。薛愈看著她的手,看著她疤痕累累的頸部和前胸,忽然情緒有點失控,眼圈慢慢紅了。小雪看到了,嗓子里也發哽。她不想讓小薛叔叔尷尬,就裝著沒看見,就調皮地說:
「呸呸,老烏鴉嘴,他在我面前已經說了一些不吉利話,到你這兒更過分啦!可不能讓梅媽媽知道。」
小雪很感動,低聲說:「我也有這個打算,一直在攢錢。」
「媽媽我也——想——你。」小雪只說這一句,嗓口被堵住了。
「敬畏自然。」
她的聲音很脆,是標準的普通話,在地方話的基調里顯得比較格外。從人縫裡看,她腰裡系著黑色的防水橡膠裙,上身穿T恤,因為這會兒正低頭用力,顯出了清晰的乳|溝,有些男人的目光專註地盯在那裡。再往上看,薛愈看到了梅小雪的臉,一張醜陋的麻臉,麻臉上是黑亮靈活的眼睛,小巧的鼻樑,濕潤鮮紅的嘴唇,細膩白晰的皮膚,這一切與臉上的麻坑形成極強烈的反差。
薛愈笑著說:「孫總是金屋藏嬌,連我都很少見她們。」
「這個遊戲中是假定孫奶奶並沒過世,現在她被你殺死了。不過,她畢竟是風燭殘年的老人,她的死亡可以接受。好,十萬人已經得救了,繼續吧。」
小雪熱切地問有關媽媽的詳情:監獄里有好醫生嗎?看病花不花錢?她的刑期是幾年,還剩幾年?薛愈都做了回答。小雪又問:
小雪挑出了劉媽和陳媽,劉媽陳媽當年對自己很好,現在卻被自己判死刑,雖然明知只是遊戲,她的心也被鈍刀割著。但畢竟在這個名單中,這兩位年紀大一些,只能挑她們。
「從前我認為科學通體光明,沒有一絲陰影;科學無所不能,比上帝更強大。凡是現在人世上有的缺陷、災難、痛苦,都是因為科學不夠發達。總有一天,人類會生活在無比美好的天堂里,比如說:未來的人類再也沒有任何疾病。現在我對這一點已經不抱幻想了。」
「又救了十萬人。繼續吧,還有最後二十萬人等著你救呢。小雪,往下只能挑嬰兒這一張了,因為他或她太年幼,即使你把最後一個存活機會留給他,但媽媽死了,他也活不下去。記得動物世界欄目中的一個鏡頭嗎?非洲旱季時,野鴨媽媽費盡心血照顧雛鴨,但當局勢確實無望時,鴨媽媽們就像突然接到上帝的命令,悲鳴著群飛升天,盤旋而去,把幼鴨留給死神。它們的舉動非常殘忍,但是完全正確。不符合人道主義,但符合天道。」
「這就對了,還有——如果你有的話——要扔掉心理上的陰暗、嫉恨、牢騷、委瑣,等等。我會為你塑造出一個像羊脂玉雕一樣完美的面容,希望與它相配的是一個完美的內心。我相信你會做到的。」
孩子取名叫吉吉,很快成了全家的小天使、開心果和打心錘。這輩子未能生育的梅茵更是疼愛他。孩子抱回家后,梅茵少不了跑前跑后地來回忙活,這麼一跑,她的腿病竟然從此痊癒了。梅茵快樂地說,吉吉是她的幸運天使。小雪當然恢復了開朗樂天的天性,屋裡每天響著母子兩人的笑聲。有時小雪回想起產前的抑鬱和恐懼,覺得那時竟然有那樣的怪想法——真是不可思議。她不知道,幾年後,舅舅的陰晦預言最終仍落到吉吉身上。
護士們忙著剪臍帶、擦洗血污、按腳模。薛愈伏在小雪耳邊說:「小雪,一切順利,是個小子。」
薛愈找一張硬紙,剪成硬幣大小的十張紙片,背著小雪在紙片上寫著什麼,一邊講:
梅茵保外就醫兩個月後,薛愈小雪舉行了婚禮。不敢再拖了,形勢不等人。小雪已經有了身子,目前還不太明顯,但很快就遮掩不住。雖然現在世人都開通,但腆著肚子當新娘畢竟有點難為情。
陳醫生仍然上下打量著小雪。整形醫生類似於雕塑家,這會兒他已經進入創作衝動中。他說:
這段話中瀰漫著傷感之情。不過她馬上拂走陰雲,高高興興地為今後做安排。她說孩子生下來可以交給我照顧;小雪,你的學習也由我負責,根據你的條件,對你要採取速成法,爭取讓你在兩三年內成為一個勝任的實驗室主任。她開列了一些書籍,大都是大學教科書,讓薛愈儘快購齊。「小雪,你的學生生活從明天就開始吧。」
「當然,當然。到時候你不還,我會向你討要的。不過用不著借據,拉拉勾就行,咱們梅小雪拉過勾的話還能賴帳嗎?絕不會,我信得過你。來,拉勾,上弔,一百年,不許賴。」
小雪不好意思地請他迴避一下,她要換衣服。薛愈走出去,站在門外,少頃小雪出來了,換了一條白色的新T恤,綠色短裙,更顯得身材窈窕。她挽上薛愈,說要到天河大酒店為他接風,,薛愈沒有推辭,隨她去了。
小雪心裏暖洋洋的,看看媽媽的病腿,默默祝願媽媽早日康復,然後吹熄蠟燭,為每人分了一小塊兒。親家們吃著蛋糕,聊了一會兒家常,梅茵見趙與舟被冷在一邊,就主動搭起話頭,問:
「其實在那次撒放前,梅老師早就在自己身上做了實驗。你記不記得,梅媽媽在照顧你時連口罩也不帶?她,還有孫叔叔,已經有了終生免疫力。也就是說,在孤兒院撒放前,這種低毒天花已經相當安全,但再安全也不能保證萬無一失,而你恰恰是體質最敏感的。不過,你雖然經了一次磨難,但對天花獲得了終生免疫力,這是非常寶貴的。」
薛愈默默看著她,心裏像針扎一樣疼。過一會兒,顧客散去,只剩下薛愈,小雪注意地打量他,問:
聽他提到孩子,小雪心中錚的一聲響。她勉強笑著說:「舅舅,謝謝你的關心,真的非常感謝。我會認真考慮你的話。」
薛愈此刻已經悟出小雪的心思。他總是能看透小雪的內心活動,也許這是緣份吧。手術之後的小雪已經很「陽光」了,但還不行,心靈最深處還有一點自卑沒有完全消除。他把小雪拉到沙發上坐好,深吸一口氣,說:
「不是,這是我家鄉人,是我小薛叔叔。」她甜蜜地加了一句,「他和梅媽媽找我,已經六七年了。」
「對,晚期孕婦種痘,確實有可能發生血行感染和羊水感染。如果不是種痘,而是孕婦生活環境中存在著低毒天花病毒,感染的可能性更小,幾乎為零。」
小雪低下頭,淚水刷刷地湧出來。她怨恨梅媽媽,也想她。其實,恨是虛的,想是實的,拂開表層的怨恨,下面是堅實的愛。她永遠也忘不了梅媽媽的生日蛋糕,忘不了幸福的生病期間——晚上挨著媽媽睡,聞媽媽味兒,摸著媽媽的乳|房,昏迷和或熟睡中,額頭上常常有一雙溫暖柔軟的手。而且,相當奇怪的是,她最忘不了的是高燒昏迷中的一個晚上,那晚,梅媽媽和孫叔叔守著她,倆人說過一些話。是什麼話,她已經記不清了,只有模模煳煳一個感覺,似乎媽媽已經知道要坐牢,她捨不得女兒小雪,她在交待丈夫要帶好女兒。這些年小雪孤身生活,有時夜裡還會夢見媽媽坐在身邊,媽媽依依不捨地望著她,說:小雪,我要坐牢去了,咱們永別了。小雪哭著伸手拉媽媽,拉了一個空,從夢中突然醒來。然後是一夜無眠,淚眼模煳中浮著媽媽的影子。
「太好了。我就抓緊辦這件事吧。」
「什麼要求我必須答應?這麼霸道!好好,我答應,我答應。你說吧。」
小雪扔下飯碗出去看看,真是這樣。絲瓜的卷鬚在磚縫裡膨脹出一個綠色的小球,把磚縫撐得很緊,拉都拉不掉。小雪想,絲瓜是最常見的植物,但不是梅媽媽說,她倒沒有注意過這樣的小訣竅。她悄悄打量著梅媽媽,灰白頭髮,身體削瘦,但眼中光彩流溢,噴礴著生命的活力。她欣喜地想:從現在起,梅媽媽的新生活真的開始了。
「齊亞·巴茲是那次恐怖襲擊的策劃人。」
薛愈承認:「對。你說的正是十字組織的一個基本觀點。」
「好了好了,一個大胖https://read.99csw.com小子!」
小雪並不相信,但那句咬牙切齒的預言——災難不落到你身上,也會落到胎兒身上——一直橫亘在心中,使她心情抑鬱。她辯解著:
小雪低聲說:「當然不會讓她知道。」
薛愈盯著她的容貌,又驚又喜。陳醫生不愧為全國「頭把刀」,確實能妙手回春。小雪臉上的麻坑看不到了,雖說比不上她原來的皮膚,但已經相差無幾。除了皮膚,五官也有變化。要說究竟哪兒有變化,薛愈指不出來,但合到一起的效果是:美艷驚人。小雪緊張地盯著薛愈,要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的第一眼印象。薛愈呻|吟著:
薛愈不大好意思地說:「我們原打算兩三年後再要孩子的,但不小心懷上了。既然懷上,也好。那就先不讓小雪上班,趁這段時間多學幾本書,等孩子周歲后她再正式工作。」
這是安徽亳州城鄉結合部的一家菜市場,佔地面積不小,中心是粗糙的水泥檯面,露天擺放著各種蔬菜和豆製品,也有掛著鮮肉的肉架子。兩側是店鋪,大多是乾貨、糧食、滷肉、麵條鋪、蒸饃店等。露天部分扯著黑色的稀布,擋雨是擋不了的,能多少遮擋烈日的暴晒。這會兒是夏天的中午,太陽非常灼人。菜市場里人頭攢動,好多男人打著赤膊,女人們也都很節約布料,濃重的汗味兒伴著討價聲在人群中升騰。
薛愈心中發梗,很想把她攬到懷裡,但最終忍住了。小雪已經是大姑娘,不是當年的毛丫頭。他直截了當地說:
臨產期到了,薛愈把小雪送到南陽中心醫院婦產科,梅茵帶了一個保姆住在病房內照護她。自打出獄之後,梅茵的腿病輕多了,能夠離開輪椅短時間的走動。薛愈的事務繁忙,但只要稍有時間,他就開車趕到南陽的醫院陪妻子。小雪的陣痛比一般產婦要厲害一些,折騰了整整三天三夜,把小雪蹂躪得面目全非。陣痛發作時,薛愈就攙著妻子來回走動,盡量轉移她的疼痛。小雪冷汗涔涔,汗水把額發粘到額頭,臉色慘白,腳步無力。薛愈看著她的痛苦樣子,雖然知道這是每個女人都得經過的關口,仍十分心疼。
「小雪,對不起,家裡工作緊,我不能陪你了。我坐今晚的火車走。」
薛愈說房間是比較多,他雇有一個女嫂打掃衛生,每星期來兩次。小雪說不要雇女嫂了,我來打掃。為我的手術你肯定拉了不少債,咱們得趕緊把債還完。薛愈笑著說:
梅茵欣喜地想,也許再過一兩年,就能把前夫交回的十字標誌帶到小雪脖子上了。那時她沒想到,幾個月後小雪的「信仰」會有一個大的反覆。
「過去它們雖然沒醫沒藥,也沒讓哪種烈性疫病給滅絕。病原體進化,它們也進化,幾十億年走下來,打了個平手。可是,現在人類催生了那麼多超級病原體,萬一哪種能對野生動物致病,那動物們就慘了!它們的進化絕對趕不上這些超級病原體,又不像人類這樣,有現代化的醫院!」
「不過,你不許再說我是孩子,我今年周歲19,在江湖上闖蕩七年,早就是大人了。」
三個人都聽出他的話意,也聽出他的傷感,梅茵想把話頭扯開:「景栓」
折騰了幾天的小雪已經沒有一絲氣力,掙扎著說:
客廳里的交談都是用英語,小雪的水平還遠不到能自如交談的地步,寒暄了幾句,獨自回到卧室。她想這五個外國人約好了時間趕來,恐怕不光是來探望病人吧。過了一會兒,薛愈過來對小雪說:客人們說外面的松林漂亮極了,要去林中玩玩。我和梅媽媽帶他們去。
他毫不留情地催促著。小雪沒辦法食言,狠狠心,把孫奶奶的名字上打了叉,那個黑色的叉就像是把她的心割開了。薛愈接過這一張,說:
薛愈苦笑著說:「來聽你罵呀,好長時間沒有這樣挨罵了。」
他低下頭,讓梅媽媽把十字掛在項間,然後退回。躲在樹后的小雪非常驚訝,薛愈似乎稱唿梅媽媽為教父?她怎麼可能是教父呢?她站的地方離那些人稍遠,她想也許聽錯了吧。這時梅媽媽指指林總,後者也向前邁一步。
薛愈一愣,說:「你胡想些什麼啊,胎位檢查是順產,即使萬一難產,剖腹產就行了嘛,只是個小手術。」
「我今天查了天花對胎兒的影響。」
趙與舟十分震驚,表情中分明在說:我不信!梅茵補充道:
小雪眉開眼笑,立馬改了稱唿:「這就對了。大薛哥哥,回去後代我問梅媽媽和孫叔叔好。等我一回去,就去監獄里探望梅媽媽。」
又說:「知道嗎?現在我接手了梅媽媽的研究。這種研究在醫學倫理上頗有爭議,政府公開認可不妥,完全禁絕也不妥。中國政府很聰明的,採取了『雙非政策』——既不說你合法,也不說你非法;這邊判了梅老師的刑,那邊卻對梅老師的實驗室不管不問,讓這項研究在夾縫中求生存,直到你自我證明其正確或荒謬。小雪,孫總和我想安排你去的那個實驗室,就是研究生產低毒天花和其它病原體的。世界衛生組織一直在資助我們。」
「這是我丈夫孫景栓帶過的十字,他在低毒天花病毒培養中做出過巨大貢獻,可惜他最終與我們分手了。現在我請斯科特在上面加刻了你的名字,相信你不會辜負它。」
小雪破啼為笑:「媽媽,他挺可憐的,我不想答應,又不忍心拒絕。我聽媽媽的意見吧。」
下面打叉的是小凱和媛媛。「二十萬得救了,繼續。」
薛愈掏出一個卡:「我早替你存夠了——不許推辭,這是我的心愿,也是梅媽媽和孫叔叔的心愿。我現在是天力公司副總,鈔票大大的有。先用我的錢去把手術做了,以後你再慢慢攢錢還我,行不行?我知道你是個聽話的好孩子。」
「知道。」
「經過20年的研究,此處實驗室的低毒天花病毒已經定型,達到了預定的目標。即降低了這種天花病毒的致病力,感染人群后只會引起輕微癥狀,但與正型天花存在交叉免疫;另外,這種低毒天花病毒有足夠的生存能力,若與正型天花共存於環境中的時候會成為優勢種群。我們已經決定,將定型的低毒天花病毒開始環境放養。這個工作暫時先在中國進行,嗣後,等做通了上層的工作后,會通過WHO把菌種送給你們。」
「我已經長大了,不能再喊你叔叔,那樣我太吃虧。」
「這是個喜事呀。其實我一向反對初產婦的高齡化,那對身體不好。20歲左右生頭胎才符合自然之道。」她沉默一會兒,「可惜我這一輩子沒有生育。如果能重新選擇生活,我想我會要一個孩子。」
小雪紅著臉笑了,說你吃啥虧?按年齡說他們本來就是你的阿姨叔叔。她挽上薛愈,送他去火車西客站。
小雪不再說了,但眼神中分明還有恐懼。薛愈和梅媽媽交換一下眼神,把話頭扯開。薛愈在心裏暗暗埋怨舅舅,都怪他的烏鴉嘴,他僅僅撂了一句不吉之言,就把恐懼深深種在小雪的心底,你用一百句話也難以清除。
小雪的臉更紅了,橫蠻地說:「那不一樣!七年前你的年齡正好是我的兩倍,我當然要喊你叔叔。現在我快二十歲了,你只比我大十二歲,喊哥哥就足夠了。」
「大部分能看懂。」
趙與舟知道這不是小雪的心裡話,但知道再說無益,也就沉默了。兩人默默坐一會兒,時間到了,小雪送舅舅進站。飛機起飛后小雪沒有立即走,獨自在候機廳里呆了很久。她當然不會聽舅舅的話,把梅媽媽趕走,但舅舅斬釘截鐵的災難預言——說這話時他倒恰如一個散發著災難氣息的男巫——仍大大影響了小雪的心境。
小雪淚眼模煳,既難過,又帶著恨意——恨丈夫騙她走進這樣殘忍的遊戲——把薛愈的名字狠狠打了叉。
梅茵說她非常理解,謝謝你的禮物。
梅茵很感興趣:「是嗎?你說說看。」
「虛歲二十!」
從這次遊戲之後,小雪再沒問過「投放低毒病毒」的事情。很可能丈夫已經悄悄做了,很可能家裡此刻正飄浮著天花病毒,但她不想知道。她在心中自寬自解:丈夫做的事情從理性上說是正確的;而且胎兒感染天花的幾率「幾乎為零」。她恢復了往日的開朗,但梅茵老練的目光能看出她心底潛藏的懼意,這讓梅茵非常心疼。小雪雖然已經要做母親了,但她仍然只是一個20歲的大孩子啊。
「梅茵,你知道三國時徐庶走馬薦諸葛的典故吧。」
看著這些,薛愈的心醉了。
小雪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面。薛愈冷酷地說:「事先說過了,這個遊戲不能中止,一定要做完。繼續吧。這次我建議你把我挑出來,因為孩子最需要媽媽。來吧。」
薛愈迅速看她一眼。從她的話里聽出來,她還不知道五年前的天花是梅媽媽有意撒放的。報紙電台網路上把這次疫情熱炒了兩三年,她怎麼會不知道呢?後來他想,可能那會兒小雪是在國外吧,在那兒語言不通,她實際上是身處在信息監牢之中。
梅媽媽聽見這邊的動靜,忙搖著輪椅過來。薛愈把小雪摟到懷裡,對梅媽媽使個眼色,後者悄無聲息地退出去。等小雪平靜,薛愈本人也從剛才殺人不見血的殘酷中掙扎出來,苦聲說:
不,媽媽我早就不記恨你了,其實我從來沒有真正怨恨過你。小雪用力搖頭,說不出話。她知道只要一說話,洶湧的眼淚就會跟著湧出來。梅媽媽親切地說:
她嘆息一聲:「不記恨了。今天知道她一直在找我,更不會記恨她了。不管怎麼說,那只是個事故,又不是有意的。」
「至於臉上的麻坑,那是小問題,已經有成熟的手段,是用一種特殊的磨棒來磨平,基本可以讓面部皮膚恢復如初。小雪你不要擔心,你只當今天沒洗臉,臉上有一點污垢,洗把臉就會好的。」
小雪猶豫一會兒,答應了:「好吧。」
薛愈心疼地看著她在痛苦中煎熬,摟緊她,往下說道:「我知道,你突然得知真相后,心裏肯定不好受。不過,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在這個真相后還有更深的真相。梅媽媽其實是愛你的,是更深層次的愛。你聽我慢慢說。」
客人們午飯後就走了,屋裡恢復平靜,梅茵也恢復對小雪的授課。但今天小雪總也無法聚攏心神。上課結束后,她立即上網查有關天花的資料。網上資料很多,但深度不夠,她又到丈夫藏書中找。很多新版醫書已經刪去了有關天花的內容,她在幾本舊書中查到了有關的內容。梅茵看出她有心事,但只是平靜地旁觀著,沒有主動問她。
薛愈拍拍腦袋:「呀,我忘了對你交待,熟食我已經買齊,在後車廂里放著。你不用買了,一塊兒回去吧。」
雖然已經事過境遷,但提起這件事,小雪仍有些傷感。她低聲說:「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死的那一位是孤兒院巷口的馬醫生,就是為我看病時被傳染的。孤兒中被毀容最厲害的就是我,幾個月前薛愈才帶我到北京做了美容手術。」
「嗯,舅舅警告說,如果不遠離梅媽媽,災難會落到咱們的孩子身上,我當然不會信他的胡說,但不知為啥,心裏還是難受。」
小雪開車送舅舅去機場。她對舅舅印象蠻好,雖然他性格有點急燥,有點偏激,但總的說是一個正直的老人,他對自己的喜愛也是發自真心的。路上他們扯了一會兒閑話,到了機場時間還早,兩人到候機廳找個沒人的位子坐下,舅舅說:
薛愈把一支炭素筆和那迭硬紙片交給小雪:「喏,你就是那位醫聖,這就是十個人的名單。你隨便挑出一個,打上叉,就算把他殺死了,同時就有十萬人得救。你開始吧。」他厲聲說,「剛才咱們已經說好,遊戲只要一開始,你就必須做到底,不許中斷!開始吧。」
小雪狐疑地望著丈夫:「什麼遊戲?」
小雪欣喜地笑著:「陳伯伯,我聽你的話。」
不過這次「鬧洞房」很平淡,可能是薛愈的總經理身份,也可能是小雪過人的美貌有震懾作用,客人們只是象徵性的鬧了鬧,讓夫婦倆當眾親吻、吃懸挂著的蘋果、為大伙兒點煙,等等。婚禮結束得較早,因為南陽的賓客,包括廚師和孤兒們,還要連夜送走。孤兒院的那群小青蛙們熬到現在,都沒有一點兒睡意,同小雪姐姐告別,嘰嘰哌哌地坐車走了。本地的客人也逐漸散去,院里熄了燈,恢復了平靜。新婚夫婦、薛愈父母和趙與舟回到客廳,梅茵在這兒等著他們,輪到親家母之間拉拉家常了。大伙兒坐定,梅茵笑著說:
他指的不是金錢債,而是良心債。七年前「告發」梅老師,讓他欠下一筆良心債。現在他幫梅老師找到小雪並做了美容,算是還了這筆債。至於最後小雪變成他妻子,則是他事先沒有料到的一筆豐厚利息。
梅小雪笑靨如花:「大十二歲算啥?我那個姑娘肯定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