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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食主義-2

寫食主義-2

吃大閘蟹是一種季節性的享受。大閘蟹,乃中華絨螯蟹家族的一員,其中以跨常熟、崑山和吳縣三地的陽澄湖所產之「清水大閘蟹」為極品。市面所見,絕大多數其實是長江蟹,大閘蟹已經成了商業上的泛指。原版的大閘蟹,除了青殼,白肚,黃毛,金爪這四大特徵外 ,個頭也是加大碼的。此外,由於陽澄湖底土質堅硬,蟹們慣於站立行走,因而肢體格外發達。我小時候,就見過此蟹在搪瓷臉盆里居然還能站立起來,而且一站起來,就雄霸了臉盆里的半壁江山。其實,只要還記得《沙家浜》里刁參謀長的那句台詞:「命你們下陽澄湖捕 魚捉蟹,按市價購買」,就不可能不知道陽澄湖大閘蟹的美名(此台詞極可能出自美食家汪曾祺先生筆下)。
「吃在廣州」是一句老話,至於「住在杭州,死在柳州」者,無非是因了杭州的環境好,有山有水,一年四季無聊的活動特多,怎麼住也不悶;柳州的棺木好,死了以後,屍體可得較長時間的保鮮。
既然人的性情可攤入食物類型,那麼,有沒有一種既「饅頭」又「包子」的兩全其美呢?有,其名曰超厚皮包子,或不小心被填入小部分餡料的饅頭,在任何一家超市冰冷的燈光下,僵卧于冷櫃的某個角落,神態安詳。
包子安靜地在蒸籠中團身而坐,除了收口處有若干褶,外表憨厚敦實,甚至有點笨頭笨腦。這個時候,肉眼是無法看穿包子內部的,但是想象和唾液分泌卻異常地活躍。其實包子內部無非是餡,餡則非菜即肉抑或菜肉混雜。這一點,我們在事前已經獲悉。不過,我們 還是控制不住地要去想象:「這一隻」包子在熱力的作用下究竟會給我們的味覺帶來何種驚喜。就像一個景德鎮的工匠,臉上映著熊熊的火光,心馳神往地想象並且期待著一場驚世的窯變。
不幸的是,廣州的老字號通常比外省的要死得早些、慘些,這可能與廣州人的稟性有關。據西關長大的黃愛東西在新作《老廣州————屐聲帆影》中診斷:「一個廣州人要喝茶吃飯,他通常會找附近一家自己熟悉和覺得不錯的茶樓酒樓,如果沒有特別的原因,他很少 會因為那是家老字號就慕名專程上那兒去。廣州人很少把老字號放到供桌上供起來,除非,那兒傳說中好的東西到現在仍然是特別地好————不過,也就是多去捧幾次場。」
漢語在這個方面的詞本來是很豐富的。像「店家」、「小二」、「夥計」、「堂倌」等等。被繼承下來的,卻只有「夥計」一詞。在粵語方言地區,目前仍有顧客在餐館里以「夥計」來稱呼男性侍應,不過僅限在小飯館或大排檔使用。此外,服務行業或小型企業的老闆 ,也可以把僱員稱為「夥計」。在北方部分地區,「夥計」是男性熟人間的親昵稱呼,近似於美俚Buddy。因此,當姜文在某營養口服液的廣告中深沉地說了句:「加把勁,夥計!」粵、港一帶大部分電視觀眾一直都以為,該種營養液比較適合給大排檔的老闆用來補充 僱工的體力。
美食家的生涯
當地主管部門把老字號倒掉的原因歸納為「在長期計劃經濟體制下積累的弊端」:一,缺乏自主權,未能根據市場變化及時調整經營策略;二,企業缺乏生機和活力;三,經營機制不靈活,競爭意識不強,跟不上消費潮流的變化;四,負擔重、支出大,企業積累、發展 能力弱。其出路,乃在於產權制度的創新,並、聯、售、合資、股份制,可給老字號減壓、解困。
廣東人善做豬爪,可能與其對豬的這個部分懷有足夠的尊重有關。粵語將豬爪稱作「豬手」而沒有「牛手」、「羊手」,並非是他們只吃豬的前爪,而是體現了一種把豬視為直立行走之高等動物之美好願望,美化局部而提升整體,而「鳳爪」的修飾方法,則是以升華整 體來帶動局部W釔鷳耄
包子既熟,只是完成了必要的一部分,吃包子是一個完全互動的過程,接下來,就要看我們的了。我認為,要把一隻包子滿心歡喜地吃掉,應該嚴格遵循如下動作要領:一,手心向上,食指、拇指、中指分別由包子底部按頂端及左、右三點持之,向嘴的一邊,留出充裕 的可咬地帶;二,咬開一處銅錢大的缺口(視包子尺碼而定,以八比一的比例為佳)之後,並不急於吞噬,而應先在水平方向對洞中之餡作一番近距離觀察,然後以舌尖輕點以探測溫度,再張口作O形,上下唇密裹包子缺口處,此刻,宜合上雙眼,想象太空艙的對接;三, 調動丹田真氣,將包之餡汁源源不絕地吸入口中,任由其漫過舌面,再由口腔四壁細潤味蕾————為了防止共同進退的餡團與餡汁被同時吸入,應于上下唇向後收縮的同時,順勢將舌尖前抵,既可送蠢蠢欲動的餡團回巢,又能于餡汁潺潺進入口腔之際,同步地享受到餡團 的滋味和質感;四,趁餡汁尚未被完全吮盡,毫不猶豫地將包子一口(最多兩至三口)吃掉。https://read.99csw•com整套動作,以貌似平常吃包,實則密吮其汁,大玩「太極推手」于舌尖而他人莫能察覺者為最高境界。
歡歡喜喜吃個包
這雖然是「同志」的翻版,還是分不清誰是付錢的,誰是收錢的。儘管我已漸習慣了向一位端著盤子的「小姐」詢問洗手間的方位,可就是無法接受有人不耐煩地高叫「先生,我喊了幾十次,你還像根木頭似的站著,你這個先生是怎麼搞的嘛!」
餐館里要用到嘴的地方很多。除了吃,還要點菜,還要和餐廳服務員討論與吃有關的一幹事宜。點菜都不成問題,只是每到了要點人之際,我從心裏到嘴上就會出現嚴重的障礙。換一種說法,就是實在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呼叫一名男性的侍應生。
相比之下,把餡夾在兩塊麵粉中間而將餡之邊緣暴露無餘的漢堡包或三明治,就像一個不善於埋伏的步兵,不僅是自取滅亡,而且令對手大感無趣。至於比薩餅,一端上來就已是城門洞開,裡應外合地和平解放了。
江太史不懂烹飪,只是精研飲食到了一絲不苟的境界。因此,凡太史第每有新菜式推出,惟其馬首是瞻的廣州各大酒家立即盜版,紛紛冠以「太史」之名招徠。粵菜中的經典傳世之作「太史五蛇羹」(港澳至今猶傳,但90年代初已在發祥地廣州式微),即在江太史的 親自指導下誕生於江家私廚。太史交遊廣闊,三山五嶽、黑道白道都來,太史第內常年高朋滿坐,飯局不斷,江獻珠還記得,陳誠來赴太史第蛇宴的那一次,南華西路至同德里一帶竟要交通管制,全部戒嚴。
廣州在吃
雞蛋炒雞
豬肉的美味自不消說,豬爪更勝在膠質的豐富及其筋、骨、肉的錯綜複雜性,吃起來與熊掌無異。除了物以稀為貴之外,膠質的豐富,幾乎是一切矜貴食物的共同特徵,如鮑參翅肚之類。就「爪」而言,豬爪、雞爪、鴨掌,味道亦不輸熊掌,無非是一團腆潤肥厚的膠質 。據開化之後的食人族回憶,一個人全身上下,就數手上的肉最好吃,每有斬獲,必獻與酋長御用。
如果溫飽還是一個問題,則視饅頭為一種經濟、實惠的食品,而包子則比較奢侈,或是饅頭的豪華版,這是很容易被理解的。而當溫飽問題解決之後,食物和人一樣,很容易因「有」和「沒有」的被過分強調而勢成水火。就這樣,包子和饅頭宣布進入了敵對狀態。如何 才能把這對本是同根生的寶貝拉回到談判桌上來呢,上海人的方式不妨一試:老派的上海人,是把包子叫做「肉饅頭」或「菜饅頭」的,就像他們把茶稱為「茶葉茶」,以區別於沒有茶葉的「茶」———白開水。這種「饅頭為體,肉餡為用」的取向,的確能在一定程度上照 顧到雙方的情緒,但是,也不排除饅頭方面會尖銳地提出「排名先後」的問題,同時包子那廂可能也質疑:「雖然有肉,但畢竟還是饅頭———我們被出賣了。」
親愛的大閘蟹
論老字號的倒掉
每一次大嚼豬手,總會心懷僥倖地想:如果孟子當年一不小心把「舍魚而取熊掌」寫成「舍魚而取豬爪」,搞亂了國人的生死義利觀不算,更為嚴重的是,今天,我們要到哪裡才能找到如此廉價的至高享受呢?
福州長樂出產「西施舌」,據《閩小記》記載,其名系因此物的「水管特長而色白,常伸出殼外,其狀如舌。」南宋時代,即有人對此持有異議。呂本中詩云:「海上凡魚不識名,百千生命一杯羹,無端更號西施舌,重與兒童起妄情。」此種假借保護未成年人身心健康 的衛道之說,本質上與宋代的學術一樣虛偽。很顯然,「兒童」非但對於西施的認識有限,而且更無機會一嘗法國式接吻的滋味。梁實秋也持反對意見,不過他看來是站在捍衛意淫的純潔性的立場上,嫌其「不夠雅訓,未免唐突了美人」。事實上,「西施舌」之名非但不雅 ,簡直恐怖。你看:「水管特長而色白,常伸出殼外,其狀如舌。」舌頭長,是鬼,通常是弔死的厲鬼;色白,按照中醫(尤其是南方的中醫)的共識,乃濕熱所逼,虛火大旺之象;凡虛火上升者,無論男女,不分美醜,皆有口臭逼人。
overthewall的。後者雖更為忠於原著,但可能是有不敬之嫌,故將跳牆者由Buddha置換為Monk。但是和尚並不是佛,至少在圓寂之前。此外,南方沿海一帶的僧人,向受南少林之習武風氣薰陶,個個武藝高強,跳起牆來並不會令人驚詫。而 菩薩是泥制的,靜止的,一旦跳躍起來,更富動感和魔幻色彩,這道昂貴的菜肴也因而更有賣點。不過,「佛跳牆」仍不能為中國菜譜的男性化提供佐證。僧人且不說,佛在中土的性別,也有女性化的傾向。
秋風一起,就有愉九_九_藏_書快的「沙沙」聲在耳邊響起。閉上眼睛,則是一片燦爛的金黃————不是風卷落葉,也不是層林盡染,那是蟹在爬,以及對於大閘蟹的幸福的追憶豌褲健?
英文表現力欠佳,不過勝在穩定性極佳。Waiter和Waitress,一直在餐廳里忠實地「等」著,雖然也有場合與情境上的差異,但大體上是不會錯到哪裡去的。
握手言歡
包子的挑逗性,來自於可知內容的暫時的不可知,行為上的囊中探物之快,以及油然而生的探索精神。因此,吃包子的過程充滿了娛樂性。許多人、尤其在他們過於飢餓的時候,常常錯過了這場好玩的遊戲。
作家陶傑先生說,男人的擇偶標準,不外「饅頭」和「包子」兩派:「饅頭派娶妻求賢淑,不求才氣,如饅頭之樸實不華,已合糟糠之選,代表人物是胡適的老婆江冬秀;「包子派」娶妻要講一點精神溝通,女人胸有點墨,學養三分,如包子有餡,別具洞天,有金玉之 美。代表人物:秦觀的老婆蘇小妹。
張岱雲:「食品不加鹽醋而五味全者,為蚶,為河蟹。」又說:「河蟹至十月與稻粱俱肥,殼如盤大,中墳起,而紫螯巨如拳,小腳肉出,油油如。掀其殼,膏膩堆積,如玉脂珀屑,團結不散,甘腴雖八珍不及。」在我看來,美味之外,食蟹之趣還在於那一整套儀式, 即不可直奔主題,而宜漸入佳境,先將蟹爪、蟹螯等周邊部分逐一吃掉,及至蟹蓋被揭開的那一瞬間,感覺就像那一座寶藏的山洞大門,在阿里巴巴的面前吱吱呀呀地打開。
中國菜在命名上向有以文字遊戲取巧的習慣,就飲食本身而言,把同類同種的動物屍體或其卵子共冶一爐,同樣是取巧的,而且是不好吃的。孔府菜里的「懷抱鯉」,無非就是大鯉魚燒小鯉魚罷了。玩弄這種「母子」要領的,還包括「母子龍蝦」:將以大龍蝦製成的「 西芹爆龍蝦球」與小龍蝦製成的「蒸釀龍蝦」兩餚合烹為一。不知道此處的小龍蝦是指體積相對略小的龍蝦,還是近年來流行的那種廉價的河溝「龍蝦」。若是第一種情況,則同類相煮,非無聊即欺詐;后一種更為不幸,小龍蝦那種揮之不去的泥腥,非以椒鹽或紅燒才能鎮 壓,以蒸之法炮製,結局肯定是兩敗俱傷。
包子是一種不無挑逗性的食物。若有那不解風情之人,一上來就把包子里的餡挑出來大嚼,無異於強|奸了那隻不幸的包子。
生孩子,無論是自生還是他生,是一個放開了享用豬手的大好機會。按照廣東的風俗,女人產後,家裡必制姜醋(又名豬腳姜),補其體弱及催奶。這種用雞蛋、姜、豬手、甜醋、糖和滷水汁熬成的黑稠之物,不僅自用,而且見者有份。可惜這種機會並不太多,即使有 人膽敢違反計劃生育政策,事成之後卻不敢大肆宣揚,哪裡還會大派姜醋。這東西,在茶樓也能買到,不過在概念上,它總是與坐月子有關的一件婦女用品,雖好之,卻常因顧慮重重而失之交臂。還有一個機會就是過年,廣東年菜中有一道「發財就手」,即髮菜燜豬手。如 果你在農曆年過後依然懷念這道過期菜肴,許多年以後,不妨在情人節那天到我開的餐館來碰碰運氣。我可能會在情人節套餐里增加一味髮菜燜豬手,並且考慮把名字改做「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
饅頭和包子,一個沒有餡,一個有餡,這是饅頭和包子最主要的區別,因而賣包子的,輒以「皮薄餡大」自誇,至於饅頭的賣點,當然不是「沒餡」,而是以其「頂餓」及「面多」,來影射包子的華而不實。
在「文化」上的舌頭大受歡迎的同時,真正的舌頭卻又被嫌不雅。豬舌是中國人愛吃的肉食,北方人雅訓以「口條」,廣東人則嫌「舌」與「蝕本」的「蝕」字相諧,遂反其道而行之地生造了一個「」字代之。
饅頭與包子的戰爭
名辯不成,唯有從實處————即從吃的單純樂趣處著手。對於饅頭和包子,從唇舌、牙齒而整個的味覺系統,都懷著不同的期待。吃饅頭的樂趣在於,一口咬將下去,滿嘴皆為飽滿和安全的感覺所充盈;而包子之樂,則在於破皮而入之際所產生的那種囊中探物之快|感 ,外帶點探索精神。在這個意義上,所有的麵食都可以分為「安全感」和「冒險性」兩類,前者除饅頭外,還包括花捲、燒餅、麵條,等等,後者旗下,則有餃子、餛飩兩員小將。雖然饅頭和包子給我們帶來快樂的方式不一,但是目標一致,殊途同歸。
過去,被服務者與服務者在餐館里皆以同志相稱,這稱呼就像當時的菜譜一樣質樸無華,簡明扼要。專業一點,可以男女不分地都叫「服務員」,或者為了加強語氣,也可以完整地稱其為「服務員同志」。與此同時,在「服務員」的心目中你的名字就叫「吃飯員」。隨 著食客被尊稱為「先生」和「小姐」,服務員的稱呼也相應地做出了調整。這種機械式九九藏書調整的結果是:女服務員被稱為「小姐」,男服務員則改名做了「先生」。
皮和餡皆為預製,唯有餡汁天成。不過,一隻好的包子,不可能有太多的汁。像那種油汪汪的湯包,其實並不好吃,湯包的製作者看來並不能正確地認識湯和汁的區別。我曾在南京吃過一種淮揚湯包,皮薄「湯」大,包子之外,還發給吸管一根,俯首力啜之下,包子迅 速萎縮,情狀殊為卡通。
不應吃人,不可吃男人,也不能吃女人。不過,這種禁忌並不妨礙我們借食物之名,一嘗吃人的滋味。在名義上經常被吃的,又以女性身體的若干部分為主。
在廣州人不變的信念之外,飲食業日趨繁複的業態,為「廣州在吃」提供了絕佳的場所。儘管從名詞到實質,廣式的大排檔已經推向全國各地,但是,像涼茶鋪、糖水店這一類廣州獨有的店鋪,卻一直在不動聲色、勤勤懇懇地連接、補充著正餐之間的不能承受之空白。 在24小時營業的SevenEleven(7—11便利店),微波爐在雪白的燈光下24小時地叮叮作響,什麼魚蛋、蝦餃、叉燒包,為那些不想回家的人提供著快速加溫的慰藉。交通的便利,使廣州人可以算好了時間,在半小時之內驅車趕到番禺、順德等地,享用 凌晨12點從豬腹和屠房裡準時出籠上市的新鮮豬雜。碰上人多心情好,這一頓午夜內臟大餐可以一直吃到東方既白,是時也,在座者個個依然神情自若,受授如儀,商議著下一餐的著落。足見愛吃,貪吃,不敵在吃。
「在吃」是動感的,全息的。術業有專攻,食量有大小,但是在一天24小時面前,卻是人人平等的————唯廣州人例外。一個正常的廣州人,可以在24小時里從容不迫把自己置身處於「吃」或「類吃」的情境之中。如果健康和時間允許,可以從早茶開始直接進入 午飯,然後不著痕迹地轉入下午茶,再勢如破竹地「直落」到晚飯,宵夜。一覺醒來,發現自己仍安坐于飯桌前,細水長流地續著昨天早上的那壺菊花普洱。其實,這種無論什麼事情都可以邊吃邊做的「飯桌解決方案」,早已是全國性的普及文化,但是廣州人的高深,在於 即使是不做什麼事情,也可以像正在做著什麼事情一樣地流連於餐桌,不舍晝夜。同時,要做的大小事情好像也沒有怎麼耽擱。
當然,就語意邏輯而言,既然女侍應成了「小姐」,男的理所當然地就是「先生」,然而這畢竟還不是有女廁必有男廁那麼簡單的問題。近20年來,「小姐」已逐漸成為全社會對從事(合法或非法的)服務行業之女性的一致稱呼,相比之下,在「先生」一詞上則遠未 達成如此高度的共識。大概這就是彆扭的根源所在。
今人常以「愛喝牛奶不一定要養一頭奶牛」來取笑於人,但是,當年江太史家就是這麼乾的。因嫌市面荔枝不合口味,江太史遂于番禺羅崗洞開辦農場,引進各地良種,不惜工本精心耕種。因此,江家不僅四時水果不斷,且有精品在大公司出售。非但茶果點心一概自製 ,就連「太史五蛇羹」的關鍵佐料菊花,亦由僱用的四個專業花王悉心培植。身為這個鐘鳴鼎食之家的一家之主,江太史每天「下午三時起床,晚上八時中飯,晚飯等同消夜,要在凌晨以後」。江家「除大廚子外,還有西廚子,點心廚子,又有一個齋廚娘,好吃的東西真多 」。
overthewall,過去也見過有譯Buddhajump
點 人
據報道,廣州市飲食集團公司屬下的11家老字號酒樓當中,有三家嚴重虧損,兩家已經停業,兩家保本或微利,剩下四家效益相對較好的,營業額和利潤額,近三年來也在快速下滑。
以制度創新助國企扭虧為盈,不乏成功先例。只是這賣吃賣喝的老字號國企,與那鍊鋼鐵的,造拖拉機的,製藥丸的相比,畢竟有其特殊性,國有企業的通病,能否用上述「通葯」來醫,我還是有些懷疑的。說老字號「競爭意識不強,跟不上消費潮流的變化」,其實是 冤枉了他們。事實上,老字號也「一直在努力」。我們看到,近15年來,廣州的老字號們,一直都在與「新字型大小」在裝潢上比豪華以及在旗袍的開叉處比高。北京老字號全聚德炮製的「新派鴨菜」,更拿來了粵菜「雀巢海鮮」的做法,只是帶子、蝦仁被換成了鴨肉和鴨雜 。和平門的那一家,到晚上還「潮流」地經營卡拉OK,霓虹燈招牌上,眾鴨持麥克風引吭高歌。
寫到這裏,我發現儘管已將此事提升到「講奉獻」的原則高度,並且引入「文明的衝突」,企圖造成一種同仇敵愾的團結空氣,不過饅頭和包子之間的緊張局面,依然沒有出現絲毫的和緩跡象。直到我憂心忡忡地進入一家超市,方才恍然大悟:工業化時代的包子,以其 硬、其皮厚及其餡少,其與饅頭間的恩恩怨怨,原來早已作出了徹底而乏味的江湖了斷。江戶時代,若有兩個日九九藏書本武士約定了一場決鬥,假如其中一人在決鬥前夜跑到對手家門口把自己弔死,活著的那一位,就會被公認為蒙受了極大的羞辱,榮譽盡毀,下半生都沒臉見人。 包子就是以這種方式,最終戰勝了饅頭。
改革是不可逆轉的。今天,我們已經無法回到「堂官」,回到「服務員」或「同志」。在合適的用詞問世之前,與我有相同的表達障礙者,不妨參考以下解決方案:一、舉手;二、「喂」;三、只接受女侍應的服務。
在美國教授烹飪的江獻珠女士所著《蘭齋舊事與南海十三郎》,以其祖父江孔殷先生作為美食家的一生,可能為在「上海的風花雪月」面前抬不起頭的廣州人,提供了一些普魯斯特式的懷舊素材。
白天不懂夜的黑,外地人所不能明白的另一件事情,是馬無夜草不肥,何以大部分廣州人卻是瘦削的。其實道理很簡單,這是他們忙著吃,累的。
當年革命黨人在廣州起義后留下的遍野遺骸,即由江孔殷與友人出面殮之於黃花崗,這是江太史的俠義;不過,香港淪陷時期,他接受了先前有飲食之緣的日本港督磯谷廉介所贈白米兩包,卻為人所詬病。無論如何,江孔殷後來在新生活運動中戒了鴉片,皈依密宗,從 此戒殺生,太史第內亦是浮財耗盡,數十年繁榮食事乃告一段落。及至1950年,90歲的江太史已是風燭殘年,農曆四月初八佛誕這天,在廣州六榕寺門口跌斷了腿之後,繼而因這地主老財兼洋買辦必須遭到清算,遂被強行「裝」在竹籮內抬至佛山鄉政府,江孔殷瞑目 不語,一代美食家,竟以絕食而終。《蘭齋舊事》援引的史料說:「此時他家中,無隔宿之糧,僅用四件漏水板,將其遺體草草葬在鄉間。」江獻珠寫道:「祖父以精食名,以兩包米喪節,而以絕食終。人生薤露,一至於此!」
因窮愁潦倒而吃不到大閘蟹,使張岱的回憶于陶醉中透著隱隱的辛酸;今天,即使偶爾能碰上比較像樣的大閘蟹,口腔里卻也禁不住瀰漫起一種傷感的味道。上海水產大學蟹類專家王武指出,長江蟹這一優秀的蟹種,十年來因遭受雜種蟹的嚴重種源污染,幾乎已陷入萬 劫不復之境,短期內恢復其種質,幾無可能(詳見1999年8月20日《南方周末》)。事實上,對長江蟹的種族滅絕,早在七十年代末期就已開始。因大舉興修水利工程,大閘蟹通往長江入海口水域產卵的路徑受阻,其回遊生態規律遭到破壞,加上農藥的濫用,致使野 生大閘蟹數量驟減,同時體積萎縮(人為的生態危機下,生物的變異似乎具有某種奇怪的規律,即一切好的東西變小,壞的東西則變大)。與此同時,蟹價則一路狂升,巔峰期叫價每斤人民幣三百多元。蟹迷們望洋興嘆,遂于「賽螃蟹」之外,自行研製出「假螃蟹」聊以解 饞。杭州的美食家林苛步先生,就曾在這一大閘蟹「難得謀面」的時代記錄並實踐過這道菜譜:250克土豆,一小段胡蘿蔔,煮熟,去皮,撳成泥,與薑末、糖醋以100克精製油翻炒即成。林先生的評價是:「外形酷似,蟹味十足,而且只花一塊錢。」
廣州的老字號不能與人家比,儘管北京的烤鴨已經賤賣到36元一隻,不會比半打漢堡包更貴,但是全聚德依然巨火,開飯的鐘點,門口必為旅遊車擠滿,不坐那種車的就要向隅。其實,全聚德已經與長城、景山並列,即使不雀巢不卡拉,相信也一樣照火不誤。而在正 常的情況下,一家秉承傳統,珍惜聲譽的老字號的倒掉,也算是正常。設若一個10歲的西關小姐,1939年于百年老店陶陶居(Since1880/瀕臨倒閉)在迷上了薛覺先的同時,也迷上了「陶陶居上月」,如今卻已是古稀之年;即使是一個在1960年夏季自 北方某飢荒地區隨父偶然南下廣州、又偶然在復業不到半年的長堤大三元(嚴重虧損)初嘗了半個豬油包的五歲男童,今天也年過半百————我們常常抱怨現在吃到的東西不比小時候的好吃,這其實是記憶的騙局。一代羊城食聖江太史的後人、在美國教授烹飪的江獻珠女 士嘗言:「人體的味蕾約有九千個。除舌頭外,口唇、舌底、上顎及兩頰內部的口腔,都有味蕾,胎兒及幼童的味蕾比成年人要多,口腔的後部,舌底及兩頰的味蕾在早年時特別發達,但會跟著年紀而衰退。」換言之,老字號跟隨著一代人年輕的味蕾而揚名,也註定了要伴 著這一代人牙齒的凋零而淡出。人事的代謝,一早就決定了老字號在味覺上的存亡,陶陶居就是把康有為書寫的那塊黑底金漆招牌換成張惠妹的簽名,相信也是回天乏術。因此,與其說老字號是敗於市場經濟,倒不如說他主要是被味蕾所擊潰。
豬手最好在家中獨享。到超市選「手」,以皮白毛稀、蹄形成弓狀且一掌盈握者為首選。再以美容師加看掌相佬的專業眼光,檢視其指甲是否剔凈,氣色是否紅潤。精鹽慢捻,薑汁細潤,繼而以紹酒加武火燒滾,香溢時加醬油轉文火慢燉九-九-藏-書。上桌后,宜用左手握而食之, 形成左牽手,右擎杯之勢。至於以何種酒佐之最為相宜,面對此名副其實的紅酥手,選擇並不會很多。
事實上,廣州的全國美食中心之地位,正在發生動搖。首先,粵菜之名,近20年來已遭過度開發,嚴重濫用,遠至拉薩的八角街,亦有「生猛海鮮」供應;其二,各路菜系大舉湧入廣州,不讓粵菜專美,而在廣州落戶的京、川、滬菜,亦無不出現程度不一的枳變,「 吃在廣州」的純潔性被進一步稀釋。在這種情況下,廣州的吃,如果還想尋找什麼個性,只有在文字上做點手腳,將「吃在廣州」調整為「廣州在吃」,就仍然能保住全國領先的江湖地位。「風在吼,馬在嘯」,「廣州在吃」不再迷戀往昔的光榮,強調的是吃的現在進行式 以及吃的可持續發展性,並且被賦予一種現代化的聯想,有「廣州在線」的味道。
豬爪在中國各菜系裡都有上佳的表現,粵菜的代表作有「白雲豬手」和「南乳花生燜豬手」。此外,福建出產的水仙花牌紅燒豬腳罐頭也很不錯,很少有一種食品能夠在被裝進罐頭之後還會好吃。廈門的一些大排檔,過去就專門以「罐頭豬腳面」為招徠,正如麻辣火鍋 店會在菜譜上註明「梅林牌午餐肉罐頭」。德國咸豬手也好吃,在北京燕莎凱賓斯基飯店裡的德國餐廳,可以吃到目前國內最正宗、最大型的咸豬手。德國豬手之巨,動刀之前若持之揮舞一番,餐廳四壁皆見巨大之陰影徐徐掠過,有偉人的感覺。
「佛跳牆」這個有趣的菜名,目前被苟且地直譯為Monkjump
飲食的這種意識形態,基本上是舊式文人長期的集體性壓抑的結果。以下案例,可以體現性壓抑的嚴重程度:河豚宴上有一道名喚「楊妃乳」的壓軸之作,是取雄性河豚之睾丸而熬制的湯。睾丸是雄性的性徵,熬成湯后,卻以雌性動物性徵名之。此種性倒錯的類型,足 以令性學家激動不已。戀母是性壓抑的一種表現。PaulSimon的經典作品MotherAndChildReunion(母子重逢),歌名系一字不改地抄襲自紐約唐人街一家中國餐館的菜譜。怎麼個母子重逢法呢?端上來才知道:雞蛋炒雞。
包子的餡料其實也不複雜。菜、肉之外,不離姜、蔥、鹽、麻油或料酒。欲使餡料在蒸熟后產生濃郁且在分量上恰到好處的汁,關鍵在於拌餡時必須和入比例適當的肉皮凍。目前已遭濫用的「底蘊」一詞,用來形容肉皮凍與包子的內在關係,實在最適宜不過。此外,我 個人並不喜歡任何一種單一餡料的包子,全肉或全菜的包子,味道略嫌單調,只能供嗜肉者或其對立面頻呼過癮而已;菜、肉的混編,不僅豐富了質感上的層次,而且,我深信只有在肉、菜及麵粉這三種基本元素的交互作用下,才能使包子火熱的內籠中響徹一派雄渾的天籟 。
今天看來,這種追求不僅過時,而且非常的老土。杭州好不好住,已經很難達成共識,與此同時,在各地火葬場火力大致相若的情況下,更沒有人會專門跑到柳州去死。唯獨在吃的問題上,儘管國人對粵菜以及廣州人的吃有著各種不同的理解和觀感,不過,「吃在廣州 」這四個字無疑仍具說服力,大家也懶得去爭論有無改寫的必要,有吃就好。
江孔殷先生,出生於同治四年,廣東南海縣人。江家祖上,系號稱「江百萬」的巨富茶商。江孔殷本人則為遜清翰林,官銜太史。點翰后,曾捐過江蘇候補道,一度也名列候任廣東水師提督。辛亥革命以還,江太史抱「不事二朝」之旨,隱居廣州祖宅「太史第」,以詩 書飲食自娛。民初,任英美煙草公司華南總代理,入項甚豐。佔了四條街位的廣州河南同德里十號太史第內食風鼎盛,儼然世紀頭號飲食世家,江太史本人,更是巍為羊城美食家首席。
九十年代初,大量的雜種蟹苗被有組織、有計劃地向陽澄湖投放,產量回升,價格回穩,在傳統的熱銷城市如上海、香港,現在所謂的大閘蟹已淪落到要在超市登場,然而,味道卻是一蟹不如一蟹。回想「四人幫」倒台的1976年之金秋,大閘蟹第一次為全國人民所 喜聞樂見,因為不知是誰發明了「三公一母」的吃法。如今,「四人幫」造成的損失已經奪回得差不多,就連「四人幫」也死得七七八八,只是記憶中大閘蟹的味道,卻不知找誰去索要。
太史第內的食事凋零,是時局、人口及財政問題所造成。戰亂自不消說,江太史的「風流成性,一共討了十二個老婆」,令「太史第關起門來,每餐起碼有五六十人吃飯」。又因其後代不善經營而令家道中落。不過太史依然精食,好客而疏爽。宴客不夠現金,就要各房 「貢獻」首飾、古玩,召玉商到家裡來收。但是,他「不喜大宴親朋,筵開百席這種場面。他的飯廳只擺一桌。款客的菜,一定要精細。他的心意永遠都是那麼殷勤。管他明天債主臨門,祖父和他的朋友,(煙)燈紅(蛇)酒綠,樂也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