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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食主義-6

寫食主義-6

據蘇格蘭羅斯林研究所基因學家們最近發表的報告指出,人類的染色體每100萬年進行0·58次重組,而雞的染色體每100萬年才重組0·16次,以基因組合變化而言,雖然理論上無法保證雞湯的千秋萬代永不變色,但截至本文發稿之日,既然白種人依然是白 ,黑人照舊是黑,黃種人仍然是黃種人,則很難想像雞的變異速度,竟然會快到湯也變色的程度。不過,科學的結論很難與經驗相抗衡,經驗告訴我們,沉睡的經驗總是泛黃的,而醒著的經驗卻不斷地被漂白,就像一條牛仔褲。事實上,我已經開始懷疑,世界上是否有人真 的燉出過以及我是否真的喝過那麼黃的雞湯。有的時候,自己甚至更不能確定,我想念的究竟是真雞湯還是道具雞湯,抑或只是一種心靈雞湯而已。換言之,我對於雞湯的顏色之所以長期存在這種不正確的想法,全是中了中國京戲史上偶然出現的這件小道具的毒。
吃著吃著,話越吃越多,人越吃越少,忽一日,前來赴宴的只剩下你我二人,飯局已成棋局,一場愛情博弈,也逼近了放出勝負手的關頭。此時此刻,大量分泌的安非他命(amphetamine),把我們的智商降到最低,吃什麼喝什麼,早已置之度外。安非他命 吃著我們的腦幹,我們則眼裡西施,嘴裏美食,吃什麼都可口,再貴的也是便宜。貴价而糟糕的餐廳,最歡迎你我這樣的客人。情人們在情人節的晚上痴迷地吃著燭光晚餐,全城的餐廳老闆心裏,卻正在為慶賀他們這個行業里一年一度的愚人節而頻頻舉杯。
TMD搭台
作為一種敘事媒體和象徵系統,方便麵像卡拉OK一樣,皆具有在簡化過程的同時製造出一種煞有介事的情境之功能。對於後者,《時代》雜誌有這樣的評價:甘地和毛澤東發動的革命改變了亞洲的白天,日本人井上大輔發明的卡拉OK則改變了亞洲的夜晚。我個人認 為,設若一個亞洲人在唱過卡拉OK之後感到有些飢餓,卻又急著回家或者懶得出門,那麼,方便麵就有機會進一步改變卡拉OK結束后的那些更深的深夜。另外,午夜12點左右,泡一碗方便麵坐在電視機前,絕對有助於這種情境的深化。大多數的方便麵廣告,也會聰明 地選擇在這個時段播出。方便麵的種種不同味道,如海鮮、牛肉等等,很難吃出個究竟,基本上要靠廣告激發。在這個意義上,作為方便麵之豪華版的杯麵和碗面的出現,可能是這個行業的自殺行為。個別的碗面,竟真有一塊熟牛肉封以錫紙附送。紙杯和紙碗否定了碗,真 牛肉否定了牛肉的虛構,它的敗興,無異於在KTV裏面放了整晚的原唱。
愛狗吃狗
一則「養狗致富信息」說:「隨著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對狗肉的需求量越來越大,飼養肉狗不愁銷路。」事實上,隨著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對狗的需求量也越來越大,飼養寵物狗更不愁銷路。這樣的人和這樣的狗,我實在見得太多。買了洋房,買了汽車,再買上一 條名種狗,然後再驅車前往郊外那一家慕名已久的「香肉店」去買另一條狗的全體或局部。停好車,放下窗,夜色多麼好,狗肉多麼香,只是不知道掛在車窗上的那隻史努比,為什麼會自動地轉了一個身,把屁股對準了我們大家。
不過,這種信仰也不總是局限於形而下的階段——王軍霞跑得快,偏偏倒是吃了馬俊仁燉的甲魚,而不是兔子。滋補是一種很玄的東西,至於野生的是否就比馴養的滋補,並無充足的科學根據,主要以經驗相傳,有時甚至只是文字遊戲,玄而又玄。「本草」一類的典籍 裏面,當然有大量的驗方,但是,一個篤信吃了獅子肉,就會「壯膽助神,雄健威武」,吞下獅子的大便,則能「淤血清散,殺滅百蟲」獸部者,卻往往會忽視一碗米飯也具有「益氣、止煩、止渴、止泄痢、調合五臟、聰明耳目」谷部之神效。在國產雪茄也聲稱能止咳化痰 的情況下,超過五十萬年的人類馴養動物史,顯然還不足說服一個「滋補」的迷信者放棄對未經馴養動物的垂涎。在某種程度上,北京周口店人一天的飲食,比人民大會堂的國宴更能使他心馳神往:早點,是一隻真正的野山雞;到了中午,來了一頓劍齒虎大會餐;最氣人的 是,夜宵時分,這些被寵壞的,甚至連狗都看不上,偏要把一頭狼弄來燒烤。
在東京混過七年、粗通漢字的老美Andy,有一次與我路經天津食品街「狗不理」包子鋪。驟見黑漆招牌上一「狗」如斗,彼夷大駭,質問道:「沈,你們吃狗……料理?」於是我大略講解了那個典故,對方仍未能釋懷:「狗是人的朋友,為什麼,不理人?」我開始 有點不耐煩了,決定將這場不著邊際的對話扼制在萌芽狀態,乃正色道:「狗只是一個字,符號。想一想,你在新澤西老家吃的熱狗,HotDog,麵包里夾的難道是加熱過的狗肉腸嗎?」
一個人最容易察覺到老之將至的時刻,可能並不是某一次例行的體檢,也不是三番五次地忘記了赴約的時間,而是在冬天的某個夜晚,突然不能自已地想念起甜食。
激動人心的時刻,其實就是與眾兄弟們一道吃酒吃肉。幾十年以後,我依然深信,曾令我神魂顛倒的,主要是大碗吃酒和大塊吃肉。至於打家劫舍、劫富濟貧等一般性作業,倒是還在其次。
正常男女凡在一個正常年代談一場正常的戀愛,很難繞過餐桌而行。自從班昭在《女戒》中做出男女七歲后便不得同台吃飯的規定以來,牆頭馬上之外,飯桌就一直是個用餐和用情皆宜的好地方。戀愛中的男女同桌而飯,是生米對熟飯的憧憬,是未來共同生活的一次安 全的綵排,除此之外,要綵排未來幸福生活之節目單上的余項,皆有程度不同的風險存焉。
菜譜的讀圖時代
過年幸福感受
樣板雞湯
當上山已成往事,落草已付笑談,好在還有大塊吃肉的禁忌,令人可偶嘗破戒之快,一逞輕狂。好肉不宜獨食,最好將一位正處於減肥療程之關鍵時期的玉女攜上樓外樓,箸肉齊眉,繼而做入口狀,待她花容失色、肝腸寸斷之際,猶自豪邁地大喝一聲:「啊呀,今番罷 了!」便一口吞了。
在造字上,五味中只有「甜」體現了舌頭與蜜、糖相依為命的直接經驗。咸主要用以吊味,酸辣製造刺|激,只有甜,洋溢著寧靜和安全。
就像千千萬萬的成年中國男性一樣,我對過年這件事,也是一年比一年提不起興趣。唯一支撐著我還能在年初一早上以笑臉迎人的,剩下就是吃了。
當然,食客並不是為了賞驢。有人喜歡到遠離市區的地方吃驢,完全是基於這些店裡的驢肉系現殺現賣,鮮用冷藏。新鮮不用說,涮驢肉火鍋湯底,以驢骨經過一整夜熬成,上桌時呈金黃色,飲之更覺甘腴葷厚,如漆似膠。清湯涮驢肉也很不錯,只要驢肉有足夠的新鮮 。要是還有胃口,可以把一匹完整的驢從頭到尾,由表及裡,有殺錯無放過地一一吃來:涮驢肉,涮驢腩,涮驢皮,燜驢皮,燜驢蹄,燉驢腩,驢腸,驢筋,燉驢腦,驢血,驢舌,驢筋燉,至於驢子的傳統賣點——驢鞭,當然是不會割錯,更不會放過。
中年是下午茶,董橋所說的下午茶是英式的,免不了要加糖。
金聖嘆批曰,一百八個人,便有一百八樣出身,一百八樣面孔,一百八樣性格。照我看,這一百八個人卻有一門共同愛好,就是大塊吃肉,不管是豬肉、牛肉,亦無論雞肉、狗肉,大塊就好。「兩大一吃」,是阮氏兄弟對綠林生活作出的高度概括。阮家不但經營河鮮, 且喜歡用吃來標籤生活的各種形態。宋押司死到臨頭,還要用「想吃板刀麵或是餛飩」這樣的廢話來戲弄於他。梁山泊里的這伙強人,上山之前並非吃不起肉酒,也不是大塊不得,其所謂大碗吃酒、九-九-藏-書大塊吃肉,實際上是指一個成年男人一旦脫離了體制、財產或家室等正常的 社會生活規範之後,于精神上得到的大解脫。就飲食而論,水滸之酒賬肉簿遠不及金瓶梅、紅樓夢。這樣一群人物的飲食生活,並不需要做過於細緻的描述,「大碗」加上「大塊」,便盡得了「大快活」境界之風流。
味覺細胞在舌頭上的功能性分佈也是這樣。感覺酸味的味覺細胞駐守在舌頭的兩側,感覺苦味的潛伏在舌底,感覺鹹味的分佈在舌頭的前沿,而感覺甜味的味覺細胞,恰好就集中於最敏感的舌尖。漠視或繞舌尖而行的飲食,就像沒有情書的戀愛以及未經戀愛的婚姻。
反正是什麼都好吃,因而熱戀期間可以光顧任何餐廳,惟需避開如麥當勞、豆漿大王之類的連鎖食店。像戀愛一樣,失戀的事情,也是經常發生的。尤其是那「發乎性,止於餐桌」的失戀,比其它場所的分手更難將息。葬花焚稿之後,觸景生情依然是失戀者的最痛。像 上述開得滿世界到處都是的餐廳,能不令失戀者一步一驚心,見一次而肝腸寸斷一回乎?這就像蠱惑仔電影里常說的那樣:「見一次打一次」。
家庭里的感情,在某種程度上是以味覺來凝聚的。在每一個屋檐下,每一張餐桌上,飯菜有精細,廚藝有高低,但總是熟悉的味道,安全的味道。沒有或者短缺了這種味道的團聚,猶如省略了相送的分離,總是局促,不完整的。每一年的春運期間,在車站,在機場,在 港口,那潮水般涌動的人海,那滿坑滿谷的黑頭髮黑眼睛,行色匆匆的身影,焦灼渴望的眼神,你以為那是什麼?那不是一具具互相擠做一團的肉體,而是一顆顆急於互相撫慰的心,一張張急於重溫那家庭氣味的嘴。無論如何,你總不能認為這些人大都是急著趕回去與家人 一道準時收看中央電視台春節文藝晚會的吧。
大塊吃肉的禁忌,現在已經由健康和品味所取代。一個人在下決心去把一大塊實實在在的肉咬上一口之前,思想鬥爭之激烈、之複雜,很可能勝過盧俊義上山或丹麥王子下手。然而,越是禁忌的,就越是挑逗的。想一想,這是多麼雄渾的肉啊,像水滸一樣的大部頭的肉 ,切割得堂堂正正的立方體。須是豬肉,須是五花肉,曰紅燒,曰回鍋,曰粉蒸,曰梅菜扣…能大且塊者,只有東坡肉這紅燒肉家族裡的掌門。按《清稗類鈔》所下的定義,東坡肉為「豬肉切為長大方塊,加醬油及酒,煮至極融化」。杭州的樓外樓,乃與此「長大方塊」做 樓台之會的最佳地點。于暮春時節,據桌臨湖,肉至時,以單掌擊案,紫砂罐里那一方方的晶瑩剔透,即快活地顫抖不已。此刻,若有薰風自湖面習習而來,便覺那動感的肉香扶搖直上,一陣陣洶湧逼人。一塊四四方方、肥瘦相間、煮至極融化的東坡肉入嘴時所散發的快|感 ,要用言詞來形容,唯有把專用於豬八戒的那一句「雪獅子向火」搬到自己身上,或者,試試這一句美俚:「hotknifeinthebutter(熱刀切牛油)」。此時此刻,滿腔的熱血全部都湧上心頭,嘴邊的正、副守門員,已先後被罰離場。口腔如洞 開的空門,萬眾歡騰之下,20碼外的一記猛烈而酣暢的凌空抽射,正以排山倒海之勢轟然而至。
雞蛋與少年
常常夢到雞湯,是那種蠟黃蠟黃的雞湯。
童話故事多注重於刻畫吃方的兇殘,同時展現被吃方的機智勇敢,換言之,吃和反吃的叢林法則,就是貫穿這一類故事之始終的基本路線。《聰明烏龜》是我在女兒兩歲左右時買給她的第一本連環畫,在這個故事里,一頭飢餓的狐狸用了多種方式要吃掉一隻先前阻止它 吃掉一隻青蛙的烏龜,烏龜所有的聰明胖牽
把你吃了
我們這些在被吃的焦慮中長大的,早已不再滿足於從字縫裡看出「吃人」二字,成年人為自己撰寫了成年人自己的童話,其中最恐怖的一幕,是孤獨美警告陸小鳳:「這世上不但有吃人的野獸,還有吃人的人。」陸小鳳陰森地答道:「我知道,你就是吃人的人。」
至今仍懷念著道具雞湯,可能繫於以下三誘因:一、放學后常在那一帶流連,適逢飢餓時分;二、樣板戲里吃的情節並不很多,雖然個別地方提到了雞,例如「百雞宴」,但只是作為一個線索而貫穿于劇情,從未出現過真正吃雞的場面;三、似這般黃得令人掉淚的雞湯 ,實在是暌違已久。
按照我國傳統習俗的現行法律規定,每年只過一次春節,每一次過春節都會放假數天,而且是連續的。因此,此一期間里的吃喝,當然也就比較頻繁、比較連續,分量也比較大,當然,這也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樣地正常而健康。春節期間,因腸胃不適而到醫院求 診者激增,是事實,不過,在明天不用上班,後天也不上班,大後天更不要上班;三十見了全家,初一晤了主要親戚,初二會了眾死黨的前提下,把吃得過飽的身體,攤開在濃得化不開的情誼裏面,難道不也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嗎?
別人裝飾了你的飯桌
聚散各有樂趣。惟人散之後,方能獨享那「人散后,一鉤新月,天如水」的大好光景,此亦李漁所謂宴集之事的「不好長夜之歡,而好與明月相隨而不忍別」。要是碰上陰天,又真的有些餓,大可回家自炊之。進得廚房,別開燈,輕輕揭開冰箱,就會見到有橙色的光溫 馨地溢出,而在白天,這光是被忽視的。於是有了光,於是有了炒冷飯,有了熱湯麵。此時此刻,可以真真切切地聽到廚房裡一切細小的聲音,例如,蛋清是怎樣裹著蛋黃從蛋殼裡汩汩然湧出。最後,隨著微波爐那「叮」的一聲,「夜炊一幽事」的美學境界,已怦然而至。
成年人用以阻嚇兒童的最見效的常用語,就是「某某要把你吃了,某某要來吃你了」。被成年人從黑暗中召喚出來執行「吃你」的那個客體,通常是動物、猛獸或介於人與動物之間的怪物。
儘管雞蛋是一種可供偷懶的食物,很容易做,可是,真正做好就不容易了。雞蛋是很考人的,不管是落到鍋里去攤,還是扔出去表示憤慨,一粒雞蛋在破殼以後的前景,都是難以預測的,正如王爾德所言:「每一隻蛋都是一次歷險。」在法國人的烹飪經典里,即使是最 白痴的開水滾蛋,也有五種不同的滾法。因蛋的圓滑和水性,烹蛋之道,貴在善用蛋的此種性情,做出多變的搭配。北京中學生的代表作————番茄炒蛋,堪稱此中絕配,當然我也查到了五種不同的做法。無論如何,一碟朝氣蓬勃的番茄炒蛋,多麼明朗,多麼健康,多麼 七葷八素,多麼八九點鐘,多麼像一個黃衣紅裙,而且(在輕鬆的狀態下)做完了一天的功課的16歲少女。說到北京,不禁又一次想起了莫斯科餐廳的蛋:蛋煮熟,對開,棄黃,奪其巢,釀魚子醬於此窩內。白紅相襯,分外悅目;紅的腥咸,白的清淡,紅的黏稠而繾綣, 白的爽利而冷漠,魚子雞子,蛋復蛋兮,一口一個,真不知人間何夕。當然這不是極品魚子醬的吃法,紅魚子實在普遍得很,便要動些腦筋,玩點花樣。最後一次見到老莫的內景,是在姜文的那部弱智版《美國往事》里。正是在那高高的、有巨型吊燈的天花板的下面,魚子 蛋成功地轟炸了一個少年的味覺。許多年以後,每一次路經老莫,心底仍有餘震。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總是過其門而不入,不再喜歡老莫,就像不喜歡聽到有人在卡拉OK里演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戀愛乃閑人忙事,忙著約會,忙著收發|情書,忙著看電影,吃飯。與看電影相比,吃飯更為接近閑人忙事。看電影,兩個人盯著前方,銀幕上的確是忙,坐在黑暗裡的人卻閑得發慌。吃飯就不一樣了,嘴忙手也忙,還可以近距離觀看對方的各種動靜,看他起筷,看她喝 湯,看他掏錢,看她補妝,就差沒看到他捲起袖子洗碗。郁達夫纏著王映霞的那些日日夜九*九*藏*書夜,按照男方事後發表的日記,我檢索出自1927年1月1日至5月31日,郁、王先後于滬杭兩地合共聽戲看電影6場,擁吻不過12趟,吃飯倒有37回。
燙了一頭捲髮的這一位,可能是最能代表20世紀的一種食品。有人認為,20世紀的兩大發明,首推手提電話和方便麵。前者滿足了人類溝通的需要,後者則滿足了人類對於「方便」與「即時」的原始慾望。第一包方便麵,是日本食品製造商安藤百福在1958年創 造的。它在全世界的影響力,可以與SONY、卡拉OK以及黑澤明等量齊觀。目前,在市場上出售的方便麵計有720種,日本人平均每年每人吃掉40包以上,香港去年進口3738噸,成為全球最大買家,美國以1610噸居次位。全球的方便麵年銷售量高達434 億個,年銷售額逾3千億港元。中國是全世界消耗方便麵最多的國家,全國人民一年要吃掉160億個。
與此同時,他還有這樣一種模糊然而堅定的信念:野獸比人生猛,野生動物比馴養動物生猛,欠生猛的人吃了這些生猛的動物,就會變得像原始人那樣比較生猛。好漢,我祝你金槍不倒,祝你萬壽無疆,同時也希望你在新千年的那天深夜沒有看過電視,因為我見到,世 紀曙光初現的那一刻,吉里巴斯島上那些南太平洋土著,仍然意態安詳地在沙灘上跳著不緊不慢的舞蹈。相比之下,擠在紐約或者香港街頭的那些人的動靜,可就要生猛得多。
方便麵的曖昧之處,在於以簡單和效率無情地否定了餐廳、否定了廚房的同時,又蓄意地營造出一種與正常的烹飪、進食過程相類似的氛圍:省略了炒菜前分門別類的準備以及炒菜時的手忙腳亂,但是保留了加入兩種或以上調味品或配料的程序,按照印在某些方便麵包 裝上的指示,這些被分成小包的調味粉、麻油或脫水蔬菜、雞蛋,在投入上甚至還有明確的先後之分;泡一包面,也不必像煮速凍水餃那樣,要動鍋動灶地花上十幾分鐘,但是保留了燒開水和灌水這樣的基本動作。再加上,自己的碗,自己的筷,有湯,有溫度,又成功地排 斥了餅乾和麵包。此外,吃慣方便麵的都懂得,灌入開水后,還需將碗略蓋片刻。很顯然,這是對蒸或者燜的模仿,不過,只要一分鐘。一分鐘后,竟也有催人淚下的溫情撲面而來————至少,這是一種面對面的感覺。
就像現在的美女,現在的雞湯都很白,家樂牌雞精除外。就這個問題,我已徵集到兩類不同的答案:第一類,事不關雞而在於人。記憶中的蠟黃其實與雞的皮下脂肪有染。今人對於自己的皮下脂肪和雞的皮下脂肪都很在意,甚至認為多喝了這種雞湯會令血液膽固醇升高 ,進而引起動脈硬化及心絞痛,因而雞湯上桌之前,均細心將油濾去,故不得其黃而見;第二種,問題在雞而不在人。只有純種的中國土雞才黃,農場雞及其中外雜交品種,均不具起碼的制黃能力。後來,我去買了純種土雞,長燉三個小時以上,片油不去,結果還是得到了 一鍋美白效果極佳的雞湯。
雖然以「把你吃了」對付學齡前兒童較為有效,但是恐嚇方和被恐嚇方仍然存在著嚴重的誤解。在前者看來,「被吃掉」就是死掉以及死得突兀、不正常、悲慘,死得很難看,後者並不知死,之所以怕,主要是曾經目睹動物的進食方式,再參照自己大致相同的日常進食 經驗,從而相信自己會經由對方的嘴進入另一個未知的、黑暗的、受拘束的空間。皮諾曹被巨鯨吃下之後,尚能與舉著油燈的父親相會於鯨腹並成功脫逃,至於能在鐵扇公主肚子里撒野的孫悟空,更容易令兒童相信,在那個廣闊天地里還是大有作為的。
廣州驢年
愛在餐桌的日子
我不吃貓頭鷹。很久以前、起碼是政府頒布有關法令之前,我曾吃過一次。只能燉湯的貓頭鷹,苦澀,談不上好吃。另外,上面提到的那一隻,猛地一看,跟我女兒正在悉心調|教的那隻大眼睛furby,實在有幾分相似。
偶爾宵夜無妨,只是長此以往,生理和心理上都會產生依賴的機制。一時不能克服的話,自我宵禁並不足法,可嘗試有規律地逐漸推遲晚飯的開飯時間,最終讓晚飯把宵夜完全覆蓋。不過治本之道,在於一伙人做鳥獸時,心要有獸一般的狠,行動要像鳥一樣地快捷。分 手時候說分手,也不要說宵夜去。
對於狗和狗肉,東西方歷來有嚴重的分歧,前者將狗肉的滋補和美味渲染到天花亂墜,後者則把狗與人類的親密關係美化至無以復加。不過,就像東西方之間諸多的價值觀念的衝突一樣,其實都找不到著力之處,比方說,狗肉的該不該吃和狗肉的好不好吃,看起來完全 就是兩碼子事。
有一個笑話說:饅頭和麵條打架,饅頭打輸了,回去搬救兵,請來花捲和包子助陣。兵臨麵條城下,突見一包方便麵在陣前施施然而過,饅頭拍馬上前,大喝一聲:「且慢,別以為燙了一頭捲髮,俺就認不得你了!」
不同階段的戀愛,在餐桌上各有境界。萌芽狀態,往往主動地頻設飯局,呼朋喚友。于燈紅酒綠、杯觴交錯之間,借點酒意,說些瘋話。只有自家的心裏明白,在座者皆無關人等,除了意中人一。置身於這種場面,無論有多麼渴望與對方接近,當事者切忌毗鄰而坐,宜 對面,正斜均可,把佯醉的目光,沾染了酒菜的氣味,越過紅燒,越過清蒸,越過千山萬水,于杯盤狼藉的上空盤旋再三,不經意地尋找著著陸的地點。「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即飯局上的這種小情愫是也。此外,進食行為本身,對戀愛也有促進作用。北京 某男,曾在一本時尚雜誌上回憶第一次親吻女友的衝動:「她吃飯時津津有味的樣子簡直讓我著了迷。她輕輕蠕動的雙唇是那樣可愛、性感,使我恨不能變成她盤中的義大利通心粉。」見到牧羊女,渴望立馬就變成小羊讓她抽抽,見到火鍋,自然就恨不得變成羊肉讓她涮涮 。天底下的戀人,人同此心。
這鍋湯,是後期樣板戲《龍江頌》某一幕里的道具。砂鍋,估計是真的,雞么,當然是假的,這件小道具的總體效果之所以能(最起碼在我和一些男女同學們看來)異常地逼真,全靠蒙在砂鍋表層的一層黃色玻璃紙。就是這一層薄紙,使鍋里那條假雞腿看來栩栩如生, 雞皮上的毛孔,至今仍歷歷在目,同時還惹起了美味和「營養」的聯想,甚至竟有燙嘴的感覺。
在某些場合,圖的說服力遠不如文字。以下是一位畫廊老闆的經驗之談:在畫廊對付顧客,店員從旁遊說,落足嘴頭,然而效果往往不彰。自從他把這盤生意搬到eBay之後,不再有真跡,更不聞現場同期聲,但是成交放大,貨如輪轉。其原因,端在於他在網頁上做 了一件在畫廊里做不到抑或做了也不能引起注意的事:在這些專門賣往歐洲的中國風景畫旁註了若干文字,有時是一則戲劇化的故事,有時是幾行抒情句子,但是無一例外地,充滿了「東方情調」(Oriental)。雖然畫廊的情境與飯店的確有幾分相似,但無論是文 字還是圖片,即使是日本人以非食用性質材料所製造的高模擬壽司或拉麵,符號與經驗之間的斷裂,只是程度問題,本質上仍然難以彌合。
不過,就驢的全方位開發而言,廣州依然輸給北京。後者的吃驢史,比廣州悠久得多。目前被廣州業者廣泛引用的名言:「天上龍肉,地上驢肉」,版權是屬於老北京人的。北京人吃驢雖然不如廣州瘋狂,但是以花樣品種取勝。像醬驢耳,驢頭,驢腿,驢尾以及較為感 性的驢皮凍之類,廣州是做不出來的。這多半是因為,廣州人是把驢當成藥來吃的,為了進補而吃驢,重藥用價值而輕味道。據稱,驢之療效包括:補氣益血,滋陰補虛、固本培元,補血潤燥,促進補鈣,等等;此外,驢皮中豐富的膠原蛋白(collagen)https://read.99csw.com,更有抗 皺、添彈性等護膚美容方面之奇效。就連驢肉火鍋的湯底,也要加入清補涼藥材。總而言之,「清熱解毒」,只要有這四個字出現,廣州人就會義無反顧地撲上前去。看看牆上的那張招貼:「潤膚驢皮」,像護膚品多過菜名,而全廣州的驢店,更是似診所藥鋪多過似餐飲事 業。以此種方式大量地、直接地攝入第一手的驢皮膠,這樣下去,那賣「常回家看看」的最起碼是廣州地區的銷售代理,自己倒真是面臨著回家看看的危險。
過年是一件必須感受到幸福的事,幸福也必需是一件實實在在的事。當然,移風易俗、例如立例禁止燃放煙花爆竹,是極其必要的。但若再把吃喝也移了去,所謂春節,就會變成一個中期以節食為主,開始和結束時輔以強化體能鍛煉(負重狀態下)的全民性春季瘦身節 了。我只是反對在新春佳節的前夕,以科學的名義對廣大過年者實行精神上的恐嚇與迫害。積極的、有建設性的忠告,我這裏就有一個:春節期間,一家人如無特殊理由,最好不要光顧飯館,尤其是團年飯。大年夜或年初一仍在那裡上班的,除了老闆之外,從跑堂、廚師直 到收銀,心情一般都不會太好,除非你真的很想嘗嘗別人的鄉愁。
夜宵做了宵夜,其內容和行為亦隨之生變。夜宵,一般指的是一碗面或一碗餛飩,數量上以碗、碟或頓記;宵夜則是一種行為,數量上是一次或一回。至於上海人棄用「夜點心」之名,除當年追隨廣東潮流之故,更主要地是因「夜點心」已經名不符實。當然,宵夜仍然 可以點心,但通常是晚餐的翻版,甚至壯大為酒席。「宵夜」或「消夜」皆動賓片語,即「以飲食的方式,消磨或消了夜晚的一段時光」,或曰,把夜吃掉。
你在飯桌上吃飯
吃飯的人在飯桌上看你
據某機構的調查報告顯示,京、滬、穗三地中學生自報的「拿手菜」,皆以雞蛋為主。北京的中學生,最擅長西紅柿炒蛋,上海的最會煎荷包蛋,廣州的則最能炒蛋。專家分析,中學生如此偏愛雞蛋菜式並非真的愛吃,而是因為簡單而容易操作。而全國的中學生之所以 如此地獨沽一味,表明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分擔的家務太少。
19世紀末,美國化學家J·多蘭斯發明了加水加熱后即可食用的罐頭湯。到1995年,跨國企業約瑟夫·坎貝爾公司生產的「金寶湯」僅在美國本土就售出40億罐。從罐頭湯到方便麵,從便利、即興、廉價,到談不上好吃,也不能算難吃,但是煞有介事———— 還有人要繼續談論20世紀嗎?我看,還不如開一罐金寶清雞湯,泡它一包方便麵吃吃算了。
真累。其實我個人對於愛狗和愛吃狗肉,都能予以充分的同情和諒解,不過是文化差異而已。某北美網站的BBS上,有一個中國留學生暢談他在加拿大捕食野鵝的愉快經驗時強調指出:「我不想用大雁這個詞,太有文化負疚感。」同樣道理,一個以知識分子自居的中 國人,除非萬不得已,一般也不會親手去干焚琴煮鶴的勾當,至於鶴煮熟了會不會也有烤鴨或燒鵝的美味,就另當別論了。我有一位「搞」哲學的朋友甚至認為,「親口嘗一嘗」是東方式的認識和實踐方式,就像西人認識異性那樣,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不過,我唯一不敢 苟同的,乃是對狗和狗肉不持絲毫的偏愛,既愛狗也愛狗肉的兼愛行為。我在鄉間的大排檔吃飯,店主在另一張椅子上喝著小酒,不時向腳邊的一條狗投些剩菜,同時投以慈愛的注視:「養了一年多了,這寶貝……」我以為會越說越肉麻,他卻吐了一口老痰:「過兩個月你 再來,就有開煲狗肉吃。」
一切都被安排得如此妥當!只是由於其他滋味在我們成長過程中的不斷加入,際遇和個體的差異漸漸拉開,從對蛀牙的防範,到對熱量的躲避,糖被淡化甜被稀釋,但是,糖依然如霜降般覆蓋著、保護著每一個人的童年記憶。與其把中年嗜糖診斷做衰老的信號,不如視 之為一場倒敘的淡入。在那些遙遠的山嶺上,甜蜜而潔白的霜已經開始解凍,它們就要匯成一條河流,把我們安全地渡返。說吧,記憶,就像嗜甜軟的張愛玲所說的那樣,回憶若有氣味,應是「甜而穩妥,像記得分明的快樂,甜而惆悵,像忘卻了的憂愁」。
家務勞動很應該,不過,要那些被課業壓得喘不過氣、甚至連飯也來不及吃的中學生,在家裡炮製它幾壇佛跳牆,也是難以想象的。就像崔健唱的那樣:「現實像個石頭,精神像個蛋,石頭雖然堅硬,可蛋才是生命,我們的個性都是圓的,像紅旗下的蛋。」中學生不約 而同愛上了蛋,顯然有消極地對抗現實以及偷懶的成分。我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每周要交一頁大字,全班男女,無不視為畏途,唯有一男同學幹得格外輕鬆,因其每次寫的都是同樣四字:「一分為二」,筆數總計十劃有一,功課交足,愛誰誰。老師也不敢羅嗦,誰敢勸一 個小學生中止對毛主席語錄的重複書寫呢?雞蛋也是這樣,破壞外殼,放出內容,一分為二,加熱,禮成,在某種程度上近似於罐頭食品。在冰箱的蛋格上取蛋,也很像在超市的貨架上摘罐頭,除了不能把罐頭也舉起來對著燈光照照。至於把蛋殼敲碎,甚至比開罐頭還要輕 而易舉。雞蛋之所以對中學生的行為帶來某種負面評價,想必也是因了它的這種罐頭屬性。眾所周知,雖然罐頭食品也是食品,也要花錢,但無論待客或者自奉,都是不禮貌的、自甘墮落的行為。下面這一件事情,王世襄先生一直視為奇恥大辱:1948年,波士頓美術館 ,就中國冷盤和俄式小吃孰為優勝,王先生與一位沙皇後裔爭執不下。30多年後,對方突然來了北京,客來得不速,王只得速以熟食店買來的泥腸、肝腸和洋火腿,輔助以豆豉鯪魚、油燜筍和四鮮烤麩罐頭饗之。客人說:「沒想到您這位擅長做冷盤的烹飪大師,竟靠吃現 成的熟菜和罐頭過日子。」
韓熙載的夜宴是豪華版的夜宵。然而,做為偷窺的再現,夜宴圖中的兩張几上,也只見八盤交代得不很工筆的吃食,寬銀幕的歌促繁弦,才是關注的焦點。李煜在宮中吃的,想必不會差過中書舍人,也無心去打探這些人于夜深時關起門來究竟在吃些什麼山珍海味,他的 用意,正是了解傳聞中那「歡呼狂逸,不復拘制」的娛樂場面,即「欲見樽俎燈燭間觥箸交錯之態」。
也常常會夢到這個地方,這個地方離我家不遠,就在南京東路的某個拐角,一家賣舞台道具的店。1970年代早期至中期的舞台與銀幕上,只有樣板戲,因此,櫥窗里陳列之物皆為樣板戲道具。現在還能想得起來的,有紅燈、白毛、旗幟、帽子、馬靴、大衣、虎皮紋 背心、系著紅纓的馬鞭,長、短、冷、熱兵器多種,至為銷魂蝕骨的,最是那一鍋黃澄澄的雞湯。
動物生猛
小說家倪匡雖然以衛斯理揚名,但是移民美國之後,英語並不夠用,點菜時尤為煩惱,蔡瀾先生因而就講了一個笑話,說有人教導倪匡,蝌蚪文菜譜上凡字體至大者為最貴,其餘可依次類推。一日,倪氏外餐,指著菜單底部一行最纖細的小字,頻頻向侍應點頭。眼神交 流數回合,對方無可奈何地向經理彙報說:「這個人堅持要點我們百分之十五的服務費」。在這一個案里,文字其實已被當成圖形處理,就像電腦處理中文一樣。任何由圖像或是文字構成的空間都是虛擬空間,符號空間,一份菜譜最真實的符號,也許只是一組阿拉伯數字。 就一個食客的利益而言,翻開菜譜,一旦發現自己身陷某種TOEFL(TestofEatˉingAsAForeignLanguage)情境,唯一實事求是的有效自救法則,我看還要遵循傳統的考場作弊方式:抄襲。外松內緊,舉菜譜,半遮面,窺 視前後左右桌,得了要領,再從容招侍應前來,以交還菜譜之手,順便向十二點一刻方位一指:「算了,https://read.99csw•com就要他們吃的那個吧。」
廣州最出名的一家驢肉店,店名竟叫「騾肉」店。老闆說,這是將錯就錯,是好兆頭。這當然不是說廣州的吃驢人不知道「驢父馬母,謂公驢與母馬交配之所生也」,事實上,吃驢可能跟20世紀人類的諸多偉大事業一樣,也是被似是而非的動力推動向前的。
除此之外,似乎也找不出更多的證據來推翻「野生比馴養滋補」的神話。周作人說的比較誠懇:「有些飛走的小動物,不必搜求來吃。既有普通的雞豚也就可以夠了,無須太過饞癆,一心想吃個別的肉。」話已經過去了大半個世紀,今人對於「個別的肉」的景仰,對於 那些妄圖以普遍扼殺個別的行徑之憤慨,卻是與日俱增。譬如,在商家常常以養殖魚假冒同類野生魚的險惡環境下,香港的海鮮專家張文生先生,便練就了一身反欺詐的絕技,他在著作中指出,人工養殖的魚因較少接觸陽光,所以看上去神情有點獃滯。
這些言論總是令我怒不可遏。隨著短缺經濟時代的終結,我們早已將農曆年期間集約化的大快朵頤,平均地分攤到365天里的每一個月份,每一個星期。不過,與往常相比,春節的吃還是很不一樣的。過年的首要工作,就是在法定的假期里,一家人千方百計地聚到一 起,其次,就是地球上凡與這一家人具有生物或社會聯繫的另一些人,按輕重緩急,親疏遠近之分,有秩序地進行互相拜訪,互致美好的祝願。以上的種種活動,都要圍繞著飯桌進行。
純文字版本的傳統菜譜,正在被圖文並茂、甚至是圖片壓倒一切的菜譜所取代。
不過,菜譜的主人可能將因此而承受另一重新的風險。文字讓食客產生幻想:他將有可能體驗到類似的「感受」;圖片則使其堅信,自己將獲得一份「這樣的」實物。文字,尤其是由漢字拓展出來的想象空間一旦受到圖片的擠壓,在就實物和實物照片的一致性問題的爭 辯中,賣方的迴旋餘地同樣岌岌可危。除非能保證廚房的出品在色彩、布局、規格、比例等多項主要指標上百分之一百地與照片相同,否則,一旦有顧客認為貨不對板,碰上火爆的,可能就會告將消委會去。照片被公認為是或應該是忠實的,法律上可以用作呈堂證供;食客 的眼睛也是雪亮的,他們其實比誰都清楚,最終購買的,畢竟不是那幅圖片。事實上,早在福柯揭示了「這不是煙斗,因為這隻是一幅畫」的時候,可能就已經埋下了「這不是大黃魚,因為這隻是一張照片」的隱患。
我國各地都有名牌狗饌出產,像廣東的開煲狗肉,廣西的燜狗肉,永新的紅燒狗肉,宿州的鹵狗肉,貴州花江狗肉,台兒庄張家狗肉,以及那「除了狗毛以外一切都可以入鍋」的延吉狗肉火鍋。至於江蘇沛縣的龜汁狗肉和河南鹿邑縣的試量狗肉,還因扯上了漢高祖和光 武帝這一層關係而具有皇家風範。曾有報導說,兩年前台兒庄的「張家狗肉」在慶祝台兒庄大戰勝利60周年暨經貿洽談會上「獲得中外友人的高度讚揚」。我估計,此「中外友人」裏面大概不包括歐美的客人。西方當然有我們眾多的友人,不過吃狗一事,西方友人的「高 度讚揚」實在難以想像,「友邦驚詫」倒是一觸即發。西友們就曾以抵制奧運為要脅,迫使韓國政府下令取締「香肉店」。但因該國男性普遍相信舉辦奧運和進食狗肉均有壯陽的功能,因而,仍有6000多家餐廳堅持著這行傳統生意,只是狗肉換成了狗肉湯。
算下來,最難將息的是四人餐桌搭兩組食客這種橋牌局面,不幸這正是飯館里最常用的餐桌和最常見的客人。所有的局促都來自於兩組人之間必要的談話。同一話題的不同意見,可能會點燃尋釁、找碴的火頭,一致或趨同的看法,則有故意套瓷之嫌。如果說吃飯之外的 話題還可以迴避,那麼對於菜的評論就在所難免了,同樣的一道例湯,人家嫌淡,你偏說咸了,這不是找架吵嗎?
大塊吃肉
把夜吃掉
搭就搭吧,渾身上下的不自在就從點菜開始。若大家想到的是同一道菜,則點菜的先後就會變得十分敏感,對方的搶先有可能陷我於人雲亦云,若為了體現個性之尊嚴而另作它選,多少又心有不甘。不同起跑線的連鎖反應還包括:點菜在先者的菜先行抵達餐桌之後,你 將如何擺正自己的目光與他人的菜肴及其吃相之間的關係,簡言之,你看還是不看?飯菜是別人的香,是不好意思的人性;非禮勿視,是自我克制的教化,而此刻的兩難局面是:故意別過頭去無疑是鄙夷的姿態,但是近距離之下的驚鴻一瞥顯然更難避免。思前想後,心下竟 是說不出的懊惱。
然而,宵夜的表面是觥籌交錯,笑語喧嘩,本質上卻都帶著悒鬱的色彩。「將無冷眼看危機,可憐時局同殘晝」,這是某個午夜裡南唐的悒鬱,至於我們自己的危機,就是強打精神,企圖讓那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得以苟延殘喘。良宵苦短的焦慮很容易導致極端行為,菲利 普奧爾良攝政王期間的巴黎,從宮廷到市井,曾盛行過一種從餐桌一直吃到床頭,再由床頭吃回餐桌的「精緻晚餐」運動。赴此香艷夜宵的心情,在狄德羅看來,猶如去逛妓院。
比較起來,一對一的搭台比較容易應付,因為雙方都沒有必須交談的同伴,因此大部分的尷尬可以避免。遇到這種單挑的局面,我就會想起南京某公廁的大解處,由於它被設計成雙人面向的格局,因而有一點像餐館里的所謂火車座。尷尬是難免的,好在大家都沒有開口 的必要,相對無言地埋頭片刻也就駝鳥過去了。至於12人的大圓桌被搭了五六組人,亂是亂,不過亂成這樣倒也好辦了,捉對廝殺,互不干擾,就像是一個主持人中途無故離席了的小組討論會場,場面因大亂而大治,尷尬也因分攤而沖淡。
黃了記憶,白了雞湯。
吃到什麼程度呢?吃到城裡城外,四鄉五邑的酒樓食肆,不分所有制,亦無論各自術業之專攻,一律責無旁貸地賣起了驢。從花地灣地鐵站鑽出地面,放眼一整條花|蕾路的街道兩旁,竟有逾40家賣驢肉的,好好的「馬路」頓成「驢路」。不少站在門口的迎賓小姐,因 而不幸下崗,她們的位置,已被拴在門口的那一頭大叫驢取代。
神神乎其技。只是我擔心,若由像我這種又饞又急的來執行此觀察任務,最後弄到神情獃滯的,很可能是鄙人而不是魚——回到貓頭鷹之夜,那天晚上,我們吃了欖角蒸鯪魚,皆水鄉土產。親切,熟悉,猶如鄰家女孩。
在各種公共場所與陌生人作親密接觸的機會其實比比皆是,即使是無需搭台的餐廳,鄰桌的談話有時也會互相干擾。只是當陌生人一旦被搭在同一張台上,「台」就在頃刻間自動生成了一種關係和一層意義,在飲食男女的意義上,餐桌相當於床,卧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 !受到「自我」的不可抗拒的驅使,搭台者往往會下意識地做一些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小動作,企圖將已經統一的市場再度細分。比如,挪動茶壺構築防衛性的壁壘,立起菜譜展開間隔性的屏風,最終以碗碟擺成的數個小圈子來完成圈地。
少年時,每一次合上《水滸》,也會閉上眼睛,夢想在某一個雪夜,屋檐上突然悄無聲息地跳下幾條身披斗篷的好漢,一隻快船就把我接了走,直往那煙水瀰漫的蘆葦泊里而去。忠義堂前,完成了簡單而又隆重的結拜程序,然後,那個激動人心的時刻終於來臨。
兒童讀物也是成年人向兒童傳遞「被吃」信號的主要媒介。在格林兄弟的系統里,大野狼先是「把卧病在床的外婆『咕嚕!』一聲整個吞到肚子里,然後又是『咕嚕!』一聲,連咬都沒咬,就把小紅帽吞到肚子里去了」。全世界聽故事的兒童,也」咕嚕「一聲,把這種 情境吞到肚子里去,連咬都沒咬。裁縫的兒子大拇指,命運也坎坷得很,先是被一頭黑奶牛吞下,接著還被幾塊肥牛肉裹脅著塞進一節豬腸做了熏腸,然後又被一隻狐狸「含在read.99csw.com了嘴裏」。至於一直被當成兒童讀物的《西遊記》,更是一本完全吃人手冊。其實,兒童只知道凡 妖怪就非吃唐僧不可,至於吃唐僧的動機,則不很清楚,更不能理解何為長生何為不老,最多也就是直觀地認為唐僧與其徒弟們相比,較為白|嫩而且少毛。
其實,與其各自彆扭,不如以「相逢何必」的豁達,將計就計地做了一處,逼我們搭台?好,我就來個勾搭成「奸」,速配成功,奸詐到把幾組人和幾組菜併為一組,一鍋湯兩組人喝,一籠蝦餃三個人吃,四份小費也只付一份,氣死那個開店的以及TMD效率。
後來,有關方面認為這樣搞法未免有點不太像話,國際大都市怎麼能變成國際大驢市呢?前幾年的冬天,興吃東山羊,店家就順手在門口拴頭山羊,有關方面眼開眼閉的也就算了,羊城嘛。沒想到越來越離譜,居然弄了這體積和叫聲均甚於山羊的東西來。於是採取了一 些措施,於是就只有在郊區或城鄉結合部,才能在吃驢之前,先見一見即將被吃的那頭完驢。
與我年齡相若的一些朋友,相繼都出現了這種癥候。排除了「西雅圖不眠夜」的暗示,確認與糖尿病無關,然後,我認為是時候遵醫囑打開房間里所有的燈,往咖啡杯里加入第二塊方糖,想一想,為什麼過去因吃糖而快樂,現在卻因不快樂而吃糖。
甜是嬰兒最初的滋味記憶,糖果則同時帶來了早期的誘惑和禁忌。我第一次聽說鹽來自海水,便立即把一大片沙灘幻想成砂糖。人類的親糖,乃基於如下美妙的生化反應:食物的滋味分子滲入味蕾,味感細胞的微形纖毛在滋味分子的刺|激下,經由味蕾所連接的神經,將 滋味訊息以電流脈衝形式傳遞至大腦中樞后的腦回下部,最終導致味覺。不過,滋味分子只有達到一定濃度,才能在腦部形成味覺反應。足以促成味覺反應的食物分子濃度,五味中以苦最低,甜最高,其次是咸。這意味著,人吃不了苦,卻可以心滿意足地接受甜的撫慰。
就像絕大多數的野生動物,貓頭鷹據說也有療效,主要是明目。本草綱目則說,去毛去腸,油炸,食而能治瘧疾,其肝則為法術家所用。儘管人們普遍相信,到目前為止,治療瘧疾最有效的藥物依然是奎寧,不過因貓頭鷹有驚人的夜視能力,故「明目」這種象徵性的暗 示,與驢鞭壯陽、虎骨強關節一樣,更不失為一種頑固而可愛的思維方式。
醫生對我說,原本並不特別嗜甜、甚至是一個厭甜者,之所以會在一個寒夜裡動了「甜心」,很可能是季節性憂鬱症(SAD)的癥狀。此症多發於中年人,又以冬季最為普遍。由於冬季缺少日照,在腦部神經細胞之間做信號傳遞的單胺氧化酶(Serotonin) 的活動降低,從而對情緒和胃口產生了一系列負面影響。嚴重的還會導致暴食症、強迫症、恐慌症以及社交恐懼症。適當地多進甜食,勤曬太陽,均有助於加速單胺氧化酶在腦部的合成與分解,不失為抵抗憂鬱的有效手段。醫生還建議說,如果遇上持續的陰天,不妨把家裡 的燈全部打開,或是前往百貨公司那一類的公眾場所,在明亮的環境里進行自我治療。
我去小欖看一個朋友,近晚飯時,又來了若干朋友的朋友。其中一人提議,去吃一點特別的東西。一行人穿巷過橋,從後門潛入一家飯店,又繞到廚房一角,掀開一堆紙皮箱,打開燈,籠子里是一隻眯著眼睛的貓頭鷹。
經常客滿的飯館有一種不良習氣,就是搭台。你是兩位先來,領位小姐在將你二人引至一張四人餐桌之前會事先告知:如果稍後還有其他客人,這張桌子將會被搭台;如果你是後到,而此時餐廳已經客滿,她就會問:座位倒是還有兩個,搭台你介不介意?
城市裡的宵夜,大多是晚間娛樂快車的終點站。夜店的燈火通明,都在殷切地等待著宵夜人自四面八方聚攏,他們來自於另一個剛剛熄了燈的地方。這樣的夜宵,其實是一種不健康的習慣,不健康主要還不是醫學上的,而在心理層面。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宵夜人的腹中 其實不空,只是心裏面有些失落,滿懷著對於良夜將逝的惶恐與留戀。臉上布滿了倦怠,心裏卻一陣緊似一陣地狂呼著:娛樂啊,請為我停留!這種情況下,只要有一人振臂一呼,燈光闌珊里的眾人,無不歡呼雀躍。因此,夜宵吃些什麼並不是關鍵,要害乃在於用一種重複 的儀式來把夜的歡娛盡量地延長。
界面友好的相片菜譜,以直觀的方式實現了跨文化傳通。無論是作為母語或外語,菜名有時是很考人的。即使精通了某種外文,也未必能讀懂特殊語境特殊格式下的菜譜用詞。圖式菜譜不僅可減少文字及語義上的誤導,更兼有刺|激購買慾和食慾的作用。點菜前能先睹該 菜實物彩圖之快,猶如相親之前先看了對方玉照,最好是全身,泳裝為佳,有照必復,勿訪,雙方的效率皆能大大提高。因此,有些餐館的菜譜,已直追豪宅售樓書的水準,而進入這些餐館的食客們,也懶得說話,只是把手指在菜譜上做移動點觸,風格近似於滑鼠。
不過,就趨勢而言,現在的童話還是文明多了,動物與人的關係,在溫良恭儉讓的基礎之上獲得了空前的調和。靠吃物理能量維生的機器人,並沒有表現出要去吃掉另一些同樣依賴此等能量的機器人的強烈衝動。英國的「天線寶寶」(teletubbies,港譯 《天線得得B》,每天只吃兩種東西:固體的,是黑乎乎且擲地有聲的TubbieToast,液體部分,是冰淇淋不像冰淇淋,奶糊不像奶糊的Tubbie—Cusˉtard,從來不換,樂此不疲。生活在減肥時代的小丸子相對算是饞的,但是在我的印象里,她的主 要問題似乎是如何克服偏食的毛病,例如苦練吃納豆。在我國,鞠萍姐姐除了在央視的春節特備節目上表演過以一整瓶醬油煮了一大鍋紅燒肉,也甚少在自己的節目中談論到吃的話題。
穗無驢,有好吃者載之入。一場全民吃驢運動,遂於五羊城內外轟轟烈烈地展開。據業內人士估計,目前廣州日屠驢近兩千匹,這些驢,系從山西、山東等地經長途販運抵穗,路上要走72小時。再休息約24小時,就進了廣州人的嘴巴。
你裝飾了別人的飯
方便,但是煞有介事
甜蜜蜜
這不是晚飯,也不是錯過了晚飯的補遺,而是一日三餐之外追加的那一頓。普通話里的夜宵,廣東人叫宵夜,亦做「消夜」。上海人舊時稱「夜點心」,今亦從粵語。
夏尊先生說:「說起新年的行事,第一件在我腦中浮起的是吃。回憶幼時一到冬季就日日盼望過年,等到過年將屆就樂不可支,因為過年的時候,有種種樂趣,第一是吃的東西多。」我相信,對於大部分1985年以前出生的人來說,「過年」或「春節」這兩個詞如果 能喚起某種巴甫洛夫反應,是一點都不奇怪的。可是,在這個家家戶戶忙著置辦年貨,磨刀霍霍,摩拳擦掌,準備大吃幾天的大喜日子,總有那麼一些醫學專家或營養學家,透過報紙或電視頻頻地向我們發出警告:春節期間要注意節食,注意健康,千萬不要吃得過量,尤其 要注意預防腸胃疾病的發作,等等。
塵世間沒有庸俗的飲食,只有庸俗的飲食者;有卑微的男女,而沒有卑微的戀愛。弗洛斯特寫道:「你要愛,就離不開這個世界,除此之外,我想不到還有更好的去處。」如果把愛縮微成男歡女愛,把世界具體到屋檐之下,那麼你要戀愛,就離不開飯桌。除此之外,我 同樣也想不到還有更好的去處。
語氣的協商難掩知會的脅迫。搭和被搭的,心裏雖是老大的不情願,不過特定時間里的這頓特定的飯若非吃不可,你就註定無路可逃。利潤要追求最大化,資源要得到最合理的配置,人家要效率要得正大光明,我等總不能為了捍衛一個完整及封閉性的私人空間而剝奪了 他人或者放棄了自己的吃飯權利,並且把此事說成是我們所要的公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