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兩雙鞋,一雙朝南一雙朝北(1)
「你這個沒良心的,我為你付出了那麼多,你竟然說出這樣絕情的話。我心情不好,說說不行嗎。」
「滾開,誰要你抱。」
花榮下車,打開後備箱,把他們的東西放了進去。
風子說:「帶什麼東西呀,路上需要什麼,現買,錢我出。」
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說話聲。
花榮嘆了口氣。
花榮聽到5萬塊錢,心動了,說:「可是我什麼也沒有帶。」
不一會,門開了。一張醜陋不堪的臉出現在風子眼中,這是個老婦,滿臉溝壑般的皺紋,眼睛紅腫,她嘴巴里沒有牙齒。老婦說:「你們要幹什麼?」
老婦家有四間房間,廳堂兩邊各兩個廂房。老婦自己住右面的一個廂房,左邊的兩個廂房給他們住。她看出了風子和江菲的關係,讓他們住一個房間,花榮獨自住一個房間。吃完面天,也沒有洗漱,他們就進房歇息。
老婦十分陰鬱,風子有點恐懼,他說:「老人家,我們是過路的,天晚了,想借個宿。」
花榮說:「啊,那麼遠,我不去。」
少婦焦急地說:「趕快走吧,你們別羅嗦了。」
那哭聲誘惑著他。
花榮這樣想。
老婦說:「你們吃吧,我去給你們鋪床。」
風子說:「兄弟,快開車吧,你說的我都答應,都答應。」
他躡手躡腳地出了門,摸到廳堂里。
老婦去做麵條時,他們仨坐在廳堂里,花榮自顧自地抽煙,風子和江菲挨著坐在一起,江菲抱著皮箱不放。風子輕聲說:「把箱子放地上吧,這樣抱著累。」江菲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還是繼續抱著皮箱。風子嘆了口氣,點燃了一根煙。他遞了根煙給花榮。花榮說:「不抽,牙痛。」風子把煙插回煙盒裡,吐出了一口濃濃的煙霧。
「為什麼不睡?」
江菲沒好氣地說:「你都決定了,還問我做什麼。」
房間與房間之間是用木板隔斷的,根本就不隔音,就是隔壁房間里的人翻個身也能聽見。花榮一進房間,就倒在床上,蒙頭睡覺。
花榮說:「為什麼要這樣走。」
花榮也不管那麼多了,看在5萬塊錢的分上,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認了,就當時游山逛水了。但是,他還有一個問題必須和風子說清楚:「先小人後君子,你們讓我走什麼路,我不管,可是這一路上的油錢必須你們出,包括回程的。還有,路上食宿都由你們負責,你看怎麼樣。」
他下了車,朝公墓裏面走去。
風子說:「走國道和高速公路多沒意思,我喜歡走一些常人不走的道路。」
老婦說:「坐吧。」
「我錯了,真的錯了。我以為這是浪漫,沒想到是個陷阱。」
江菲聽到「噗」的一聲,知道後備箱的鎖開了,急忙打開後備箱,從裏面提出了那個皮箱。
花榮悄悄起了床。
「這還不怨你,我放棄好好的家不要,被你騙得https://read.99csw.com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腸子都悔青了。」
花榮說:「那——好吧。」
那是深秋的一個清晨,懸鈴木的枯葉隨風飄落,在落寞的街上翻滾。
老婦看了看他,又往外看了看,說:「你們進來吧。」
風子說:「等著,還有一個人,我去叫她。」
難道他們是從墳墓里鑽出來的?
他從床上爬起來,打開了手機。
花榮終於開了口,對風子說:「我們到哪裡過夜?」
風子笑了笑:「抽完這根就不抽了。」
老婦端了一盆熱氣騰騰的雞蛋面上桌,花榮不管三七二十一,自顧自吃起來。風子和江菲也吃了起來。
「我要看著箱子,如果我們睡著了,被人偷走,那就不好辦了。還有,那老太婆把大門鎖死了,我擔心——」
花榮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去城鎮找個賓館住,也許有他們的理由,他也不想問什麼理由了,只要找個可以躺下的地方就可以了。他說:「好吧。」
花榮心想,風子和江菲的關係不同尋常。
江菲沉默了。
江菲下了車,趕緊跑到後面,說:「把後備箱打開。」
風子從風衣口袋裡掏出厚厚的一沓錢,遞給他,說:「這裡是兩萬五,到目的地后,再給你另外一半錢。」
入夜後,花榮看到不遠處的路邊隱隱約約有燈火。終於看到人家了。到了近前,果然路邊有一戶山裡人家,燈光是從窗戶透出的,泥瓦屋看上去有些年月,門扉緊閉。他把車開到了人家門口的空坪上,停了下來。花榮說:「風子,你下去問問,能不能夠借宿。」風子說:「不曉得屋裡有沒有人。」花榮說:「廢話,沒有人怎麼會有燈光,快去吧,別磨蹭了。」
花榮說:「老人家,你為什麼哭?」
他回到車邊,說:「你們下來吧。」
風子上了車,說:「媽的,今天風大,冷死了。」
花榮接過了錢,愣愣地看著,牙也不那麼疼痛了。
接通電話后,花榮聽到風子焦急地說:「老兄,趕快幫個忙,把車開到西郊的東方公墓來。」
「你說的話,我都不敢信了。」
風子說:「兄弟,你必須去,價錢好說,5萬,怎麼樣,你開黑車多久才能賺五萬塊錢?從這裏開到我老家,不過半個月時間,你說呢。」
躺在床上,異常難受。
花榮聽得清楚。
這時,花榮才知道女人叫江菲。
給他打電話的是個男人,叫風子。這不是他真實的名字,他是個詩人,風子是他的筆名。風子好像沒有正當的職業,卻很有派頭的樣子,每天晚上泡在酒吧里,而且經常有些漂亮女人圍著他轉。花榮不明白那些女人喜歡他什麼,論長相,他長得瘦猴一般,五管擠在一起,像老鼠臉。有天晚上,他坐了花榮的黑車后,覺得花榮不錯,就把自己的手機號碼給了花榮,說https://read.99csw.com:「以後就在這個點,你在酒吧門口打我電話,我出來,你送我回家。」時間長了,花榮和他熟悉了,也把自己的手機號給了他。只要他上了花榮的車,車上就會洋溢著從他口中呼出的酒氣。花榮會說:「今晚又喝了不少吧。」風子說:「也就一瓶洋酒吧,喝得還不盡興,那幾個娘們沒有文化,喝得不爽,回家睡覺。」花榮笑笑:「做詩人真好呀,成天吃吃喝喝的,還有妞泡。」風子哈哈大笑:「我不算什麼,不算什麼。」花榮說:「你一定很有錢吧,不工作也可以天天花天酒地。」風子說:「實話告訴你吧,我是個窮光蛋,四處流浪,現在流浪到此地,覺得不錯,就住下來了,哪天不耐煩了,再到別的地方。我現在喝的都是朋友的酒,有人喜歡詩人,自然就有酒喝。不過,你不要小看詩人,詩人里大老闆也多去了,比如張小波沈浩波什麼的,都是大書商,錢賺得海去了。詩人要是下海,沒有不發財的。我嘛,懶得下海,喝喝酒,寫寫詩,泡泡妞,其樂無窮,從不勞心勞肺。」花榮說:「你這過的才叫日子,你的人生才是無悔人生。」風子聽了花榮的話,頓時狂笑不已。
風子說:「跑長途,到我貴州老家。」
花榮說:「明白。」
風子說:「很快的,很快的。」
裏面傳來一個蒼老女人的聲音:「誰呀——」
「別說了,好不好,你要是真的後悔,你回去呀,回去坐牢。我從來沒有逼你做什麼,一切都是你心甘情願的。現在倒怪起我來了。」
花榮說:「好,好。」
那個男孩就是童年的花榮。
風子說:「謝謝,謝謝。」
「好了好了,來,我抱著你睡。」
江菲說:「過什麼夜,一直走。」
「不信你還跟我跑。」
風子督促花榮:「兄弟,走吧,走到哪步算哪步。」
風子想了想,沒有回答他,而是回過頭,問女人:「江菲,我們到哪裡過夜。」
哭聲不可能是隔壁房間里傳來的,是在更遠的地方。
風子說:「對,東方公墓,你快點過來,我租你的車急用,價錢好說。」
接著,傳來沉重拖沓的腳步聲。
「你家不也是這樣吧,同樣是山區,我看好不到哪裡去。」
江菲踢了他一腳,說:「抽不死你。」
風子說:「老人家,請開門,我們是過路客。」
他突然看到鏡子中的臉在變小,漸漸地變成了一張孩子的臉。鏡子中的男孩的半邊臉也腫著,眼睛里充滿戾氣。
「菲,不要嫌棄了,有個地方住就不錯了,等到了我家裡,我好好伺候你。」
風子從那層層疊疊的墓碑中走出來,背著一個很大的背包,雙手各提一個旅行包,他身後跟著一個少婦,她提著一個沉重的黑色皮箱,顯然很吃力。年輕女人個子不高,微胖
九*九*藏*書,圓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們神色緊張而又詭秘。
風子的口氣幾近哀求:「老兄,就算我求你了,幫我出一次車吧,真的很急。」
他的手機號碼很少留給別人,對不熟悉的人十分警惕。
老婦說:「你進來吧。」
「這房間好臟,有股難聞的霉味,我就不脫衣服睡了。」
這個城市裡,也就是幾個常客有他的手機號碼。
銀灰色的現代轎車還在狹窄的山間公路山爬行。
江菲說:「風子,你不也會開車嗎?他要是累了,你替他開。你們輪換著開,不要停。」
花榮躺在溫暖的被窩裡,瞪著眼睛,牙痛讓他煩躁不安。牙痛不是病,痛起來要老命,這話不假,他這是火牙,上大火了就疼痛。奇怪的是,每年這個時節,他都要上一次大火,牙都要痛一回,一般痛上幾天,就自己好了,不用上醫院。
花榮想,敢情他們是私奔呀,媽的,一對狗男女。他實在太累了,不想聽他們說什麼了,睡覺要緊。不一會,花榮就打起了呼嚕,他只要累了,就會打呼嚕。
今天是怎麼了?
從這個城市出發到風子的老家——貴州的偏遠山村,需要經過安徽、江西、湖南等省。因為走的路大都是坑坑窪窪的老路,一路的艱難可想而知,而且大部分地方都是山區。進入安徽地界后,跑了一天,也沒有跑出安徽南部的山區。這一天里,中午時,在一個路邊店吃了頓飯,花榮就沒有休息過。一路上,平常很喜歡吹牛的風子一直沉默,後面那個少婦也不說一句話,彷彿是啞巴。花榮因為牙痛,路又不好走,也不想說話。就是中午吃飯時,他們也沒有什麼話,那女人邊吃飯邊看著車的後備箱,生怕有人把她的東西偷走。花榮心裏納悶,這個少婦到底是誰,和風子什麼關係?他們為什麼一起迴風子老家?少婦皮箱里裝的是什麼東西?一切對他來說,都是謎,他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老婦關上了家門,用一把鎖把門鎖上。她鎖上門時,風子心裏咯噔了一聲。少婦也神色驚惶。花榮不像他們那樣恐懼,只想吃點東西睡覺,他對老婦說:「老人家,家裡就你一個人?」
花榮說:「東方公墓?」
他們進了老婦的家門。
然後,他走向衛生間,照了照鏡子,發現左邊的半邊臉都腫了。
「要比這裏好,要比這裏好,我和我媽說了,讓她把房子收拾乾淨了,什麼東西都買了新的,包你滿意。」
花榮提高了聲音:「我說,天就要黑了,我們準備在什麼地方過夜?」
這時,他的手機鈴聲響了。
鏡子里的男孩彷彿在原野上奔跑,後面有一隻狗窮追不捨,狗後面還有一個拿著扁擔的老漢,老漢後面還跟著一個小姑娘。風在呼嘯,和這個深秋一樣,水溝里結著冰。他懷裡抱著一個大冬柚,奔跑的速度受到了限制。他想扔read.99csw.com掉那個大冬柚,可是捨不得。他害怕父親的毒打,不敢回家,餓得飢腸轆轆,懷抱著的這個從鄰村柚子樹上偷摘下來大冬柚,是他寶貴的晚餐。橫亘在他面前的是條一米多寬的水溝,也許是因為飢餓,兩腿發飄,他沒能跨越水溝,一隻腳踩在水溝邊的草叢裡,另外一隻腳踩在了水溝里的冰上,然後身體倒在了水溝里,砸破了冰沉,他還是緊緊地抱著那個大冬柚。狗撲進水溝,咬住了他庫管。他心想,完了。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可是狗咬著他的褲管不放,他的雙手也死死抱著大冬柚。冰層下的水漫上來,濕透了他單薄的衣衫,他渾身發抖,臉色青紫。老漢和小姑娘趕了過來。老漢憤怒地說:「黑子,咬死這個賊。」男孩死死抱著大冬柚,說:「我不是賊,我實在太餓了。」老漢說:「還嘴硬,我打死你。」說著,掄起扁擔要打水溝里瑟瑟發抖的男孩。這時,那個胖乎乎的小姑娘上前攔住了老漢,說:「爺爺,別打了。」她又對狗說:「黑子,放開他。」狗兒十分聽話,鬆開了咬住男孩褲管的嘴巴,跳到岸上,朝小姑娘搖著尾巴。老漢說:「就是餓,也不能偷呀。」小姑娘看了看從水溝里艱難地爬上岸的男孩,說:「你真的餓?」男孩點了點頭。小姑娘對老漢說:「爺爺,算了,我們回家吧,看他怪可憐的。」男孩站在那裡,深秋的風把他頭上的亂髮揚起,渾身發抖。老漢嘆了一口氣,說:「唉,算了,這個柚子就算我們送你吃的吧,走,回家。」他們帶著那條狗,順著來路回去了。他們走出一段路后,男孩朝他們大聲說:「我不要你們施捨——」小姑娘回過頭,看了看他,明亮的大眼睛里還是充滿了憐憫。男孩的眼中充滿戾氣,可是心被小姑娘的眼神擊中。他們消失在他的視線中后,男孩不顧一切地剝開了柚子皮,把柚子肉往嘴巴里塞。吃完那個柚子,他的臉上才有了點血色。也就是在這天,他的牙開始疼痛,左半邊的臉腫起來,好幾天才消退。從那以後,每年深秋時分,他的牙就會疼痛,左半邊的臉就會腫起來,成了一種習慣。
花榮聽了這話,急了,媽的,這叫人話嗎,一大早出發,開了整整一天車,腰酸背疼不說,牙痛得腦袋都要裂開了。他說:「不行,必須找個地方過夜,太累了,如果你們不怕我把車開到山溝里去,那就繼續走吧。」
花榮說:「那要走到什麼時候才能到目的地?」
風子說:「記住,我在東方公墓入口邊上的那棵柏樹下等你。」
火燒火燎的牙痛讓花榮醒過來。房間里一片漆黑,天還沒有亮,他看了看手機,才凌晨三點多。隔壁房間里一點動靜也沒有,也許他們都沉睡了,也許都沒有睡,或者一個人睡了,一個人沒有睡,在黑暗之中守著那個神秘的皮箱read.99csw•com。花榮突然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真想過去打開那個皮箱,看看裏面到底裝的是什麼寶貝。
風子站在蒼翠的柏樹下,穿著一家件黑色長風衣,蕭瑟的秋風拂起風衣的衣角,可以看到他灰色的褲子。花榮把車停在了路邊,風子趕緊迎上來,敲了敲車窗玻璃。花榮降下了車窗玻璃,說:「去哪?」
花榮聽得出來,她心裏有火。
風子神不守舍地說:「你說什麼?」
花榮將車窗玻璃升起來,說:「到底去哪?」
花榮這才啟動了車,車子朝西邊馳去。
他懶得問他們什麼,甚至連話也不想說。
風子下車,來到那扇陳舊斑駁的木門前,敲了敲門。
這是他的習慣,睡前關機,起床就打開手機。
這時,有凄涼的哭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老婦把相框放在桌子上,然後關上了門。
風子看了老婦一眼,總覺得不對勁。
他們上了車。少婦坐在後面,風子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少婦戴上了淡藍色的口罩。風子沒有向花榮介紹那個少婦是誰,叫什麼名字。而是拿出了一張標記好的全國交通地圖,告訴花榮,應該怎麼走。風子指著交通地圖,竟讓花榮走一些省級公路甚至偏僻的縣級公路,避開國道和高速公路。
風子從來沒有在清晨時分打他電話。
花榮牙痛,不想出車,推脫道:「可是我牙痛,實在抱歉——」
風子說:「那這樣吧,兄弟,我們隨便找個路邊人家借個宿怎麼樣。」
天快黑了。
風子又回過頭,說:「江菲,你看這樣可以吧。」
老婦聲音有些沙啞:「你有什麼事情?」
花榮進了房間。
「我怎麼騙你了,你不是說喜歡我的詩人氣質嗎,不是說為了愛情,什麼都可以拋棄嗎。」
哭聲很輕,但是可以聽出是女人在哭,而且十分悲傷。
看著公墓裡層層疊疊的墓碑,花榮突然覺得悲哀,心想,在這些墓碑面前,錢有個鳥用,一切是那麼的虛空。
花榮本來想強迫自己再睡,哭聲讓他無法入眠,加上該死的牙痛,他知道自己今夜不可能再進入夢鄉。
花榮疼痛得腦袋都要爆炸,他倒吸了口涼氣,說:「好吧,我馬上來。」
他看到老婦起居的那個房間門縫裡透出一縷光線,他也感覺到了,哭聲是從老婦房間里飄出的。一定是老婦在哭,她悲凄的哭聲讓花榮想起了母親,那個早逝的可憐女人。花榮內心酸楚。他來到老婦房間門口,輕輕地敲了敲門。哭聲停止了。門開了,花榮看到老婦雙手抱著一個相框,相框里一個精神的年輕人臉上掛著永遠的微笑。她是抱著相框在哭,她眼中積滿了渾濁的老淚,醜陋乾枯的臉上,有兩條淚河。
老婦點了點頭,說:「你們餓了吧,我去給你們煮點麵條吧。」
「那你睡吧,我不想睡。」
花榮說:「不行,我的車不能讓別人開,我討厭別人的手摸我車的方向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