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十四章 噓,別出聲(2)

第二十四章 噓,別出聲(2)

花榮柔聲說:「曉潔,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
王大鵬說:「曉潔,看得出,你是個善良的女孩,你心裏藏不住東西的。你說吧,為什麼憂傷?告訴我。像我一樣,有什麼話都告訴你,說出來就舒服多了。否則,悶在心裡,會憋死的。」
白曉潔把父親病情惡化的事情告訴了他。
想起父親現在還躺在病床上等待她的救命錢而難過。
花榮坐在椅子上,凝望著白曉潔父親,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因為醉酒死去的父親。父親死時,他沒有見上一面。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父親死前,他在父親身邊,父親會和自己說些什麼?說他這一生的最大成就就是養了一個大學生兒子?還是懺悔對兒子和妻子犯下的罪孽?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想死,還要繼續喝他的酒,忍受大學生兒子的冷眼和仇恨?他也許不知道兒子在那個他從來沒有去過的大城市裡開黑車,過著老鼠般的生活,如果知道,他會怎麼想?花榮對那個已經死去父親,心已經麻木。
花榮感覺到有些霧氣般的白色影子經過他們面前,朝手術室里飄去,手術室的門關著,他們是從門的縫隙中鑽進去。花榮感覺到了不妙。果然,過了會,手術室門上面的燈滅了。花榮感覺到那些霧氣般的白色影子飄了出來,他們帶著另外一個影子走了。經過花榮他們面前時,他和白曉潔都感覺到了寒冷。
王大鵬在白曉潔回家這段時間里,給她去過幾次電話,表示關心。白曉潔父親死後,他就沒有再給她打過電話,她也沒有告訴王大鵬自己的父親過世了。那個晚上,王大鵬沒有請白曉潔到飯店吃飯,而是讓她到他臨時居住的賓館里去找他,他被胡小鳳趕出門后,一直住在賓館里,新買的套房還在裝修。
花榮趕緊走出了病房,叫醫生去了。
也就是在花榮無聲無息的這兩天里,發生了一件讓白曉潔想象不到的事情。
花榮感覺到那些霧氣般的影子要離開了,他們朝門外飄去,一會就沒有了蹤影,房間里的溫度也立馬回升。
他輕聲說:「你,你要對曉潔好。」
花榮說:「好吧,晚上我到你家裡來,詳細說。」
白曉潔忐忑不安,說:「王總,你怎麼啦?」
父親說:「哭什麼呀,別哭,爸還好著呢。」
花榮眼中閃爍的亮光還沒有被白曉潔捕捉到,就熄滅了。
她馬上打花榮的電話,要告訴他不要再想別的辦法了。可是,花榮沒有接電話。他的手機明明是通的,怎麼就不接電話呢?是不是他在躲著自己,怕自己管他要錢?白曉潔這樣想。白曉潔心裏內疚,都怪自己,讓他捲入她家裡的事情中來,讓他為難。白曉潔決定發個消息給他。
白曉潔父親閉著眼睛,那隻枯槁的手輕輕地撫摸她的頭髮。
母親告訴白曉潔,白曉https://read.99csw.com潔父親有個願望,希望能夠看到她成親。白曉潔說,這個問題有困難,結婚的事情八字沒一瞥。母親就問她有沒有談朋友。白曉潔說,朋友是談了,但是還沒有到談婚論嫁的時候。母親說,如果可以的話,把你男朋友帶回來,讓你爸看一眼,他也安心治病,這些天,他老是念叨這個事情。白曉潔說,我爭取吧。白曉潔把此事和花榮說了,希望花榮能夠和她一起回去,那怕是裝裝樣子也好。花榮答應了她,而且開車送她回老家。白曉潔內心充滿了幸福感。
父親說:「好,好,回來就好。」
過了會,花榮打了個寒噤。
白曉潔也突然覺得寒冷。
什麼也聽不清,就連白曉潔撕心裂肺的哭喊,也聽不清,他只是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
白曉潔說:「爸,你別說了。只要有一線希望,你都要好好的活下去。不許胡思亂想了,好好配合醫生治病,你會好起來的。你們就我一個女兒,把我養大,供我上學,已經耗盡了心血,為你做任何事情,都是應該的。爸,你不是說,還要抱外甥嗎,我和花榮商量好了,等你病好轉了,我們就結婚。」
醫生搖了搖頭,然後匆匆離去。
白曉潔撲過去,跪在床前,拉住了父親冰冷的手,說:「爸——」
花榮說:「你別騙我,你到哪裡籌那麼多錢。」
父親說:「曉潔,我的意思是,別做手術了,出院回家吧,我不想給你再添加負擔了,這些年來,我拖累了你。曉潔,我和你媽說過好多次了,不要告訴你,可她非要和你說。唉,爸沒有能耐,什麼也沒有給你,卻總是拖累你,於心不忍哪。」
他走進衛生間時,白曉潔突然想到故事里的情景,他是不是去拿濕毛巾?白曉潔覺得有點冷,心裏卻在抵抗著這種不良情緒:不,不,他不會殺我的,我那麼愛他,他也應該愛我……花榮從衛生間里走出來,手裡還真的拿著濕毛巾。白曉潔縮到床上,驚恐地望著他。花榮走過來,笑著說:「曉潔,擦擦臉。」說著,也上了床,摟過她的肩膀,用濕毛巾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跡和眼中的淚水。
白曉潔和父親說話時,花榮就在旁邊看著。父女倆說上一會話,父親就要休息一會。看上去,父親已經沒有多少說話的力氣了。花榮偶爾會到外面抽根煙。過了晚上10點鐘,醫生過來,讓白曉潔不要和父親說話了,他需要睡覺了,明天還要動手術,那可是個大手術。醫生走後,父親還想和女兒說什麼,白曉潔說:「爸,你睡吧,等你手術后,我們好好說。」父親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煙草的味道在房間里瀰漫。
花榮笑了笑,說:「放心吧,伯父。」
依舊是在高檔的飯店,依舊九_九_藏_書是他喋喋不休的傾訴。
白曉潔嘆了口氣,抬起頭,眼淚汪汪地說:「我爸……」
白曉潔眼淚流下來,說:「爸,我也想你。」
王大鵬的目光盯著白曉潔,說:「曉潔,你知道寂寞的滋味嗎?」
花榮說:「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他還感覺到,這個重症病房裡,除了他們三個人,還有什麼東西站在白曉潔父親的病床邊。他們是些白色的影子,又如霧氣。他們在商量著什麼。花榮不怕他們,他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他們。他們散發出陰冷的氣息,花榮也覺得身上發冷。花榮知道,那些霧氣般的白色影子會在某個恰當的時候,把白曉潔的父親帶走。
花榮笑了笑,說:「別說傻話了,我們誰跟誰,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白曉潔心裏十分感動,其實,她不希望花榮在這個時候走,真想讓他摟著自己,度過這個漫漫長夜。
王大鵬說:「這些日子,只要一到深夜,我就感覺到有條蛇,巨大的蛇,它在慢慢地將我吞沒。它張開血盆大口,咬住了我的雙腳,然後一點點地吞沒我的身體。我的身體充滿了烈火般的慾望,被蛇吞沒的地方卻在慢慢冷卻,冰凍,最後,只剩下我還可以想象的頭。寂寞就是一條蛇,吞沒了我慾望,讓我變成一具枯骨……曉潔,你有過這樣的感受嗎?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無望。」
白曉潔說:「好的,我等著你。」
她想,也許這個怪模怪樣的男人能夠幫上自己的忙。
他死後,白曉潔和花榮在那個小縣城裡陪了白曉潔母親一段時間,然後就回到了大城市。花榮繼續開他的黑車,白曉潔繼續上她的班。白曉潔臨走時,對母親說,等她結婚後,就接母親出來。母親說,她出不出去都不要緊,重要的是,白曉潔要和花榮好好相處。
白曉潔父親突然睜開眼,把頭扭向另一邊,他也彷彿看見了那些霧氣般的白色影子,渾身抽搐了一下,嘴巴里輕輕嘟噥著,好像在和那些白色影子說著什麼。花榮越來越覺得寒冷,這可是六月天了,病房裡還沒有開空調。
白曉潔說:「我爸,他過世了。剩下的這些錢,先還給你,另外的那些錢,等我慢慢還給你。」
白曉潔還沒有把消息發出去,花榮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王大鵬突然凝視著她,久久不說話。
接著,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渾身抽搐,咬緊牙關,臉部表情十分痛苦。他那樣堅持了一會,終於忍不住,嚎叫起來:「痛,痛,痛死我了——」
花榮聞到了死亡的氣息。
他什麼也沒有說,就轉身走了。
白曉潔點了點頭,說:「哥,讓你操心了,我心裏過意不去。」
他沒有用濕毛巾捂住她的嘴巴和鼻子,白曉潔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王大鵬竟然在這個時候找她。
她們進入https://read.99csw.com手術室時,花榮還是坐在長椅上,他的頭扭向手術室的另一邊,看著那些漸漸離去的霧氣般的影子。被帶走的那個影子不住地掙扎,不住地回頭,依依不捨,好像在對花榮說著什麼。
接完白曉潔的電話,白曉潔臉上露出了寬慰的笑容,心情也晴朗起來。
白曉潔還沉浸在哀傷之中,而花榮卻不知怎麼安慰她。
這個想法並不惡毒,他的確像具屍體。
她覺得自己神經過敏了,內心責備自己怎麼能夠懷疑花榮。
王大鵬說:「這樣也好,以後如果你需要用錢,就和我說。」
她醒過來,驚惶地說:「爸,爸,你怎麼啦——」
手術室門口的走廊兩邊,有兩排長椅。那是給病人家屬或者朋友坐的。白曉潔父親在手術室裏面做手術,他們在外面等候。白曉潔依偎著母親,坐在長椅上,她們的手握在一起,在替躺在手術台上的人捏把汗。她們的表情焦慮。白曉潔的身體不時顫抖,母親在她顫抖時,會對她說:「曉潔,別怕,沒事的。」
花榮說:「伯父,你睡吧。」
她扭過頭,對花榮說:「你說,對嗎。」
接著,一個護士走出來,對白曉潔母女倆說:「你們進去告別一下吧。」
白曉潔被父親的嚎叫聲驚醒。
白曉潔說:「就是孤獨,無依無靠的感覺。」
白曉潔說:「真的,沒有騙你,錢籌到了,我想明天回去,陪著我爸做手術。」
白曉潔想,這傢伙目光好毒,自己刻意隱飾,也沒有逃得過去。
王大鵬說:「曉潔,你是個有孝心的好女孩,你爸已經這樣了,你也不必過於悲傷,悲傷又有什麼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這樣吧,明天我上班后,問問公司財務,能不能拿出點錢幫助你。」
白曉潔說:「啊,你房子賣了沒有?」
白曉潔說:「我沒有過這樣刻骨的體驗,很多時候,我是個沒心沒肺的人。」
白曉潔說:「對不起,爸,讓你拖了那麼久。」
王大鵬聽完她說的話,也很難過的樣子。
白曉潔的父親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頭,臉色蠟黃,嘴唇死灰。白曉潔和花榮走進病房,白曉潔母親在丈夫的耳邊輕輕地說:「曉潔和她男朋友來了。」父親睜開了眼睛,那深陷的眼窩裡燃起了微弱的火苗,臉上出現了一絲微笑。
如果白曉潔父親的手沒有在動,花榮會覺得他是一具死屍。
白曉潔說:「哥,房子你別賣了,我已經籌到錢了,謝謝哥。」
父親說:「曉潔,回來了,回來就好,爸爸想你。」
白曉潔說:「知道。」
擦完后,花榮把濕毛巾放在旁邊的床頭柜上。
第二天中午,焦躁不安的白曉潔接到了王大鵬的電話。王大鵬說:「曉潔,你把你父親的卡號給我吧,我給他直接把錢打過去。」白曉潔十分感動,顫聲說:「王總,九_九_藏_書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王大鵬說:「我說過不要謝我,不過是舉手之勞。對了,我先打20萬過去,不夠你再和我說。」白曉潔說:「好,好。」
母親說:「你們還沒有吃飯吧,我回家去給你們做飯。」
花榮笑了笑說:「伯父好。」
花榮顯得不安,眼神慌亂,他說:「曉潔,晚上你好好休息,什麼也不用想,我先出去,看有沒有辦法多弄點錢。」
母親哽咽地說:「太好了,這太好了。」
花榮給了她三萬元現金,然後就像消失了一樣,兩天都沒有給她電話,也沒有出現在她的面前。白曉潔雖然很想念他,渴望他能夠陪著自己,但是也不好意思打電話給他,怕給他增加壓力。
白曉潔父親已經在手術室里呆了5個小時了,還沒有出來。白曉潔瞟了花榮一眼,說:「你坐會吧。」
王大鵬十分熱情,讓座,倒茶。
王大鵬吃驚的樣子:「啊——」
在回程的路上,花榮和白曉潔都沒有怎麼說話。
白曉潔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花榮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到她的左手背上。
白曉潔笑了笑,說:「謝謝你,這些錢我用不著了,還是還你比較好,況且,我不是那種隨便花別人錢的人,誰賺個錢都不容易,都不是偷來搶來的。」
母親說:「多虧了你喲,曉潔說,你人好,很關照我們家的。」
他的眼睛灰暗,沒有一點色彩。
說著,她從包里取出那些錢,放在茶几上。
他閉上了眼睛,不想再說什麼。
白曉潔母親卻沒有什麼感覺。
良久,花榮說:「曉潔,我只能拿出兩三萬元,明天就給你,先寄回去給你爸,讓他別著急,我會想辦法的。你也不要著急,好嗎。」
白曉潔提著包,走進了王大鵬房間。
白曉潔知道發生了什麼,哭喊道:「爸——」
白曉潔也想和他說些什麼,同樣也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花榮還發現沉睡的白曉潔的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
白曉潔說:「好,我不哭,不哭。」
白曉潔就和母親出去了。
花榮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母親沒有哭,只是緊緊地抓住女兒的手。
白曉潔心情平靜了些后,決定把剩下的那些錢還給王大鵬。
白曉潔不喜歡此人,甚至有些厭惡,她還是去赴約。
王大鵬說:「幫助別人也就是幫助自己,你不要謝我。」
他的目光跳躍了一下,閃爍著亮光。
一個醫生走了出來,白曉潔和母親站起來,迎上去,焦慮地問:「醫生,手術怎麼樣了?」
白曉潔說完后,心中輕鬆了些。
白曉潔對父親說:「這是花榮。」
王大鵬說:「你這是一般人的體會,你想知道我寂寞時的感覺嗎?」
白曉潔說:「嗯,謝謝你,哥。」
花榮還感覺到,被帶走的那個影子在不停地掙扎,他們好像在說著什麼,聲音在空氣中波動,他九-九-藏-書聽不清他們在說著什麼。
他們回來,有幾天都沒有聯繫。
白曉潔說:「嗯。」
花榮抽完一根煙回到病房,看到白曉潔趴在父親的床邊睡著了,她也許是太累了,這些日子,也夠折騰她的了。
那個晚上,花榮和白曉潔一起在病房裡陪床。
父親的眼窩裡湧出了淚水。
母親說:「明天。醫生說,手術越早做越好。本來早應該做的,因為沒錢。你把錢打回來了,醫生就趕緊安排手術了。」
他看見了那朵梔子花。
他把頭側過來,面對著花榮,睜開了眼睛。
花榮說:「曉潔,你和伯母出去說話吧,我在病房裡陪伯父。」
曉潔說:「爸,我們真的吃過了,不餓。媽,你不用忙了。對了,醫生說什麼時候動手術?」
白曉潔父親嘴巴里停止了嘟噥,他開始大口地喘息。
花榮站在那裡,看著她們,他看不清自己臉上的表情。
花榮沒有說話,坐在她們對面的長椅上。
花榮說:「曉潔,你別急呀,我正在賣房子,給你爸爸治病。」
王大鵬說:「那你說說,寂寞的滋味是什麼樣的。」
過了好大一會,王大鵬才說:「我從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憂傷,深重的憂傷。」
母親說:「曉潔,你爸累了,讓他休息會吧,我們出去說話。」
他想和白曉潔說些什麼,可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會,他連聲說:「這些錢你拿回去用吧,我給你錢的時候,就沒有想過要還。」
花榮拿了件她父親的長袖衣服,蓋在了她身上。
白曉潔低下了頭。
父親說:「飯總歸要吃的,老婆子,快回去做飯吧。」
那是因為陰冷。
花榮說:「正在聯繫人呢,你千萬別急呀,我會籌夠錢的。」
花榮說:「我們在路上吃過了,不餓。」
不過,在這頓晚宴上,王大鵬不是控訴前妻的殘忍,也不是控訴胡小鳳的邪惡,而是訴說他的寂寞。
白曉潔父親死在了手術台上。
白曉潔說:「謝謝你,王總。」
花榮沒有說話,只是點燃了一根煙。
他有種不好的感覺。
花榮說:「伯父,你安心治病,有什麼困難我們會擔待的。」
父親艱難地歪過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的花榮。
花榮點了點頭,說:「對,對,等伯父病好轉了,我和曉潔就結婚。」
白曉潔不想讓花榮壓力過大,自己也想方設法籌錢。她想讓公司給自己預支幾個月的工資,可是被拒絕,公司沒有這個先例。她挖空心思想到了很多人,什麼親戚什麼同學的,把他們的名字列出了一串名單,然後挨個挨個給他們電話,一圈電話打下來,竟然沒有借到一分錢,都有冠冕堂皇的借口。這讓她對這個世界絕望,同時,也對花榮有了更深的愛戀,只有他,才是那麼無私,把錢給她,儘管遠遠不夠。
花榮站在床邊,什麼話也沒有說。
不一會,手術室的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