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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鍾敬濤把齊爍帶回房間,叫了樓下餐廳送餐上來。齊爍等餐的工夫坐到鍾敬濤床上翻看他的遊戲雜誌,問道:「怎麼竟是些英雄救美的故事?」
鍾敬波平靜地說,「敬濤,你是個是非觀鮮明的人,該知道你們的感情不會有結果。難道把自己當做羅密歐,要她做跟著殉情的朱麗葉嗎?況且你該分清楚自己對她是同情還是愛情。」
鍾敬濤爭辯起來:「哥,你怎麼也幼稚到要去計較女大男小的問題。我是個男人,是傷害了她的男人。這足以令我無顏以對我們過去有過的一切。」
齊爍聽出火來,氣得在他背上痛擊幾拳,撒腿就跑,鍾敬濤反手按著被擊打到的脊椎節,疼得直抻下巴。
鍾敬波又問:「不過,她是個不錯的女孩子吧。雖然沒見過,聽說也是從小在英國生長讀書,既然這樣,受她母親的影響……應該不大。至少說她無辜並不覺得過分。」
結果呢?男班結束考試后,男孩們都還穿著練功服就一哄而入女班教室,等著看考試課。齊爍趁著課前活動的工夫迅速瀏覽了一遍看客,果然沒有鍾敬濤的影子,她也就放下心來了。
鍾敬波也如釋重負地一笑,說道:「好吧……和那個女孩子分開了吧?」
這一句話,惹得鍾敬波心口直熱,回國前他可是當著母親的面拒絕了父親鍾振的委託。母親離異后的這些年只靠了自己和外公的力量供完了他的碩士學位,並安排好了他回京的一切。雖然他也不止一次在是否為實現抱負博取捷徑的思想鬥爭中掙扎,反覆告知自己畢竟鍾振和他有不可磨滅的血親關係,但現實的狀況是,在法律上他們的子承父業關係已然不成定律,他不該再對一個毫不相干的人所持的任何資產心存覬覦,既然早先從弟弟那裡奪取了母愛的呵護,就不該再破壞剩下屬於他的東西。鍾敬波用一眼的中肯望過鍾敬濤,說道:「這倒是你該考慮的!自己家族的產業上上下下都依託在別人的手裡,不是長久之計,聽說年前爺爺他才出了院,身體一向都不景氣,你現在是他唯一的依靠,該早些做好分憂的準備。」
這句話,讓鍾敬波頗感欣慰。
從昨天落腳到現在,鍾敬波還沒能好好和弟弟坐下來敘敘舊。現在兩個人都靜下來,都覺著該說點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相反是鍾敬濤少些雜念,隨口撂一句:「既然回到北京,鍾振在這邊的產業不考慮先接過來嗎?至少那幾所分校,也該收到手裡不是嗎?對你辦學有利無弊。」
難怪可憐兮兮的,自己都不取瓶水喝,鍾敬濤說:「中午請你吃吧。」
齊爍九*九*藏*書想到了會遭奚落,可還是忍不住要抵抗:「也不想想看。我是因為誰才摔跤,誰要你來看我的。」
當考試進行到三分之二的樣子,鍾敬濤穿著便衣混進了教室,在男班班主任的招呼下,竟坐到了考委席邊上。齊爍正在做地面小跳,一個翻身跳轉過來,正趕上和鍾敬濤對視,接下來的換位小跳支配秩序全部混亂,方向全反。任課老師倚在鋼琴邊上看得急了起來,喊了一嗓子:「齊——爍!搗什麼亂呢。」
李麗也不可置信地問道:「都這樣了,你還有心情鬧著玩?」
過去的兩年他時時刻刻地感應著蘇念對他的依賴和需要,他們一起的時光細味起來都是幸福而愉快的。她是個模範戀人,滿足了他對合格女友的一切遐想,還有著姐姐般的寬容和細緻。他一直都想要努力珍惜這樣的關護,但不該是以這種方式。
他也同情蘇念,同情她喜歡上了一個不能給她承諾,註定要辜負她的人。但是這些,是愛情嗎?在蘇念對他說「我愛你」這三個字的時候,他卻猶豫著無法學著說出口,他懷疑自己永遠不會對一個女孩兒開這個口。
齊爍直起身,整合好扭曲的臉,又拍拍屁股上粘的死灰,說道:「說得也是!」
齊爍笑道:「那我也不吃食堂的!」
鍾敬濤按下底層鍵,頭也不回地說齊爍:「真是開眼呢,第一次目睹做小跳也能跌跤的。當著十多位考委的面,用屁股擦地板,能做這種事的非你莫屬啊!」
齊爍勤快地晃著腦袋:「李麗說杜老師找我倆了。」
齊爍把卡插在讀卡器里,指著顯示器上的個位數,不情願地說道:「本來我留著待會吃蓋飯的!」
鍾敬波晚上回到公寓,接到了母親的電話。得知兒子到京后,一切都妥當,周躍榮也就安下心了。問及最擔心的鍾敬濤,鍾敬波也安慰她盡可放心:敬濤已經收攏了心思,專心在做他喜歡的事。周躍榮聽過也只是一聲不如意的輕嘆。
鍾敬濤在鍾敬波肩頭一推,繃著的臉疵出笑聲來,說道:「我開玩笑的,不必在意。」
很快迎來了期中考,教室裡外又得坐上滿滿幾層人。不光這樣,每個學生都把考號貼在衣服上,讓全系十余多老師對號評分,比入學考試還甚。對齊爍來說,看課的人再多都沒有關係,誰會從頭至尾地盯著自個兒不放?可,但凡有那個人在,就是不行。她也說不上怎麼患上了懼「鍾」症,上次的彙報雖說是有他的配合才使她得以心態平和,可後來她想,最初,也都是因為他,自己才會恐懼呢。從來兩個人都是一起跳舞九*九*藏*書,這回把自己擺出來供他觀賞,一旦被那雙刻薄的眼睛抓出自己身上的缺點,以後再一起排練,還會被說得無一是處。還好,怎麼想鍾敬濤也不是那麼愛摻和熱鬧的人,對女班的考試課應該不會有什麼興趣。
見幾個男孩起了身,鍾敬濤回身擺了擺手,幾個人也就不便再動,又乖乖坐下了。他緩步靠上前,撥散開幾個圍在前邊的女生,在齊爍身側蹲下,說道:「我看看,是不是只是單純地腫了?」
齊爍抽回還剩下兩元錢的飯卡,插回錢包里,怕別人聽到似的小聲說:「我銀行卡里這個月的錢還沒有打進來,也不知道怎麼搞得,我媽開始拖欠我的生活費了!」
鍾敬濤見齊爍沒事,也舒下一口氣來,但還是氣不過她自己笨死還愛面子的臭毛病,不滿地說道:「再怎麼說你也是屬鴨子的,連踩水都不會,還險些淹死在游泳池裡,差點就見報了,這像話嗎?」
鍾敬波昨天下機后就先去提了周躍榮定的車。鍾敬濤安全意識極強,副駕座的位子則由齊爍代勞了。齊爍坐在前坐,盼遠處,夕陽西下,望道旁,枯藤老樹,她也倒自願配合著做只昏鴉了。鍾敬波見她強支著眼皮,滿臉昏昏欲睡的疲倦,于情不忍,放了句,困了就睡吧。她連應一聲的時間都不浪費,立馬合眼。一睡又是一路。
便解開齊爍的手,重重蹾在地上。齊爍正要收起得意,糗出一幅可憐的嘴臉。就聽見鍾敬濤說:「怎麼,就兩個人也要費力裝相嗎?」
杜冰心和陶欣語、齊爍說,學院參与了一台科研立項的傳統民族舞劇,主要演員和群舞演員都是由學院自己舞團的演員擔綱。由於明年初會在全國的重點藝術院校進行交流演出,導演想在系裡選出主要演員的第二組接替演員分場次安排演出。上次導演看過了系裡法國藝術節的初審,覺得你們兩個女孩子,還尚有潛力,所以和系主任打過招呼,想要你們在正式排練前試排幾次。作為我來說,能從我們這個低年級的班上選到你們兩個,代表學院和舞團的演員合作演出,並且是擔當主要角色,很為你們感到榮幸。雖然排練會和法國藝術節的演出相衝突,但在確定下來人員之前,希望你們能夠積極配合,兩條腿走路,把眼下的兩項任務都完成好。
鍾敬波的理解有益於鍾敬濤對話的心態,面對他的理解,他至少能說些平日里不願剖出來的話:「近半年來,為了分開,咬著牙說了很多無情和中傷的話,感覺自己很不負責任。到現在她還是對這段荒謬的感情抱有希望,比我想象中還要堅強https://read.99csw.com。她回國的幾年大多都跟我在一起,因為她的緣故,失去母愛的我才痛苦得沒有那麼久。可我最初卻是想以她的感情作為討債砝碼,才願意接納她的。真的,對她很抱歉……」
齊爍換了衣服和陶欣語一道下樓來,遠遠就對著鍾敬波熱情地擺起手來:「哥哥,走吧!」
說著伸手要搬開齊爍捂在腳踝上的手,可他小估了齊爍的力道,不論他怎麼掰,她雙手死死握住腳踝,就是不肯松。任課老師說:「還是先把人背下去吧,同學們還得繼續考試。」
鍾敬波站起身迎上去,道:「這麼短的時間休息好了嗎?」
鍾敬濤歪身一靠,苦笑道:「自作多情,誰說我是來看你的?」
鍾敬濤稍事遲疑,轉過身子,翻扣著手心,示意齊爍把身子交過來。事已至此,齊爍也別無選擇。她交出雙臂,搭過鍾敬濤的肩膀,最終把重量壓在了他背上。李麗才取了齊爍外衣來,鍾敬濤已背起齊爍向教室外走去,李麗看得吃驚起來,送過衣服,對一旁的陶欣語小聲說著:「天,這是怎麼了,他從來不做這種事的!」
鍾敬濤還想繼續什麼,但再也說不下去。鍾敬波頓了頓,說道:「不要再給自己添加負擔,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你只不過才滿十七歲而已,她若是個通情達理的女孩,說什麼也不會要比自己小三歲的男孩負責!」
陶欣語一聽變了臉,酸酸一笑道:「也許是舞伴的關係吧!」
鍾敬濤在浴室洗過臉,沾著臉上的水,硬硬地問道:「你倒是不客氣,幹嗎坐我床上?」
鍾敬濤說:「不會再充錢進去嗎?」
鍾敬濤沒再說話,他在心中確定地告訴自己他是喜歡蘇念的,他喜歡上蘇念的執著和善良。他很早就發現他們的性格很相像,這也是她讓他喜歡的地方。沒錯,他從沒有像其他男人那樣單純因為蘇念的美貌而欽慕她,他們之間的感情通向內心。
鍾敬濤跟著齊爍進到冷飲廳,拿了瓶體飲,硬要刷在齊爍卡上。見齊爍不爽快,又說道:「背你了半天,連瓶水都不樂意請嗎?」
新劇選角色的事,很快在班裡傳開了。男班只聽說點准了鍾敬濤一個人。他本人還沒有興趣。女生們則一改最初對齊爍的懷疑,更多是定下心來揣測,這個入校成績平平的女孩,到底把她的閃光點隱藏在了什麼地方,憑什麼好機會頻頻落到她頭上?真夠高深莫測。
臨出門時,看到班裡幾個女孩靠在把竿上一臉的絕望,齊爍這時候待在鍾敬濤背上偷樂,絕處逢生啊,怎麼那麼懷念「皮皮」唱得那首歌——「我得意地笑……我得意地笑…read•99csw.com…笑看紅塵人不老……」
鍾敬濤無所謂地笑笑,道:「這可不像你,說話吞吞吐吐的。」
齊爍氣憤地比劃著和鍾敬濤對視前那個翻身跳,說道:「還想狡辯嗎?我就這樣一轉身過來,眼睛都和你對上了!你說你沒看我,我能信么?」
這一喊不要緊,齊爍猛地回神,膝蓋一軟,腳踝骨一撇,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正趕上鋼琴伴奏老師呼應的滑音作尾聲,在場觀考的同學、考委都無一例外地笑出聲來。齊爍只感覺屁股砸得異常疼痛,手卻是捂著腳的,現在只有偽裝傷到了腳,以獲取正常的同情來緩解尷尬了。她把熟透的番茄臉埋在膝蓋一側恰到好處的高度,露出一道痛苦的眉頭。嘴裏還伴著「嘶—嘶」的象聲詞,假裝疼痛。任課老師和身側的同學見齊爍坐定在地上不肯起身,統統圍了上來,考委們也知道可能是傷到了筋骨,叫班裡男孩去幾個人,把人先背到醫務室。再怎麼樣,其他同學也還得繼續考試。
齊爍強忍著不敢笑,鍾敬波卻禁不住替她爆破出來。鍾敬濤見他笑得如此輕鬆,已明晰一二,衝上前猛晃齊爍,「別嚇我了,你快點起來,再敢裝暈我就不客氣了……」
齊爍橫在鍾敬波的臂彎里,臉紅一陣,白一陣,閉著眼睛掙扎許久,臨進房間還是歉疚地小聲說道:「哥哥,真是辛苦你了。」
正說著,景陽三人便推開了門,人才進到一半,齊爍又「咕咚」鑽進了被子,一動不動了……弄濕的衣服全部脫下來拿去乾洗了,齊爍只能穿著睡衣窩在房裡。午餐后,鍾敬濤安排了車子送同學回去,自己和哥哥留下來處理些事情,順便等齊爍休息好送她回校。陶欣語也說要留下來等,就兩個男的在,有個女生照應方便些,兄弟倆都未推辭。
鍾敬濤聽后,沒有再對視或是回應,也只作了淺淺一笑,倚在沙發的靠背上。他就是這樣,一直以來感覺到無助的時候,就只能在自己身上將就找一個物質的支點而已。鍾敬濤不知道在鍾振眼裡什麼時候有過自己的影子,只看得出他有多麼瞧不上自己。如果說在考學之前,他尚對自己抱有希望的話,那麼被藝術學院錄取足夠使他的期望終成泡影。在鍾振眼裡兒子做了一介舞夫,猶如一個巨人繁衍出了侏儒般令他恥辱。而鍾敬濤眼裡的鍾振樹人之能遠不敵立事,對舞蹈的堅持就是想讓他意識到:覺得自己自命不凡,父親就是一錯在先了,還要把一身的自負強加給兒子就是錯上加錯。更是想讓他明白:就算生我的父親是大師、是偉人,也改變不了父親是父親,我是我的事實。
想到九*九*藏*書這裏,鍾敬濤說:「分清這些也毫無意義,畢竟她今後都是我的姐姐!」
劇烈的擺動使得齊爍的頭在床頂上瘋撞。三個女孩看鍾敬濤這麼個激動法兒,也嚇了一跳。結果,齊爍到底是經不住折騰了,生咳了兩聲,睜開眼,騰地坐了起來。陶欣語驚詫地捂著嘴巴,說道:「沒事了?」
隨著相繼的重要機會落在兩個人肩上,專業主課老師的課堂培訓,也開始轉向了有所趨向的重點培養。期中考試之前,齊爍的隊形位置從最開始的中排靠邊,調整到了第二組的一排正中,和陶欣語分列站在第一、二組的核心點。她對老師的器重,有點受寵若驚,甚至懷疑起自己的能力是否有辱老師一視同仁的一貫作風。受這種亞健康的心態影響,齊爍頭幾天里站到位子上,動作做得總是似是而非,挨了不少說。從前,男生下了課就算全部站在女班教室玻璃窗外看課,也不會有鍾敬濤的人影。最近幾天,也不知道他哪來的心情,下課以後總要在女班教室門口停一會。只要一掃到他那張臉,齊爍整個腦袋就慌亂無序猛出錯,越怕被看笑話,身子越是不聽使喚。
鍾敬波自認和弟弟之間的基本信任還在,只給了副無辜的表情,沒有作答。
齊爍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怒視鍾敬濤,又轉過臉來委屈地抱怨:「我也不想裝啊,不這樣死撐著,要被那幾個人笑死的!」
鍾敬波見鍾敬濤跟在後面,也不能作響,只得強忍著哭笑不得的窘迫,把齊爍放到了床上。幾個女孩前後腳趕了過來,房絲瑤守在齊爍邊上,拉著她的手,倒怪罪起來,「你說你,不就是這兩天少喝了點水,何苦來著?」
鍾敬濤探下身子,手肘在膝蓋上一支,詭異地笑道:「要我怎麼相信,你不是媽派的姦細?」
陶欣語也表現出對她放心的樣子。鍾敬波回過頭看了一眼鍾敬濤,說道:「那走吧!回去後晚上早些休息。」
鍾敬波半晌聽不到鍾敬濤的話,又斷續地問:「從媽那得知……過去兩年你發生了些不愉快的事?」
鍾敬濤聽得臉頰一熱,又怕讓齊爍看見,匆忙走下電梯,仰著背說道:「那個啊……是因為你情緒太出格,做個小跳也能笑得露出牙來。表情那麼拉風搶眼,不光是我,所有人都被你飽滿的狀態和另類的風格吸引住了,這不正如你所願嗎?」
鍾敬濤把齊爍一路背進電梯,待電梯門一合上,吐出一句:「一頭豬,死重!」
齊爍左右晃著腦袋,倒著耳朵里的水,抱怨道:「被你扔下水差點淹死還不夠,撈上來還要被你譏笑……」
齊爍抬起屁股在床上顛了兩下,說道:「軟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