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陶欣語又問。齊爍看陶欣語坐了這麼半天光顧和自己說話,也沒動筷子,想必是食欲不振了,問了句:「吃得完嗎,要不要我幫你。」
見陶欣語不語,齊爍又說道:「就到同學宿舍玩唄。」
鍾敬濤從冰箱里取出瓶果汁遞給陶欣語,她接過來在手裡搖搖,說道:「謝謝,不過我只喝水。」
至於是起建寫字樓,還是商貿大廈,始終拿不準。斟酌再三,他還是決定帶著朋友到北京,請教幾位在行的開發商,順便實地考察一番再定奪。飛機一落地,鍾振先給鍾敬波打了電話,如他所料,鍾敬波硬著舌根拒絕了見面。
陶欣語見齊爍沒再多話,只好主動問道:「怎麼,你不好奇我過去做什麼嗎?」
鍾敬波聽完了齊爍的肺腑之言,不禁怡悅,從車後座提了按摩器遞給齊爍:「聽說你腳傷了?我看敬濤也一直用這種,就幫你準備了一台。」
陶欣語沒有摘下來:「都一樣的。我先走了。明天見。」
鍾敬濤真是從她的語氣里聽出了畏懼,「得罪我有什麼關係?」
陶欣語低頭撿著菜里的花椒,沒有再看齊爍的眼睛,靜靜地說:「不是,我是過去幫他收拾屋子的。」
「是我,你誰啊?」
鍾敬波又特意讓家裡的阿姨煲了骨湯帶給齊爍,把車開到學院對面的景區門口,要看著齊爍喝掉。齊爍本就想仗著中午那頓撐到晚上,可洗了個澡回來,肚子就扁了一大半。原本還惦記房絲瑤桌上的早餐包呢,鍾敬濤就送來愛心湯了。一打開餐盒,立刻就被香噴噴的肉香給俘虜了,三下五除二,把湯兜進肚子里不說,肉骨頭都給啃得鋥亮。鍾敬波給這吃相嚇出一身冷汗來:「中午沒吃東西嗎?」
陶欣語不予理會,靠著小臂把門推開,讓進身子向屋裡走去,「還真是名不虛傳呢!都聽她們說了,你乾淨得像患了潔癖!」
鍾敬濤躺在房裡不停地換著電視頻道,從頭至尾換了三遍,也沒有鎖定一個愛看的,順手牽過昨天新買的雜誌想翻翻看,卻被封面黏著的飯粒弄髒了指頭。一定是那個丫頭,吃飯時就手把雜誌墊到了餐桌上。鍾敬濤剛拿起電話想打給齊爍,就聽到了有人叫門,問了聲是誰,也沒聽到作答,便起身去開。
齊爍抽了兩張塞進衣兜,把剩餘的三百推還給陶欣語。
陶欣語問。「鍾敬波哥哥送的!」
鍾敬濤退了兩步坐到了床上,充耳不聞。
齊爍一邊接過來一邊新奇地拆,嘴裏話也不閑著:「哇,這就是那種連小腿肚子都能敲得到的吧。」
陶欣語見齊爍吃著這麼沒滋味的東西,飯量還這麼反常,好奇起來:「怎麼就吃這個?」
齊爍鼓著肚read.99csw.com子回房間歇息,房絲瑤和李麗都已睡下了,陶欣語剛脫下外褲,正要上床休息。齊爍一進門,正對上她兩條布滿了淤青的腿豎在床梯上,成片密集的地方滲出了紫紅的血塊和印記,直像要衝破血管和毛囊的隔離,瞬間流淌出來。她嚇壞了,關上門立在門口,兩隻眼一動不動盯著陶欣語。剛要開口詢問,就被陶欣語的一根指頭擋住了話,「噓——」
鍾振派了助手和司機先接鍾敬濤到自己住所試西裝,鍾敬濤進到更衣間,百余套新款西服一如既往沉睡在衣鏡兩側,他從自己那側選了一套保險的黑色。
齊爍拿過錢來數了數,說道:「欣語,我倒沒有不好意思,實在沒轍了,我也是得問你們借。不過這錢多了點,我先拿二百,估計就這兩天,她就該匯款了。」
鍾敬波的琴行開業了,母親在京的老朋友都陸陸續續地來道賀。琴行上下除了秘書和財務是母親的親信,其他受聘的教師和部門經理也都是母親托朋友靠交情從各大學和商企挖過來的,在今天正式開業以前,他並沒有正式和自己的員工打過照面。今天的見面會上見到了幾個外公的舊交,最早父親辦學的時候,幾位元老都是受聘的教授和名譽院長。
齊爍神氣地合上了說明書,把插頭接在了插線板上。「他這麼好啊?」
鍾振投資了一座樓盤,在北京市郊的開發區。對地產開發他並不在行,也是聽了朋友的再三推薦,說過了金融低潮期樓盤會蹦著翻兒漲,這才拿下了這塊地皮。
這幾日她都是計算著飯卡里的錢在吃飯,三餐都是半飽,難得逮到不要錢的,還不把晚上的也一起吃出來。
陶欣語拎起頭繩在鍾敬濤眼前一晃,套在了手腕上。鍾敬濤說:「不用了,排練時我帶給她。」
齊爍聽說鍾敬波是從李麗那得知自己傷了腳,特地趕過來看她,就更加為自己方才的「不解風情」懊悔不已:「哥哥,我剛才一看是生號,以為是騷擾電話呢。所以才那麼兇悍!」
「哦,對了,」陶欣語在口袋裡摸出了齊爍的頭繩,擱在桌上,「你忘在他房間的。」
「是嗎?」
鍾敬濤不得已跟進了房,但門還是刻意留著。見鍾敬濤不搭話,陶欣語回頭看了一眼,「你是A型血吧?這個血型的人都特愛乾淨!我也是A型的,也有潔癖!」
鍾振又給鍾敬濤打了電話,知道很可能再遭拒絕,所以他幾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要求他下午跟他一起與幾個開發商面談。鍾敬濤一貫的作風都是抗拒,但是這一回,他答應了。
鍾敬濤出手拽著衣服,口裡推辭道:「不用。」
「噢,九*九*藏*書好—好—好。」
「這有什麼好奇的?」
鍾敬濤接過床具,說:「辛苦你了!」
她伸手比量著裂口,說道:「有針線嗎?我先替你縫上!」
陶欣語說著向門口走去,鍾敬濤沒有去送,只等腳步走了夠遠,才上前把房門閉好。
晚間校門外停了好幾輛車,齊爍雖然坐過一次鍾敬波的車,但還是沒記住車的樣貌。低著身子頂著一對弱視眼,前後張望,鍾敬波有意任她找了一會兒才鳴起喇叭,按下車窗。
這些年來,鍾振雖然越來越勞碌,可胸中那塊心地總都是為兩個兒子空出來的。老來得子的人往往更惜子,上了些年紀,更是迫切地希望孩子的心靈能夠早些回歸。一些生活上的細節關注,他從來不曾鬆懈過,從鍾敬波和鍾敬濤分別滿十七周歲起,就差人定時為他們選購正式場合穿用的西服。
鍾敬濤叫了兩份套餐,齊爍把自己餐盒裡的吃個精光,才只品出個味兒來。胃裡面好像鑽出只手拚命在扯口裡嚼著的最後一口飯,齊爍按著轆轆飢腸又巴望上鍾敬濤餐盒裡的甜點,看鍾敬濤吃這點東西,那麼費力,忍不住說:「看你,那麼沒胃口,我幫你清掃清掃!」
陶欣語卻還是不住手地爭著,扯在兩人手中衣服空著的間距像兩端浸水的威化餅乾,在兩人頑強地撕拉中越縮越近,終於是把兩人的手卡在了一起。鍾敬濤猛地抽手,伴隨著一聲「嘶啦」破開的衣服被拋在了地上……陶欣語鞠身拾起了衣服,說道:「何苦要這麼見外,這點東西,你還怕我洗不幹凈嗎?」
再把保溫盒端給鍾敬波的時候,裏面只剩了三四根瘦骨棒,鍾敬波剛要伸手接,齊爍又想起什麼似的,把飯盒端了回來,扣上蓋兒不好意思地說:「我是不是給拿回去洗洗?」
期中考試過後,鍾敬濤又半真空了,不論是專業主課,還是文化主修,都找不到他的人影。好在,不想再在齊爍那難做,一周兩次的雙人舞排練他還是到場的。
他知道鍾振一定先在鍾敬波那裡吃了閉門羹,不想要鍾振太寒心。十一年前父母離異,自己判給了鍾振,可能是由於這個緣故吧,在過去那個支離破碎的家中,也只有他會多少顧及鍾振的感受。但看在鍾振的眼裡,鍾敬濤和鍾敬波沒有兩樣,始終是和周躍榮統一戰線,同仇敵愾地征討他這個「負心漢」。
陶欣語手捧著他放在樓下清洗好的卧具等在門口,門打開,她巧笑盈盈地學著客服的樣子欠了個身,說道:「幫您更換卧具!」
鍾敬波大方地笑笑,「看來平時總能接到這樣的電話吧?」
雖然兩個人從不願享用,他還是堅持常換常新九-九-藏-書,吩咐助手要定時定季地更換,以便有一天他們穿在身上站在自己身側時,一定是最卓絕最閃耀的。他願意時刻準備著、等待著,在他心裏他們沉默的背棄是對他最沉重的懲罰。可是時間往往在為生活充斥著希望的時候,也充斥著絕望,等待的結果要在它們的相互抗衡中煎熬出來。
隨手要把門帶上,陶欣語早有所料會被拒之門外,她把身子一讓,出手擋在了門上,柔柔地低喃道:「我是第一次來,不請我進去坐坐嗎?再說電梯停了,我還是徒步送東西上來的。」
「交到你這麼有錢又有愛心的朋友可是我的福分呢!得罪了你我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
本來就窩在火頭上,又趕上個這麼有興緻的閑人。她還以為自己最近風頭正銳,也像陶欣語一樣接到了無聊男生的騷擾電話。心想,人窮得兜比臉都乾淨了,還存心在這浪費我電話費?齊爍喊著:「神經病!你愛誰誰吧!」
齊爍一聽自己竟然是對著鍾敬波撒了半天潑,一時窘得無言以對。鍾敬波說:「你到你們學校門口來一下好嗎?我在車上等你!」
齊爍唆著口水又美滋滋地回味一番。看著她忘乎所以的得意樣兒,陶欣語問:「很舒服吧?」
齊爍接過餐盤,手抓起點心填了滿滿一嘴,擺了擺手,也不顧他聽清沒有,含糊地說道:「不忙,吃完這些再說!」
很多時候,鍾敬濤因為外貌的孤冷強悍掩飾了他那顆脆弱的心靈,而他暗自里的委曲求全時常要他懷疑自己的原則是否具備彈性。
鍾敬波越聽越糊塗,只得說道:「齊爍,我是鍾敬波。」
便啪地扣上了電話。鍾敬波想自己也沒說錯什麼話啊,便又把電話撥了過去。齊爍一看這人還挺執著呢,便接起電話說道:「臭小子,你沒完了是吧?哪個班的這麼囂張!」
齊爍沒搭理她,還是對著說明書識別著儀器上不同的功能鍵,「說說是從哪弄來的高級貨?」
對剛剛二十五歲碩士畢業的鍾敬波來說,要領導這樣一個精英團隊絕非易事。
這樣靜坐了片刻,鍾敬濤也沒說一句話,自顧翻著手裡的書刊,不抬頭看陶欣語一眼。陶欣語很善於為鍾敬濤的態度作註解,越是專情的男孩在投入感情之前就越是閉塞冷漠,他需要她的感化,更需要她的等待。看到了他搭在長背椅上的練功服,她拿過手裡,起身向浴室走去。鍾敬濤上前阻止道:「這是幹嗎?」
鍾敬波被憨態可掬的齊爍逗得一樂:「拿回去阿姨會清洗的。」
即便這樣,他也還是願意等待,只是不知道,他還要等多久?又還能等多久?
齊爍拾過來纏在頭上,說:「謝謝。我就九-九-藏-書懷疑我落在那了。」
早上晨練結束,齊爍本想著和大家一起去吃早餐,可想到飯卡里就剩兩塊錢,還得留著打發午餐,就咬著牙挨了一上午餓。為了在母親經濟救援之前,使這兩元錢得到最大的開發利用,齊爍決定把明天的午飯錢也從中剋扣出來,在學院昂貴的食堂里要想花錢少還能吃得飽,簡直就是青天白日夢。齊爍刷了五毛錢的面鹵,又刷了二兩米飯,攪和在了一起,將就著吃。一看陶欣語餐盤裡白花花的米飯上又是水煮魚又是醬雞腿,她連頭都不敢抬,埋著頭可勁兒往肚子里塞著「打鹵飯」。
「你猜呢?」
但母親周躍榮還是相信兒子能練就出這個能力,他遺傳了鍾振的精明能幹也學到了自己的周到細心,十四歲起留學英國十一年的經歷,賜予他最大的一筆財富就是讓他學會了如何與人接觸相處。在人際交往上,他的天賦甚至高過盛年的鍾振,他總是很容易在一個環境中豎立自己的中心地位。
陶欣語道:「幫你洗洗。」
洗過澡,齊爍又給家裡撥了電話,還是沒有人接。剛要惱得發牢騷,手機上便躍出一串陌生號碼,齊爍想母親換了號碼也不及時說,憋著火接過電話來。電話一端的鍾敬波讓這豪爽的動靜振得一顫,「喂,是——齊爍嗎?」
齊爍惶恐地張大眼睛,說:「怎麼會呢?我是頭一次,還自作多情了一把,險些就把你得罪了!」
齊爍提回去按摩器,屋裡還只有陶欣語沒睡。見齊爍拿著說明書專心致志地研究著高級玩意兒,陶欣語也靠過來打幫手,「沒有那麼複雜,接上電,打開開關,把腳丫一填,什麼功能都試出來了!」
齊爍嘴唆著骨頭的一端,嘬得很是過癮,「吃啦。鍾敬濤請的,他沒胃口,我幫他把他那份也吃啦。」
鍾敬濤換了衣服出來,鍾振就等在試衣間門外。看到兒子的儀錶堂堂,憶起了二十多年前初展頭角的自己,就是這副挺俊颯麗的風貌。他很想投給兒子滿意的一笑,抬眼看去,那張臉卻是那麼陌生,讓他這一抹笑晾在了嘴角。
鍾敬濤在會上的表現並不生澀拘謹,詳盡陳述過第一階段企劃表后,講述了自己這兩年多對中英兩國鋼琴普及教育發展情況的潛心調查,表示自己立業雄心的同時不忘表達日後要多向各位前輩虛心請教。一席話說得有力有道、無懈可擊。
齊爍沒顧上答話,方才塞得太急,鼻子里嗆進一顆米去,她這會兒堵著相反的鼻孔,閑出來另一隻向外噴著氣。「下決心減肥了嗎?」
陶欣語壓著脾氣,把衣服團好,放到了桌几上,剛巧看見桌上落了一串女孩的頭繩,上面依稀盤繞著几絲斷九_九_藏_書髮,若不是看到了頭繩斷掉又繫上的介面,她還不能肯定是齊爍落下的。「齊爍落的東西吧,我剛好幫她帶回去。」
陶欣語意識到了齊爍的驚異,笑說,不必大驚小怪,我是晚上出門看不清路,摔倒了。顯然,這不是個高明的借口。齊爍看著這兩條傷痕纍纍的腿,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慘遇暴打。這種傷只可能是虐打出來的,齊爍小時候總被母親用掃帚桿和拖布把打,有過這樣的傷,可傷勢從沒有這麼重過。且不說陶欣語這兩腿的傷看了嚇人,單是想這樣的傷得挨多重的打,就夠讓人毛骨悚然了。她知道陶欣語此刻甚懼被拆穿的難堪,所以盡量平和自己不要在意。
說著伸手去夠鍾敬濤盤裡的壽司,鍾敬濤當著齊爍的手背給了一巴掌,痛得她趕忙縮手回來。掃了一眼齊爍溜光盡的盤盤碗碗,他只把動了兩口的煲仔飯端出來,剩餘的都推給了她,說道:「還真能吃呢,要不要樓下再送一份上來?」
陶欣語的強調聽得齊爍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她的言語還是達到了預想的力度,齊爍覺得胸口有塊異物讓自己發堵,她在心裏責備鍾敬濤沒有告知她陶欣語和他這麼要好,至於他有什麼理由要對她說,她沒有追問自己。
齊爍抽出腳,把按摩器向陶欣語腳底下踢過去:「舒服!你也試試!」
鍾敬濤並沒有再開門的意思:「時間不早了,改天吧。」
陶欣語看了看她吞口水的樣子,擋著嘴笑笑,夾起只雞腿放到齊爍碗里。齊爍馬上撕了一小塊肉放進嘴裏,滿足地哼出聲來,「都怨我那個狠心的媽,已經欠款快一周了,這個月的生活費還沒有打進我卡里,我這都鬧飢荒了。她還不接我電話。唉……」
她披了件外套,抓起電話往學校門口奔去。
兒子的這些優勢,一直使她在外人面前引以為傲:七歲的年紀就拿到了鋼琴八級,技驚四座。從讀大學到碩士研究生他主修鋼琴教學表演,選修卻是經濟學管理,少見搞藝術的能夠精通理科,自己的兒子決然例外。這些卓越的成績與兒子的天分有關,亦與自己的傾心竭力的培養也分不開。
陶欣語看齊爍光著的兩隻腳放在裏面,舒服得咯咯直樂,不免羡慕起來。「不光送了我這個,還給我帶了骨頭湯,那裡頭全是小瘦排。那肉……嘖嘖……筋道得很……」
陶欣語這才弄清了原委,開學這麼久還沒見她吃得這麼清淡呢。陶欣語從錢包里點出五百塊錢,推到齊爍跟前,「你媽給你充錢之前,你先拿著用。不必不好意思,我是借給你的,等有了錢再還上。」
鍾敬濤反感道:「不必了。正要換新的。我想休息了,請你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