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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房絲瑤說:「這可是你說的。我得吃貴的!」
「嗯!」
鍾敬濤說。
司機開門正欲把齊爍的鞋子丟下車,被鍾敬濤叫住了,「慢著,給我吧。」
「三、未滿十八歲,缺乏性經驗!」
李麗道:「去找齊爍!這死孩子不知道惹下什麼事了。走吧。」
李麗轉身進了樓,陶欣語的半顆心晾在了原地。
還站著的四個指頭,無一例外地恥笑著六個傻哥們兒聽了大話乖乖地蹲下。齊爍提起口氣,又重重地吐了出去。旁邊靜候的鍾敬濤說了話:「家裡破產了嗎?」
齊爍擱下話,轉身就走,好在自己沒傷著,計較下去也沒什麼好。可這司機不罷休了,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輪著讓你個十六七歲的閨女說沒教養,跟在齊爍後面按著喇叭嚷:「你說誰沒教養?我看你才是沒教養,正經人家的姑娘誰大晚上出來瘋跑!你媽都怎麼教你的?」
「少爺……」
齊爍搭公車走了四站地又換乘了地鐵,終於在差一刻兩點的時候到達了對方指定的面試地點——伊甸園小區。空著肚子從早上睜眼餓到現在,齊爍在路邊的煎餅攤上一塊五毛錢買了個煎餅果子,又花五毛錢,讓多攤了個蛋。坐在路沿兒狼吞虎咽地吃完,有點渴了,問了問街邊水攤上的礦泉水要三塊錢一瓶,齊爍沒捨得買,在學校里買一瓶水加上捐給希望工程的五分錢也才要一塊五。
鍾敬濤停了下,問:「請吃飯是你的口頭禪吧!」
「齊爍!齊爍!」房絲瑤踩著板凳連喊帶撥,才把她給弄醒了,「你不是病了吧?怎麼出這麼些汗?」
房絲瑤擦擦嘴角上的牙膏沫,接著問道:「你不上早課了?這都幾點了。人家都走了。」
鍾敬濤打量著手上的抓印,剛生出要拿出點顏色給她看看的念頭,立即又會想到齊爍那張淚跡斑斑、楚楚可憐的臉。昨天那麼十萬火急的狀況下,他說下了那麼多有失輕重的話。現在回想起來,倒有些唆使、慫恿的味道,極其後怕。
見鍾敬濤執意要自己低頭認錯,司機也只得服從道:「……是……少爺。」
鍾敬波說:「你什麼時候繁榮太平過?」
說到吃苦,齊爍攥起拳頭,胳膊比在「我宣誓」的位置上,嚴陣以待作紅小兵狀。
齊爍一晚上沒有睡著覺,自從來了藝術學院,她第一次犯上了失眠。不知道去了第幾回廁所之後,才進入了一段淺睡眠,臆想到了一段歪歪斜斜的高速上,一輛爛鼻頭的皮卡,頂著半拉護欄玩漂移,公路底下有個「賣花姑娘」正就著斜坡,往被撞散護欄的那段路上爬,走到路中間的時候,忽然想到——兒歌里的「賣花姑娘」不是個盲女嗎?怎麼走道這麼穩當。這時,破皮卡又掉頭疾馳回來,read•99csw.com這姑娘一個踉蹌就橫在路中間說什麼也不動了。車子是越來越近了,眼看著前輪就要壓上半個身子了……
「給這位小姐道歉!」
鍾敬濤給李麗去了電話,李麗只一句「出去找工作了」就聽得他心跳失衡、血壓異常。李麗就著齊爍重點標記的招聘廣告,給鍾敬濤念著地址,他此刻根本靜不下心來記,腦袋裡凈是些不堪設想的後果。「你把這份報紙拿到樓下吧,我在你門口等。」
齊爍知道父親向來就好口白的,好酒好煙,好吃懶做。平日喝了酒分寸尚在也就是話多,鬧出這麼大的事來還是頭一回。
房絲瑤說:「你就記得陶欣語。早走啦!除了我誰還對你這麼好,願意擔著記遲到的風險等你。」
林慧雅這時候哪聽得進去這些精神慰勞:「不讓我走,我就死了算了!」
沒等李麗再問,她就甩上門,揚長而去。李麗還以為齊爍是去見什麼小男生,用些胡話打掩護,等取了餐回來一看,這丫頭桌上真真是放了份就業指南報,報紙上十多個造型各異的大叉磊落光明地堅守在崗位上。
司機抱歉地回道:「少爺,一個不懂事的瘋丫頭。你等著,我下去教訓教訓她。」
「混蛋!叫我去賣身嗎?」
坐在後座的鍾敬濤一路閉目養神,起先聽到了幾句爭執並不在意,是他指示司機抄近路逆行開過來的,出了點小狀況,他發發牢騷也無礙。這會子倒是動起手了,他也不能置之不理了。
鍾敬濤說。
等車子掉頭開走,齊爍一把抓起鍾敬濤的胳膊瘋跳著喊道:「正派!神氣!我服了!」
司機為難起來。「我讓你把鞋給我,跟我下車給這位小姐道歉。」
為了加強肌肉素質,晚上沒有專業自習教室的時候,齊爍都全套「捂裝」繞著學院外的前後街跑一個小時,每一次跑完汗都順著減肥褲的褲管往腳心淌,脫下褲子可以看到很多灰白色的污濁,她把這種混在黏稠的汗液里好像一條條白米蟲的死皮排泄視為脂肪燃燒物。既能鍛鍊出體力耐力,又能把白日里囤積的油脂消耗掉,這等雙管齊下的美差事,就是沒人願意跟著她一起干:「學院後頭那條街,挨著菜市場,門口那麼多馬糞,臟氣全被你過濾了。」
齊爍追上去,說:「不管怎麼說,我還當了回小姐,揚眉吐氣了一把!呵呵呵,說什麼都得請你吃飯了!」
鍾敬濤說完,便穿衣服順著女生公寓樓跑了去。李麗拿著報紙下了樓,交給鍾敬濤的時候,順口問了句:「你們哥倆今天這是怎麼啦?」
「你這丫頭,說什麼呢!」
齊爍說到自己的專業是舞蹈和公關禮儀不對口的時候,對方好像並不十分在意九九藏書,還拽了一句「藝術都是相通的」。
齊爍問:「什麼工作?我能力沒有那麼差,也吃苦得很吶!」
光是母親這蕩氣迴腸的一嗓子又給中國移動貢獻了兩毛五,「你那個不省心的爸喲……」
司機還弓著身子不動,本來嘛,這腰彎的自尊心極度受挫。主子鍾敬濤又說了叫他起來,他才肯直起身子,給鍾敬濤開車門。
司機趁著給鍾敬濤行告別禮的工夫,又不解恨地瞪了齊爍一眼。
傍晚,齊爍從借來的錢里抽出了五十元充上了就餐卡,還在食堂和同學吃著飯,電話就響了。這回真是母親打來的。食堂里太吵,齊爍聽不清母親在那頭嘰喳些什麼,她扣上電話,急豁豁跑到樓道里回過去,母親又不接了。
鍾敬濤順著前窗看去,車前頭那個張牙舞爪,虎視眈眈的「瘋丫頭」不就是齊爍么,他側頭一笑,自言道:「還真是不好欺負呢!」
母親說:「我巴不得他有事,我也倒省心。方向盤一拐,自己好好的,把副駕駛座的同事撞了個半死,大半夜的人家老婆找到咱們家來哭鬧。現在人就躺在醫院里等著我給付手術費,車是單位的,維修費也得我給。上上下下算起來,得白白扔二十萬塊錢,你今年的學費,我都是去年整整一年捨不得吃穿省下來的,你說讓我到哪去給他弄那麼多錢?我看——跟他離婚算了。你眼看快十八了,媽媽待在這家把你拉扯成人了才撒手,也算仁至義盡了!」
「你爸大半夜喝得醉醺醺的,開著小皮卡往高速上沖,鑽到1041大卡屁股底下,車頭都擠遍了,險些要了人命……」
齊爍老實地自報家門。
齊爍口裡問著,坐起身子,套著衣服。
鍾敬濤鏗鏘有力地複述過,接過他手裡的鞋子,打開門下了車,司機也忙著迎下車。齊爍一見從車上下來了鍾敬濤,傻眼愣了頃刻,更火大了起來,衝著他吼道:「我說呢,也只有你會用這麼沒教養的司機。臭味相投。」
齊爍沒趣地嚼了口空氣,說道:「我最近這不是經濟危機嗎?」
齊爍聽畢又順著鍾敬濤後背的老地方一拳揮去,被鍾敬濤轉身防過。
「好吧。少爺您注意安全。」
「——我爸?他——他沒事吧?」
齊爍聽不進他的冷幽默去,抽出鍾敬濤手裡的卡掰作兩半,摔飛了老遠,跺著腳往學校跑去。
「晚上起風,跑那麼久,臉都吹出紅血絲了。」
鍾敬濤握著滲出血痕的右手,皺眉道:「去看看天橋上那些貨色有這麼好的運氣嗎?敢在救世主跟前撒野?你哪裡是乞丐了?明明就是丐幫幫主!」
「就送到這吧。」
齊爍接過鞋子,假模假樣拍拍鞋頭上沾的死灰,翻了一眼反常的鍾少,把鞋子蹬在腳上九九藏書
「老爺說得把少爺您送進學校。」
鍾敬濤一把推開了擋在中間的陶欣語,兩步併到車跟前,「砰」地摔起門。
齊爍起了急:「就為了二十萬離婚去死啊!你給我好好活著,我會想辦法!」
「欣語也走了嗎?」
見齊爍不肯接,鍾敬濤又說道:「不必憂心,二十萬也就是我半個月的零用錢。」
話剛說完,她就想到了鍾敬濤昨晚的定論,請客吃飯還真成了不負責任的口頭禪了。就當是吧,現在想想自己那個負債纍纍的家,腦子裡的血管就像鑽進了嗜血成性的蜂蟲,任由它們密密麻麻地啃食,千瘡百孔地痛。
鍾敬濤推開齊爍的手,徑直向前走去:「給下人們做做樣子而已,今天欺負的是別人我也會假裝正義,你不必勞神感激!」
齊爍聽到這可不樂意了,脫下汗濕的鞋子順著他腦袋砸進車裡。撞人在先,沒理還不饒人,連自己媽都礙著他了——「你再給我說一遍?」
齊爍用另一隻手在鍾敬濤手臂上狠抓一把,一聲慘叫后,他鬆開了手,齊爍橫眉冷言道:「把我當乞丐了嗎?」
「這是怎麼了?」
坐著說話腰是不疼,齊爍見勢又只得登上運動鞋,一個人去跑了。跑夠一個小時平均要繞十五圈的樣子,齊爍每每數到第十一、二圈,就有些精疲力盡了。好容易撐到最後一圈,拖著腳從校門前的巷子穿出來,險些給逆行的一輛黑色賓士撞上。刺耳的急剎車,嚇得齊爍兩腿立在車頭前直打哆嗦。前車燈晃得自己還沒睜開眼,司機就按下車窗,探頭訓上了:「靠!會不會走路啊你?瞎跑什麼啊!」
一句話嚷過,眼淚撲簌撲簌掉下來,鍾敬濤看到了她淚蒙蒙的雙眼還在誓死不休地討伐,被抓痛的手腕在自己的手掌心裏發抖。他握住的手腕是那麼的細脆,好像再使點勁,這手就會斷落進自己的掌心。鍾敬濤覺得自己很卑鄙,只有在她不經意或是流淚的時候,他才敢於正視她的眼睛,「很抱歉,我……剛才我不對。」
「是BW的高才生吶?你就下午兩點鐘直接到報紙上登的『伊甸園』這個地方來面試吧。薪水我們面議。」
繼而憋著窩囊氣給齊爍深深鞠了一躬,「小姐,深感抱歉。」
鍾敬濤沒能馬上追去,他壓著心頭隱隱的陣痛,立在那喚了幾聲等不到回應,才又趕了上去,一把拽住了齊爍:「我說,你一有機會就要使用這種方法讓人內疚嗎?」
原本下午有兩節選修課想看看能不能推到四點,對方乾脆就說晚上來也可以,順便一起吃工作餐。齊爍想了想,還是儘早些確定下來比較好,不行還能再找別的。於是回到房間趴在桌上把乘車路錢和具體地址抄錄下來,而後端起杯子喝下兩大口九九藏書水,打開柜子,翻找衣服。李麗一看食堂打飯的最佳時段過了,就電話定了餐,這會子等餐的工夫,看齊爍這麼風風火火地張羅著自己,奇怪地問:「你這是準備上哪啊?」
齊爍雖然不熟駕駛規則,但依據常識判斷,她肯定這車是逆行了:「誰讓你反著開啊,你違反交通規則,差點讓我搭上命,還在這裏凶誰啊!沒教養。」
鍾敬濤上下打量著垂頭喪氣的齊爍,「想去做,怎麼也得再等上一兩年的工夫吧!」
甩開鍾敬濤的手,抹著眼跑了去。
「你也知道現在送得是少爺。前面就到了,我想走走。」
下了課,齊爍沒有進食堂,而是到報亭買了份就業指南報,回到屋裡點著檯燈,細細閱讀起來。她把所有招聘家庭教師的電話都圈了個遍,逐個打去,不是不需要舞蹈教員,就是只聘用在校教師。打到一半,李麗回房間取餐卡,她趕忙收起報紙,揣著電話,繞到了洗手間。在招聘廣告的最下角,有一則急聘商務會議、慶典禮儀小姐的信息,本來是不予考慮的,但現在也只有這一線生機了——廣告欄里「出場費五百元起價,依據各人情況尚有漲幅餘地」這一串字赫然醒目,於是她照著上面的電話號碼撥了去,接電話的男人操一嘴湖南口音,三聲托得極長,「你還是個學生吧?在拉(哪)個學校上學?」
坐在車上連續掛掉鍾敬濤五次電話后,齊爍決定卸掉電池,來個比較高雅的「不在服務區」。可這電話從母親那拿來后,就是帶機插線沖電,齊爍摳了半天也打不開后蓋。最後只能選擇了循環播報:「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鍾敬濤回到房間,褪下板正的西服習慣性向床上一靠,順手拿過了床頭柜上的季刊。他不記得自己有買了新一季網路遊戲破譯版的季度合集,翻開來第一頁,裏面的便箋順勢滑落,飄過襯衫第四枚紐扣的夾隙,落在間錯的衣褶上:濤——這周的早餐在冰箱里,覺得你們男孩子愛睡懶覺,醒來就只吃中餐。不吃早飯,會有患上胃結石的隱患哦。如果擔心費事,盡可不必,以後我都會這樣替你準備。上次看你喝的果汁有防腐劑,我幫你換了不同種類的,也放在裏面。不要擔心,並沒有擅自闖入你的房間,只在樓下委託了你的專職客服而已。
齊爍剛要對母親的不聞不顧開口抱怨,那端又接上了話:「家裡生事啦?唉……」
母親遭到了打擊想必是哭了一定天數了,這時候的泣訴氣力殆盡。骨肉相連,齊爍到底聽得鑽心疼痛,「媽,你說什麼呢?你可是我倆的精神支柱。你一走,我們都沒法兒活了!」
鍾敬濤為何要道歉,這樣只能讓她的眼淚更加決堤。已經當著他的面哭過兩回https://read•99csw•com了,她有那麼多被欺辱的不滿和怨氣想要爆發,卻都因為這時候的眼淚被軟化掉了。她淌著眼淚,哽咽地說著:「真是……快丟死人了。」
鍾敬濤也沒有聽清,只顧打電話叫司機把車開進來,抽了報紙就要走,轉身碰上了買水果回來的陶欣語,「敬濤,我剛要給你送……」
齊爍見鍾敬濤不往下說了,問道:「三什麼啊?都已經損到這份上,還顧及什麼?」
「啪」一聲扣下電話,齊爍苦著臉掰起指頭數道:「個、十、百、千、萬……個、十、百、千、萬、十萬……」
「怎麼了?」
齊爍匆匆找到把梳子,解開自己的馬尾辮,用梳子在頭頂上划拉了兩下,又潦草抓成原先那根馬尾,說道:「我去找工作了。時不我待,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鍾敬濤笑笑道:「知道是知道的,學|生|妹條件好的一次做台,萬把塊錢很容易就賺得到。你這樣的嘛……」
鍾敬濤說道:「這項工作必備的條件你都不具備。一、長得不順眼;二、不會說討人喜歡的話;三……」
「媽你能快點把話說全嗎?」
司機道。
齊爍不待見地閉了閉眼,本來就是無產,還提什麼破產,張口問:「知道什麼耗時少,又賺得多的兼工嗎?」
陶欣語費了些力氣,才又找回了重心。
齊爍只想用力掙脫鍾敬濤的手,沒被抓到的另一隻手,不間斷地往鍾敬濤的手臂上拍。鍾敬濤用空著的一隻手,從皮夾里取出一張信用卡,伸到齊爍面前,說道:「把這個拿了寄回家去吧。應付你們那筆債,綽綽有餘。」
「辦張健身卡,跑完還能三溫暖呢!」
齊爍還想爭辯,兜里的電話振起來,齊爍接起電話,是母親親切的鄉音:「爍兒,在哪裡?」
鍾敬濤轉而對司機厲聲說道,見司機充耳不聞,鍾敬濤更惱火了:「讓你道歉你沒聽到是吧?」
欣語鍾敬濤把看過的便箋揉作一團,投進了垃圾筐。
商談中鍾敬濤只靜坐于鍾振一側,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腳上長達三個小時。即便是這樣,鍾振也已滿足。兒子只是暫且不願抬起眼睛,他不知道,每當他流離的目光認真起來的一刻,只輕微地釋放一點純黑色的光亮,就足夠讓人驚栗地感嘆,假以時日,他該會是個多麼厲害的角色。只要兒子能夠聽命於他,他就對他的人生抱有不倦的期望。
齊爍下了床來,攏了兩下頭髮,說道:「那你最好了。一定請你吃飯!」
齊爍這時候倒像是小人得志,忘乎所以地攤出手指頭,勾了兩下,大方地說道:「哎喲,起來起來吧!這才像受過訓的嘛。」
一句話聽不順耳,司機剛要煽起巴掌抖威風,又被鍾敬濤無聲的厲眼嚇了回來。鍾敬濤把鞋子遞給齊爍,說:「先把鞋穿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