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落難公主與白馬騎士
第一節
「這隻小白鼠好可愛。它叫什麼名字?」
「你是不甘寂寞了吧,阿久?」
「他們一定感到很疹人。這也難怪,連我自己都不願意照鏡子。」
阿久的語調忽然透出老成持重的意味。
佑俐連自己都覺得這樣解釋充滿了自信。
「嗯!因為——我很擔心大樹的境況,就像擔心你一樣。不僅是我,佑俐也很擔心,書卷精靈都很牽挂大樹的境況。」
「但是,我特別想來圖書室——無論如何必須來這裏,所以我就偷偷地進來了。而且老師不會責備我的,因為有約在先。」
亂了方寸的是美智留!剛才憑藉微笑在她心中維持的岌岌可危的平衡終於崩潰,堤壩決口了。
不、不,佑俐使勁兒地搖頭。
「森崎君、他……」
「佑俐,你看到我的臉就沒想到什麼嗎?」
這個想法正確!女孩果然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佑俐微抬下巴、略擴雙肩、凝定視線回答。對了。要模仿賢士的口氣!
佑俐霎時間做出決定,她迅速脫去守護法衣風帽並打了聲招呼。
美智留說話斷斷續續,並痛苦地喘息著。佑俐又開始撫摸她的背部。
「剛才阻止你跳窗戶的是我!」
佑俐的陶醉倏然消退。嗯、可是——她居然脫口說出這類威嚴掃地的詞語。
「我一個人心裏很害怕,希望森崎君快點兒回來……」
「什麼咒語嘛?」
這時,女孩忽地抬起頭來反問。
女孩像小鹿一般俊敏地回過頭來——這個比喻並非修飾「俊敏」一詞,而是對女孩姿容最為貼切的描摹。
「得知你要尋短見,我就變成這副模樣來阻止你!」
「賢士是這樣說的嗎?」
「你和阿久也滿搭調的呢!」
佑俐眨眨眼睛繼續問:「班裡同學為什麼欺負你?他們嫌你什麼不好?」
女孩順從地伸出手來,彷彿中了魔法。
「他幫助了我。」
「我……沒有什麼小名之類的。」美智留用手指掩住嘴說道。
「把你嚇了一跳,真對不起!」
美智留大聲哭了起來,堤壩里積淀的苦水奔流不止。佑俐堅定地站在洪流的岸邊。
佑俐扭頭仰望碧空,他仍在全神貫注地凝視美智留,深紫色瞳眸映出美智留的白色學生服。
碧空啞口無言地看著佑俐,阿久抓住了佑俐的耳垂。
美智留顫抖著猛勁兒點頭,佑俐慢慢地撫摸她的背部。這時,她感到自己彷彿也在被撫摸,心中充滿了溫情。
可她的目光很透亮。
「理由只有這些嗎?」
「入學后不久就有人欺侮我,但那時還不是很過分。更放肆、公升的聚眾欺侮是在進入第二學期的時候,起因大概是體育課開始的游泳項目。」
因為碧空就是「剃光頭、打赤腳,只穿破布袍」的「無名僧」、「咎人」,而且是被驅逐的「咎人」。
初夏陽read•99csw•com光燦爛,她的手掌和手指卻都冷冰冰的。佑俐挽住女孩手臂,像攙扶傷者那樣邁步,然後讓她坐在椅子上,隨即將另一把椅子放在稍稍離開的位置自己也坐下。
另外,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我總是跟森崎君在這裏聊書籍的事情。因為我們一起做圖書委員。」
「也就是說,那些人以你臉上疤痕為話柄來欺侮你、嘲諷你,對嗎?」
對面書架旁摞著兩把教室使用的椅子。
那麼親切、那麼率真,超越友愛甚至透出愛戀氣息的懇望。那雙在空中摸索的縴手、指尖的牽動也毫無躊躇和畏縮,彷彿在摸索男友的手臂——佑俐忽然想到或不如說感受到了。
沉默片刻,阿久顫動著鬍鬚回答:「故事之神或許……」
「那些欺侮你的傢伙們的——怎麼說呢……主謀?主犯?那些傢伙是男生還是女生?」
不過,這幾句問答效果極佳。女孩兒柔弱地嫣然一笑,並看了看阿久。
「老師說在圖書室上學也可以。」
「森崎君,你如果在這兒就答應一聲,我一直擔心你呢!」
「賢士它們說過——你還年幼,就是這個意思啊!」
「很別緻的名字。」佑俐說道。
這也是一種策略,阿久考慮得很周全。
「所以嘛,」阿久明明身為老鼠,卻技巧高超地嘆了口氣,「那可是神秘莫測哦!那是不可觸及的奧秘。」
「請你不要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佑俐威嚴地說道。
「即便是『奧爾喀斯特』也不能使用這種魔力,而且也不存在那樣的咒語。隨意從『圈子』里選人驅逐到無名之地,並不是『奧爾喀斯特』力所能及的事情。」
「是森崎君嗎?你回來了?」
「佑俐,小不點兒,」美智留說道,「你就像個小學生。你是擔心我害怕,故意化身成那個樣子的吧?」
女孩第一次露出膽怯的神情,沒看身後就退縮,後腦勺咚地碰在了書架上。
佑俐喊道,她握緊拳頭揮舞著。
霎時之間,圖書室外面響起學生們的喧鬧聲。房門時開時關,笑聲回蕩,腳步聲來回穿梭。
「我是這間圖書室的書卷精靈,也可以說是書卷的化身!」
「是大樹的同學嗎?」
「你非常熱愛我們書籍,所以我們是你的夥伴、你的朋友。相信我,講給我聽聽!」
「好了,我們又可以安穩一會兒了。」佑俐回到剛才的椅子上坐下。
它被發現了!幸虧女孩像是不太害怕老鼠,她歪著腦袋仔細打量阿久,隨後仍然跪坐著伸出手去要抓阿久。
美智留小巧端莊的臉龐驟然閃過恐懼的神色,她不想見到任何人。
「別人只叫我小乾,所以當你叫我美智留時總覺得有點兒彆扭。」
「我肩膀上的小白鼠是我的魔使。雖然稱做
https://read.99csw.com魔使,但並無任何危險,你可以理解為魔道之魔、魔法之魔。」此話獲得了超強的效果,女孩兒抓住罩衫的前襟垂下頭來,瘦削的肩頭又開始顫抖。
女孩兒雙目圓睜,連被傷疤遮蓋的右眼都骨碌地轉動了一下。
美智留忽地歪了歪腦袋,佑俐注視著她的眼睛,是不是惹她生氣了?
「是啊,帶著寵物小白鼠的小女孩嘛!」
「故事之神?真有這種神明嗎?神明不也是故事嗎?」
「是的……」
美智留叭嗒叭嗒地掉眼淚,又從裙子口袋取出手絹擦了擦臉。手絹皺巴巴的已經濕透,她恐怕在見到佑俐之前就已淚流不止了。
鐘聲又響了,寧靜隨之來臨。所幸課間很短,沒有學生進入圖書室。
「哥哥——」
啊!前功盡棄了!
「那,你的父母親……」
「我叫乾美智留。」女孩立刻答道。
小白鼠阿久用盡全身力氣喊道:「糟啦!」
女孩快要哭出來了,但她拚命地抑制自己。
「它叫阿久,乍一看挺可愛的,其實已是高齡長者。」
兩人站了起來。
「我要把這些傢伙一網打盡,送進『無名之地』!然後叫他們剃光頭、打赤腳,只穿破布袍,推著『咎之大輪』度過餘生!這些傢伙才是名副其實的『咎人』!」
「你心裏很痛苦、很沉重吧?」
她憑直覺認為,在這裡能夠直接打動女孩心靈的不是親切和撫慰,而應該是威嚴。
「受傷的當時和一年之後我做過兩次手術,取下臀部和大腿內側的柔軟皮膚做了移植,所以別的部位也留下了疤痕。」
「三歲時,我從我家二樓陽台掉了下去,不巧地面放著一件園藝工具……」
「課間是多長時間?」
佑俐抬眼環視圖書室里的書本們,沉默之中感到了聲援的力量。她也無言地向書本們點頭致意。
在近處看那女孩,模樣清秀端莊。右眼的傷疤雖然令人心疼,但她的美麗卻並未因此而減色。真是不可思議!是不幸事故?還是邪惡的捉弄致傷?佑俐感到彷彿在觀賞天使雕像。
「你別信口開河嘛。佑俐!」
「因為我喜歡這個樣子。」佑俐平靜地答道。
這真是突如其來的震驚,但佑俐的承受力已經很強,並未因此紊亂方寸。
「你經常來這裏,是吧?」
「這不要緊!如果有人來的話,我可以把你隱身直到他離開。」
「那,誰能做得到呢?」
「怎會有這等邪惡現象?無可忍受!美智留,你告訴我,那些傢伙都是些什麼人。阿久,你幫我找來咒語。」
「但是,課外時間就會有人來,所以不能在這兒逗留太久。」
美智留點點頭並用手指摸摸那裡。
佑俐為初次戴上的威嚴假面而陶醉,竟忍不住開始說教。
阿久刻不容緩地跑過來
https://read.99csw.com,沿著佑俐迅疾伸出的胳膊跑到肩頭。女孩只用左眼追隨著阿久,雙臂緊緊抱住身體顫抖著。
「一直是這副老鼠嘴臉我真受不了!你好。小姑娘!」
幾次小聲呼喚之後,碧空終於眨了眨眼睛,仍然半張著嘴巴向佑俐點點頭。
「哦,對不起!」
佑俐發出了切割金屬般的呼喊,禁不住站起身來,正好與碧空四目相對,看到了悲傷的深紫色眼眸。
「嗯……好像……不要緊了。」
女孩呼喚著站起來慢慢向前走,並開始更大範圍地摸索。忽然,她瞪大的左眼因興奮而閃耀出光輝。
「他們的名字你都知道吧?告訴我好了。」
「我們就別客套了,我嘛、美智留,我是書卷精靈,所以學識淵博。但現實世界的狀況卻難以完全把握,因為我是書本嘛!我很難隨心所欲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查什麼就查什麼。」
「佑俐,」阿久插嘴道,「你冷靜點兒!」
佑俐湊近她伸出一隻手。
佑俐把嘴綳成了一字,氣得說不出話來。她能夠判明美智留受欺侮的因果關係,但卻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加害者心理的卑劣和骯髒。
這種問法,口吻上十分嚴厲,所以不知原委的局外人會以為——佑俐在威脅美智留。
佑俐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在採取以話套話的手段。別無良策,這回得試探性地詢問。
佑俐開心地微笑了。「這個我知道哦!」
「我不知道。倘我不管別人說什麼都一笑了之,結果沒準兒就有些不同。」
「我怎麼才能冷靜下來?冷靜不了啊,阿久!」
說著,佑俐慢慢向前邁了一步。女孩全身都已經貼在書架上。
「爸爸媽媽都不把我當回事兒。爸爸連葬禮都不會來參加的!」
碧空沉穩地發話:「佑俐大人,美智留閣下似乎很為難。」
金屬工具劃破了臉,右眼險些完全失去視力。
美智留抽噎著直起身來,她滿臉都是淚痕,眼眶紅紅的,右眼的傷疤更令人心痛。亂髮搭在前額和臉頰,佑俐輕輕地為她梳攏了一下。
美智留睜大左眼直盯盯地望著佑俐。
佑俐輕輕站起來走近美智留,隨即用守護法衣把她從頭到腳罩起來,並把食指豎在嘴邊。
阿久在耳邊「唧」地叫了一聲,像在告誡佑俐切勿得意忘形。
這個女孩像面對戀人一樣呼喚著、探尋著。
佑俐把法衣前襟敞開讓女孩看到自己完整的模樣,再把風帽弄亂的頭髮甩了一下,然後與女孩面對著面。
阿久把鼻頭貼著佑俐的耳朵輕聲說:挺住啊、佑俐!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她卻癢得快要笑出來了。
沒有小名!僅憑這一點,年齡雖小但同為少女的佑俐體會到了她的孤獨感。這也是一種佐證!——同學都在教室里上課的時間、美智留獨自悄悄呆在圖書室里的含九-九-藏-書義的佐證!
碧空靜靜地站在佑俐身後。
「我常受欺侮,他向全班同學呼籲說那樣不好。他保護了我!」
「森崎君失蹤之後,我又不上課了。」美智留使勁兒咬住嘴唇。
「那個女孩——眼睛殘疾了嗎?」
美智留渾身一顫。
「雖說如此,可還有森崎大樹會傷心哪!」
「哪兒都沒傷著。」
「佑、佑俐大人,傷著了嗎?」
佑俐心底閃過一個念頭——是啊,我其實是個上小學的女孩,森崎大樹的小不點兒妹妹,阿久還叫我小姑娘呢!但這隻是一閃念而已。
這是書卷所獨具的魔道功力!
應聲腳下趔趄的不只是佑俐,攙扶她的碧空也緊縮雙肩全身僵硬,,回頭仰望他的佑俐,從那雙深紫色瞳眸深處看到了心靈的激蕩。
「那太好了!」
「五、五分鐘。」
「這就不怕了。你閉上眼睛吧!」
這時,阿久的小手啪地打了佑俐耳垂一下,長長的尾巴輕柔地撫掃著她的脖子。站在身後的碧空使勁兒按住佑俐晃動的肩頭。
「你……是誰?」
因為開始上游泳課,所以疤痕被同學們看到,這便成為欺侮行為擴大化的因由。
「開頭是男生,進入第二學期之後,女生們也……」
美智留蹙眉皺臉地哭了起來,彎下身子從椅子上滑落,雙手抱著腦袋。佑俐呼啦一下撩開守護法衣蹲靠在美智留身邊。
「卸掉重負吧!告訴我,你心中的苦惱是什麼?森崎君怎麼會做出那樣的事情?在下是——」
「或許」一詞真叫人泄氣,佑俐的血壓急轉直下。
「當然,也有人不說這種缺德話,可他們保護不了我。如果向著我的話他們就會受到欺侮,所以只能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我們書卷精靈對你的輕生也感到很悲傷,因為你曾經厚愛過我們。」
佑俐注視著她的眼睛,慢慢地點了點頭。
聽到佑俐問話,女孩一隻手輕輕按在胸口,像是在確認心臟跳動。
美智留全身僵直,冷汗不止,呼吸急促。她真的十分懼怕,懼怕圖書室外的世界,懼怕那裡的學生們。
兩人是初一時的同班同學。
佑俐看了看立正站在空椅子後面的碧空,他正在注視美智留,腦袋微微傾斜著,表情像是對初次見到的美智留入迷,目不轉睛。
「她一定很傷心,哥哥不見了,她一定在哭鼻子呢!」
「唉呀!」
「你是說,眼睛上有傷疤嗎?」
「請站起來吧!」
「幫助了你?」
「你心情平靜些了嗎?」
女孩雙手在空中摸索著挪到牆邊書架旁,在那裡又向無人的圖書室呼喚。
「阿久——先生,你知道森崎君嗎?」
即使如此,佑俐還是繼續發問:「這個時間還在上課呢,對吧?你來圖書室要是被老師發現,不會受到責備嗎?」
「我,必須去道歉!森崎君做出那種事情read.99csw.com全都是因為我,所有的事情都怪我不好。我必須誠懇道歉。可我做不到,做不到!」
「碧空,你沒事兒吧?」
剛要點頭,女孩大吃一驚。
「小姑娘叫什麼名字啊?我還不知道呢!請告訴我吧!」
說完,佑俐併攏雙腳鞠躬行禮。這次她是模仿無名之地的無名僧的姿勢。
「我也是書卷精靈,雖說比人類壽命長得多,可我不是高齡者,還算是青年哪!」
阿久兩隻小手捂住鼻頭蜷縮起來又說「或許」。
阿久刷啦一甩尾巴,抽|動著粉紅色鼻頭向女孩致意。
尋死輕生的理由的佐證!
「謝謝你。」
女孩兒點點頭。套話有了效果!跟森崎君一起嗎?——當佑俐遲疑該不該繼續這樣問的零點一秒之內,女孩兒主動開口了。
空心神不定地問道,嗓音有些失常。佑俐剛想回答說我想不是的——
「你先鎮靜一下,坐一會兒吧!」佑俐向女孩莞爾一笑。
「在下名叫佑俐,」佑俐再次微微鞠躬,「我的名字有那麼點兒來歷,不過解釋起來話就長了。請你諒解。美智留同學。」
佑俐話音未落,下課鐘聲傳了過來,美智留隨即便渾身哆嗦起來。
看起來,女孩兒家裡的情況複雜。佑俐慌忙改換了姿態,拚命地運轉大腦。這……說什麼好呢?
「森崎君有個小學|生|妹妹,他經常提起——我家的小不點兒友理。」
美智留的微笑比剛才更燦爛了,還帶出了笑聲。
雖然進不了教室,但可以進圖書室,類似於「保健室上學」。
「那不可能!你沒有錯兒!」佑俐咬緊了牙關。
入學當初,美智留曾被一部分同學喊作「妖怪」。當他們得知美智留肢體也有疤痕時,背地裡的壞話就更加肆無忌憚了。
「美智留,講給我聽吧!發生了什麼事情?了解事情的原委之後,我們書本也許能幫你和森崎君做些什麼。」
「有約在先?」
「我是書卷精靈!」
傾瀉而出的竟是內心告白!佑俐趕緊在周圍、在心中尋找抓靠,唯恐被突然告白的洪流沖走,這次連她自己也驚詫得臉色驟變。
女孩緊張的雙肩一下子放鬆,仍然背靠書架坐了下來,裙擺翻亂露出了膝頭。
「沒有的事兒。佑俐!」突然,阿久又像原來那樣開始嘮叨。
「因為你承受了太多痛苦,所以才想到輕生的,是吧?」
「你可不能做那種事情啊!你的寶貴生命只有一次,而且,你的生命不只屬於你自己。」
「沒關係,我是偷偷進來的。我這段時間又沒來上課,你知道的吧?」
女孩停住了腳步,在離她指尖不足一尺處,阿久緊緊地蜷縮著身體。可能是剛才佑俐摔倒時把它拋在了地板上,它還沒來得及返回守護法衣裏面。
「怎麼能那樣說呢?我的生命只屬於我自己啊!因為即使我死了也不會有人感到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