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伊柏市 1929-1933
14 爆炸
艾斯特班的雙眼首次出現被觸怒的表情。「我們有個人,他晚上會被找去船上。他會在靠前方的隔間製造一個小事故,然後——」
一旦爆炸,就什麼都不剩了。沒有汽車,沒有衣服。他的三十顆牙齒會飛散到坦帕灣內,就像丟進噴泉里的銅板一樣。要是運氣好的話,或許他們能找到一根指節,寄回波士頓,下葬在他雪松林墓園的家族墓地里。
「不,」喬說。「我是懷疑你們的智慧。」
「他們在那裡設立了一所軍事訓練學校,」艾斯特班說。「用來訓練那些國家的軍人和警察,教他們鎮壓農民的最佳方法,包括尼加拉瓜、瓜地馬拉,當然了,還有巴拿馬。」
岸邊的燈光把天空的下緣染成一片帶著灰白的紅色。水道之外,坦帕市在朦朧中入眠。遠遠的地平線上方,閃電的細線宛如在世界的皮膚上刻出白色的彎曲血管。那突來的微弱光芒照出了深紫紅色的濃雲,一團團像是敵軍壓境。中間有一度,一架小飛機飛過正上方,在天空中的四盞小燈、一具小引擎,就在上頭一百碼之處,有可能完全合法,但很難想像凌晨三點會有什麼正當理由。更別說喬來到坦帕沒幾天,實在沒碰到幾件合法的活動。
「可以,」曼尼說。「可以的。」
「那他會幫你們做什麼?」
現在兩個巡邏隊的警察命令曼尼過去,他走到兩名警察之間,也低頭看。其中一個人指了一下,曼尼伸手到工具箱內,拿出來兩瓶蘭姆酒。
「他上船了,」喬說。「不過接下來他還得把任務完成,然後下船。」他看看他父親的懷錶三二點整。
「行,」喬說。「行。這是對抗美國政府的叛國行動。你明白嗎?我可不想被逮到送去弔死。要是有什麼沒照計劃走,曼尼,你就下船,我們再想別的辦法。不要——看著我,曼尼——不要臨場發揮,懂了沒?」
他幫他們做了個底部有夾層的工具箱。他按照喬的吩咐,把那個工具箱弄得很臟,弄得不光是有潤滑油脂味、泥土味,還有一股陳舊的氣味。不過放在裡頭的工具都是一流的,而且保存得很好,有些還用油布包起來,全都剛清理過、上了潤滑油。
聖彼得斯堡市的中央大道有一家裴司卡托瑞的地下酒吧,裡頭有個酒保叫薛爾登·布德雷。他三十來歲時,有好些年都在幫海軍拆除炸彈。一九一五年,美軍佔領海地太子港期間,他因為通訊設備問題而在當地失去了一條腿,這件事他到現在還很生氣。他幫他們做了一個很棒的爆炸裝置——一個鋼製的四方盒子,大小就像裝童鞋的盒子。他告訴喬和迪昂,裡頭放了滾珠軸承、黃銅門鈕,還有足夠的火藥,可以在華盛頓紀念碑上炸穿一個大洞。
「他上船來修引擎,引發火災,然後你們就去突襲那個放武器的貨艙。」
「上一層甲板的船頭。」曼尼說。
「我沒叫他這樣的,」艾斯特班說。
她聽了揚起眉毛。「你還是個有學問的黑幫分子?」
他開口本來要跟喬說話,然後又轉向葛瑞絲艾拉,問了一個問題。
「抱歉,你說什麼?」
「未必,」喬說。
「因為你太自大了。」
迪昂大笑,喬望著他,迪昂繼續大笑搖頭,然後又朝喬點個頭。
「那些武器就是要送到尼加拉瓜,」葛瑞絲艾拉說。「而且他們沒有叛亂。貴國只不過是決定要佔據他們的國家,就像佔據我們的國家一樣。」
「不,」他說。「我認為假設整個國家或整個民族就是怎麼樣,通常都他媽的很蠢。」
她帶著他們進屋,穿過一片黑白瓷磚地板,走向一道白色大理石階梯。這裏涼快多了,高高的天花板、深色的木頭鑲板,還有瓷磚和大理石,都讓熱氣可以晚幾個小時才透進來。
喬知道那個點頭是什麼意思——這個就是他們成為法外之徒的原因。為了這種時刻,保險推銷員、貨車司機、律師、銀行出納、木匠、房地產經紀人永遠不會曉得的。在這個世界,沒有護網——沒有什麼能接住你或保護你。喬看著迪昂,想起他們十三歲那年第一次去鮑登街砸毀報攤后,他心裏的感想—我們大概會早死。
從聖彼得斯堡開回伊柏的那段路有二十五哩長,喬走得步步驚心。車子的每個顛簸、每個跳動,都讓他們心驚膽顫。底盤所發出的每個喀啦聲,都像是死亡的前奏。他和迪昂始終不談自己有多害怕,因為不必開口,那種恐懼充滿他們的雙眼、充滿車內,讓他們的汗水發出金屬味。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只看著前方,駛過甘狄大橋時,他們的目光偶爾轉向海灣,看著死藍的海水盡頭那道亮白的海岸線。鵜鶘和白鷺從大橋的欄杆上飛起,鵜鶘常常飛到一半忽然定住,然後彷彿中槍似地直直落下。它們會穿入水面又飛起,嘴裏銜著一隻扭曲變形的魚,然後一張嘴,不管那隻魚有多大,就瞬間消失了。
最後一哩路是最可怕的。他們下了甘狄大橋,沿著一條與鐵軌平行的泥土路行駛,道路的右半邊在熱氣中崩塌,到處都是裂縫。聞起來一股霉味,好像有什麼東西爬進那堆溫熱的爛泥中,死在裡頭,而且會待在那兒直到變成化石。他們駛入一片高高的紅樹林中,軟地上到處都是水窪和深洞。在這片地帶開了兩分鐘后,他們來到了丹尼爾·德蘇札的木屋,他是幫里最會製作隱藏機關裝置的read.99csw.com工匠。
「什麼意思?」
曼尼·布思塔蒙帖本來是哈瓦那的土木工程師。很不幸,他兒子在哈瓦那大學就讀時,加入了公開反對馬查多政權的學生聯盟。後來馬查多關閉了哈瓦那大學,廢除學生聯盟。有一天太陽下山後幾分鐘,幾個穿著軍裝的人來到曼尼·布思塔蒙帖的房子。他們逼著他兒子跪在廚房,朝他臉部開槍,接著又射殺了曼尼的老婆,因為她罵他們是禽獸。曼尼則被關進牢里。後來出獄時,大家建議他最好離開古巴。
「自尊心強。」
「我們來是要聽聽你們的計劃。」喬說,「至於我們是不是要參与,就要再看看了。」
「輪機室。」
「這表示你們裡頭已經有個內應了嗎?」
喬露出感激的笑容。「那你就是去送這個炸彈的不二人選。」
「是的。」他握住她的手。
「曼尼,」她說,其實她不必說的。
他們正在複習那艘軍艦的平面圖。那艘船第一次進港時,曼尼上船保養過引擎。
「古巴圈」是伊柏最新成立的社交聯誼會所。第一個同類型社團是西班牙人於一八九〇年代在第七大道設立的「西班牙中心」。到了世紀之交,一群北方西班牙人脫離了「西班牙中心」,在第九大道和內布拉斯加大道交口成立了「阿斯圖裡雅斯①中心」。
「想聽老實話嗎?」喬說。「小得接近零。」
「所以你要偷我們軍隊的武器,給你們的軍隊?」
「如果是這樣,」喬說,「那我們就要開戰了。而且我們會贏的,因為我們人多,而你,艾斯特班,你沒有人手。我查過了。你要我冒著生命危險,幫你對抗美國軍隊?那我寧可賭賭看,在坦帕街上跟幾十個古巴人對抗。那至少我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戰。」
他們現在看得到曼尼了,沿著碼頭走向軍艦,手裡拎著工具箱。
喬說,「我們不保證要提供人手。其實我們什麼都不保證。」
「那是什麼?」
迪昂說,「那個給我,」然後搶走曼尼手上的小型手槍。
那天晚上十點,曼尼在圖書室內把這些告訴喬。喬假設,用意是要向他保證曼尼的奉獻精神。喬不懷疑他的奉獻精神,而是懷疑他的速度。曼尼身高一五八公分,五短身材。爬完一道樓梯,就氣喘吁吁。
「如果主工程師一直待在輪機室,你就修好引擎,然後離開。」
「到目前為止,」喬說。
「困擾個屁。」他看著迪昂。「會困擾你嗎?」
「那我們就開槍把鎖孤掉。」
「你真是多才多藝啊,艾斯特班。」
「我們有股份。」
五分鐘后,甲板上一具電話的鈴聲響起,一名巡邏隊警察走過去接了起來。過了一會兒,他跑過登船跳板,拍拍他同伴的手臂。然後兩個人沿著碼頭跑向幾碼外的軍用偵察車,上車后沿著碼頭行駛一段,接著左轉,駛進伊柏,趕往十七街那家夜店,迪昂的手下正在那裡,跟大約二十名海軍士兵打群架。
「他死了嗎?」
「不曉得,」喬說,但他心裏想的是:希望如此。
薛爾登雙眼充滿深情。「用槌子敲她一整天,她也不會生氣。」他撫摸著褐色包裝紙,像在撫摸一隻貓的脊椎似的。「把她丟到空中,落下來時你也不必逃開。」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幾年前我們在那邊鎮壓了一場叛亂。」
「這一點為什麼很重要?」葛瑞絲艾拉問。
「承認什麼?」
「我們不光是要炸掉引擎而已,」喬說。「還想把船身炸開來。」
「那地方的人也很沒禮貌。」到了樓梯頂,她帶著他們穿過一間跳舞廳,牆上掛著各路古巴人聚集在這個房間內的照片。有些照片是擺好姿勢拍的,有的則是跳舞之夜進行得正熱鬧時側拍的,手臂在空中揮動,臀部翹起,裙子旋轉。他們走得很快,喬覺得在一張照片里看到了葛瑞絲艾拉。他不能確定,因為照片里的女人在大笑,頭往後仰,頭髮放下來。眼前他無法想像這個女人的頭髮放下來。
喬說,「所以你們要從美國海軍手裡偷走武器,再重新分配給尼加拉瓜的反叛軍?」
喬搖頭。「不能靠臨場發揮。」
喬跟他們的炸彈客曼尼·布思塔蒙帖碰面,地點在古巴圈會所的圖書室,裡頭除了喬之外,每個人都在抽雪茄,連葛瑞絲艾拉都不例外。在外頭的街道上,情形也一樣——九歲或十歲的小孩走在路上,嘴裏銜著有他們手臂那麼粗的雪茄。每回喬點燃他細瘦的穆拉德牌香煙,就覺得整個城市都在嘲笑他,但他抽雪茄會頭痛。不過那天晚上,他看著圖書室里大家頭頂上褐色的濃厚煙霧,猜想自己一定得習慣頭痛了。
「好,你通過海岸巡邏隊那一關,」喬對曼尼說,「進入輪機室。最接近的寢室在哪裡?」
「一艘豪華客輪。」葛瑞絲艾拉對著大家說。
「首先,就是在那艘軍艦上炸出一個洞。」
「這是讚美嗎?」
「我還特別交代過他不要這樣,」喬說。「我說『不要臨場發揮』。不能——」
喬、迪昂、葛瑞絲艾拉、艾斯特班在麥凱街尾端一座穀物圓筒倉上方的狹窄金屬通道上,望著停泊在七號碼頭的那艘軍艦。這一帶聚集了十二座圓筒倉,六十尺高,當天下午嘉吉糧商的運輸船才把穀物運來儲存在這裏。他們收買了守夜人,叫他明天要告訴警察說把他綁起來的是西班牙人,然後read.99csw•com迪昂用警棍敲了兩記,把他給敲昏,好讓一切看起來更逼真。
「葛瑞絲艾拉·柯拉列斯。」她抽回手。「你們遲到了。」
「為了利潤。」葛瑞絲艾拉說。
「要搬六十箱的步槍和手榴彈,能有多快?」
艾斯特班說,「我不懂這有——」
「我是艾斯特班·蘇阿瑞茲。很高興兩位光臨。請坐,請坐。」
曼尼終於點頭。
迪昂拍了矮牆一下。
艾斯特班又是輕輕一點頭。
迪昂把槍扔給喬。他接住了,舉在曼尼面前。「我不在乎你殺了誰,」他說,但不確定這是不是實話,「可是如果他們給你搜身,就會發現這把槍。然後他們會特別仔細搜你的工具箱,發現那個炸彈。曼尼,你今天晚上的首要任務,就是不要把事情搞砸。你覺得自己可以辦到嗎?」
他望著迪昂,對方也看穿他的心思。「我想十分鐘前,他們開始在那個酒吧鬧事了。」
曼尼往後靠坐。「沒有。」
艾斯特班看著葛瑞絲艾拉,然後又轉回來看喬。「那當然。」
「比較像你還是比較像她?」
「他一直沒出來。」葛瑞絲艾拉站在他旁邊,看著軍艦,現在幾乎完全瀰漫著煙霧了。
「所以你們外頭的人,是個機械工?」
他走上古巴圈會所前的階梯時,一個女人走出門迎接他們。
「我沒有色眯眯看著你。」
「一個你們應該知道的小細節。」
喬眯起眼睛,看到兩個警察把酒瓶各自塞進外套里,然後退到一旁。
「很好。因為今天晚上你也不會破例。」
喬豎起大拇指往後一指。「走廊里那些照片是你拍的?」
「那萬一他待著不走呢?」迪昂說。
「沒錯。」
迪昂身子前傾。「可是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材質的鎖。說不定你的剪線鉗沒法剪斷。」
「沒錯。」喬說。
迪昂說,「我其實是義大利人。」
「他們收下了,」葛瑞絲艾拉說。
迪昂看著他,好確定他是認真的。「好吧,我會去處理的,喬老大。現在能不能專心在我們要辦的事情上頭?」
「別謝我。如果前半個計劃不壞,就表示後半個計劃很差。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艾斯特班腳踝交叉。「那尼加拉瓜呢?」
「大部分。」
「你今天晚上跟曼尼說,你不在乎他是死是活,是真心話嗎?」
「我們盡量不要拿這個當職業。」
①阿斯圖裡雅斯(Asturias)是西班牙西北邊沿海的一個地區,現為一自治區。
他們顛簸著開了一個街區,然後在車陣中停下來,喬努力壓抑著跳下車、拋棄迪昂、丟開這整個計劃的衝動。哪個腦袋正常的人,會載著一顆他媽的炸彈在路上跑?哪個人?
「到目前為止,」迪昂朝喬微笑,「我承認。」
「他們船上會有三百個人,」喬說。
他兀自點點頭,嘴裏念念有詞,喬和迪昂互相交換一個眼色。如果這傢伙腦子不是完全正常,那他們就等於是要把一個不定時炸彈放上車,穿過坦帕灣開回伊柏去。
「其實不需要太多練習的。」喬說。
「為什麼?」
「聽人形容過。」
「我們會搬很快的。」
迪昂說,「有兩個你嗎?」
「這個計劃的前半部還不壞。」喬說。
「這個地方是靠捐款買來的,」艾斯特班平靜地說。「也是靠捐款運作下去的。古巴人星期五晚上出門玩的時候,想去一個可以盛裝出席的地方,一個感覺上回到哈瓦那的地方,一個有格調的地方。」他彈了一下手指。「在這裏,沒有人會叫我們西班牙佬或泥巴人。我們可以任意講我們的語言,唱我們的歌,朗誦我們的詩。」
美國軍艦仁慈號重達一萬噸。這是一艘長四百尺、寬五十二尺、垂直型船首的排水型船艦,有兩根煙囪和兩根船桅。主船桅上頭有一個瞭望台,喬覺得那像是屬於一艘古代的船,盜匪在公海上橫行的時代。煙囪上頭有兩個褪色的十字形,加上船身的白漆,都表明了這艘船以往是醫療船的歷史。這艘船看起來操勞過度、破破爛爛,但一身白色在黑色海面和夜空中發出光澤。
「你們有沒有想過,」迪昂問葛瑞絲艾拉,「如果你們可以維持好自己國家的治安,或許選個好領袖,不要宣示就職五分鐘后就用六種方法掠奪你們,那我們就不必一直佔領你們了?」
「因為等到我們對美國海軍做了那件事之後,他們會記得他的。而且他們會追殺他。」
「不是我,」艾斯特班說。
「我很專心啊。」喬對著後視鏡檢查了一下領帶,然後下車。才早上八點,喬走上人行道,腳掌就能感覺到底下的熱度,他穿的可是好鞋子。天氣熱得讓人更難思考,可是喬現在需要思考。其他很多人更悍、更狠,也更會使槍,但他的聰明不輸任何人,而且覺得自己有一搏的機會。不過,如果有個人把這個該死的熱氣關掉,那也會有幫助。
曼尼在登船的跳板前停下,那裡有兩個海岸巡邏隊的警察。他舉起雙臂,其中一個幫他拍搜,另一個打開工具箱。那人仔細檢查過最上面一層,然後把那層拿起來,放在旁邊的地上。
兩個小孩里比較小的那個,是個五歲左右的男孩,此時停下不哭了。之前他驚愕又憤怒地哭號個不停,這會兒忽然就像火柴熄滅般完全停止,臉上也沒了表情。他從地上撿起一把父親的扳手,朝那隻狗的頭側敲過去。那https://read.99csw.com狗吠叫著,看起來像是要朝那男孩撲去,但接著又退縮,然後匆忙溜出木屋。
「我有三十個人,」艾斯特班說。「不過我估計還需要三十個。你們可以找多少——」
迪昂離曼尼比較近,喬朝他翻了個白眼。
「我要麼就揍死那隻狗,要麼就揍死那個小鬼,」德蘇札說,目光始終不曾離開工具箱。「總有一個。」
「考夫林先生?」她伸出一隻手。
葛瑞絲艾拉聽了雙眼發出怒火,張嘴要說話,艾斯特班一手放在她膝蓋阻止了她。「你說得沒錯——你大概可以毀掉我的組織。但這麼一來,除了兩棟房子之外,你能得到什麼?我的運輸網路,我在哈瓦那的聯絡人,還有我在古巴所有的人脈——他們絕對不會跟你合作的。所以,你真的要為了兩棟房子和幾箱陳年蘭姆酒,就殺掉這隻下金蛋的金鵝嗎?」
「我怕。」喬點了根香煙。「就算不怕死,我也寧可為了更好的理由而死。一箱步槍要兩個人才搬得動。這表示六十個人得在一艘失火的軍艦上來回搬兩趟。你認為有可能嗎?」
「就像所有美國人一樣。」
迪昂看著喬。「我幹麼在乎啊?聽聽他們的計劃吧。」
「沒錯,」曼尼說。他又迅速跟她講西班牙語,講了一整段。他講完后,她解釋說那艘船是在大戰時期賣給海軍的,然後轉為醫療船。最近又改為運輸船,船上官兵有三百人。
艾斯特班點了個頭。「馬查多不是總統,他只是個有槍的賊。」
喬兩肘靠在欄杆上。「差不多吧。」
「你說你們可以把一個人弄上那艘軍艦。」
喬看著旁邊的迪昂和艾斯特班。他們兩個都僵住不動,伸長了脖子,雙眼盯著那個工具箱。
坐在窗戶邊的艾斯特班說,「我們有可靠的消息來源,那個主工程師是個酒鬼。就算他會去輪機室,頂多也只是看一下,不會待太久的。」
「是嗎?」葛瑞絲艾拉看著艾斯特班。「我被搞糊塗了。」
「計劃感覺上很不錯。」
「那你們古巴人是怎樣?」
「警察?」她說,皺起眉毛。
「我們兩天前才知道這艘軍艦的事情,」葛瑞絲艾拉說。「如果有更多時間,我們就可以找更多人、擬出更好的計劃。但是那艘軍艦明天就要離開了。」
她吸了口雪茄,看了他一會兒。最後,她終於又把目光轉回去看著那艘軍艦。
迪昂問,為什麼海軍沒有自己的工程師?
「我是卷雪茄的工人,考夫林先生,在小路雪茄廠。每天早上十點到晚上八點,我都坐在一張木頭椅子上捲煙葉。你昨天在月台上色眯眯看著我的時候——」
然後他們聽到了,突然一聲轟然的悶響傳來。聽起來聲音不大,但金屬通道隨之搖晃了一會兒,他們全都張開雙臂,好像同時站在同一輛腳踏車上。仁慈號軍艦抖動著,周圍的海水泛出漣漪,波動的海水拍打著碼頭。船身上出現了一個鋼琴大小的洞,冒出有如鋼絲的濃密灰煙。
但他們這種在夜間討生活的人,當你走到人生盡頭、即將邁向另一個未知的世界時,回頭再看最後一眼,有幾個人能說,我曾經破壞過一艘一萬噸重的運輸艦?
「——那是我兩星期來第一次休假。我不工作的時候,就在這裏當義工。」她朝他苦笑。「所以別被那件漂亮衣服給騙了。」
喬指著他腳邊帆布袋裡的炸彈。「這玩意兒的引信非常、非常短。」
「對,」葛瑞絲艾拉。
迪昂開著車,駛過一個坑洞,然後是一道撐住橋樑路面的金屬支架,接著又是一個坑洞。喬閉上眼睛。
「所以冒充西班牙人也過得去?」
「這個嘛,昨天晚上你們看到的是『熱帶保留區』餐廳的老闆。今天早上你們看到的是古巴圈的紀錄秘書。」他一臉微笑,好像一個老師在遷就兩個可能要留級的小學生。「總之,」他說。「謝謝你們的幫忙。」
葛瑞絲艾拉·柯拉列斯背對著喬和迪昂說。「你是波士頓來的,對吧?」
是艾斯特班。他握了他們的手,好像他們昨夜沒見過似的。
「不了解,」喬說,「我也不需要了解。那對我的工作沒有幫助。」
「因為我色眯眯看過你?」
「這樣就會驚動去救火的人,」喬說。「而且大概會有跳彈,害死哪個人。」
「一定要把這玩意兒擺在引擎正下方。」薛爾登把包了褐色紙的炸彈放在吧台上,推向他們。
「引用了普拉特修正案。」
其實,喬的確想到一個辦法,可以拿到那些武器,但現在他忽然忘光了,因為他看著那個女人,而那個女人也看著他,兩人都認出對方了。就是他昨天在火車站月台上看到的那個女人,皮膚顏色像黃銅,一頭濃密的長發比喬所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黑,或許只有她的眼睛除外,那對同樣黑的眼珠這會兒正盯著他走近。
喬說,「那是我們謀生的方式。」
「我想是吧。」
喬以微笑面對他的微笑。他們開始了解彼此了。雖然還沒到彼此尊重的地步,但是有這個可能。
煙愈來愈密、愈來愈黑,喬看了一會兒,看到了洞後有個黃色的圓球,像心臟般跳動。他一直盯著看,又看到黃球中出現了紅色的火焰,然後紅黃兩色被煙霧遮蔽。煙霧現在變成黑色了,充滿了水道,染黑了後方的城市,染黑了天空。
艾斯特班朝他們露出自信的微笑。「我們有剪線鉗可以對付。」
艾斯九*九*藏*書特班聳聳肩。「那就臨場發揮吧。」
「你看過那個鎖嗎?」
「不然你們以為會怎樣?」薛爾登說,「一個像汽車那麼大的引擎爆炸了,當然是會炸穿船體,掉進坦帕灣啊。」
然後迪昂說,「我剛剛嚇得魂都要飛了。」
艾斯特班離開窗邊。「不行!」
「什麼怎麼想?」
他搖搖頭,又跟她說了些話。
「那你是要用來武裝古巴的反叛軍?」
「什麼意思?」
「海岸巡邏隊。」喬說,看著迪昂。「你對付得了嗎?」
迪昂開到橋的另一端,柏油路轉為碎貝殼和碎石子鋪成的路,雙線道也轉為單線道,路面忽然變成了高低不平、軟硬不等的大拼貼。
「可是這是你的計劃。」
「我不是黑幫分子,而是法外之徒。」他說。其實他現在已經不太相信這個說法了。「而且過去兩年除了閱讀,我也沒什麼事好做。那麼,為什麼海軍要運槍到尼加拉瓜?」
「一個人怎麼會變得這麼冷酷無情?」
「但不是古巴人。美國軍人是為他們自己的光榮而戰,但古巴人是為自己的國家而戰。」
兩個小孩震驚又憤慨地哭號起來。
「膚色有多黑?」
「你們弄到的這玩意兒,做得真不錯,」德蘇札說。「非常了不起。」
「唔,那很好。那你何妨告訴我,為什麼我應該幫你詩意地突襲一艘海軍運輸艦,而不是乾脆毀掉你們整個組織?」
他們等著,那個窄道上的金屬在八月的太陽下曬了一整個白天,到現在還有餘溫。
「對。」
艾斯特班笑得更得意了。「你懷疑我們的勇氣嗎?」
「我們會有三十個人。外加你們的三十個人,如果你們提供的話。」
艾斯特班和葛瑞絲艾拉點點頭。
薛爾登豎起一根手指。「還有一個小警告。」
「我的意思是,」迪昂說,可是接下來又無話。
在那個只有一個房間的木屋內,他們站在餐桌旁,看丹尼爾示範如何打開那個夾層。他懷孕的老婆腳步蹣跚地經過他們旁邊,走向屋外的廁所,他的兩個小孩拿著兩個破布縫成的粗糙玩偶在地板上玩。喬注意到地板上有一個床墊是小孩的,另一個床墊是大人的,兩個床墊上頭都沒有床單或枕頭。一隻雜種狗晃進來又晃出去,不斷嗅著。到處都是蒼蠅,還有蚊子。丹尼爾·德蘇札檢查著薛爾登的炸彈,是出於無聊好奇或純粹發神經,喬看不出來,因為他已經麻木了,站在那裡等著要去見上帝。只見德蘇札用一根螺絲起子戳進那個炸彈,同時他太太又回到屋子,去打那隻狗。兩個小孩開始為了一個破布玩偶打起架來,尖叫個不停,直到德蘇札狠狠瞪了她太太一眼。她放開狗,開始揍兩個小孩,拍打著他們的臉部和頸部。
喬和迪昂點點頭,但是什麼都沒說。
那個警察停止拍搜曼尼,垂下雙手,接著走向他的夥伴,兩個人一起看著工具箱里,開始商量,兩個人頭低低,其中一個手放在臀部的點四五手槍上頭。
「你有朝任何人開過槍嗎?」喬說。「殺過人嗎?」
「這就是她美妙的地方。」薛爾登拍拍那個包裹。「她很專註,不會噴得到處都是。只要她發作時,別站在她面前就行了。」
專心。專心。你就要面對一個你得處理掉的麻煩。你要怎麼拿到美國海軍的六十箱武器,又不會被他們殺掉或搞得殘廢?
「輪機室在哪裡?」喬問。
「可是我們不希望炸掉整個港口,」迪昂提醒他。
「啊,」她說,「是的,我懂了。」她轉向喬。「他的意思是海上的警察。」
艾斯特班把手從葛瑞絲艾拉膝蓋上收回,往後靠坐。「考夫林先生,你了解古巴的政治狀況嗎?」
「今天晚上,」艾斯特班說。「十點。月色應該很暗才對。」
「火災。等到他們去救火,我們就到甲板下的貨艙,把武器搬出來。」
艾斯特班說。「沒錯。」
「我不怕死,」艾斯特班說。
「而且是我所能想出來最好的。」
喬點點頭。
那顆炸彈不是花點小錢在街角跟無政府主義者買、裏面裝了一堆釘子和鋼墊圈的土炸彈,而是一個遠遠更精密、更細緻的武器,或者賣的人是這麼說的。
「耶穌啊,因為我他媽的在問你好不好,艾斯特班?你們是收買了一個船員嗎?」
「狗屎,」葛瑞絲艾拉說。「誰叫他賄賂他們的?」
「那,呃,她有多容易爆炸?」喬問。
他微笑。「根據我報上看到的,你們也很懶惰、愛生氣、存不了錢,而且幼稚。」
迪昂和喬在路邊停車時,一個妓|女穿著昨晚發縐的連身裙,從兩戶之外的一條小巷走出來。她走過他們旁邊,撫平自己衣裳的荷葉邊,看起來虛弱又蒼老,很需要喝一杯。喬猜想她大約十八歲。跟在她後頭走出巷子的那個男人穿著西裝,頭上戴著白色平頂寬邊草帽,走往相反的方向,吹著口哨,喬忽然有一股非理性的衝動,很想下車追上那個男人,抓他的腦袋去撞十四街上那些紅磚建築物。撞到他的血從耳朵流出來。
葛瑞絲艾拉說,「這讓你覺得困擾嗎?」
一時之間,圓筒倉屋頂上一片死寂。
葛瑞絲艾拉在艾斯特班旁邊坐下。「拜託,不要裝得一副你們還有選擇的樣子。你們是黑幫分子,要混下去得靠一種產品,而這種產品只有一個人能提供。如果你們拒絕我們,就沒有人供貨給你們了。」
「我們的機會。」葛瑞絲艾拉的雪茄read.99csw.com又長又細。她站在高空通道上,朝欄杆外吐出煙圈,看著煙霧飄過水麵。
「他們有,」曼尼說。「可是如果有機會,他們就會找個……專家,來看看那些舊引擎。這艘船已經二十五歲了。原來是一艘……」他彈著手指,跟葛瑞絲艾拉迅速講著西班牙語。
精神錯亂的人。想死的人。認為幸福只是安撫人心之謊言的人。但喬見識過幸福,他知道幸福的滋味。而現在他冒著再也不能體驗幸福的危險,運送一件威力足以把三十噸引擎炸得穿透鋼製船身的爆炸物。
喬問曼尼,「如果你半夜被叫上船,會碰到什麼人?」
葛瑞絲艾拉說,「那我們要對美國海軍做什麼事?」
「你的權力會很大。」
曼尼伸手從靴子里掏出一把珍珠握柄的單發小型手槍,把他們全都嚇了一跳。「如果他不走,我會料理他的。」
「把一個引擎弄故障。」
「喔。」
「我們昨天晚上跟你在一起一小時。可是你現在跟我們握手,好像我們是陌生人似的。」
「那是我們的?」喬歪著下巴朝那家妓院點了個頭。
「那你又是靠什麼謀生的?」他身子前傾,雙眼看了房裡一圈。「坐在這裏,數你有幾張東方地毯嗎?」
薛爾登吸著他的上排假牙前後搖晃,雙眼看著吧台,喬明白自己的話對他是一種侮辱,於是沒再說話。
喬沒說話。
「謝謝。」
曼尼又跟葛瑞絲艾拉說,由她翻譯。這樣其實反倒快得多。
他們坐了。
「在船尾,底層。」
「他的職責是什麼?」
「他在耍花招了,」喬說。「媽的好極了,真是了不起。」
「那是犯罪的方式。」
「義大利俱樂部」則是在第七大道,離「西班牙中心」兩個街區,兩個地址都是伊柏很昂貴的黃金地段。而古巴人則符合他們卑微的地位,把會所設立在一個冷門得多的地點。「古巴圈」位於第九大道和十四街的交口,對面是一家裁縫店和一家藥局,兩者都不是什麼體面的店,會所隔壁就是席瓦娜,帕迪雅的妓院,上門的顧客是雪茄工人而不是經理,所以常有人動刀打架,而且這裏的妓|女常常生病又不幹凈。
喬又看了看迪昂,低聲笑了起來。
她搖搖頭,不過他覺得看到她嘴角微微牽動。「這隻是陳違事實。如果你吉他彈得很好,我會老實告訴你,但還是不喜歡你。」
「波士頓男人都會在火車月台上色眯眯地看女人嗎?」
「那個貨艙會上鎖吧?」
「我知道。」曼尼說,一滴汗珠滑下眉毛,他用手背揩掉。「我完全投入這件任務了。」
葛瑞絲艾拉問喬怎麼想。
「老天,」喬說。
「那我就要說,我們的姑娘不能在巷子里辦事。」
「他的膚色很淡。」
曼尼關上工具箱,走上登船的跳板。
她今天穿的衣服,比昨天那件還要破爛。一件棉質荷葉邊連身裙,吉普賽腰帶從中間垂下,款式過時至少一年了,或許兩年,而且洗過又穿過太多次,讓衣服褪成一種不太白也不太褐的色調。
「如果計劃成功,」葛瑞絲艾拉說,「你就會接管全坦帕的蘭姆酒配銷了。」
「唔,」喬說。「有這個可能。」
過了跳舞廳,是一個撞球間,喬開始覺得有些古巴人過得很不錯,接下來是圖書室,裡頭有厚厚的白窗帘和四把木椅。等著他們的那名男子滿臉笑容迎上前來,握手堅定有力。
曼尼向前傾身,手指間夾的雪茄粗得像槌子的握柄。「我希望我的國家自由,希望馬查多死掉,還希望美國離開我們的家園。我再婚了,考夫林先生。我有三個小孩,全都不到六歲。我有個心愛的太太,上帝原諒我,我愛她勝過死去的那個。我老了,寧可當個軟弱的活人,也不要當個勇敢的死人。」
「所以,你附近唯一的人員,就是兩個工程師了?」
「是。」
好極了,喬心想,他不但超重,還很會流汗。
他露出歉意的笑容。「負責引爆的那個人,最好跑得很快。」
「那麼,你就會變得更自大了。」
「那你要怎麼把他們弄出去呢?」
「你覺得這是事實?」
「一切都完全按照計劃進行。」
「這一點我很欣賞,」喬說,看著葛瑞絲艾拉的雙眼一會兒,看到她眼中有擔憂,猜想自己的眼睛大概也透露了同樣的表情。「不過,曼尼?你不但得投入這件事,還得活著離開那艘軍艦。我說這不是因為我心腸好或關心你。我心腸不好,也不關心你。而是如果你被殺掉,他們發現你是古巴人,我們的計劃就會當場完蛋。」
喬轉向艾斯特班。「你們的確有個計劃,對吧?」
葛瑞絲艾拉直直瞪著他。「我想,要不是我們有一種你們想要的經濟作物,你們就永遠不會聽說有古巴這個地方。」
太陽映在擋風玻璃上,彷彿隔著玻璃吐出火來。
喬說,「半夜,最理想應該是凌晨三點。大部分人都睡了。不必擔心有人逞英雄,目擊者也少。我想這是你的人能安全離開那艘船的唯一機會。」他雙手在腦後交扣,又想了一會兒。「你的那個機械工,是古巴人嗎?」
「其實呢,是半個佛羅里達州。」喬說。
「什麼樣的小事故?」迪昂問。
「這招奏效了。」葛瑞絲艾拉說。
迪昂點點頭。「對付得了?太綽綽有餘了。」
她回頭看著他們。「那樣很沒禮貌。」
「尼加拉瓜不是我的戰爭,」艾斯特班說。
他旁邊的葛瑞絲艾拉吸著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