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伊柏市 1929-1933
15 他女兒的眼睛
她望著外頭的街上,彷彿馬路對面就可以看到哈瓦那。「你怕熱。」
首先從卡車後方下來的,是裴司卡托瑞幫的人——四個人穿著夏天的西裝,打著花領帶。他們推著那個橙褐色頭髮的小子在前面走,薩爾·烏索用那小子的步槍指著他的背部,那小子哽咽著說他不想今天死掉,不要今天。接著下車的是古巴人,大約有三十個,大部分人穿著腰間有系帶的白色長褲和白色寬下擺的襯衫,喬覺得很像睡衣褲。他們全都帶著步槍或手槍。有一個拿著一把大砍刀,還有一個雙手拿著兩把大刀子。艾斯特班領著他們,身上穿了墨綠色的緊身軍裝上衣和同色長褲,喬猜想是中南美革命軍慣常穿的野戰制服。他帶著手下走過來,朝喬點了個頭,然後大家分散開來,包圍了這棟建築物的背後。
喬點了個頭,忍著沒有笑得像個傻瓜,好向那傢伙顯示自己有多和善。
她點點頭。「很想念。」
「波爾金,長官。」
她說得沒錯。他現在就拿著帽子在腦袋旁邊扇風。「這種熱法?有些人會說就像住在太陽上頭。我要說這就像住在太陽裡頭。基督啊。你們在這裏怎麼有辦法正常過日子?」
「該走了,」喬說。「很高興認識你,薩爾。」
薩爾搖搖頭。「城裡可被你們鬧得雞犬不寧了。」
喬轉回頭看卡車,發現柯瑞狄克沒再盯著他瞧了。這會兒他在座位上轉動身子,對著旁邊的駕駛員說話,同時那名一等兵踩了煞車、關掉引擎。
看到三十個武裝古巴人湧入軍械庫走廊時,唯一抵抗的是一個巨人。喬猜想他身高有一九八公分,說不定更高。大頭、長下巴,寬寬的肩膀像橫樑。他沖向三個古巴人,儘管交代他們不要開槍,他們還是開槍了。但是沒射中那個巨人,差了二十尺,倒是射中了另一個衝到巨人後方的古巴人。
彈孔,喬心想。那些擅自開槍的古巴人一定在牆上留下了彈孔。「你看起來就像是見識過戰場行動的人。」
「你已經掏出槍了?」
喬不確定,但他覺得自己聽到了卡車後頭傳來笑聲。這回他用力抓住她的二頭肌,指甲用力揠進剛剛劃過的痕迹。葛瑞絲艾拉不像她講話時那麼勇敢。她的雙眼在眼眶裡滾動,肌肉顫抖著。
「很合理,」喬說,然後往後退。
「我來到這裏,也是同樣的理由。」
他們停止了,喬不確定他們是否只是暫停下來,幫他們老舊的步槍重新上膛。那巨人剛剛快開槍時矮下身子,這回重新站直,喬抓起剛剛中槍那個人的步槍,握著槍管舉起來,往他腦袋側邊揮過去。那巨人撞到牆上,然後彈出來朝喬衝過來,雙手揮舞。喬把手裡的步槍換個方向握,槍托閃過那巨人亂揮的雙臂,擊中他的鼻子。他聽到鼻樑骨斷掉了,接著槍托掃過他的臉,額骨也斷了。那巨人倒地,喬扔下步槍,從口袋裡掏出手銬。迪昂過來抓住那巨人一邊手腕,喬抓住另外一邊,兩個人聯手把他雙手銬在背後,同時那巨人不斷沉重地呼吸,地上積了一灘血。
「還沒弄到呢。」喬說。
「誰?」
「沒關係?」
「我看不出這關你什麼事,下士。」柯瑞狄克走近一步,「不過,老實告訴你吧,我們被一個女人給耽擱了。」
黎明時,海軍士兵們已經把武器搬下船,堆在碼頭上。那些條板箱沐浴在晨光中,上頭結的露珠逐漸蒸發為水氣。幾艘比較小的船開到岸邊,海軍士兵們下了船,後面跟著軍官,所有人都看著軍艦上炸出來的那個洞。坦帕市警局在岸邊拉起了封鎖線,喬、艾斯特班、迪昂在線后的人群中徘徊,聽說了那艘軍艦已經沉入墨西哥灣底,不曉得是不是能打撈上來。據說海軍已經從佛羅里達州東北角的傑克森維爾市派出一艘有起重機設備的大型駁船,要來打撈看看。至於船上的武器,海軍方面正在設法要調一艘軍艦過來載運。但在此之前,得先把武器找個地方儲存。
那瘦高個兒目光掠過喬,看著後頭的迪昂。「狗屎,胖哥,你們上回安全檢查是付了多少錢才通過的?」
「今天看得出來,」喬說。「總之,從你身上看得出來。」
喬聽得到那名男子的聲音。「是的,是的,我知道。」
葛瑞絲艾拉舉起右手。「你的時間不多了。」
「那古巴人呢?」
「是的,長官。」那小子低聲說。
艾斯特班,喬心想,我才剛認識你,但我真想親你的腦袋了。
她好奇望著他。「是啊,為什麼?」
他看到她眼中有一絲勝利的喜悅,或者那是他想像出來的?
喬點點頭。「船身被炸出一個大洞。」
薩爾·烏索是裴司卡托瑞幫在南坦帕運動下注總站的一名工作人員,他悄悄走過來,遞給迪昂幾把鑰匙。
卡車後方傳來眾人一致用西班牙語說「是」,接下來他們唯一聽到的,就是樹林間始終不歇的蟲叫聲。
迪https://read•99csw•com昂把他介紹給喬,兩個人握了手。
「那你為什麼要待在這裏?」
「我本來想開槍的,但她有我女兒的眼睛。」
「沒錯。」
「亞當是為了更崇高的信念奮戰。」
「啊,原來我是在做這些。」他點點頭。「我還一直不曉得呢。」
「我要殺了你。」
大門口沒人看守。沒有任何士兵會這樣,就連宿醉的國民警衛隊員都不可能。
五分鐘后,一輛卡車載著武器停在大門口。駕駛的那名海軍士兵看起來很年輕,不會比剛剛死掉的那個小子老,不過坐在駕駛座旁的是一位三十來歲的士官,那張臉長年飽經風蝕。他臀部插著一把柯爾特點四五手槍,握柄底部都用得褪色了。只要看一下他的淡色眼珠,喬就知道,若是剛剛那三個古巴人在走廊上攻擊的是他,那麼最後躺在地上死掉的就會是他們三個人了。
喬隔著擋風玻璃看她,沒下車。他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
「基督啊,」他說,「這又不是我愛做的。」
「你他媽的在胡說什麼——我們看對方的眼神?你認真看自己的工作就好了,不要看她。」
喬等著。
「看起來很逼真啊。」
喬、左撇子,以及其他三個幫里的手下,全都穿著下士制服,他們一起跟著卡車來到卸貨口。他們當初挑左撇子,是因為他的聰明和冷靜。挑其他三個——寇馬托、法撒尼、帕羅內——則是因為他們講英文沒有口音。大致上看來,他們就像是周末才要服役的國民警衛隊士兵,不過穿過停車場時,喬注意到帕羅內的頭髮實在太長了,即使國民警衛隊的軍紀比較寬鬆。
柯瑞狄克看了一眼喬的肩章。「下士,我們接到的命令,是要把武器送到並存放好。等一下我們會一路押著武器入庫。」
他擅離崗哨了。
「那你就阻止我啊。」她說,又伸手朝他打。
大門口有兩個警衛看守,一個帶著柯爾特點四五手槍,另一個帶著一把白朗寧自動步槍,正是他們打算要偷走的那種。帶手槍的警衛瘦瘦高高,一頭硬刺般豎起的深色短髮,臉頰凹陷得像是很老的人,或是一口爛牙的年輕人。拿著白朗寧自動步槍的那個小子則年輕得像是剛脫離尿布期,一頭橙褐色頭髮和獃滯的雙眼。黑色青春痘像胡椒似地撒滿他的臉。
難怪他小時候讀教會學校時,那些修女們會那麼嚴厲斥責慾望和貪婪之罪。慾望和貪婪比癌症更能控制你,殺掉你的速度要快兩倍。
葛瑞絲艾拉說,「昨天夜裡我們戰勝了美國帝國主義。你知道仁慈號軍艦爆炸的事情嗎?」
喬下了車,葛瑞絲艾拉看著他走過來。她自己已經做了一部分工作——禮服在左邊肩胛骨旁撕開了一道口子,左邊胸部有幾道抓傷,下唇也咬破流血了。他走近時,她用手帕沾沾嘴唇。
「我今天差點朝那個路邊的西班牙女人開槍,」柯瑞狄克輕聲說。
他把那小子的襯衫翻下來遮住腹部,覺得無動於衷的諸神正在冷眼旁觀,看著他把那小子留在那裡,一隻腳穿了鞋,另一隻腳沒穿,躺在自己的血泊里。
喬什麼都沒說。
他所感覺到的只不過是慾望,或其實是他尚未搞清的什麼嗎?或許是他太累了,加上坐了兩年牢,加上天氣太熱。或許是這樣吧,大概是。然而,他深受某部分的她所吸引,那種感覺一直揮之不去,他懷疑那部分的她已經破損不堪,既害怕又憤怒,同時又抱著希望。但在她內心深處,有個什麼打動了他。
葛瑞絲艾拉又是點點頭。「但不是因為你那一行的事情。」
「你們付錢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什麼軍階?」那人說。
喬搖搖頭。「不過迪昂在那邊守著,還派了兩個人混在人群里,所以……」他聳聳肩,啜著他的古巴咖啡。他一整夜沒睡,前天夜裡也沒睡多少,但只要有古巴咖啡喝,他覺得自己可以連續撐一個星期不睡。
喬離開碼頭邊,走到第九大道的一家小餐館,跟葛瑞絲艾拉會合。他們坐在室外的石柱廊下,望著一輛電車沿著街道中央的軌道嘩啦啦駛過來,在他們面前停下。幾個乘客上車,幾個乘客下車,然後電車又嘩啦啦開走了。
「怎麼會這麼少?」
還是沒看到。可能壓在這小子身體底下。喬考慮過要把他翻過來察看——找到那隻鞋子似乎很重要——但他得趕緊回到外頭的大門口,還得換上另一套制服。
她大笑,他看到笑聲湧出她的喉嚨。她閉上雙眼。「所以你怕熱,可是又跑來這裏。」
他們在伊柏東區一家破產的雪茄工廠後頭打了那通電話。兩人坐在空蕩辦公室里灰塵遍布的地板上,喬撥著號碼時,葛瑞絲艾拉站在他身後,最後一次看著紙上那些字,那是他在昨天半夜十二點左右,用打字機打出來的。
「對。」喬縮回手,朝他們露出歉意的笑容,可是沒太過分。九-九-藏-書「昨天夜裡在伊柏有點太開心了。你知道怎麼回事的。」
她雙眼盯著他,他一手沿著她手臂內側往下刮,劃出了一道道血痕。刮過手肘時,她晈著牙嘶嘶吸氣,轉動手臂,讓他的指甲繼續刮過前臂,劃到了手腕。
然後那些卡車一輛接一輛開走,一離開碼頭就立刻分散,每輛卡車上載著大約二十名海軍士兵,第一輛開向東邊,第二輛開向西南邊,第三輛開向北邊,諸如此類。
葛瑞絲艾拉說,「只有咖啡而已。」
「到處都是警察。不過他們在找西班牙人。」
她睜開眼睛,歪頭看著他。「為什麼?」
「唔,波爾金,」迪昂說。「我和我的夥伴晚一點再來討論今天要不要讓你活。如果我們的決定對你有利,那你就會知道,因為你就不會死了。如果我們的決定對你不利,那你應該就會學到一課,曉得對人要和氣一點。現在把你他媽的兩手放在背後。」
柯瑞狄克拿了一面寫字板交給喬。「第一頁和第三頁簽縮寫,第二頁簽全名。要寫說我們在三小時到三十六小時之間,把這些武器移交給你們了。」
柯瑞狄克頭一歪,沒伸手接。「那個公文是要給你們單位存檔的。」
「什麼?」
「好極了。」喬說。「倒車到那個卸貨口吧。」他打開大門時,朝迪昂使了個眼色。迪昂跟旁邊的「左撇子」道納說了些話——道納是他們帶來的四個手下里最聰明的一個——然後轉身走向軍械庫。
她的臉暗下來,玩笑結束了。「他被刑求,要他供出自己的同謀是誰——就是我和艾斯特班。可是他不肯說。無論他們怎麼折磨他。」她張著嘴巴,雙眼中的亮光讓喬想起昨夜看到的閃電。「我寄錢不是寄回自己家,因為我沒有家。我是寄給亞當的家人,好讓他們能把他救出獄,回到我身邊。」
他還掉了一隻鞋子。一定是中彈時掉的,但屍體附近都沒看到。迪昂和手下押著國民警衛隊的人穿著內衣褲經過旁邊時,喬在走廊里四下看了一圈,想找那隻鞋。
「啊,」喬說。「你結婚了。」
他左手抓住她手腕,右手緊扣住她的肩膀,然後指甲沿著她的手臂往下划。劃到手肘后,他鬆開手指,吸了口氣,因為他覺得腦袋像是塞滿了潮濕的報紙。
「那你就是瘋了。」
「你說什麼?」
「是啊。」
那個矮的走出警衛室,白朗寧自動步槍懶洋洋夾在手臂底下,槍管斜斜橫過臀部。他開始沿著卡車側邊走,嘴巴半張著,好像期待能下雨。
「你叫什麼名字?」
「我沒聽說。」
柯瑞狄克眼睛依然看著窗子。「你怎麼知道我去過國外?」
過了沒多久,碼頭上的最後一輛卡車也轟隆著發動引擎。車子掉了個頭,停下,排檔的刺耳嘎嘎聲伴隨著海鷗的尖嘯,然後朝著那些條板箱倒車。一名海軍士兵跳下車,打開後車廂門板。剩下的少數仁慈號士兵開始排成縱隊前進,每個都帶著白朗寧自動步槍,大部分皮套里都還插著手槍。一名准尉在碼頭上等待,看著那些士兵集合在登船的跳板旁。
「布洛根三等士官長,」迪昂說。「怎麼?你想加入嗎?」
柯瑞狄克可能稍微放鬆了一點,但他畢竟還是處於戒備狀態。雙眼留意著周遭的一切。喬只好緊黏著他,兩人各自抓著一邊繩索提把,合搬一個條板箱。他們沿著卸貨區的走廊步向庫房時,透過走廊上的窗子,可以看到隔壁的走廊和再過去的辦公室。迪昂已經把所有淺色皮膚的古巴人都安排在那些辦公室里,每個人都在打字機前胡亂打著字,或是拿著話筒貼在耳朵假裝打電話。即使如此,他們搬第二趟經過走廊時,喬忽然想到,那個辦公室的每個人都是黑髮,一個金髮或褐發的都沒有。
那個古巴人中槍時,喬和迪昂就在他後方。他像一個保齡球瓶似的,旋轉后倒在他們面前,然後喬大喊,「停止射擊!」
「之前通知說你們會帶人手來的。」喬指著卸貨口的那十來個海軍士兵。
他懷疑——不,他很確定——他以前對艾瑪的感覺是愛。所以葛瑞絲艾拉,柯拉列斯在他心中撩起的,就是慾望了。但這種慾望完全不像他之前所碰到過的。他這輩子見過那麼黑的眼珠嗎?她的一舉一動都有種慵懶——從走路,到吸雪茄,到拿起一枝鉛筆——很容易想像成她慵懶地緊貼著他的身子,帶著他進入她,同時在他耳邊長嘆一聲。她身上的那種傭懶不是懶惰,而是精確。時間無法拘束它;反之,它會讓時間延長,符合她的期望。
「他很幸運。」喬說。
他不是問題,但那個高瘦的警衛則讓喬頗擔心。他看起來太難搞又太精。他會慢條斯理看著你,才不管你有什麼想法。
「你們要把她帶去哪裡?」
「換了別的事情,你就不會介意交給別人做。」
「這樣應該可以讓事情動起來了。
https://read.99csw.com」他說。
卡車倒車到卸貨口時,喬看到柯瑞狄克盯著他,不曉得對方只是天生疑心,或是自己真有什麼不對勁。然後喬才想到,嚇得胃裡翻騰起來。
在路上,迪昂說,「嘿,我也不喜歡打女人,不過有時候是女人自己討打。」
「等一下,等一下。海軍士兵。請問要攻擊他們——」
他們來到庫房,把那條板箱堆在左邊的第一排上頭。接著讓到一邊,站在炎熱的走廊上,柯瑞狄克掏出手帕擦擦前額,兩人看著海軍士兵們陸續把最後一批條板箱搬過來。
狗屎,喬心想,只要讓一個人確定你不會殺他,他就會跟你頂嘴了。
「還留了一個海軍士兵給她。等到把這些武器卸貨完畢,我們回程再去載他。」
「我知道沒關係,」那傢伙重複道。「難不成你還以為我需要你的意見?」
「那就像是說,伏特加只不過是馬鈴薯汁而已。」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回碟里。「你想念那邊嗎?」
「我都不曉得有那麼明顯。」
「最好是現在。」她說。
「狗屎,對不起了。」
「可是你丈夫在坐牢。」
他們離開人群,在薩爾講的地方找到那輛卡車。那是一輛兩噸重的平板拖車,有鐧制車斗和鋼製欄架,上頭罩著防水帆布。他們跳上前座,喬把排檔打到一檔,搖搖晃晃駛上十九街。
他們走路時,柯瑞狄克的雙眼都看著那些窗子,到目前為止,他還沒發現隔壁走廊才剛剛上演過一樁武裝攻擊事件,還死了一個人。
那小子雙眼直盯著槍管,嘴巴沉重而緩慢地呼吸著。迪昂下了卡車,繞到那小子旁邊,拿走他的手槍。
站在門旁那瘦高個兒說,「胖哥,我剛剛問了你問題。」
薩爾說,「車子停在我們後頭大約二十碼。加滿油了,制服放在座位上。」他上下打量迪昂。「你恐怕不太像啊,先生。」
「有沒有查到他的下落?」葛瑞絲艾拉問。
「什麼?」
「快點,快點。」
那死掉的小子手上有個婚戒,看起來是錫做的。他身上哪裡大概有張老婆的照片,但喬不打算去找出來。
他鬆開她的手,她立刻舉手給了他一巴掌。
那三個開槍害死他的人拖著巨人經過旁邊,各自畫了個十字。
迪昂露出愉快的笑容。「五十元。」
他往旁邊閃開了這一掌,因為她已經事先警告了,然後他做了雙方之前講好的事情——當然是說得比做得容易,還非得她兩掌打得他火冒上來。他反手給了她一耳光,手背上的指節狠狠擊中她的臉。她被打得上半身往旁邊一偏,頭髮蓋住了臉,她僵住一會兒,呼吸沉重。等到她又轉正身子,臉已經轉為紅色,右眼周圍的皮膚抽|動著。她朝路邊的一叢矮棕櫚啐了一口。
她嘴巴張開,這才明白沒什麼好反駁的。
「現在嗎?」他問她。
「市區版編輯部,」電話另一頭的那名男子說,喬把話筒遞給葛瑞絲艾拉。
「那是我們安達魯西亞民族聯盟做的。我們發誓,還要直接攻擊所有海軍士兵和美國武裝部隊,直到古巴回到真正的主人,也就是西班牙人民手中。再見。」
「掏到一半。」他點點頭。「我已經握在手上了,你知道。為什麼要冒險呢?把那娘子給宰了。在這裏,白人朝那種女人開槍,頂多也就是挨上級一頓罵。可是……」他聳聳肩。「我女兒的眼睛。」
「他們在這個玩意兒裏面放了什麼?古柯礆?」
「真是撿了個大便宜。那你們到底是付給誰?」
「好吧,好吧。」柯瑞狄克舉起一隻手微笑,表示他加入了這個玩笑。「唔,這個女人,各位,是個美人兒。對不對,普拉夫大兵?」
柯瑞狄克目光轉回來看著喬。「你看得出誰打過仗?」
她手朝空中晃了一下。「你那些骯髒的小小犯罪活動。」
「那就好好做。」她朝他伸出手臂。「用力颳得深一點。」
迪昂和手下讓那些國民警衛隊的隊員面對著牆站好,然後迪昂下令要他們脫掉制服。
迪昂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側邊,不過出手不重。「那邊狀況怎麼樣?」
「我可不需要,」那小子說。
這個國民警衛隊的軍械庫位於坦帕市外,就在希爾斯博羅郡的北端。四周是一片荒涼的地景,上頭遍布的柑橘園、池杉濕地、帚莎草田野,都被太陽曬得乾枯發脆,隨時等著起火焚燒,把整個州燒成一片冒煙的黑色。
「一份工作。」他說。
「是啊,長官。的確是個美女。我敢說,嘗起來滋味也不錯。」
「沒錯。」迪昂說。
喬簽了「亞伯·懷特,美國國民警衛隊下士」,又在另外兩頁簽了縮寫,然後把寫字板交還。
她直起身子點點頭。「這裏的薪水比哈瓦那要好太多了。我大部分都寄回家裡。等到我丈夫出獄,我們會再決定要住在哪裡。」
「真的?」
「聽起來還不會死。」喬轉向那三個亂開槍的古巴人。「再找個人來,把這傢伙
https://read.99csw.com搬進牢里。」她不肯看他。「接下來我自己弄就行了。」
「為什麼?」他說,一時之間根本不曉得他們談到哪裡了。
「你們就付了這些錢?」
那人眨眨眼睛,朝他們露出冷冷的微笑,但是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那兒,笑容逐漸消失。「我是不收賄賂的。」
他轉頭望著迪昂。「你的意思是,這件事我很愛做?」
「裡頭有多少人?」喬問波爾金。
喬回頭看看左撇子和其他手下,笑了起來。「女人有可能很麻煩的。」
「那是你說的。」她又給了他一巴掌,這回揭過了他的下巴下方和脖子上端。
「不行,」喬說。「我的計劃,我的責任。」
他這兩天幾乎都沒睡,現在每走一步、每思索一下,他都感覺到缺乏睡眠所帶來的後果。
「你,」她說。「你老是在扇風,用手,或是用帽子。我看到你老抬頭看著太陽皺眉頭,好像想叫太陽快點下山。」
「等到我掛掉這通電話的時候,他們已經全都死光了。」
海軍士兵們集合完畢,那名准尉對他們發號施令,指著碼頭上的條板箱。
「十五分鐘,」柯瑞狄克說,「我們路上耽擱了。」
「我也很高興,先生。我們回頭見了。」
「準備好了嗎?」喬問。
他們最後一次停在路邊,讓喬換上他的制服。迪昂一手敲著駕駛室後方的車壁說,「四周都是狗的時候,每個人都要安靜得像貓一樣,懂了沒?」
「像你這樣一嘴爛牙的人,」迪昂說,「就不該批評別人的缺點。像你這樣一嘴爛牙的人,就應該閉上嘴巴。」
「跟陸軍一個德性,」柯瑞狄克說,「碰到辛苦活兒就往外推。」
忽然間,喬不曉得要怎麼抓她的手,感覺上好不自然。
「不是放假日。如果你周末來的話,」他雙眼又恢復了一點殘忍。「就會碰到很多人了。」
「非常幸運。」喬站起來,在桌上擺了幾個硬幣。「現在該去打那通電話了。」
「古巴?」
他看著剛剛中槍的那個古巴人。他蜷縮在地上,張著嘴巴喘氣,聽起來聲音不太妙,看起來也不妙——臉色蒼白,腹部流了太多血。喬才在他身邊跪下,那小子就死了。他的雙眼睜大,眼睛往上轉,又往右轉,好像在努力回憶他老婆的生日或是自己的錢包掉在哪裡。他側躺著,一手笨拙地壓在身子底下,另一手放在腦後。他的襯衫往上翻開,露出了腹部。
「不會去哪裡。她攻擊我們耶,小子。反正是她的族人。賽勒斯會依他高興料理她,剩下的就留給鱷魚了。」柯瑞狄克把雪茄塞進嘴裏,劃了根火柴。他眯眼看著火焰對面的喬。「另外你猜對了,小子,我打過仗。殺過一個多明尼加人,還有很多海地人。隔了幾年,我又用一把湯普森衝鋒槍殺了三個巴拿馬人,因為當時他們都縮在一起,祈禱我不會殺他們。老實告訴你一件事,其他的說法都別信。」他點燃雪茄,把火柴往後一扔。「殺人還挺好玩的。」
「被什麼耽擱?」
他伸手,抓住她的。他從沒碰過女人的手這麼粗糙。掌根因為長年卷雪茄而生著硬繭,細瘦的手指硬得像象牙。
「去辦你的事吧,」迪昂說,「我要換衣服了。」他低聲笑著,然後走到卡車背後。
「快點。」
「那這樣要判幾年?」
二十分鐘后,他們在四十一號公路靠邊停下。那裡有一片森林,裡頭的長葉松好高,喬從來想不到樹能長得那麼高,還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沼澤松,底層則是密密麻麻的矮棕櫚和懸鉤子植物和矮梁。從氣味判斷,他猜想東邊有一片沼澤。葛瑞絲艾拉正在等著他們,她身旁那棵樹被最近的一場風暴給攔腰吹斷了。她換了衣服,現在穿著一件俗麗的黑色紗網晚禮服,下擺邊緣是鋸齒形的。上頭縫了金色珠子和黑色小亮片,開得低低的領口露出她的乳|溝和罩杯邊緣,看起來就像個派對結束許久之後還遊盪在外的派對女郎,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小心走入這片荒野地帶。
「十四個。」
「你們就是船被炸掉的那些人?」他的牙齒一如喬之前的猜測,果然發灰又歪斜,有幾顆還往內歪,像是洪水泛濫過的墓園裡的墓碑。
迪昂也用西班牙語大叫,「停止射擊!停止射擊!」
她掛斷電話,看著喬。
「因為事情還在保密。」柯瑞狄克說。「所以剛剛我在四十一號公路中央,看到一個西班牙姑娘揮手要我們停下。我心想,媽的,就一槍射中那娘子的胸口吧。」
她指著自己的二頭肌。「這些刮傷都是粉紅色的,而且只刮到手肘就沒了。你得抓流血才行,傻孩子,而且要一路刮到我的手腕才行。你還記得嗎?」
「你在國外哪裡服役過?」喬問他。
他想說句話,但想不出該說什麼,於是他轉身繞回卡車前座,迪昂坐在乘客座望著他。他打開車門時,又停下來回頭看她。「我真不想這麼做。」
「來卷雪茄九-九-藏-書?」
左撇子也低聲笑了,其他人跟進。
「什麼?」
喬擺出防衛的姿態,不是他被惹火了,而是因為不這樣的話,看起來會很可疑。「你們半個小時前就該到的。」
「我知道沒關係。我知道。」
「嘿!我滿臉都是被你打得紅腫的痕迹,可就通不過警衛室那一關了。」
「可是,」她說,又朝路上啐了一口,「這是你的計劃。」
根據他們遞過來的身分證件,這兩個分別是奧威特,普拉夫一等兵和華特·柯瑞狄克士官。喬把他們的證件和柯瑞狄克剛剛給他的簽名公文一起遞還。
「我這一行是什麼事情?」
柯瑞狄克看著左撇子、寇馬托、法撒尼、帕羅內,然後目光又調回來看著喬。「五個人?你們就只有五個人?」
「我打她又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喬說。
「對我來說有點太黑了,」柯瑞狄克說。「可是她就忽然出現在馬路中央,被西班牙男朋友打得全身是傷。幸好他沒割她,他們西班牙人都很喜歡動刀。」
喬在陽光下眨了眨眼睛。「所以你們才會遲到——因為工作太辛苦了?」
「你不會死吧?」喬問他。
「是啊。」
她用力抽回手,看著手臂上的抓傷。「你得弄得逼真一點。」
「你們就把她留在原地?」
「我當然記得,」喬說。「那是我計劃的。」
「有曼尼的消息嗎?」喬問迪昂。
「你現在就這樣。」
喬什麼都沒說,他耳邊聽到心跳怦怦怦,響得好大聲。
迪昂拍拍旁邊的車門。「我每天早上起床就準備好啦,老哥。」
「是啊,你打她是為了幫她拿到一批白朗寧自動步槍和湯普森衝鋒槍,好讓她送回去給她古巴的朋友們。」迪昂聳聳肩。「這是個狗屎任務,所以我們得做狗屎事情。她要你弄到那些槍,你就想出一個辦法去弄到。」
「對,」喬說。「你們要是願意的話,可以幫我們把貨搬下來,我們再搬進去。」
他點點頭。「昨天夜裡差點把我們給炸死的,就是西班牙人。另外,我帶來的這些士兵們都還不曉得,但西班牙人威脅要對我們所有人不利,說今天要讓我們全都去送死。」
卡車後方忽然傳來砰砰響聲,那人回頭找他的搭檔,目光又轉回來看喬身上時,喬那把薩維奇點三二口徑手槍已經抵著他的鼻子。
迪昂面色凝重地朝他點了個頭,指了一下,喬的目光穿過人群和一箱箱武器,看到了。就在碼頭邊緣,平放著一個帆布屍袋,腿部、胸部、頸部都綁緊了。過了一會兒,一輛白色廂型車開到,把那具屍體搬上車開走,後面還跟著一輛海岸巡邏隊的車護送。
「那個西班牙姑娘。我派駐在多明尼加的時候,有了那個女兒。我沒見過,但她媽媽每隔一陣子就寄照片來。她跟大部分加勒比海女人一樣,有那種黑色的大眼睛。我今天在那個姑娘臉上,就看到同樣的眼睛,於是把手槍插回皮套了。」
她往後靠坐在椅子上,漂亮的褐色頸項成弧形靠著鑄鐵椅背。「我永遠不會覺得太熱。」
「我相信。」喬爬下卡車。「不過呢,波爾金,現在我只要對付你就成了。」
喬回到碼頭邊,正好看到了護送武器的卡車陸續駛入碼頭。搬運的人員大約每五十人一組,迅速把貨物搬上車,一邊掃視著港邊的屋頂。
他回頭看一眼,以為會看到那邊空蕩無人,以為柯瑞狄克會掏出點四五朝他背部開槍,以為警鈴聲會轟然響起,但結果,他看到艾斯特班,蘇阿瑞茲直挺挺站在警衛室里,穿著下士制服。除了那對好奇的雙眼外,其他一切看起來就完全像個軍人。
「我派了一個小子去下手。」
「我看過你們看對方的眼神,」迪昂聳聳肩。「也許她喜歡來硬的。也許你也喜歡。」
柯瑞狄克跳出駕駛室,朝卡車後方大聲發號施令,等到喬走過去,那些海軍士兵已經出來卸貨口,把后擋板放下。
「請恕我直說,」迪昂說,「你也一樣。」
「沒關係,」喬說,緊張得快要受不了了。
「我可以幫你做這件事。」迪昂說。
喬幫那小子闔上眼皮時,他看起來好年輕。可能滿二十歲了,也可能只有十六歲。喬幫他翻過身子,讓他仰天躺著,然後幫他把雙臂交叉在胸前。就在他的雙手下方,緊貼著最下方的肋骨相接之處,暗紅色的血從一個一毛錢大小的洞流出來。
柯瑞狄克點點頭。「我們手下的一個小子,應該是賽勒斯吧。他急著想打仗,但眼前沒機會。那西班牙女人看到他眼裡的表情,就拔腿跑了。不過賽勒斯就像那種獵浣熊犬,在靠近阿拉巴馬州邊界的沼澤地里長大。應該很容易就能找到她。」
「不,我不知道。」柯瑞狄克搖頭。「我不喝酒。那是犯法的。」他看著擋風玻璃外。「要我們倒車到卸貨口嗎?」
迪昂也下了車,喬和葛瑞絲艾拉的目光都轉向他。他舉起薩爾·烏索剛剛放在座位上的那套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