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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伊柏市 1929-1933 16 黑幫分子

第二部 伊柏市 1929-1933

16 黑幫分子

「一個都沒有。」喬說。
她眯起雙眼,好像擔心他可能中暑了,然後搖搖頭。她整個人一塌糊塗——看起來身上的傷大部分都不是皮肉傷。他之前打過她臉上的地方,現在當然腫起來了,又被蚊子和鹿蠅叮得很慘,不但如此,還有火蟻,在她的雙腳和小腿處處留下了環繞著紅暈的白色膿包。她的禮服在肩膀和左臀處都撕破了,下擺也扯得破破爛爛。她的鞋子不見了。
葛瑞絲艾拉說,「他把這個當成一場遊戲。」
那條路在他們左邊,周圍都是矮棕櫚樹叢,然後穿過一條鋪著碎貝殼的公路,又進入灌木和矮棕櫚叢生的地帶。艾斯特班左轉,車子開始彈跳起來。那是一條碎石泥土路,而且半數泥土都是爛泥。艾斯特班開得心急又鹵莽,完全感覺得出來。
喬什麼都沒說。左邊的松林里出現一片沼澤。道路兩旁掠過落羽杉和膠皮楓香樹,還有一些喬還來不及看清的植物,綠色和黃色全都模糊成一片,像是一幅畫。
艾斯特班又發動引擎,他們駛下路肩,開入一道水溝,然後又回到路面。喬緊抓著擋風玻璃頂端,此時聽到槍響——那清脆的響聲小得出奇,即使他們附近一片空曠。從喬的有利位置,還是看不到槍手在哪裡,不過他看得到沼澤:心知她是要朝沼澤跑。他用腳碰了艾斯特班一下,手朝左邊指指,就在他們行進方向稍微偏西南之處。
可是他沒叫艾斯特班開慢一點。
「如果要我哀求你,那你就搞錯——」
喬撿起步槍,低頭看那個海軍士兵。他坐在水裡,雙臂搭在膝蓋上,垂著頭像是在休息喘口氣。
回到松林,艾斯特班沿著沼澤邊緣往東南邊開,跟道路平行,但是還不開上去。
「我還以為他在坐牢。」
又是一個顛簸,這回兩個人都震得屁股抬離座位,然後又落回去。
什麼都沒有,除了蜻蜒的嗡響之外——現在喬懷疑這個聲音永遠不會停止,無論是早上、中午、或晚上,永遠聽得到,彷彿耳邊有一條列車剛通過的鐵軌。
「紀堯默。」
喬點點頭。「跟你一樣。」
「已經出獄兩年了。」
車子離開時,那兩隻鱷魚已經同時來到屍體旁。一九_九_藏_書隻攻擊手臂,另一隻則咬住腿。
隨著那士兵的血持續流入綠色的沼澤中,他聽得到更多鱷魚的動靜了。喬說,「所以我們要麼就帶他走……」
「他知道她的長相,看得太清楚了。」
「不過你一定會願意殺人。」
我再也不是法外之徒了,他心想。我是個黑幫分子。而這是我的幫派。
艾斯特班猛踩油門,車子飛過路面一個坑洞,然後在另一頭重重落地,搞得喬都擔心那輛車會翻過去,害他們摔燜腦袋。
「關掉引擎,關掉引擎。」
他們又在路上顛簸了一下。
你跑不贏這個。
她從那棵樹后往外窺看,喬點點頭。艾斯特班開著軍用偵察車繞到她後面,她爬上去,然後車子又朝喬開過來。
「我們不該把她留在那兒的,」艾斯特班說。
「這裏你可以應付吧?」喬問迪昂。
「你挑現在跟我講這些,時機還真奇怪。」喬說。
「如果我們看得到他們,」喬說。「那他們也看得到我們。」
葛瑞絲艾拉瞪著他。
「可是你是黑幫分子。」
「我知道。」
他們離開松樹林,駛向四十一號公路,沒有葛瑞絲艾拉的影子,也沒看到那個被留下來追獵她的海軍士兵。什麼都沒有,只有炎熱的天氣、蜻蜒的嗡嗡聲,還有白色的道路。
「為什麼?她很聰明啊。」
「你殺過幾個人?」艾斯特班問。
「我知道。」喬說。
「他叫什麼名字?」喬說。「死掉的那個小子?」
一個死人躺在他腳邊。從某種根本的角度來說,這個人死掉,只因為喬當年出生了。
艾斯特班照辦了,他們兩個在那輛沒有車頂的軍用偵察車上站起身,望著馬路和松樹,還有更遠處生著落羽杉的沼澤,以及跟馬路同樣亮白的天空。
「哼,」艾斯特班說。「他不算丈夫,不算個男人。」
「我也不覺得感覺好。」
「你看到那隻大貓了嗎?」
「你是武裝的古巴革命分子。」
艾斯特班轉上四十一號公路,用力踩下油門,車子顫動了一下,往前疾馳而去。喬望著碎貝殼鋪成的路面迅速往後退去,望著無情的太陽在無情的天空中。
這回艾斯特班啐了一口。「他九_九_藏_書是個盜賊,是個……是個……estafador。你們英文說是騙子,對吧?他一副革命分子的模樣,會吟詩,她就愛上他了。為了這個男人,她失去了一切——她的家人,她從來就不多的錢,還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只剩下我。」他搖搖頭。「她連他在哪裡都不曉得。」
「我愛過她。」艾斯特班說,聲音大得蓋過引擎聲。「現在我愛的是別人,但有很多年,我覺得我愛上了葛瑞絲艾拉。」
「葛瑞絲艾拉,」他喊道。「我是喬。你沒事吧?」
喬循著她的視線,才發現自己右手還握著那把槍。他撥上了保險,收進背後的槍套里。
喬看不出有什麼必要去講自己不是黑幫分子、而是法外之徒,因為他再也不覺得有差別了。「黑幫分子不見得都會殺人。」
「一點也沒錯。」
「我知道!」
葛瑞絲艾拉忍不住輕喊一聲,喬也差點叫了。艾斯特班看著他的雙眼點點頭,喬明白那個意思是道謝,因為這件事非做不可,但沒有人想做。要命,喬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動手了,他站在槍聲的餘音和火藥味中,一縷煙霧從那把點三二的槍管中冒出來,不會比香煙冒出的煙霧更濃。
他覺得好像在東邊看到了什麼,就在他們剛剛開過來的那個方向,有個什麼——
「她說過她做這些是為了她丈夫嗎?」談話有助於控制恐懼,讓喬感覺比較不那麼無助。
「那你幹麼射我?」
「他不是革命分子嗎?」
「我們應該留個人陪她一起等,躲在旁邊。」
在那輛軍用偵察車的後座,柑橘的辛香氣息再度被沼澤的臭味壓過,她和他相對凝視了整整一哩,兩個人都沒再說話,直到抵達西坦帕。
葛瑞絲艾拉爬下軍用偵察車。事實上她是半跌出來、半踉蹌著撲向喬。他伸手抱住她,把她扶正,感覺她心跳好快。彷彿一直有人用趕牛棒刺她。
他點點頭。他看著她膝蓋上的蚊蟲咬傷,然後目光上移,經過她的禮服,看進她眼裡。她也看著他一會兒,這才別開眼睛。她望著車外經過的一片柳橙園。過了一會兒,她又轉回來看著他。
「那裡。」他指著,此時她正好從一片松樹後九-九-藏-書頭跑出來,沒朝他們的方向跑,喬這才明白她太聰明了,不會這麼做。要是她朝他們這裏跑來,就得全速衝過五十碼矮棕櫚和沒長大的松樹。
「什麼?」
「那是我追求的崇高目標。」
又一個顛簸。這回車子往旁邊斜飛起,喬那一邊的后側車翼板掃過一棵小松樹,然後車子又落回地面。
他轉過頭來看著喬,喬搖搖頭往前指。「看路吧,艾斯特班。」
「應付?我們完全搞定了。你去救她吧,我們一個小時之後在那個地方會合。」
喬還清楚記得那小子眼睛被闔上的模樣,他不希望看到葛瑞絲艾拉也這樣。
艾斯特班迅速瞥了喬一眼,聳聳肩。「人都寧可相信那些比真相好聽的謊言。她也不例外。只不過她的謊言比較大。」
「很快就看不到了。」
她不在那裡。
「追殺我。他像個小女孩似的,一直笑個不停。」
「我是生意人。我提供人們想要的一種產品。我不殺人的。」
「看不出來。」
這個是什麼?他想問,但艾斯特班轉動方向盤,他們離開了沼澤邊緣,猛烈彈跳著輾過一棵倒下樹木的樹根,等到喬再看,那隻山獅不見了。他掃視著樹叢,想再看一眼,但再也沒看到它的蹤跡了。
這大概就總結了一切。
「他追殺我就像一隻松鼠在找午餐。他一直說,『蜜糖,蜜糖,我會射一顆到你腿上,蜜糖,然後佔有你。』這個『佔有你』的意思是不是……?」
喬朝他臉上開槍,穿出的子彈把一片蕨類濺成粉紅色。幾隻鱷魚期待地揮動尾巴。
「媽的我知道!」喬說。「現在講這些有什麼用?」
「我們小時候就認識了,當時我家農園裡的狗可能還比我們高。」
一等海軍的人離開,艾斯特班就衝到停車場找了一輛車。喬換掉他的制服,同時迪昂把卡車倒車到卸貨口,那些古巴人開始把庫房裡的條板箱又搬出來。
「你認為我感覺很壞嗎?」他問。
艾斯特班轉動方向盤,喬忽然瞥見一抹深藍色,只是一閃,然後看到那名男子的頭,聽到他的槍聲。就在前頭,葛瑞絲艾拉跪進沼澤里,喬看不出她是絆倒還是中槍。他們已經跑出硬土地,那九_九_藏_書名槍手就在右邊。艾斯特班駛入沼澤后減速,喬跳下車。
「你可以收起來了。」
「也不應該。」
「他們家是隨季節遷移的流動農工,你真該去看看他們每年住幾個月的那個村子。美國人不曉得,那才真叫窮。我父親發現她很聰明,就跟她父母要求雇她當見習女僕。但其實我父親是幫我雇一個朋友。當時我沒有朋友,只能跟馬和牛作伴。」
那個士兵抬頭看著喬,嘴巴張開吸著氣。「你是白人。」
「如果你饒他一命,」她說,「我就會被逮捕。接著你也會被逮捕的。」
「可是她還是繼續寄錢去他家。」喬說。
那個年輕的士兵從十尺外的一棵落羽杉後頭走出來。他的身高和體型跟喬差不多,一頭頗為鮮艷的紅髮,臉很瘦。他的斯普林菲爾德步槍舉在肩膀,一眼盯著瞄準器,槍管指著那棵落羽杉。喬舉起他的點三二自動手槍,吐出一口長氣,同時朝十尺外的那名士兵開火。那士兵的步槍猛地往上一扭一轉,看起來太怪異了,因而喬以為自己只射中了那把步槍。接著步槍落入茶色的水中,那個年輕人也隨之倒下,接著撲通一聲,他跌坐在水裡,血從左腋下湧出,把水染黑。
他們往下開了半哩,又掉頭回到泥土路,然後往北開了半哩。等到他們再往回開,喬聽到一個聲音,他覺得是烏鴉或鷹隼類的啼聲。
「我們早該想到,他們可能會留下一個人對付她。」
喬看看艾斯特班,然後看看葛瑞絲艾拉。「如果我們把他留在這裏,他兩分鐘之內就會被吃掉。所以我們要麼就帶他走……」
喬點點頭。
那感覺就像是跳到月球上,只不過這個月球是綠的。落羽杉像一顆顆巨大的蛋從渾濁的綠色水中升起,古老的椿樹衍生出十來根、甚至更多根樹榦,有如宮殿守衛般挺立。艾斯特班駛向右邊,喬看到葛瑞絲艾拉從兩棵落羽杉之間沖向左邊。他覺得有個什麼沉重的東西爬到腳上之時,聽到了步槍開火的聲音,這回近得多。那顆子彈擦過剛剛葛瑞絲艾拉藏身的那棵落羽杉,扯下了一片樹皮。
「他們跟她撒謊。說他逃獄了,說他躲在丘陵地帶,尼維斯·墨雷洪監獄的一幫禿鷹read.99csw.com在追殺他,馬查多的爪牙也在追殺他。他們跟她說她不能回古巴見他,否則兩個人都會有危險。其實除了他的債主,根本沒有其他人在追殺他。但你不能告訴葛瑞絲艾拉這些;只要一講到他,她就什麼都聽不進去。」
喬看著那個士兵,那士兵也看著他。這小子眼睛深處有恐懼,但他身上的其他部分則只有桀驁不馴和蠻勇。
「山獅啊,」他說,張開雙臂比劃著。
他們錯過了那個岔路,但喬眼角看到了,趕緊叫著停車。艾斯特班踩了煞車,車子滑行了二十碼才終於停下。然後他倒車,轉入那條岔路。
「那是什麼理想,艾斯特班?」
「但為了這個目標,就會有人死。」
「我知道。」
他們沒再吭聲,各自爬上偵察車。彷彿得到允許一般,兩隻鱷魚立刻去攻擊屍體——一隻像過胖的狗邁著規律的蹣跚步伐走出紅樹林;另一隻則滑行過水域和偵察車輪胎旁的那些睡蓮葉。
「其實不會。」他說。
「好笑了,」喬說,「法外之徒殺人,也是為了同樣的理由。」
「沒有人應該支配別人的人生。」
「那是有差別的,」艾斯特班說。「我殺人是有理由的。」
「他會殺了我的。」她濕濕的頭髮披散在臉上和頸部。
「對,」喬說。
艾斯特班往後坐回去,喬也要坐下,又忽然停住。
「什麼理由?他媽的理想嗎?」
艾斯特班開著一輛敞篷的軍用偵察車停下,喬跳上去,他們開向四十一號公路。不到五分鐘,就看到那輛運輸卡車在前面半哩處,轟隆隆沿著一條路行駛,那條路又直又平,簡直看得到盡頭的阿拉巴馬州。
喬和葛瑞絲艾拉坐在後座。那一天,鱷魚和人類並非這片沼澤里唯一的掠食者:一隻山獅站在水邊,舐著紅褐色的水。它身上的色澤就跟某些樹一樣,要不是他們從二十碼外經過時,它正好抬頭,喬可能根本就不會看見。那隻山獅至少五尺長,潮濕的四腿優雅又健美。它的下腹部和喉嚨是乳白色的,當它打量著車子時,濕濕的毛皮冒出水氣。喬和它晶瑩的雙目對望,覺得那眼睛一如太陽般古老、金黃、無情。一時之間,在極度疲倦中,他覺得自己腦海里聽到了它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