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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伊柏市 1929-1933 17 關於今天

第二部 伊柏市 1929-1933

17 關於今天

回到伊柏,艾斯特班開到葛瑞絲艾拉住處樓下的那家小餐館,放他們兩個人下車。喬陪葛瑞絲艾拉回到二樓的房間,艾斯特班則和薩爾,烏索把車子開去南坦帕丟掉。
「四輛車坐滿了。」迪昂說。
「我聽到了喔。」
她朝他微笑。「我是奧地利人。不是很明顯嗎?」
「所以你們的武器不止這一批。」
那些槍預定要運到哈瓦那西邊的比納德里奧省。下午三點,在聖彼得斯堡的波卡謝加灣,五艘捕石斑船載著武器陸續離開。迪昂、喬、艾斯特班、葛瑞絲艾拉到場目送那些船出海。喬原先那套西裝已經在沼澤毀掉了,他換上了自己最薄的一套西裝。之前他把舊西裝和葛瑞絲艾拉的禮服一起燒掉時,她就站在旁邊看,但現在的她,已經逐漸脫離落羽杉沼澤中的獵物狀態了。她坐在碼頭燈下的長椅,不斷打著瞌睡,但誰要她到車上休息,或是提議送她回伊柏,她都不肯。
「古巴人。」
「是你要問的,姑娘。」
「好讓大家知道我搶走了你的一切,你卻沒種阻止我。」喬站起身。「我要讓你活著,亞伯,因為你會生不如死。」
「我同意,我同意。除了把危及講成危險,其他都算是很完美。」
「不過通常都是。」她低頭穿上裙子。「現在你看過我換衣服,我也看過你殺人,可以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
「謝謝。」
「很好。你出去就開著你的車,往北開出佛羅里達州。我建議開到喬治亞,因為現在我已經控制了阿拉巴馬州、密西西比州海岸,還有這裏到紐奧良之間的所有城鎮。」他對亞伯露出微笑。「而且下星期我要去紐奧良開會。」
「你老在最好的人身上,找他們最壞的一面,」她說,搖著頭。「又在最壞的人身上,找他們最好的一面。」
「我說的,」迪昂說,從盧米斯和彭斯身後走過來,點三八口徑的長管手槍指著他們兩人。薩爾·烏索走進前門,左撇子道納跟在後頭,兩個人都大晴天穿著防水風衣。
「我不同意。」亞伯草草看了一下店內。「我覺得完全沒問題啊。光線好,視線沒有障礙,也不會太吵。」
「這個嘛,我愛的人已經死了。」
「或許我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
「黑幫分子也是啊。」
「我沒殺她,」亞伯說。「是你殺了她。從你跟她上床的那一刻開始。波士頓有千百個姑娘,你帥小子要追誰都不是問題,但你偏偏要搶我的女人。你給一個男人戴綠帽,就只有兩條路——不是她被宰,就是你被宰。」
「我叫喬(Joe),」他說。「就等於西班牙文的荷西(Jose)。」
「那你會照顧他的家人嗎?」
「什麼?」
「我們會填補彼此的這個——」她也微笑,一邊想著用詞,「——這個需要,直到來日——」
亞伯瞥了葛瑞絲艾拉一眼,臉上又恢復了一點血色。「你很容易猜——跟著女人就是了。」
「什麼意思?」
「亞伯,那對眼睛里,有對你的任何感情嗎?」
「葛瑞絲艾拉·多明加·馬愛拉·柯拉列斯。」
但這些都是她包納他的方式,對喬來說,整個行動推到最極致,就有點像是其中一方會消失,彷彿他早晨會獨自醒來,她已經融入他體內,或是相反地,他融入了她體內。
「沒有。」亞伯眨眼。「沒有,我沒看到。」
「你是膚色淡的黑人,還是膚色深的西班牙人?我看不出來。」
「沒錯。」
亞伯又吃了一口香腸,然後靠向她。「蜜糖,你叫什麼名字?」
亞伯抬頭看了。
喬啐在他臉上。
他搖搖頭。「世界會改變,但人類,不,人類還是差不多。所以即使你們換掉了馬查多,很可能取代的人更糟糕。同時,你有可能殘廢或是——」
「黑幫分子是只顧自己的。」
「你獨佔了蘭姆酒市場。你會變成國王。」
她說,「他本來是哈瓦那的職業舞者。非常優秀。雖然始終不是最頂尖的,但演出的邀約一直很多。他就是靠跳舞賺錢,才讀完法學院的。」
喬觀察亞伯的表情,得到的感覺跟他當初在史泰勒飯店地下室送貨走廊上一樣——亞伯對艾瑪的感情跟他一樣深。
「沒錯。」
「那我呢?」
亞伯搖搖頭。「我真的要你死,不是來跟你談判的。我只是要讓你看看我改變了。我變得比較柔和了。我們會從後門出去,留下那個姑娘。一根頭髮都不會碰,她可以放心。」亞伯站起來,扣好胖大肚子上的西裝扣,調整一下帽檐。「你要是敢鬧,我們就把她帶走,把你們兩個都殺了。」
「你是開車到這裏的嗎?」
「如果你真要我死,早就動手了。你來,是要跟我談判的。」
「你的發音好爛。」
他說,「不太想。不了。你操她,我愛她,然後你殺了她。剩下還有什麼好說的?」
亞伯看了餐館里一圈。「你們幫主把我趕出波士頓,現在你又把我趕出坦帕。這是你們計劃好的?」https://read.99csw.com
亞伯指著迪昂。「你知道他當年在匹茲菲德出賣了你?所以害你坐了兩年牢?」
「沒錯。我們家是替他們工作的。我們家是,呃——」她看著他,又想不起來英文該怎麼說了。
「差不多吧。」
葛瑞絲艾拉的房間很小,但非常整潔。一張鑄鐵床漆成了白色,跟固定在牆上的白瓷洗臉盆以及更上方的橢圓鏡子同色。那個破爛的松木衣櫥看起來比這棟建築物還要古老,但她保持得毫無灰塵或發霉,喬本來以為在這種氣候里是不可能的。一扇窗子俯瞰著十一大道,遮光板拉下了,好讓房間保持清涼。她有個更衣屏風,跟衣櫥一樣是表面粗糙的松木做的,她指了指要喬面對窗子,然後自己走到屏風後頭。
她用手背擦擦嘴巴。「是啊,要怎麼謝?」
葛瑞絲艾拉點點頭,站起來離席。
「那你追求的是什麼?」
「什麼?」
「啊,」她說,對他的說明不太高興。「你好聰明喔,喬瑟夫。什麼都懂呢。」
「一個軍火庫。」他說。
亞伯說,「不,說實話吧。」
「所以我們也變成鬼魂了。」
「他什麼都不要求。或許他因為自己幫這個鄉下女孩所做的一切,心裏很得意,但也就是這樣而已了。」
「你不想當個高貴的人?」她豎起大拇指和食指,兩指靠得很近。「會有一點點想吧?」
除此之外,整個餐館里沒有其他人了。
「那你為什麼要留我這條命?」
「是啊。」
「你在唬我吧。」他歪著頭,往上看著她。「有什麼是這傢伙不擅長的?」
「可是你沒宰我,而是宰了她。」
那天接下來的事情,喬大半不記得了。他們到馬索的一家地下酒吧,在十五大道和內布拉斯加大道交口一家獸醫診所後頭。艾斯特班安排人送了一桶在櫻桃木酒桶中熟成的深色蘭姆酒,叫所有參与劫槍的人來共享。很快地,裴司卡托瑞幫的人就跟艾斯特班的革命分子們混熟了,然後女人們穿著絲綢禮服、頭戴亮片帽子到來。舞台上的樂隊開始演奏,整個酒吧立刻熱鬧非凡。
亞伯對迪昂說,「所以,背叛就是你的人格特徵了,嗯,胖小子?」
亞伯的眼睛眯得像兩顆胡椒粒。
「我愛的人可能也死了。」
「現在你是國王了。」她說,同時他拉起遮光板,看著外頭的大道。
亞伯看了一眼薩爾的湯普森衝鋒槍。「我怎麼知道他們不會在半路殺掉我們?」
亞伯雙眼瞪大,餐館老闆輕喊一聲,迪昂舉槍走過去。薩爾和左撇子露出他們風衣底下的湯普森衝鋒槍指著盧米斯和彭斯,然後迪昂把槍抵著亞伯的太陽穴。亞伯緊閉起眼睛,舉起雙手。
果然,迪昂公然嘲笑他,但他已經醉得不在乎了。跟隨著葛瑞絲艾拉的帶領,很快地,他就找到了一種自己可以跟上的節奏。他們跳了好一會兒,拿著一瓶蘇阿瑞茲黑蘭姆酒傳來傳去輪流喝。中間有一度,他發現眼前有兩個葛瑞絲艾拉的影像交疊;其中一個她像絕望的獵物般拚命跑過落羽杉沼澤,另一個她則在離他兩、三尺外跳舞,臀部扭動,肩膀和頭部搖晃著,同時把酒瓶湊近嘴唇。
「人民就會改變了。」她穿上一隻鞋。
「沒錯,軍火庫。」
「我的國家則是在這裏。」她拍拍自己的胸口,然後輕敲太陽穴。「而且我知道,我的國家不會因為我的努力而感激我。她不會回報我的愛。不可能的,因為我不光是愛她的人民和建築物和氣味。我還愛她這個概念。這個概念是我編造出來的,所以我愛上的是一個虛無。就像你愛那個死掉的女孩一樣。」
「唔,在我回古巴之前,你就是我的法外王子。你覺得怎麼樣?」
「對。」
「你打從在小巷那一晚,就開始在計劃這個了。」他說。
「不曉得。我願意把自己想成一個法外之徒,但現在我不確定那會不會只是幻想而已。」
亞伯低聲笑了起來,那張原先紅潤的臉,現在自得像象牙。他看著彭斯和盧米斯,然後又笑了一會兒。彭斯跟著他笑,但盧米斯一臉病容。
亞伯·懷特又伸手拿了喬一片吐司。「你就以為可以把我趕走?」
「葛瑞絲艾拉。」
「對。」他說。
「你在想什麼?」
「但是你現在有權力了,要怎麼運用呢?我想這是個很有趣的問題。」
喬稍微提起褲管,蹲在亞伯面前。「你仔細看迪昂的雙眼。」
「離開你嗎?」
「你找不到他們,對吧,亞伯?你最得力的這些手下,全都沒接你的電話,或是去按門鈴沒人應。你一直告訴自己說是巧合,但你知道這是屁話。我們找到他們了,每一個都是。還有,亞伯,我真不想告訴你這件事,不過他們不會回到你身邊了。」
「那他父親要求你怎麼回報呢?」
「這個問題很合理啊。」
布蘭登·盧米斯說,「開槍殺了他,老大。現在就開槍。」
亞伯聳聳肩,喬清九-九-藏-書楚看得出他至今依然很痛苦。老天,他心想,她到今天還是掌握了我們兩個。
「他跟我說他是在農園裡長大的。」
「幫我燒掉,好嗎?」
「沒錯。」
她坐直身子。「謝謝指教。」
他改變話題。「搶到那些槍,你覺得滿意嗎?」
「喬瑟夫,」她說。「我可能會因為一個同志拿錢出賣我而死。我可能會被喪心病狂的人抓住,就像今天那個一樣,或甚至更糟,然後他們會折磨我,直到我的身體再也受不了。到時候我的死不會有什麼高貴,因為死從來就不高貴。你會哭,會哀求,死的時候屎尿都會流出來。那些殺你的人會大笑,朝你的屍體吐口水。然後我很快就會被遺忘。就好像……」她又彈著手指想不起來。「就好像我從來不曾存在過。這些我都知道的。」
她拿走他手上的酒瓶。「要謝謝一個危險救你一命的人,該怎麼做?」
他朝她昂起頭。
亞伯坐下,一副輕鬆模樣,好像是來拜訪老朋友似的。喬還是站著。
亞伯搖搖頭。「一等你死了,蘇阿瑞茲姐弟就會乖乖回到我旗下,那些經銷商也一定會的。」
「為什麼?」
「有權力的人不見得就要殘酷。」
她朝她微笑,咬下吐司。「很高興。」
「當時我可能講得誇張了一點。」
「那你為什麼殺了她?」
「來吧,」她滑出卡座。「來跳舞。」她拉著他的雙手。
「那我一定去辦。順帶講一聲,大家都喊你葛瑞絲艾拉嗎?」
「想今天。」
「那麼,」他說,「為了你們的理想,一等我有了錢,就會很樂意送一袋錢去他們家。這樣你高興了吧?」
她雙臂搭在屏風上。「非常滿意。等到終結馬查多統治的那一天到來——會有那麼一天的——我們就會有一個……」她彈著指頭想不出來,看著他。「幫幫我。」
她大笑指著桌子對面。「你才醉了呢。」
「你?」她叉了一片炒蛋。
「不曉得。葛瑞絲?」
「沒錯,我知道。嘿,阿迪。」
「王子啦。」
亞伯照辦了,微笑的雙眼充滿殺意。「所以你要麼就是殺了我,要麼就是把我趕出城。」
「我不在乎他,」喬說。「我想我只是希望有別的辦法。」
「那你就做得太成功了。」亞伯說。「今天我開始聽到我的酒吧、我的餐廳、我的撞球間傳來消息,從這裏到薩拉索達,我勢力下的每家店都說他們再也不付錢給我了,要改付給你。所以很自然地,我就去找艾斯特班·蘇阿瑞茲談。結果他身邊的武裝警衛忽然比美國造幣廠還要多,根本懶得見我。你以為你找了一幫義大利佬,還有聽說是黑鬼?」
「你應該一進門就開槍的。」
她眨眨眼睛,然後盯著他看是不是在唬人。等到她明白不是,她說,「我很遺憾。」
「不然要喊我什麼?」
「葛瑞琪?」
「兩年半,」喬說,喝了口咖啡。
「沒那麼豐富。」亞伯說。
「什麼?」
「可能會死。」她彎腰穿上另一隻鞋子。「我知道結局大概會是怎樣,喬瑟夫。」
有好一會兒,餐館里沒人動。
亞伯的眼中再無笑意,光採盡失。
他搖頭。「請恕我直言,他獻出性命是為了你們,還有你們的理想。」
「說謝謝就好了。」他從她手裡拿了酒瓶喝一口。
他微笑,搖搖頭。「她走了。」
她搖了幾次頭,醉意濃重。「所以我們愛上了鬼魂。」
「蘭姆酒。」
「照顧多久?」
「我們永遠不會成為情人。」她說。
「曼尼。」她的黑色眼珠忽然變得嚴肅,盯著他瞧。
他揮揮手表示算了。「我會慢慢改進的。」
等到最後一艘捕石斑船的船長跟他們握了手,啟航離去,他們站在那兒面面相覦。喬這才發現,他們不曉得接下來要做什麼。你怎麼有辦法超越過去兩天?天空轉紅。沿著崎嶇的海岸線,有一叢紅樹林漂過,一艘帆船上的帆布或油布在溫熱的海風中顫抖。喬看看艾斯特班,又看看靠著燈柱閉眼的葛瑞絲艾拉,然後看著迪昂。一隻鵜鶘從上方撲下來,嘴喙比肚子還要大。喬看著那些船,現在離得很遠了,從這個距離看,大小就像圓錐紙帽一樣,然後他開始大笑。他停不下來。迪昂和艾斯特班就在他後頭,三個人全都同時大笑起來。葛瑞絲艾拉遮住臉一會兒,然後也開始笑,喬注意到,她其實是又哭又笑,像個小女孩似地掩臉從手指間往外偷看,最後才終於放下雙手。她又哭又笑,兩手反覆梳過頭髮,用她的襯衫領子擦臉。他們走到碼頭邊緣,大笑變成低笑,然後逐漸停歇,他們看著水面在紅色天空下轉為紫色。那些船開到地平線,然後一艘接一艘滑過去,消失了。
迪昂同時跟三個女人跳舞,以驚人的靈巧把他們甩到他寬闊的背後或是鑽過他粗短的雙腿間。然而真要談舞藝,艾斯特班才是人群中的藝術家。他的雙腳輕巧移動,宛如一隻貓爬在高處樹枝上,但又九-九-藏-書完全掌控全局,因而樂隊很快就開始專門配合他的節奏,再也不管其他的了。他讓喬想起影星范倫鐵諾在那部電影里飾演的鬥牛士——極其陽剛又優雅。很快地,酒吧里有一半的女人都想跟他共舞,或者共度一夜。
「你說過了。」
她打開衣櫥,挑了一雙白色平底鞋,坐在床緣開始穿。
「這台詞不錯,」喬說,「不過除非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在哪裡——你不知道,因為沒人知道——否則你不可能跟蹤我到這裏來的。」
「你敢伸手拿東西,我們就立刻開槍,」喬說。「媽的用袖子擦。」
「我不跳舞的。」
亞伯雙眼掠過笑意,然後一眨眼消失了。
「我今天不想殺你,亞伯。你沒槍也沒資金去開啟一場戰爭,而且你還要花上好幾年,才可能建立新聯盟,對我造成威脅。」
「你覺得我不夠強?」他又回頭看她,她沒再禁止,因為她已經穿上一件短襯衫了。
「你講話就像我老爸。他堅持喊我喬瑟夫。」
迪昂停下了。
「我也愛我的國家,但是——」
喬對迪昂點了個頭,迪昂拿開了對著亞伯腦袋的槍。
「會有什麼改變嗎?」
「一點也不。我覺得很高貴。只不過那不是我追求的目標。」
葛瑞絲艾拉咬緊下巴,但是沒吭聲。
「你還記得。」
「我們街上還有幾個人?」喬問。
「我爸媽也給我取了名字。」
喬看著餐館老闆和她手上的念珠,看著她旁邊站的葛瑞絲艾拉,她手放在那老闆厲上。
「不要。」喬說。「就是……亞伯。不要。這件事別扯上她。」
「今天怎麼樣?」她問,接著就從他的眼神看出來了。她垂下雙臂,把酒瓶遞給他,然後兩個人離開跳舞區中央,又回到桌邊站著喝蘭姆酒。
「那麼……」她拿著一片吐司,停在下巴尾端。
她往後靠坐。「我的英文很好。」
「你不會知道,」喬說。「但如果你不立刻離開坦帕,永遠不回來,他媽的我保證你就看不到明天。而我知道你希望能看到明天,因為到時候,你就會開始計劃你的復讎。」
亞伯聳聳肩。「我是真的愛她,超過你所能想像。」
「我們不會成為情人的。」
喬嘴裏的酒差點噴出來。「他還是律師?」
「告訴我,這至少有一部分是為了生意,沒有私仇成分。」他說。
「你醉了,」他說。
「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她說著吃完了最後一口。「但荷西指的是喬瑟夫(Joseph),而不是喬。大家應該喊你喬瑟夫。」
「不是。」
「我怎麼知道你不會派人在路上等我?」
他做了個姿態誇張的手勢,朝她一鞠躬,整個人就倒進她懷裡。她尖叫著猛拍他的頭,然後幫著他站直身子。兩個人踉蹌著走到桌旁坐下時,都笑得喘不過氣來。
「那是他的工作,」他說。「在市中心當陪舞的舞者。」
喬點點頭。「亞伯,我不想在這間餐館里殺人,但不表示我不會,只要你給我半個理由就行。」
他讓她拉著自己站起來,即使他好恨跟艾斯特班同場跳舞,或是別那麼誇張,連跟迪昂同場跳舞,他都覺得丟臉。
又是鬼臉。
「今天晚上,」她說,「每個人都跳舞的。」
「來日?」他說,「你的家教把你教得很好。」
葛瑞絲艾拉則毫無保留,因而受傷的可能性很高——她會抓他的頭髮,用卷雪茄的雙手用力掐他脖子,搞得他都有點擔心會被掐斷。她還會咬他,咬得好深好用力。
「誰說我愛哪個人了?」
「奧地利啊!」他說,朝兩人伸出雙手,其中一手還拿著香腸。「算了。」他轉回頭來。「所以,奧地利人葛瑞絲艾拉,你的全名是什麼?」
「為什麼有人會做這種事?葛瑞絲艾拉就是我爸媽給我的名字啊。」
「啊。」
「流動農工?」
餐館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神經質古巴女人,現在看起來更神經質了。她感覺得出這幾個男人之間的能量在流動,她希望這股能量趕緊從窗子和門流出去。一對渾然未覺的老夫婦坐在她旁邊的櫃檯,還在爭論今晚要去坦帕戲院看電影,還是到「熱帶保留區」餐廳聽蒂多,布羅卡的演奏。
「因為那才是你的名字啊。」她說。「你吃得好慢,像只鳥似的。」
他搖搖頭。「我對高貴的人一點都不排斥,我只是發現他們很少活到四十歲。」
他還站在窗邊。「我們姑且說,有一天你們革命成功了。」
「她是誰?」
「這也算是一種愛心啊。」
她看著他的眼神,大笑說,「換個辦法吧,小夥子。」
她站起來,撫平裙子。「我愛我的國家。」
「我不知道你夠不夠殘酷。」她的黑色眼珠很清澈。「如果你夠殘酷,那就慘了。」
第二次是半小時后,她把蘭姆酒倒在他胸部舔掉,他也依樣回敬,兩人不慌不忙,熟悉彼此的節奏。她說過不接吻的,但結果就像一開始說他們不會成為情人一樣。他們試過慢慢吻、用力吻,還試九-九-藏-書過只用嘴唇啄吻,以及只碰舌頭的吻。
「哪裡有矛盾?」
「我怎麼覺得你已經想出辦法了呢?」
「所有車都加滿油了,考夫林先生。」
迪昂雙眼仍盯著彭斯和盧米斯。「怎麼?」
「我相信是的。」
他為這個女人殺人。也為自己殺人。但有個問題他一整天都想不出解答,那就是自己為什麼要朝那個水兵賽勒斯的臉開槍。會這樣做一定是你很憤怒,否則你朝他胸口開槍就得了。但喬把他的臉轟爛了。那是針對個人的。當他忘情看著她搖晃的身影時,這才明白,他會那樣做,是因為他在那士兵眼中清楚看到這個人瞧不起葛瑞絲艾拉。因為她是褐皮膚,強|暴她也不是罪;那只是享受一種戰利品而已。當賽勒斯強|暴之時,不論她是死是活,對他都沒有差別。
亞伯聽了點點頭。「你想談談她嗎?」
喬點點頭:「我想我已經把你趕走了,亞伯。」
她直起身,頭又從屏風后冒出來。「你愛的那個。」
「你剛剛用西班牙語喊我『姑娘』嗎?」
「當然可以。」
「當然記得啊。」
他想不出該說什麼,於是就只是看著她走到房間另一頭,把她在沼澤穿過的那件禮服從屏風上拿下來。他們離開房間時,她把衣服遞給他。
「他父親很了不起。」她的雙眼發亮。「他讓我住到他們家,給我單獨的卧室,裡頭有乾淨的床單。我跟著一個家教學英文。我,一個鄉下小孩。」
「怎麼說?」他吃著吐司麵包,忍不住一直微笑,像個白痴似的。
「要命,亞伯。我當然會派人在路上。事實上,他們會一路跟著你離開佛羅里達州。對不對,薩爾?」
「沒有別的辦法。」
「我很樂意當你的法外王子。那我有什麼責任呢?」
「你說了算,」亞伯說。「坐牢的是你,而且我知道坐牢的犯人算日子最認真了。」他伸手越過喬的手臂,從他盤子里抓起一根香腸,開始吃了起來,像在啃雞腿似的。「你為什麼不伸手拿槍?」
「他跟你說,如果你到咖啡店抓走我,我就會因為顧慮那個姑娘,不會反抗?甚至跟你說我有一袋現金藏在海德公園區的一個住處,會帶你去拿?」
「那倒是真的,」他說。「可是我們在比較好的餐廳吃飯。」
「我要伸手拿我的手帕,」亞伯說。
「或許我沒帶。」
他舉起一隻手。「對不起,對不起啦。」
「你成為坦帕國王。」
她抬起雙眼,看著他背後,他回頭看到亞伯·懷特走進門。他一點也沒老,但是比喬記憶中更柔和,腰間開始有了銀行家的肚子。他還是喜歡白西裝、白帽子,還有白色鞋罩。還是步態從容,好像全世界只是一個為了取悅他的遊樂場。他身邊跟著彭斯和布蘭登·盧米斯,走過來時拿了把椅子。他的手下也跟進,然後把椅子放在喬的桌邊,坐下來——亞伯坐在喬旁邊,盧米斯和彭斯坐在葛瑞絲艾拉兩側,他們一臉鎮定,盯著喬看。
「我想像力豐富得很。」
那兩個手下沒搞懂。
「我們愛的是別人。」
他回頭看她。那件骯髒的晚禮服搭在屏風上,她的肩膀裸|露。「你的口氣好像並不真心。」
「那個人叫你在餐館里抓我,別在街上?」
「喬瑟夫王子,」她說。「也不壞,但恐怕不太適合你。而且當王子的人不是應該很有愛心嗎?」
「是啊。你回到丈夫身邊。那我得到了什麼?」
「然後你砍成一半。」
「這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誰說我不會的?」
她看著他的雙眼。「你真噁心。」
「他有家人,」喬說。「一個老婆和三個女兒。」
「直到我回到古巴,跟我的丈夫團聚。」
「那是佃農。我祖父在愛爾蘭就是佃農。」他想表現得清醒、博學,但在眼前的狀況下很吃力。「流動農工是隨著收成季節不同,到不同的農場工作。」
喬搖搖頭。「這完全就是報私仇。」
「你說過你不在乎他是死是活。」
她點頭。「不是第一批,也不會是最後一批。等到時機到來,我們就會準備好的。」她從屏風後走出來,穿著雪茄女工的標準裝束——領口有繫繩的白襯衫,罩著黃褐色裙子。「你覺得我做的事情很笨。」
「我沒話講。」
喬點點頭,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撫平了。然後他抬眼看著亞伯,開始念出紙上列的名字。「彼得·麥卡菲提、大衛·凱瑞根、吉拉德·繆勒、迪克·基伯、佛格斯·鄧普西、阿奇巴德——」
「原來這就是你的提議?」
喬點點頭。「你來這裏,是想怎樣?」
亞伯狂笑起來。拍大腿又拍桌子,就連那對老夫婦都轉過來看他們了。
等到他那天早晨真的醒來,想到自己竟有這樣的傻念頭,不禁微笑。她睡在他旁邊,背對著他,頭髮亂糟糟披在枕頭和床頭板上。他不曉得自己是不是該溜下床,抓了衣服離開,免得無可避免要談到他們喝了太多酒、腦袋不清的事情。免得彼此read•99csw•com更後悔。但結果,他沒溜掉,而是輕輕吻了她的一邊肩膀,然後她匆忙翻過身來,壓住他。於是他判定,就算要後悔,也等過了今天再說吧。
「或許算王子吧。」他承認,「不過還是得對付亞伯。」
亞伯微笑,如常般得意,即使他人數吃虧,火力也吃虧。「我們連四分之一個理由都不會給你。夠合作了吧?」
「我想你是生意人,亞伯,這個地方有點太公開了,不太適合進行槍戰。」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做?」
他點起香煙,坐在窗檯邊緣。「計劃都只是做夢而已,要等實現了才算數。」
她扮了個鬼臉,好像坐到一塊熱炭上。
「有多久了?」亞伯說。「兩年多一點吧?」
「你講愛爾蘭人的蓋爾特語,發音也一樣爛。」
「一輩子。」她說,好像這是個完全合理的答案。「他為你獻出了性命。」
「這會是個專業上的安排,」他們坐在樓下的小餐館吃早餐時,她這麼跟他解釋。
亞伯抽走喬手上的那張紙,看完剩下的。
「一點也沒錯。」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介於困惑和厭惡之間。「你是王子還是黑幫分子?」
「你必須回饋。」
喬問葛瑞絲艾拉,「你能不能過去說一聲,說我們不會傷害他們?」
「危險?」
他想不出該怎麼回答,於是聳聳肩,讓沉默和酒精發揮作用,好讓氣氛回復到比較柔和的狀態。
「死了。」
他低聲笑了起來。「在某種意義上。」
「還有自己的幫派。」
「我只背叛一次,你他媽的蠢貨,」迪昂說。「你這回相信我的鬼話之前,應該先好好想一下,我去年是怎麼修理你那個手下布倫的。」
「叫我喬吧。」
「好吧。」在這一刻,就算她要求他捐出胰臟,他也會答應的。他隔著桌面望著她。「我們要從哪裡開始?」
亞伯吹了聲口哨。「還真是讓嘴巴忙不過來呢,不過我敢說你有很多嘴巴忙不過來的經驗,對不對,蜜糖?」
她坐在一個卡座的角落裡,他則坐在座位前頭的地板上。她彎腰在他耳邊說話。「他剛到這裏時,就是靠這個吃飯的。」
「艾拉?」他又問。
「我說的。」她聳聳肩。「女人懂這種事情的。她在佛羅里達嗎?」
葛瑞絲艾拉雙臂高舉到頭上,一手抓著酒瓶,手腕交叉,前臂如蛇般交互扭動著,瘀青的臉上彎出一個歪斜的笑容,眼皮半垂。
「比方跟我幫里的人打聽?」
她指著要他轉回去。「我是真心的。這是你想要的,你達到目標了。在某種意義上,這是令人欽佩的。」
「我想知道,為什麼你在獄中什麼都沒學到。都在忙著跟男人搞嗎?你出來了,南下跑來這裏,才兩天就想來惹我?你在牢里到底是變得有多笨啊?」
「先撇開你幫里的人手不談吧,」喬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亞伯嚼著最後一截香腸,一邊轉過來面對喬。「過去的經驗顯示,我不太擅長那樣,喬。」
「誰?」
他們第一次做|愛,是在她位於小餐館樓上的房間,感覺就像一次撞車。他們狠狠碾壓彼此的骨頭,從床上掉下來,撞翻了一張椅子。當他進入她時,她牙齒咬住他的肩膀,用力得都咬出血來。只花了擦乾一個盤子的時間,事情就結束了。
喬看看葛瑞絲艾拉。她的雙眼睜得比平常大,喉嚨中央出現了一條他從沒見過的血管在搏動,除此之外,她似乎很鎮定,雙手和呼吸都很平穩。
「唔,那麼,恭喜了。」
「我從沒見過男人跳舞跳得這麼好,」喬跟葛瑞絲艾拉說。
令他驚訝的是兩個人有多開心。喬這輩子跟七個女人上過床,但以他對「做|愛」定義的了解,他只跟艾瑪做過。儘管跟艾瑪的性|愛向來無所顧忌且偶有靈感啟發的妙招,但艾瑪總是保留一部分的自己。他會不小心發現她身在其中,卻冷眼觀察。而完事後,她總是更退縮到自己上鎖的箱子里。
「對,在哈瓦那。」
喬感覺葛瑞絲艾拉的雙眼望著他,迪昂也是。
「你父親跟他父親租地,收成後用作物付田租嗎?」
他繼續笑得像個白痴。「這是我的榮幸。所以填補彼此的這個,呃,需要,直到什麼時候?」
「沒有但是,」她說。「這就是你和我的不同。你的國家是你看出那面窗子,可以看到的,對吧?」
「是這個詞嗎?」她皺起臉望著他,喝得跟他一樣醉了。「不,不,我們是佃農。」
餐館老闆和櫃檯的那對老夫婦現在真的驚慌起來了。老先生不斷拍著胸口。餐館老闆拇指撥著手上的念珠,雙唇拚命念念有詞。
他點點頭。「所以我不後悔自己所做的,只是很遺憾這件事發生了。」
「你猜對了。」亞伯舉起雙手。「我是用了別的方法沒錯。」
他點點頭。「差不多。」
「哪個?」
「你是開車過來的嗎?」
「好。」
喬說,「等一下。」
「喂兩顆子彈到亞伯腦袋裡。」
「啊,這個好笑。」他對盧米斯和彭斯說。「奧地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