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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伊柏市 1929-1933 18 不是任何人的孩子

第二部 伊柏市 1929-1933

18 不是任何人的孩子

「沒錯。」
「這是為了他好,」喬說。「RD必須停止跑去我的俱樂部開槍,然後他應該跟我碰個面,好好商量。」
他聳聳肩。「喬瑟夫,聽我說。她愛你。我認識她一輩子了,也看過她談戀愛。可是你?嘩。」他睜大眼睛,用帽子朝臉揚著風。「那是她從來沒有過的感受。而且你千萬別忘了,她花了過去十年,把自己定義為革命分子,現在她醒來,發現自己真正想要的是把那一切都拋在腦後——她的信仰,她的國家,她的使命,還有,沒錯,她愚蠢的丈夫——去跟一個美國黑幫分子在一起。你以為她能輕易跟自己承認這件事嗎?」
RD又搔搔他的胡碴,低頭看了桌子一會兒。最後他終於抬起頭來,露出最天真的笑容。
「我怕的就是這個。你認為他真的會接受這個協議嗎?」
費吉斯往後靠坐,雙手放在平坦的腹部。「我聽了真高興,羅柏·朱。我就知道我們可以達成共識。」
「這家是城裡最成功的夜店之一,你想拿店裡的六成收入?」
費吉斯局長開著汽車回來,下車後走上屋前的磚砌小徑,兩旁是修剪完美的草坪。
「只要你自己不要變成玩笑,對吧?」RD說。
費吉斯眨了幾次眼。「無論如何,我們都了解彼此狀況了。」
最後喬在椅子上稍微轉身,問費吉斯局長,「那傢伙的腦袋有多笨?」
他抬頭看喬,又低頭看看照片,迅速別開目光。然後喬使出最致命的絕招。
RD朝著他們誇張地翻白眼。「我可沒這麼說。」
薩爾·烏索說,「你最近變得像個小娘兒們似的。」
罷工於是停止了。
他從辦公桌的雪茄盒裡拿了一根雪茄,但是沒請其他人抽。
在大坦帕地區,經濟狀況反常地飛升,造船業和罐頭工廠蓬勃發展。但伊柏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雪茄工廠開始倒閉,速度比銀行還快。卷雪茄機器取代了人工。收音機代替了朗讀人。便宜的香煙成為全國最新的合法惡習,雪茄銷售量暴跌超過五成。十來家工廠的工人舉行罷工,卻只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努力被受雇暴徒、警察、三K黨鎮壓。義大利人成群離開伊柏。西班牙人也開始搬走。
「我是以成人的態度來跟你談點事情。」喬說。「可是你他媽的想跟我玩遊戲。」
「我也猜到了。」
「這不是我們害她的,」喬說。「我們只是找到她。把她帶離原來那裡,那地方真的很不好。」
喬眯眼抬頭看著他。「凱文·波瑞加是誰啊?」
RD坐下來時,喬朝他伸出一手要握。
喬看看迪昂和薩爾,沒說話。
「誰在乎她說不說?」
喬說,「我聽說你很喜歡他們的『法國七十五』調酒。」
喬對著那根食指微笑,考慮要抓下來砸在桌上,再把指節扳斷。
「六成,」RD說,好像第一次開口似的。
「結果會有更多屍體,流更多血,更多報紙報導關於『雪茄城屠殺』之類的。結果你會丟掉工作。」
RD看著他的姐夫,無辜地睜大眼睛。「怎麼說?」
「當然了。」
「什麼?」
同時,他和蘇阿瑞茲姐弟的合夥關係,則在一個極不穩定的行業里,創造出令人欣羡的穩定性。喬和艾斯特班在第七大道的地標戲院建了一座蒸餾酒廠,然後又在羅梅洛飯店的廚房後頭建了一座,保持得很乾凈且持續生產。他們把所有家庭式小店納入旗下,給他們更高的抽成和更好的產品,連原本亞伯,懷特旗下的酒館也不例外。他們買了速度更快的船,又把他們所有卡車和運輸汽車的引擎換新。他們買了一架雙人座水上飛機,以掩護墨西哥灣地區的運輸。飛機駕駛員是前墨西哥革命分子法魯柯·迪亞茲,很有才幹卻也很瘋狂。他一臉年代久遠、深如指尖的痘疤,一頭又白又油的長發像是濕義大和面,不斷遊說喬在乘客座安裝一把機關槍,說是「以防萬一」。喬指出因為他是單獨飛行,所以碰到萬一的時候,也沒有人可以操作機關槍。法魯柯於是答應妥協,只裝了槍架,沒裝機關槍。
「每回我走進哈瓦那舊城區最爛的那個街區,就會看到他坐在一家酒吧里,用她的錢在喝酒。」
喬說,「所以你用來威脅我的,就是一大堆比你更有權力的人?」
最後喬終於說,「我的父母似乎比較像是遠房親戚。但是葛瑞絲艾拉和我,我們不是那樣的,我們隨時都在交談。我們——」他壓低嗓門,「我們隨時都會上床。我們真的很喜歡在一起。」
「這個我知道。」喬說。
費吉斯又捶了一下地板。
「做什麼?」
「是女的,另外,我沒問過她是不是天主教徒。」
惡習可以對抗經濟蕭條。
「這就表示,這些地方是非法的,所以應該關門羅?」
喬等著,看到波瑞加隔著火焰看向自己,然後是隔著煙霧。
最後費吉斯終於站起身,那隻狗也跟著他站起來。他走進紗門,喬聽到他在撥電話。他開口講電話。
喬和費吉斯交換一個眼色,喬感覺兩人都忍著不要嘆氣。
艾斯特班露出奇怪的笑容。「你有回跟我說過,你不像大部分幫派分子是窮人出身。」
六成。
「就算是我對野心的尊重吧。」
「為什麼不能找出這個混蛋,把他給做了?」
喬謝了費吉斯的啤酒之後,又說,「我得聯絡RD。」
而以喬的看法,另一個遠遠更重要的牽扯,則是RD的姐夫是厄文·費吉斯,綽號「鷹眼厄文」,更正式的身分,則是坦帕市警察的局長。
「你的朋友是誰?」喬問。
「一點也沒錯。」
「啊,」RD說,雙眼忽然縮小而黯淡下來。「這就表示,九*九*藏*書這些地方在守法的城市是不存在的?」
「我在乎,」喬說。「而且她不肯跟那窩囊廢離婚。」
RD的臉變得像小麥田般柔和優美。「我覺得是六成。」
「如果你不幫我,事情結果會怎麼樣,你也知道。」喬說。
喬在監獄中認識很多這樣的人,通常只有三個對付的方法:一是想辦法讓他們幫你工作,二是想辦法讓他們不理你,三是殺了他們。喬當然不想讓RD幫他工作,RD也不可能聽命于天主教徒或古巴人,所以就只剩第二個和第三個辦法了。
「你最近見過他嗎?」
「我忍不住老盯著一個新來的,」他說,「你們覺得呢?」
喬老半天沒吭聲。
「她還在黑名單上頭。」艾斯特班說。
一旦喬開始忙,就停不下來。有幸獲邀參加葛瑞絲艾拉慈善募款會的客人,總是不禁把注意力放在三樓的會客廳,或是一樓有寬敞樓梯的華麗大廳,或是進口的絲質窗帘、義大利主教椅、拿破崙三世時代的穿衣鏡和附屬燈台、來自佛羅倫斯的大理石壁爐架,或是從艾斯特班所建議的一家巴黎畫廊買來的鍍金框油畫。有的牆面是裸|露的奧古斯塔方磚,有的牆面貼著蠟光紙或印了花紋,還有的以灰泥製造出流行的裂紋效果。屋子前側鋪著拼花地板,后側則是石頭地板,好讓屋內保持涼爽。夏天時,桌椅都罩著白棉布套,枝形吊燈外頭還罩著紗網,以防止昆蟲飛進去。主卧室大床以及浴室的爪足浴缸上頭,都有蚊帳垂掛下來,一日結束時,喬和葛瑞絲艾拉常帶著一瓶葡萄酒在裡頭相聚,聽著下方街道傳來的喧嘩聲。
結果下降了七成。
「我幹麼找你去?」
「為什麼?」
信封上頭寫著要給「操|黑鬼的喬瑟夫·考夫林先生」。裡頭的信紙只有兩個字:
「大部分女人不就想要這個嗎?」
「什麼?」
「我不是你孩子,」RD和善地說。「不是任何人的孩子。」
他哭了。其實是嗚咽。雙手掩住臉,低著頭,背部起伏著。
環繞著自己完美生活的照片,厄文不止一次警告喬說,如果讓他們警方發現任何他涉及仁慈號爆炸案的憑據,他們就一定會把喬抓起來,而誰曉得聯邦調查局會怎麼對付他——或許把他弔死。除此之外,只要喬和艾斯特班和他們的人馬別踏入白色坦帕,厄文就隨他們去。
喬看著他,沉默許久。
「我要付出什麼代價,你才肯把我女兒的下落告訴我。」他轉頭看著喬。「告訴我,告訴我她在哪裡。」
「沒錯,」費吉斯說,「就是那些地方。」
「沒錯。你懂了。你懂了。」他朝費吉斯局長微笑。「他懂了。」
「我還不能告訴你,」喬說。
「她都不肯說。」
喬收回手,往後坐好。
「我想那就是不快樂了。」
「三K黨可不會高興。」
「你派這小子來找我麻煩。你知道他夠瘋,敢跟我對抗。但你這樣只會害他送命。」
喬什麼都沒說。
「夠接近了,」喬說。
RD·普魯伊特去瑞福鎮的州立監獄農場坐兩年牢之前,本來就是三K黨,所以沒理由認為他出獄后不會立刻重新歸隊。他搶的第一家酒吧,是位於二十七街一家小雜貨店背後的小酒館,隔著鐵路的正對面是一棟散彈槍式木屋,謠傳就是當地由凱文·波瑞加指揮的三K黨總部。RD打開那家酒吧的錢箱時,他指著最靠近鐵軌的那面牆說,「我們全都被監視了,所以最好不要找警察。」
「我不做這種事的,」喬說,心知聽起來多麼沒有說服力。「我只做蘭姆酒生意。」
「有手下告訴我,說你在找我。」
「一成五。不能給兩成嗎?」
「那我就可以送她回去,她可以看看這個混蛋坐在酒吧里,然後她會……她會怎麼樣,艾斯特班?你想這樣她會跟他離婚嗎。」
他們喝著咖啡,RD·普魯伊特從街上慢慢晃過來。他身穿黃褐色燈籠褲、大翻領西裝外套,頭戴白色高爾夫球帽,雙色牛津鞋,像是正要去打后九洞高爾夫球似的。下唇銜著一根牙籤。
喬聽說后,就知道這個人是智障——地下酒吧被搶了,哪個笨蛋會報警?但他的三K黨背景讓喬遲疑,因為三K黨正等著像喬這樣的人出面。他是天主教徒北方白佬,跟拉丁人、義大利人、黑人合作生意,同居的是一個古巴女人,而且賺錢是靠販賣魔鬼的蘭姆酒——三K黨最恨的事情,全都集中在他身上了。
「那麼我會說,你應該不要只當常客才對。」
喬聳聳肩。「或許吧。」
陸地運輸的部分,他們買通了南部和東海岸的所有路線,喬的推斷是,如果他們付過路費給南部各州的黑幫,這些黑幫就會買通各地的警察,那麼他們被逮捕並損失貨物的比例,就會下降三成到三成五。
「相安?」
「我們幫她找了個特別的醫師,」喬說。
「為什麼不能?」
「是嗎?」艾斯特班在椅子上前傾,雙腳放在地上。
「差別在於,你丟掉工作時,腦袋還會吃顆子彈。」
「那是因為你做了什麼?」
「地下酒吧。」
「橋牌俱樂部?」波瑞加說。「扶輪社?我是大坦帕扶輪社的社員,我不記得見過你——」
他把第二張照片放在第一張旁邊。「她沒成功打入好萊塢,厄文。她只到了洛杉磯。」
「那就太謝謝了。」
每次喬問她為什麼不多穿那些衣服,「那是你幫我買的衣服,」葛瑞絲艾拉會說,「我喜歡自己買。」
「那是當然。」
「那要當什麼?」
凱文·波瑞加只來得及說聲「什麼?」,迪昂就走到辦公室另一頭朝他腦袋開槍,腦https://read•99csw.com漿濺得那片大玻璃窗到處都是。
「我也聽說了。這個城市還沒有名字的時候,他們就開了那家店。」
RD扯了一下褲管。「如果是呢?」
「只要能讓拉丁人進去。」
他一坐下,喬就從他臉上看得清楚無遺——恐懼。那種恐懼棲息在他的雙眼深處,從他的毛孔悄悄滲出。大部分人看不出來,因為這種恐懼穿著憎恨和壞脾氣的外衣,因而很容易被誤以為是憤怒。但喬在查爾斯屯的監獄裏面研究過兩年,發現獄中最壞的人,往往也是最害怕的——怕被發現他們是懦夫,或更糟糕,怕被發現他們自己也是受害者——加害的是其他壞人或畏怯者。他們害怕有人會來毒害他們,也怕有人會來把他們加害他人的毒藥奪走。這種恐懼就像水銀般,在他們的眼中流動,你必須在第一次見面、第一分鐘就看出來,否則就再也見不到。在初見的那一刻,他們還沒把自己武裝好,所以你有機會看到那隻恐懼的動物沖回自己的洞穴。而喬就看到RD·普魯伊特的那隻動物大得像只野豬,這表示他是加倍恐懼,因此就會加倍兇殘,也加倍不講理。
RD手橫過桌面,拳頭輕扣喬的肩膀。「你開得起玩笑?嗯?嗯?」
「要等到什麼時候?」
「那當然。說不定更快。」
喬點點頭。「我朋友跟我說,你是『巴黎人』酒館的常客。」
「啊,對了,沒錯。」費吉斯來到門廊,兩腳踏在台階上一會兒。「是你朝凱文·波瑞加的腦袋開槍嗎?」
有兩年,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在他們這一行能維持得這麼久,可真是難得一見——直到羅柏·朱·普魯伊特來到坦帕。
迪昂把凱文·波瑞加掉到胸口的雪茄拿起來,塞進他嘴裏。然後把手槍上的消音器拆下來,放進風衣口袋,嘴裏發出嘶嘶聲。
葛瑞絲艾拉很想念那個雪茄工廠。她想念當年那些同事的說笑聊天,想念朗讀人用西班牙語講述她最喜歡的小說,想念一整天都說母語。
事實上,他很快就明白,他們正是想逼他出面。三K黨的基層士兵可能是一群近親交配的白痴,只在三流小學受過四年級的教育,但他們的領袖通常會比較聰明一點。凱文,波瑞加是當地的罐頭廠老闆兼市議員,除了他之外,謠傳這個團體還包括第十三巡迴法院的法蘭克林法官、十來個警察,甚至還有《坦帕觀察家報》的發行人霍普·休伊特。
波瑞加晈掉雪茄的一端,吐在垃圾桶里。「RD是成年人了。他又沒來問我意見,所以我要是去跟他說什麼,就太不尊重他了。就算我贊成你們的理由也一樣。另外,我很好奇,你們的理由是什麼?」
喬點點頭。「我們家並不有錢,但是……」
我的錢,喬心想。是我的錢。
星期一喬和艾斯特班談完之後,迪昂進來跟他說RD搶了他們另一家夜店。大家喊羅柏·朱·普魯伊特(Robert Drew Pruitt)為RD,自從他八個星期前出獄,來到伊柏討生活之後,就成為每個人的隱憂。
「你的確心裏明白,是吧?」
「你老爸鬆了一口大氣。」
喬看著桌子對面,那可能是他畢生所見最友善的臉孔,對你滿懷善意的祝福。他一直盯著那張臉,直到看見那隻恐懼的動物衝過RD病態又友善的雙眼。
費吉斯痛苦的雙眼看著喬的西裝口袋,聲音顫抖。「你還有其他照片嗎?」
喬不曉得這個人的生活出了什麼差錯——也許他老婆跑了,也許他愛的某個人死了——但顯然最近有什麼在啃噬他,奪走了他的精力,也奪走了他的那種確信。
RD搖著他的小腦袋,又恢復一臉天使般無辜的表情。「這事情我完全不知道耶。」
喬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蘇阿瑞茲特選陳年蘭姆酒。「不,我不了解。我們買得起任何東西,想做什麼都可以。她可以擁有最精緻的衣服,在最好的店做頭髮,到最棒的餐廳——」
「哎唷,小老弟,」波瑞加疲倦地低笑一聲說,「如果你認為我們只是那樣,那就大錯特錯了。我們裡頭有鎮文書官和法警、獄警和銀行家。還有市警察、郡警察,甚至還有一個法官。而且我們已經決定了,考夫林先生。」他書桌上的雙腳放回地上。「我們決定要榨乾你,還有你的西班牙佬朋友和南歐佬朋友,否則就把你趕出城。如果你笨到要跟我們對抗,我們就會把地獄之火淋在你和你愛的所有人身上。」
二月的一個早晨,他在「熱帶保留區」餐廳跟費吉斯局長碰面。那天溫暖而乾燥,喬此時已經曉得,從十月底到四月底,這裏的氣候幾乎是完美無比。他們暍著咖啡,裡頭加了一點蘇阿瑞茲特選陳年蘭姆酒,費吉斯局長朝外看著第七大道,眼神帶點渴望,在椅子上有點坐不住。最近他身上隱隱冒出一種絕望的氣息,像是努力不要溺死。彷彿有第二顆心臟在他耳朵、在他喉嚨、在他眼睛後方跳動,跳得雙眼有時都外突。
喬總是回答,「有好運,也有壞運。」
「五百。又多了五百個人沒有工作,五百雙閑下來的手等著要做魔鬼的勾當了。但是,狗屎,這陣子就連魔鬼也不僱人了。所以他們沒有什麼事情忙,只會喝酒和打架和搶劫,搞得我的工作更難做,但至少我還有工作。」
「揍死你。」RD用氣音說。
說了不止一次。
「這點我就沒辦法解釋了,」艾斯特班說,「我活一千年也無法理解那個混蛋哪點吸引她。」
「而且我看得出你的才幹。」
RD點點頭,開心又滿不在乎。
「什麼安排?」
「他https://read.99csw.com也是天主教徒嗎?」
「有,」喬輕聲說,「你有。」
費吉斯局長頭往旁歪了一下,指的是喬。「RD,這位生意人是要來跟你談生意的。我則是來建議你跟他合作。」
「那你覺得應該多少?」
費吉斯垂下雙手,紅紅的雙眼充滿恨意望著喬。「什麼樣的醫師?」
「省得你還要找我去局裡。」
「這個嘛,我的才幹應該不止一成。」
RD眯起眼睛,似乎努力在回想那個地方。
「酒館的收入分給你一成。」
「你了解她困惑的原因嗎?」
一個星期後,RD走進東城另一家喬的地下酒吧,那地方几乎只有古巴黑人常客。當時樂隊演奏得正熱烈、店裡的氣氛正熱鬧時。RD緩緩走近舞台,開槍射中伸縮喇叭手的膝蓋,然後射中歌手的肚子。他丟了個信封到舞台上,然後從後門離開。
三K黨是在股市崩盤之後,才進入伊柏的。一旦經濟惡化,就開始有絕望的人相信那種「白人至上」的觀念。以「末日的火與硫磺」宣教的牧師,看到傳教帳篷里的聽眾增加,也是同樣的道理。人們迷失又害怕,但三K黨私刑的繩索碰不到銀行家或股票經紀人,於是轉而尋找離家比較近的目標。
有整整一分鐘,兩人都沒說話。
「真可惜。」
「狗屎,」喬說。「他們有多少工人,四百個?」
「一成五。」喬說。
「你逼我接下來要做的事。」
「這玩意兒好燙。」
在伊柏,大家都稱這棟房子是「市長官邸」,但喬要到至少一年以後才知道,因為大家都是背著他偷偷講。
「你認為這就是她想要的——成為有錢人的太太?」
「我要說的重點是,」喬說,「我們贏了。我們可以放鬆,她和我。我們可以一起變老了。」
「在一間戒毒診所里,」喬說。
凱文·波瑞加雙腳放在辦公桌上。「我想玩遊戲?」
RD·普魯伊特丟進菲麗絲小店的那顆炸彈,其實不太算是炸彈,不過也不必。店裡的主廳太小了,連個高個子男人要拍手,手肘都可能會撞到牆壁。
「所以為什麼她不肯愛我?」
喬說,「我聽說捷布·保羅的乾貨店也要收了。」
RD摩挲著下巴,用力得喬都能聽到胡碴刮擦的聲音。他雙眼盯著喬,眼神空白卻又太明亮。「你知道,這安排聽起來好像滿合理的。」
「如果他離開,」喬說,「戰爭就結束了,一切會重返和平。」
「這個人,」RD食指指著喬的臉。「是個私酒販子,還跟黑鬼私通。我們該把他塗上柏油,黏上羽毛,而不是跟他做生意。」
過得好的那幾年,迪昂跟喬說過,「運氣隨時會用光的。」
「你給我六成,我的朋友可能就不會對你那麼不友善了。」
費吉斯握拳用力捶了一下門廊。
葛瑞絲艾拉因為富裕而失去了朋友。大部分都是她在雪茄工廠的同事,以及早年在古巴圈會所一起當義工所認識的。他們並不是嫉妒葛瑞絲艾拉的暴富和好運(雖然少數人的確是如此),而是怕去她家時會不小心碰壞或打破什麼昂貴的東西。他們在她家總是坐立不安,而且很快就沒有共同話題可聊了。
費吉斯豎起一根手指。「絕對不準再喊我的教名。以後只准叫我費吉斯局長,明白嗎?」
他幫自己和葛瑞絲艾拉蓋了一棟房子,位於第九大道和十九街交叉口。他雇了西班牙人、古巴人,義大利人負責大理石工程,還從紐奧良找來了好幾個建築師,好確保房子的種種設計能融合拉丁風味與紐奧良的法國區情調。他和葛瑞絲艾拉跑去紐奧良好幾趟,在法國區仔細巡遊以尋找啟發,另外也在伊柏街道上長時間漫步遊覽。最後設計出來的房子,結合了希臘復古式和西班牙殖民式。正面以紅磚砌成,有灰白的水泥陽台和鍛鐵欄杆。窗戶是綠色的,加上了遮光板,因此從街上看,整棟房子簡直是樸素,而且很難看出到底有沒有人住。
「不過你們家有棟好房子,從來沒挨餓,也供得起你上學。」
「沒有。」他上了車開走了。
「就這樣?」
他回頭看著門廊上的費吉斯,他現在已經不太像個人了,因為喬偷走了他身上很重要的一部分,而且要帶著離開了。
他說,「你聽說裴瑞茲工廠要收了?」
喬揉揉臉,「一點也沒錯。」
他們離開辦公室,下了金屬樓梯來到一樓的廠房。他們進來時把帽檐壓低到前額,淺色風衣罩住裡頭的華麗西裝,這樣所有工人就只看到幾個黑幫分子打扮的人,而且沒看多久。他們離開時也一樣。要是工廠里有人認出他們,也一定會知道他們不好惹,一定會推說沒看清。
「香恩·麥卡平。巴黎人。星期二晚上。」RD雙掌拍了一下桌子,站起來。「唔,這真是太棒了。不客氣,麥考林先生。厄文。」他朝兩人抬了下帽子,離開時比了個半揮手、半敬禮的動作。
「我派誰?」
等到費吉斯停止,抬起頭,那隻狗過來躺在他旁邊,頭抵著他大腿外側抖了抖身子,張著嘴巴。
但現在RD·普魯伊特在一個月內搶了四家裴司卡托瑞幫的地下酒吧,擺明了就是要逼喬反擊。
「笨得像豬頭。」
「我可沒逼你做任何事,考夫林。」
「那我何必跟你談呢?」喬說,然後朝迪昂點點頭。
儘管她每天晚上都住在喬為他們蓋的那棟大宅里,她還是留著那家餐館樓上的房間。不過據喬所知,她只是去那邊換衣服而已,而且也不常去。喬幫她買了一大堆衣服,塞滿了他們家的一個衣櫃。
此外,因為她慈善家的天性,加上喬和艾斯特班洗錢的需要,於是喬買下了大約九*九*藏*書百分之五的伊柏市。他買下兩家倒閉的雪茄廠,重新僱用所有工人,又把一家倒閉的百貨公司改為學校,把一家破產的水管供應商改為免費診所。他把八棟空蕩的建築物改成地下酒吧,不過從街上看,全都像是門面的樣子:一家男裝店,一家煙草店,兩家花店,三家肉商,還有一家希臘簡餐店,後來讓每個人大為驚訝——尤其是喬自己——的是,這家希臘簡餐店經營得非常成功,喬他們還得把餐廳廚師的其餘家人從雅典接來,又在往東七個街區處開了另外一家姐妹餐廳。
「沒錯。」
「你會肯?」
「戒除海洛因成癮的醫師,厄文。」
當時其他方法都幾乎已經失效。即使喬不受經濟蕭條影響,但他也跟其他每個人一樣,被這個國家過去幾年的急速衰退弄得不知所措。從一九二九年的股市崩盤開始,一萬家銀行倒閉,一千三百萬人失業。胡佛總統在競選連任時,還一直大談隧道盡頭的亮光,但大部分人都已經判定,那個亮光是源自於迎面一列高速行駛的火車,就要衝過來輾死他們。最後胡佛孤注一擲,針對最富有的人民開刀,把最高所得稅率從二五%調高為六三%,也因而失去他僅存的支持者。
「什麼樣的地方?」
「每個月第二個星期二,晚上七點到那家店去拿就行了。」喬說。「找經理香恩·麥卡平。」
迪昂說,「等到你上了車,開出停車場,新車就變成舊車了。」
喬的右腿交疊在左腿上,拉平褲腳上的一道縐褶。「我們想問問,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幫忙跟RD·普魯伊特講點道理。」
他們找到的,就是長年有勞工抗爭紀錄和革命性思想的雪茄工人。三K黨終止了罷工潮。每回罷工者聚集,三K黨就會沖入會議,對著任何人開槍。他們在一名罷工者家的草坪上燒了一個十字架,又以燃燒彈攻擊十七街另一個罷工者的房子,還強|暴了兩個從雪茄工廠走路回家的女工。
「俱樂部?什麼俱樂部?」
沒有人送命,不過有個叫庫伊·科爾的鼓手被炸斷了左手大拇指,再也不能打鼓了。另外有個十七歲的女孩開車去接她父親回家,結果失去了一隻腳。
近來三K黨在坦帕勢力龐大。他們向來力主禁酒,不是因為他們自己不喝——其實他們喝,而且常常喝——而是因為他們相信,酒精會讓有色人種有權力的幻覺,導致不同種族間的私通;此外他們認為,飲酒是天主教徒的陰謀,要把脆弱的種子散播到真正的信仰實踐者身上,以達到天主教接管世界的目的。
費吉斯聳聳肩。「等著看就知道了。」
葛瑞絲艾拉也失去了工作。喬欣然接受——好幾個月以來,他都希望她能辭掉小路雪茄工廠的工作。她對他的組織太有價值了。她會去接那些剛搭船抵達坦帕的古巴人,看他們需要什麼,送他們到社團會所或醫院或古巴人開的旅館。如果她看到有適合喬那邊的人才,她就會去跟對方提起有這麼個獨特的工作機會。
喬想了一下。「不過只要花兩個星期,就能幫她弄到假證件,對吧?」
費吉斯搖搖頭。「我不會出賣我的小舅子。」
RD低聲笑了,還是搖搖頭。
RD搖搖頭。「我不跟天主教徒握手的。」他微笑,兩掌對著喬抬起。「沒有冒犯的意思。」
「我不想這麼做。」
喬往外看著馬路。這是一條美好的磚砌道路,幾棟整齊的平房漆得很漂亮,還有一些老舊的南方風格家宅,有開放式門廊,甚至街道最前端還有兩棟正面外突的褐石建築。街上的梁樹都又高又大,空氣中有梔子花香。
「那我問完了。」費吉斯說。「要不要喝啤酒?無酒精啤酒,但是還不錯。」
「然後想出該怎麼用來獲利。」費吉斯指著她女兒的照片,裏面還有三個男人和金屬項圈和鏈子。「你們這些人就是會拿著照片去兜售,才不管裡頭是我女兒或其他人。」
「那當然。」
「跑來我家?」他跟喬說。
「聽說你去搶劫一些地方。」費吉斯說。
「哈哈,」RD說。「哈哈。」他指著兩個人。「我只是在跟你們玩啦。你們也心裏明白的。」
RD首度去巴黎人領錢時,香恩·麥卡平把錢交給他,他也說了謝。他問她的名字怎麼拼,聽完后誇讚這名字好聽。然後說期待日後能長久合作,還在吧台喝了杯酒,對每個碰到的人都很親切。然後他走出店門,上了自己的汽車,開出去經過瓦優雪茄工廠,去菲麗絲小店,就是喬剛到伊柏那天去喝過酒的地方。
波瑞加說,「沒幾個人成功過。」
「沒錯。」RD說。「那我要怎麼拿我那份?」
費吉斯局長說,「RD,外頭都在傳,說你在伊柏這裏,又開始干你的老本行了。」
「那麼,好吧。」費吉斯說。「所以大家都是朋友。」
但她其實從來就沒錢買,因為她所有錢都寄回古巴了,不是寄給她那個窩囊廢丈夫的家人,就是寄給反馬查多運動的朋友。艾斯特班有時也會代表她回古巴,既是去募款,也是參加他當地新夜店之類的開幕宴會。他會帶著好消息回來,說他們的運動又有了新的希望,但經驗告訴喬,等他下次回去,這個希望就又會破滅了。艾斯特班也會拍很多照片回來——他的目光愈來愈犀利,使用相機像是一個偉大小提琴家揮舞琴弓。他成為拉丁美洲叛亂圈子內的大人物,而且他的名聲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破壞了美國軍艦仁慈號。
「所以呢?」
喬派了三個二人組出去找那個瘋子混蛋,但RD·普魯伊特很難找。他們找過了全伊柏,接著擴大到西坦帕,然後是全坦帕。但都九*九*藏*書找不到他。
「那你母親快樂嗎?」
「股東。」
「你只是在開玩笑。」喬說。
「不,」費吉斯局長說,「我不知道。」
這段期間,全球金融危機持續惡化,衝擊隨著每一天、每個月都愈來愈強烈。人們需要工作,需要住處,也需要希望。當這些都證實不可得之時,他們就轉而求助於杯中物。
「只不過你的好運持續太久了,」迪昂說。「沒人記得你有過壞運。」
「你手上有個非常困惑的女人。」他上次從古巴回來后,這麼告訴喬。
喬去罐頭廠拜訪凱文·波瑞加。他帶著迪昂和薩爾·烏索一起去,進了廠房後方的辦公室,往下俯瞰著水泥地板的悶熱廠房。幾十個女人穿著連身裙和圍裙,頭上包著同花色的頭巾,站在彎曲的輸送帶旁。波瑞加隔著落地窗監視那些女工。喬和手下進去時,他沒有起身,還整整一分鐘都沒看他們。然後他在椅子上轉動,露出微笑,大拇指往玻璃一指。
在喬和艾斯特班手上,他們的營業額立刻從一年一百萬,暴增為一年六百萬。
自從他們一九二九年認識后,費吉斯局長曾找喬去問話幾次,只是為了表明他們關係的敵對本質而已。喬會坐在他的辦公室,有時厄文會請他秘書送檸檬水給他們喝,喬會看看他辦公桌上的照片——漂亮的老婆,還有兩個蘋果發的小孩,兒子凱樂博酷似他老爸,女兒蘿瑞塔則還是那麼美,搞得每次他一看到她就腦袋糊塗。她是希爾斯博羅高中的返校節女王,從小就在當地戲劇圈贏遍了各種獎項。所以當她畢業後到加州好萊塢發展時,沒有人覺得驚訝。就像所有人一樣,喬也等著隨時會看到她登上大銀幕。她身上有一種吸引人的光,可以讓周圍的人像飛蛾似地撲向她。
至少喬認為他是這麼說,只是回應,「什麼?」
喬從鼻子里吸了一口長氣。「你是這裏三K黨的大頭目。很好,有你的。但你認為我們能有今天,是因為我們會容忍你這種做罐頭的雜種和你的朋友們來欺負我們嗎?」
「那我是在玩什麼?」RD問。
費吉斯進了屋子,帶著兩瓶無酒精啤酒和一隻狗出來。啤酒很涼,狗很老,是一隻灰色的尋血獵犬,柔軟的下垂耳朵就像芭蕉葉那麼大。它趴在門廊上,位於門與喬之間的位置,雙眼睜著打鼾。
他把第一張照片從西裝外套內里的口袋拿出來,放在費吉斯局長旁邊的門廊上。費吉斯知道自己不該看。他就是知道。一時之間,他的下巴照樣歪向右邊。但接著,他頭轉回來,往下看著喬放在他門廊上的照片,跟前門隔著兩步,他的臉立刻變得一片死白。
喬坐在費吉斯局長位於海德公園家宅的前門廊上,手上拿著他父親的懷錶:心不在焉地打開蓋子又關上,打開又關上。這是一棟典型的平房,有著工藝美術風格的裝飾。褐牆褐瓦加上蛋殼白的門窗邊框。前門廊是用寬寬的山核桃木板建造的,上頭擺著幾張藤製桌椅,還有同樣漆成蛋殼白的鞦韆。
這個家的所有門都至少有六寸厚,上頭裝了黑色鐵制的羊角鉸鏈和門閂。喬幫忙設計了三樓那個有拱形天花板的會客廳,以及一個俯瞰著屋后小巷的平頂陽台。那只是一處多餘的陽台,他常常忘記它的存在。因為家裡已經有環繞著屋子其他各處的二樓陽台,而三樓的鑄鐵游廊又寬得像馬路。
但還沒來得及這麼做,RD就收起食指說,「我只是開玩笑啦!」講得很大聲。「你開得起玩笑,對吧?」
費吉斯用掌跟擦了眼睛,然後又看著他們。「從蘭姆酒賺來的利潤,用來買其他的黑道組織。請不要坐在這裏,假裝不是那麼回事。你就開價吧。」
但進了屋子,寬敞的房間有挑高的紅銅色天花板,高高的拱廊面對著一個庭院、一個淺水池,花園裡栽種了歐薄荷、董菜,還有金雞菊和歐洲叢櫚並排而生,灰泥牆上爬滿了長春藤。冬天時,九重葛花伴隨著卡羅萊納黃素馨怒放;到了春天,則換由深紅如血橙的厚萼凌霄花盛開。循著石砌小徑繞過庭院中的噴泉,經過拱頂的涼廊,來到一道盤旋的階梯,進入砌著灰白色磚牆的室內。
艾斯特班大笑。「她當然愛你了。」
「孩子,」喬說,「我不會給你六成的。」
「雖然可能性不大,」喬說,「我們還是想試試看。」
「我沒被冒犯。」喬的手沒收回。「如果我說,我半輩子都沒去教堂了,會有幫助嗎?」
「一點也沒錯,可惜極了。」
喬看向費吉斯局長,然後又回來看著RD。「我覺得一成五已經很大方了,因為這份工作我對你沒有任何要求,你連露臉都不必。」
「因為這麼一來,她就得承認她是在咖啡館里搞革命,是個假貨。她不會承認的。她只會加倍奉獻在革命事業上,同時對你保持一點距離。」他搖搖頭,陷入沉思,抬頭望著天花板。「這些話一說出聲,聽起來還真是瘋狂。」
波瑞加抬起一邊眉毛。「有道理,有道理。各位,我能效勞什麼?」
厄文·費吉斯迅速瞥了第二張照片,那一眼足以讓他雙眼刺痛。他緊閉起雙眼,低聲說,「這樣不對,這樣不對,」一遍又一遍。
「你說得沒錯,考夫林先生。這個條件很合理。我非常樂意答應。」
喬可以感覺到口袋的那些照片,像長了膿瘡的牙齦般難受。
「那邊還有人在找她嗎?」
「股份是多少?」
「我開得起玩笑。」
「你也是。」
「關於這小子,四個酒保的說法都一樣,」迪昂說,「說他兇殘得病態。從他身上看得出來。下次或下下次,他一定會殺人的。」
「她在一個好醫師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