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互保東南
一、面對廢立大事,三個總督三種態度
「你這幾句話真是太好了,幫了我的大忙。」
「唉!」李鴻章長嘆一聲后說,「洋人都是勢利的人,我如今無權無勢,不過一閑人而已,怎麼能去公使館探聽這等重大的事?即便去,他們也不會對我講真話。」
張之洞將軍機處的密函,遞給了吳秋衣。吳秋衣接過一看,心裏大吃一驚,但臉上卻不露聲色,平靜地說:「我知道了,你是決定不下,想要聽聽我這個不僅是局外人,而且是江湖人的看法,替你做個參考。」
「好,每一張都好。」張之洞說,「尤其以那截最長的格外好,我將它做了一張大琴,取名天下和平,留在府里,佩玉常常彈彈,那音色真有繞樑三日不絕的妙處。」
吳秋衣說:「如此大事,你能拿出來和我商議,足見你對我的相信,今晚我們在這裏所談的一切,我自然不會泄露半點出去。江湖人無求無忮,對這等事,或許比你們局中人還要清醒些。不過,我倒要問你一句話,你也要以實相告。」
榮祿、剛毅在這次變局中,堅定地站在太后一邊反對皇上,啟秀、裕祿是新政期間進的軍機,他們本是皇上提拔的,卻反了水投靠太后。他們都害怕一旦山陵崩皇上重新掌權後會報復,遂一致主張廢除皇上,另立新主。徐桐一向反對西學,他不滿光緒,主要在信仰上而不是利害關係上。榮、剛、啟、裕執掌軍機大權,是眼下大清國的實力派人物。徐桐身為大學士,又曾做過同治帝師,年高德劭,在朝廷中有極高的聲望。他們與慈禧結成聯盟,廢光緒立溥雋,看來已是勢在必行的事了。但這時卻有兩位王爺主張持穩重的態度,一是軍機處領班禮王世鐸,另一個是總署大臣慶王奕劻。
溥雋進宮面試並得到老佛爺的讚許之事,很快便傳遍朝廷上下,端王府立即車水馬龍,熱鬧如市。在許多人的心裏,端王府就要成潛邸了,其中榮祿、剛毅、啟秀、裕祿、徐桐等人更為積極。
世鐸奏:「近日王公中密傳,謂皇上病重,不能理政,老佛爺有另立之意。奴才和慶王以為此事可否聽取京外督撫意見,請老佛爺聖裁。」
「所以,依我這個不懂權術的郎中看來,你不妨這樣回復軍機處:廢立乃天子家事,當由太后聖心明斷,外臣不宜亦不應置喙。」
又問:「喜歡讀什麼書?」
坐定,寒暄之後,李鴻章說:「廢立大事,老朽不敢與聞,承蒙王爺和軍機處看得起,告知這等機密大事。老朽認為,處眼下局勢,這等大事,一是太后聖心裁奪,二是要探一探各國的態度。」
「他已在督署門房外。」
載漪帶著兒子,高高興興地出了養心殿。
見過溥雋這一面后,慈禧已在心裏定下了這樁大事。
吳秋衣說:「我明白了,這就是你的難處:太后要廢,你不同意廢,既不想得罪太后,又不願意違背自心,兩難!」
慈禧點點頭:「也做詩嗎?」
奕劻是個精於權術的老政客,李鴻章這番話背後的真正目的,他一聽就明白了:無非是不安於賦閑,欲藉此機會向朝廷要個總督的實職,他在心裏冷笑了一聲后,轉個念頭又想:李鴻章的這個主意也是可行的,若不找個由頭,又如何能與公使館接觸?太后對兩廣總督譚鍾麟不太滿意,不如建議他去廣州取代譚鍾麟,兩廣洋務多,李比譚更合適。
慈禧聽了這話,很歡喜,說:「好哇,就叫溥雋拜你為師吧!」
慈禧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問世鐸:「依你看,此事如何與地方督撫商議?」
吳秋衣說:「你可能以為這幾句話好像與沒說無多大區別,其實大不相同。第一,你嚴守君臣之分,不插手太后的家事;第二,你同意太后自己作出的決定,今後是廢還是不廢,你都是贊同的。」
機會終於被他們找到了。
李鴻章就勢說:「廢立的事,我沒有聽說過。不過,即便真有這事,也是中國的內政,貴國是不能干預的。」
「不錯,是國事。而且我也知道你不問國事,我要的正是不問國事人的意見。」
「我想再問問你,太后是個怎樣的女人?」
吳秋衣問:「做出的五張琴,音色還中聽?」
說起載漪的身世來,可非比一般。他是道光帝的第五子惇王奕諒的次子,奕琮是咸豐帝的弟弟,恭王、醇王的哥哥,當今皇上的親伯父。載漪則是皇上的嫡堂兄弟。載漪的長兄載濂在父親去世后承襲王位。按祖制,載漪不可能再封王。載漪的封王是因為過繼給瑞王府的原因。
李鴻章從歐美五國回來后,滿以為可再獲重用,卻不料依舊只是一個文華殿大學士。自雍正建軍機處后,內閣的權力便大為
九*九*藏*書降低,到咸同之後,內閣大學士完全成了一個虛銜:位雖高,秩雖隆,而實權幾乎一無所有。「大學士」往往成為對立有大功之人的榮譽褒獎。李鴻章很少去內閣辦事,當然也無事可辦。他一直住賢良寺,讀書散步,門前冷冷清清。他是一個十分看重權勢和事功的人,處於這種境遇,自然心境抑鬱。對於前一段的新政,李鴻章的態度比較複雜。
嘉慶帝的第四子綿忻封瑞親王,綿忻去世后其子奕志承襲王爵,奕志無子,為使國不除,咸豐帝讓侄兒載漪出為奕志的嗣子,承襲王爵。內閣述旨時,因筆誤將瑞寫成端,聖旨不可改,遂將錯就錯,瑞王便變成了端王,載漪就這樣成了端郡王。載漪的長子溥雋年方十六歲。從血統來說,若為光緒嗣子,他不如出身醇王府的光緒諸侄,若為同治嗣子,那他就是最為親近的侄輩了。這是從父輩一脈來看,若從母系一脈看,溥雋則有著別人不能攀比的優勢,這是因為他的母親乃慈禧的內侄女。
停了一下,溥雋念道:「西風乍起時,群雁飛江南。聊將天作紙,揮灑二三行。」
張之洞坦然說:「有什麼你就問吧,對你,我沒有不說實話的理由。」
但是,對剛剛夭折的新政的實際謀划人康有為及其一班子人員,李鴻章卻與他們有著很大的隔閡;造成隔閡的原因,不在學理上和策略上,而在感情上。
「香濤老弟,那年從武當山帶來的桐木料你做了幾張琴?」
張之洞似乎被這幾句話開了點竅,心裏一時明亮了許多。
奕劻說:「中堂說的也有道理,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可以探知公使館的態度嗎?」
奕劻是一個極為看重洋人的王爺,忙點頭說:「中堂說的是。西洋各列強都與我們大清建有外交往來,他們自然會很重視這件事,探聽一下他們的態度很重要。中堂與外人打了幾十年的交道,又剛從歐美回來不久,與各國公使館交往頗深,可否就請中堂到公使館去探聽探聽?」
「是的,他說他還是借住在歸元寺。」
吳秋衣斂容說:「那你就說吧,我盡我的所知所識回答你。」
世鐸也認為此法可行,一同面見慈禧,請放李鴻章兩廣總督,替代不善於與洋人打交道的譚鍾麟。慈禧答應了。
溥雋答:「奴才昨日作了一首《秋雁》,請老佛爺賜教。」
晚上,吳秋衣如約來到督署,張之洞高興地在小書房裡接待這位不一般的郎中。吳秋衣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感嘆地說:「香濤老弟,你這些年老多了。案牘勞形,此話不假!」
自從那年送武當山焦桐到武昌以後,吳秋衣與張之洞便沒再見面。眼下遇到這等大事,張之洞本沒有心思與一個江湖朋友閑聊天,但轉念一想,江湖人乃權利場的旁觀者,俗話說旁觀者清,何況他多年來漫遊四海,見多識廣,更可以清醒地看待這樣的政壇大事。只是這事決不能傳揚出去,否則,總督向遊方郎中諮詢朝廷廢立,將會被世人當成笑料看待。
英國公使氣傲地說:「這當然是貴國的內政,我們大英帝國是不會幹涉的。只是,我們只認得『光緒』二字,若是換別的人做大皇帝,我們承認不承認,還得請示敝國政府。」
他一天到晚孤孑一身,形影相弔,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可憐的皇帝,心緒痛苦到了極點。先前只相信康有為所說的「若不變法,求為長安一布衣亦不能」,卻沒有想到,變法后的遭遇,也同樣是「求為長安一布衣而不能」。光緒的性格本脆弱,體質又單薄,遭此打擊后,果然大病了一場。從此他便木木訥訥的,形跡近於獃滯。每月朔望之日,他照例被太監引導,乘坐一葉小舟渡過水麵,進宮向太后請安,背誦兩句固定的台詞后便不再開口,一旁垂手侍立。慈禧也覺得難堪,便吩咐跪安,讓太監重新將他帶回瀛台。有時慈禧會見重要的外國客人,為避免洋人猜疑,也把光緒帶在身邊。光緒同樣如一尊木偶似的,不說話,甚至笑都不笑一下。
武昌的湖督衙門裡,張之洞接到軍機處的密函后,已經反反覆復地思考三四天了。擺在他面前的真是個大難題。張之洞的內心裡毫無疑問是支持新政、擁護光緒的,是不主張廢除這個「身患重病」的年輕皇帝的。皇上有不足之處。在張之洞看來,這不足之處主要在兩個方面:一是太過於相信和依靠康有為,二是太急於求成。康有為學理怪誕,使人不能對他完全放心,且地位卑微,又不足以服眾,用他作新政的主要贊襄者,是皇上的一大失誤。舊法實行二百多年了,有的則從前明繼承,為https://read.99csw.com時更久,怎麼可能在短期內便全部除舊布新?百日維新期間大大小小的變革達三百余項,有時一天之內下達十余個變法諭旨,使人目不暇給,叫各省各府縣如何辦理?紙上的東西不落到實處,是一點用處都沒有的。皇上太輕率,太躁進,太缺乏實際辦事能力了,有的甚至近於兒戲。「欲速則不達」這條古訓,百日維新的失敗給了它又一個最好的證明。但即便這樣,他也不同意廢除皇上。因為皇上所要辦的這件大事,歸根結底是為了強國富民,是符合世界潮流的,與張之洞本人的心是相通的。然而,張之洞又不便明確表示這個態度。他有兩個大的顧慮:一是在百日維新中,他本人儘管沒有應詔人京襄助,但他的學生楊銳,他的山西時期的幕友楊深秀都捲入得很深,此外,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都和他有說不清的牽連,在知曉內情的人看來,湖廣總督實際上已捲入了這場變局。鑒於此,張之洞想儘可能地把自己與百日維新劃得清楚些,隔得開些。此時,若再站在皇上一邊上,他怕別人指責他為康黨,為維新派第二。張之洞知道太后很想廢掉皇上,若明確表態不同意廢的話,無異於直接反對太后。張之洞怕得罪這位厲害的老佛爺。
世鐸說:「此事太重大,又屬絕等機密,不可擴散,只宜與極少數人商議。奴才與慶王私下認為,當今天下只有三個總督可議此事。一為大學士、前直督李鴻章,二為兩江總督劉坤一。二人為湘淮兩軍碩果僅存者,且久為總督,老成穩重,此二人非得事先徵詢不可。第三位便是湖廣總督張之洞。此人非湘非淮、非台非閣而受天下督撫推重,眼界開闊,謀國忠貞。此人亦宜與之商議。三人之外的督撫,似不宜讓他們知道。」
張之洞用心聽這位老江湖的分析。
張之洞望著吳秋衣,默念著他說的這三句話。
三個總督的答覆,兩個反對一個不表態。不表態就是不同意,慈禧心裏當然明白。這時又有駐外使臣向她報告,英、法等國的報紙上刊登了關於中國欲廢除皇帝的報道。正如吳秋衣所說的,慈禧其實並不大看重她手下總督的意見,她最為關注的是洋人的動態,於是她終於打消了廢除光緒的想法。但慈禧的改變,使得載漪及榮祿、剛毅、啟秀、徐桐等攀龍附鳳之輩著急了。他們分頭向慈禧奏請換一個法子,即預立大阿哥,為避免醇王府的不滿,申明此大阿哥是繼承穆宗皇帝的。穆宗做了十三年的天子,無後而終,現在又過去了二十四年,皇上並未誕育皇子,穆宗之廟長期無人祭祀,這事無法向祖宗交代,醇王府不應反對,也無理由反對。
李鴻章說:「我離開直督已經有三年了,各國公使都以為我現在是一個拿薪俸養老的人,不過問朝政,他們自然也就不會和我談朝政。如果太后能讓我暫時到哪個省代理一下總督的話,各國公使知道朝廷又要用我了,必定會來祝賀,那時我就會順便跟他們談起這件事,探一探他們的口氣。」
苦苦思索良久后,富有權謀的李鴻章突然有了極好的主意!
吳秋衣說:「依我看太后好比漢之呂后,唐之武則天,是一個喜歡自己攬權弄權的人。她口口聲聲將自己比之為開國之初的孝庄皇后,其實完全不是。孝庄若像她這樣,大清哪會有聖祖爺出現?」
甲午海戰失敗,李鴻章被康有為及康的同志們罵為漢奸、賣國賊,已夠傷他的心了。後來強學會成立,他打發家人持兩千兩銀子要求人會,而遭到嚴拒。這對他來說,更是臉面掃盡。於是李鴻章不再與康黨發生任何聯繫。對康黨這次的慘敗,李鴻章多多少少有點幸災樂禍。不過,作為一個淮軍統帥出身的國家重臣,他的胸懷尚不至於褊狹到不能容罵他的人。在心靈深處。
張之洞想了一下說:「按理說,立君立主是國事,但它從來又是當作家事對待的。」
顯然,英國公使不贊成廢除光緒。其他一些主要國家的公使除俄國外,李鴻章通過旁敲側擊,也探出了他們的心思:反對廢除光緒。李鴻章把他的探聽告訴奕劻,奕劻又稟報給慈禧。慈禧得知后,心裏甚為不高興:這些洋鬼子真是可惱,中國換皇帝與你們何干!
慈禧的弟弟桂祥有三個女兒,長女乃光緒之後,次女即溥雋之母,三女則為輔國公載澤的福晉。當年光緒即位,除開為咸豐的親侄外,更仗著母親是慈禧的親妹的緣故。滿朝文武都知道老佛爺的私心,若要立嗣,最佳人選必為溥雋。因為醇王府現今的溥字輩,並非老佛爺https://read.99csw.com之妹的血脈,乃是老醇王的側福晉劉佳氏的後代。
載漪自然深知端王府目前所處的形勢,故對慈禧百般逢迎,務必要討得這位大清神器授予者的歡心。
奕劻叩頭說:「奴才的看法與禮王爺一樣。」
「吳郎中現在哪裡?」
張之洞說:「皇上雖有許多缺陷,但他願行新政,有勵精圖治的抱負,這就是好皇帝。若有聖祖爺、高宗爺那樣的明君英主,也不是不能廢除皇上而改立賢者,但遍視當今,有資格繼承大統的人,卻沒有一個像樣的。故我的態度很明確,還是不廢皇上的好。」
他還是欣賞康有為、梁啟超的。百日新政期間,李鴻章一直安居在賢良寺里,靜觀時局變化,可與否,他都不置一言。
於是,有機會見到皇上的大臣們都私下議論起來:皇上莫非真的神志上出了毛病,否則怎麼這樣目光獃痴,面無表情,精神委靡,言辭木訥?皇上畢竟是皇上,太后畢竟年事已高,反省之後的皇上仍得要回宮處理軍國大事,大清國今後還得由皇上來掌管。皇上病得這樣,如何能擔當起君王的重任呢?在皇族裡,則有人在偷偷議論著更大的事情:皇上這個樣子,得趕緊另打主意。前代可援引的舊例不外乎兩種:一是廢,一是讓。無論是廢是讓,都得有個取代者。誰做這個取代者合適呢?有幾個王府在遍視近支黃帶子之後,對這個天大的好處有可能降落在自己府內抱著希望,於是便對大位懷著覬覦之心,躍躍欲試地在各權貴府第中穿來走去,打聽聯絡,尋求機會,以求一逞。這其中有一家自認為可能性最大,遂最踴躍,最熱中,這一家便是位於西城平安里的端郡王府。府主名載漪。
世鐸做了十四年名不副實的軍機處大臣,奕劻則是近幾年來走紅的王室重要人物。
這天半夜,湖廣總督的密電,從武昌傳到了北京。
李鴻章悄悄來到定阜大街慶王府。老於世故的奕劻在王府客廳契蘭齋,熱情地接待了這位已無往日威風的落魄大學士。
吳秋衣爽朗地答道:「這些年主要在北方停留。在泰山附近滯留了兩三年,后又去了嵩山、華山和五台山,不知不覺間,人世就過了十年光陰。這次再返歸元寺,原住持虛舟法師居然圓寂三四年了,現在的住持,當年不過一齋頭而已。歲月過得真快!」
吳秋衣盯著張之洞的眼睛問:「對當今的皇上,你認為是廢好,還是不廢好?」
張之洞神色肅穆地說:「這是一件絕密的國家大事。你必須答應我,只在這裏說,出了書房外,不向任何人提起。」
這話讓慈禧中意,說:「騎射乃咱們滿人的本色,萬不可丟掉。」
他將此事與梁鼎芬、徐建寅、辜鴻銘、陳念扔等人商議。梁鼎芬主張跟隨重新訓政的太后,辜鴻銘主張支持失敗的皇上,徐建寅、陳念扔則依違兩可,張之洞仍拿不定主意。這時,大根進來對他說:「四叔,吳郎中遠遊歸來,想看看您,您有空嗎?」
李鴻章想了想說:「辦法也不是沒有,老朽有一個主意,也不知可行不可行?」
慈禧問:「近日做了什麼詩,念一首給我聽聽。」
張之洞點了點頭。
大清祖制,自雍正朝起就不再立太子即大阿哥,現在破了祖制預立儲君,多少有點掣礙,但可以「皇帝病重,事出無奈」作搪詞,過兩年待大阿哥成年後,便可叫他代行皇帝事。如此,名未廢而實已廢,外人既無借口干涉,文武百官也不會因廢立大事來多口舌。慈禧覺得這個辦法好,採納了。
李鴻章對歷史感嘆一番后,又回到眼前來。他並不認為光緒是一個非廢不可的昏暴之君,即使如密函所說的「身患重病」,也不能成為理由。皇上今年才三十八歲,正當英年,病得再重也是可以治愈的,不必因此而廢黜。再說,皇上並無兒子,若是廢了,又由誰來繼位,豈不又要引起一場近支王府之間的爭鬥?但李鴻章知道太后很恨皇上,以他如今伴食之身來規諫此事,力量不夠,而真正有力量的,是太后所懼怕的洋人;如果洋人反對,那太后就不敢了。但自己如今的地位也不宜到各國公使館去探聽此事呀!
溥雋答:「間或也做些詩。」
吳秋衣頗覺意外地問:「你的重要事情都是國事,而我是一個不問國事的人,我能給你提供有價值的意見嗎?」
慈禧笑著說:「詩做得不錯,賞你一套文宗爺用過的筆墨,下去吧!」
吳秋衣繼續說:「你想想,這樣的太后,她能把一個外臣的話當一回事嗎?無非是利用利用而已。你的話投合她的心思,她就把你的話拿出來作擋箭牌;你的話不合她的心https://read.99csw.com思,她或置之不理,或從此以後整個兒不喜歡你這個人。」
「什麼國家大事,這樣絕密?」吳秋衣下意識地整了整頭上的布帽子說,「我答應你,守口如瓶,絕不向任何人說起。」
這天,他接到由軍機處送來的火漆密封的信函,心裏想:兩三年了,還沒有收到一封如此函件,老夫早已是一個閑雲野鶴了,還有什麼重大的國事要問我?待到拆開看時,李鴻章怔了半晌。廢立皇上,這是何等重大的事!做過多年翰林的李鴻章熟稔史冊,知道歷史上凡有廢立的時候,均是局勢動亂的時候,廢也好,立也好,往往都沒有達到期望的目標,反而加重動蕩。典型的例子如東漢末期,廢立之事經常發生,導致的結果是權臣執政,朝廷威望下降,政局進一步惡化。大清立國二百多年來,除康熙朝外,從未有過廢立之事。當初康熙爺對於太子的廢立慎而又慎,即便太子作惡多端也還是想方設法盡量不廢。最後,實在到了不可救藥的程度,才下狠心廢黜,從而實行傳之後世的藏名于金匣的建儲制。然而,就是這樣的慎重,也引發了諸子爭位、骨肉相鬥的朝局。歷史的經驗值得借鑒,廢立之事,不是萬不得已,決不可輕率行之。
說罷,二人都快樂地笑起來。
張之洞問:「秋衣兄,這些年你都去過哪些地方?」
想到這裏,奕劻笑道:「中堂這個主意很好,我明天和禮王爺商議后,就奏請太后。」
張之洞答:「九截桐木料,我已做了五張琴,還留下四截,預備著給將來的兒媳和出嫁的女兒做。」
「是呀,是呀!」張之洞連連點頭,「歲月過得真快,就連當年接待你的門房都變老頭子了。」
吳秋衣說:「是這麼回事。楊修被殺,是因為他插手曹家的立嗣事,曹操恨他。劉琦兄弟相爭,請求諸葛亮救他。諸葛亮說,立誰為荊州之主,這是你的家事,外人不得多嘴。依我看,帝王家從來只把立嗣當作家事,當作國事來看的,極少極少。即便有說是國事的,也多半另有目的,是說給別人聽的。」
張之洞說:「正是這樣。你有什麼良法可以幫我擺脫這個兩難?」
吳秋衣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喜色。
世鐸和奕劻與光緒無怨隙,他們站在較為超脫的立場上,認為廢除皇上一事太重大,且光緒因行新政而廢,亦頗冤枉。二人意見一致,遂共同奏請慈禧,但他們不便直說,而是採取紆迴的方式。
對於四歲進宮的光緒,慈禧經歷了一個從期望到失望的過程。當她得知光緒竟然聽從康有為的奸謀,居然有圍攻頤和園的想法時,這個一生強悍,只能制人不能制於人的女人終於狂怒了,失望升格為仇恨。她決定要將親手立的皇帝,再親手廢掉。心存這個念頭后,她遍視近支各王府,目光最後也停留在溥雋的身上。她叫載漪把溥雋帶進宮來瞧瞧,又特為邀請蒙古老狀元、同治皇后的父親、她的親家翁崇綺一旁觀察。
慈禧自以為她玩的這個花招很高明,其實她的真實用心,全國臣民都很清楚,就連外國人也矇騙不了。光緒二十六年元旦,為溥雋正式行禮的大喜日子,文武百官都遵旨朝賀,但各國公使館儘管早早接到了邀請書,卻一個公使都沒到場。公使館的冷落大大激怒了慈禧,也讓未來的太上皇載漪深感尷尬。聯繫到外國人引渡康梁出逃的前科,慈禧、載漪對洋人的仇恨,已到怒不可遏的分上了。倘若說由鴉片、教案、租借口岸等事而招致的國辱尚可忍受的話,那麼這種因個人尊嚴和地位所結下的私怨,則是決不可寬恕的。大清王朝的最高權力執掌者,對洋人已忍無可忍,他們在竭力尋找一個機會報仇雪恨,發泄心中的這口惡氣。
第二天,三封絕密信函由軍機處發出。一封直送賢良寺李鴻章寓所,另兩封以四百里加急分發江寧和武昌。
果然,各國公使館聽說李鴻章外放兩廣總督,紛紛前來祝賀。英國公使心直口快,不等李鴻章轉彎抹角探聽,先自問了起來:「聽說貴國要廢掉大皇帝,有這事嗎?」
載漪父子剛出宮,崇綺便對慈禧說:「老佛爺,恭喜恭喜,端王府有這樣聰明的小主子,老佛爺您有這樣穎秀的內侄孫,這真是大清之福。溥雋知書達理,尤其詩做得好。聊將天作紙,揮灑二三行。這詩真有王者氣概。老佛爺,您若將溥雋賜給老朽做門生,老朽這一世就算沒白活了。」
「你先看看這個。」
張之洞突然完全明白了如此回復的妙處,滿臉笑容地說:
崇綺樂得白鬍子翹了起來:「老朽謝老佛爺了。」
溥雋答:「奴才除讀書外,還喜弓馬騎射。」
吳https://read•99csw.com秋衣思考良久,說:「香濤兄,你說說,自古以來,立君立主,是家事還是國事?」
溥雋答:「史書及祖宗典冊。」
張之洞看老友雖黧黑瘦削,卻神完氣足,也感慨地說:「你跟上次見面時差不了多少。風雨滋露松柏人,此話也不假!」
張之洞想了想說:「你去告訴他,說我這時正有急件要辦,請他晚上再來,我有重要事和他商議。」
這時,江寧發給軍機處的密電也到了慈禧的手中。七十二歲的前湘軍首領兩江總督劉坤一,是個不拘細末卻大事明白的人,他不認為光緒行新政有什麼錯,不能因此而遭廢黜。想到自己年過古稀,近年來又疾病纏身,有生之年也不多了,在這樁大事上,不妨說句真話,大不了開缺我的江督。我已做了三十多年的督撫,也做煩了,開缺后正好回籍養病,安度天年。劉坤一這樣想過後,給軍機處發了一封密電,電文簡潔,關鍵話只有兩句: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宜防。慈禧看到這兩句話后,心裏不悅,難道已定的就不能變動了?君在我的手裡,我立誰,誰就是君。新立的君與臣之間,不也是君臣之名分嗎?心裏雖這樣想,但到底外國公使和兩個元戎重臣都明確表示不同意廢立,慈禧不能不慎重對待。她現在期待著來自武昌的回復。
奕劻忙說:「中堂有什麼好主意,儘管說。」
慈禧又沉默多時后才說:「好吧,就按你們說的,軍機處辦個絕密信函,分寄李、劉、張三人,叫他們直抒己見,儘快答覆。」
應該說,李鴻章是最早認識中國已落後世界很遠,必須向別人學習的先知先覺者之一。他的這個認識是在戰爭中得來的,是在與洋人打交道的過程中感受到的。正因為此,早在同治初年,他便辦起了金陵製造局、江南製造局等一批洋務軍工廠,是曾國藩「徐圖自強」國策的重要制訂人和繼承者。早在同治九年,在處理天津教案中,他便和曾國藩會銜上書,提出派幼童出國留學的建議。後來在長達二十多年的直督兼北洋大臣的歲月中,他更是傾盡全力辦北洋水師,辦軍火工業。光緒的百日維新變法,不過是以朝廷的名義將他三十年來所做的事業推行於全國罷了。作為第一代的試辦新政者,李鴻章怎能不擁護不支持?
「你問過他嗎,他住在哪裡,是不是還在歸元寺掛單?」
「秋衣,我之所以約你今晚來此,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聽聽你的意見。」張之洞面色凝重地將談話轉到主題上。
吳秋衣說:「這種回復,你其實也想得到,用不著我來說,我只是解去了你心中的疙瘩。你原先或許以為這樣做是耍滑頭,其實這才是最恰當的處理方式。本來,既是天子家事,外人便不宜說長道短。你說當今的太后是一個聽不進別人意見的人,你又何必去多嘴?」
經過三天的強化訓練,溥雋在父親的帶領下,走進養心殿東暖閣。慈禧見他健康清秀,跪拜如儀,應答也還流暢得體,心中頗為滿意,隨口問道:「平時在家除讀聖賢書外,還做些什麼?」
張之洞略為思忖后說:「太后剛強明斷,看重權力,與一般女人大不相同。」
張之洞起身說:「你這話說得好極了。我就用你的話作為複電。我這幾日事多,今夜就說到這裏,過些日子。我再到歸元寺看你,聽你談談雲遊北部河山的心得。」
慈禧再度訓政的第二天,光緒便從養心殿搬出,住進紫禁城西邊南海中一個名曰瀛台的孤島上,對外稱之為養病,其實已被軟禁,身邊只有幾個太監和宮女服侍。他的正妻那拉氏皇后原本就和他不投緣,現在則乾脆投入她的姑媽懷抱,與丈夫斷絕了聯繫。與皇后同日冊封的瑾妃平素嫉妒妹妹珍妃的獨寵,此時更有幸災樂禍的快|感。她明白表示站在皇后一邊。至於珍妃,本就招慈禧的嫌惡,正好以干預朝政的罪名將她打人冷宮。其他幾個地位低的妃子更是不敢上瀛台。於是,光緒身邊便沒有一個妃嬪了。
張之洞在心裏想,郎中的話雖然尖刻了一點,卻是實話。據說百日新政期間,皇上十二次赴頤和園稟報,二品以上的文武大員還得由太后親自決定,離京前還得去園子里向她叩頭謝恩。這哪裡是還政頤養,分明仍在控制著朝廷!再有魄力的皇帝,在這樣的控扼之下,也難有所作為。
慈禧看了看奕劻:「你也是這個看法?」
於是,以光緒的名義詔立溥雋為大阿哥,開弘德殿教讀,以徐桐、崇綺為師傅,又命端郡王載漪為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兼管虎神營。載漪掌管外交和軍隊,權勢在當年的攝政王大臣奕沂之上,隱然可與人關之初的皇叔多爾袞相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