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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Crack Up (狂亂)

第五章 Crack Up (狂亂)

若不是哈尼,是亞蘭嗎?但順序完全不對啊!不,或許這正是正確答案。若是轉移順序早巳大亂,原本就不該依順序來加以推論。
那一夜,我夢見了地震;正當交錯飛舞于空中的桌椅及雪崩似的沙塵一齊往我的身體籠罩而下之際,我驚聲尖叫並醒了過來。
「哪裡痛?肚子啊?」
「好痛,我快跌倒了。」
「你是……江利夫吧?」
「我們其實被『流放』到孤島上了吧?這裏就是。」
然而,我仍懷疑是否能單純地以順序大亂來加以解釋。艾克洛博士從未提及這個可能性。當然,他不見得掌握了轉栘現象的一切,即使掌握了,也不見得會全告訴我們:只是就心情上,總覺得要是順序那麼容易出錯,至少也該有點相關說明吧!
「賈桂琳」似乎也大感困惑,眨了好幾回眼睛;終於,眼睛的焦點對上了,她開始目不轉睛地凝視我。
有道威嚇之聲與我的慘叫同時響起,響徹了整個交誼廳;是「我」的聲音。
我忍不住奔向窗邊,隨著腳步的移動,肛|門閃過一陣割裂般的痛楚。該不會……我的心底已然有數,卻仍無法將視線自眼前的光景栘開。
「……咦?」
不過,這一次我是轉移到自己身上,而賈桂琳轉移到自己的身體中;當然,我們可沒閑工夫慶幸總算回到自己的身體。
那是一轉眼間的事。直到前一刻為止,我的心靈還寄宿于「賈桂琳」的肉體中,卻又被瞬間推出了體外。
「我是要你慎重且小心地對待我的身體!」
我無暇確認她是否安然無恙。「哈尼」立刻又轉身面向著「我」(=我)。
「我」當然不會放過這大好機會,粗魯地推開「哈尼」(=賈桂琳),站了起來。
這麼說來……我和賈桂琳又回到今早的轉移狀態,代表在場的三人已循環了一周——嚴格說來,我尚未掌握事態,卻漠然地如此判斷。事後證實這個想法是正確的,但此時我並非按邏輯判斷,只是單純的直覺。
「哈尼」?我現在進入了「哈尼」的體內?
我給了「哈尼」的腹部一記頭錘,酒瓶由他的手中飛出。
「言之有理。」
咦?「我」(=哈尼)拿著的物體莫非是……然而,由於「哈尼」(=賈桂琳)竟打算走過「5」號屋,教我慌了手腳,這個疑問也就這麼不了了之。
「別鬧了!我受夠了!為什麼女人老是喜歡亂寫劇本?為什麼不當女主角就不肯罷休?想當女主角是你們的自由,但不要把別人卷進來!隨便把別人寫成配角或壞蛋,以為別人只會照自己編寫的模式行動,只會照自己編寫的模式思考!所以一開始就把相親決定的結婚對象當成配角,腦袋裡早就認定收入和家世都無可挑剔的商場菁英不會是男主角,自己的結合對象才不是條件好卻懷有菁英傲氣、性格上有點問題又有戀母情結的男人,而是沒工作、有些壞,卻有著少年般純真且比自己年幼的男人!劇本早這麼寫好了,所以婚禮當然要在前一刻取消才經典嘛!而且還深信這是為了貫徹自己的真愛,以為打著這塊正義招牌就什麼都能正當化!也下想想別人是情何以堪,多麼難過,又丟了多大的臉!你知道為什麼嗎?你知道為什麼她能這樣對待我嗎?因為我沒有人格,她根本不覺得自己對我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對她而言,我只是連續劇里的小道具。說我不懂玩笑?其實她想說的是——路人角色別表錯情,以為自己是主角!」
假如那是血,究竟發生了何事……
「江利夫……嗎?」
正當此時——
正當我如此疑惑,並欲詢問身旁的「哈尼」之際——
「好了好了,別再說了。」
那是……
「我」再度舉起摺疊椅。這一瞬間——
「亞蘭」仰卧于浴缸旁。如她所言,似乎被以香檳酒瓶毆打頭部,眉間及後腦下的地板鋪著一層血糊。浴缸里蓄著水,水色微微地染成褐色,八成是被血所染的吧!
「小心,江利夫!」
「我一定要恢複原狀,要不然死也不瞑目!我的星路怎麼能為了這種惡劣的玩笑斷送!無論用什麼方法,我一定要恢複原狀!」
咚咚咚咚!一陣沒教養又刺耳的敲門聲響起,也不等我回應,某人便衝進房裡來,像是被老虎追趕似地一臉拚命樣;原來是「哈尼」。
「什麼意思?」
怪了……我總算髮現不對勁。
「巴比?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剷除我們啊!我說的不是社會性的形而上學意義,而是生物學上的剷除。」
「知道了,知道了!出言干涉你個人的價值觀,是我不對,可以了吧?滿意了吧?」
「沒事吧?喂,沒事吧?」
「是有這回事。」
呃,這麼說來,這回是誰變成了誰?受限於「順序大亂」這個先入為主的前提,我無法即刻判斷,陷入混亂之中。
「你沒發現嗎?賈桂琳。」
該回歸的「日常」,卻再也無法輕易重溫;而與「自囚牢」的單調裝潢間的落差,更強烈地將其美化。昨天我沒發現,原來「自囚牢」的天花板竟也刻著數字。
「亞蘭」的上半身睡衣也染著同樣顏色且潮濕,可見他應是被連續毆打之下倒進了浴缸之中。
話說回來……對於不習慣的人而言,女人的乳|房感覺起來還挺重的。受到些微的好奇心驅使,我輕輕拉開上衣領口,偷偷往裡瞧;正當此時——
聲嘶力竭地進行演說的「哈尼」(=賈桂琳),卻突然悶聲說道:「突然想到……」
我強忍劇痛起身。一度以為理解的狀況,如今又生了新的波紋;「哈尼」(=我)拚命地整理混亂的腦袋。
「還有,死在這裏的人又是誰?」
「賈桂琳」(=賈桂琳)似乎仍懷疑「我」是否真的是我,隔了一會兒才慢慢地靠過來;雖帶著些躊躇,卻仍穩穩地擁抱了「我」(=我)。
「痛痛痛痛痛……好痛!」
我做出豎耳傾聽的動作,「我」卻突然拔足狂奔,手上仍緊握香檳酒瓶。
「我」(=賈桂琳)怒吼道,說時遲那時快——
「回答我!」
她那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銳聲音,在頓了一拍后,總算回復平常狀態。
「昨晚……」
「不會吧……你是說他強|暴自己原來的身體?」
自己是否漠然地認定「化裝舞會」的周期下限是一小時而上限是半年?是啊!我的確是如此漠然地誤解了,作夢也沒想到「化裝舞會」會如此頻頻發生。而以這個誤解為前提,我似乎又誤會了另一個重大事項……
「你想想,為什麼那座『第二都市』會一直被封印在購物廣場底下?這個實驗設施也廢棄很久了,又是為什麼?當然是因為人格轉移系統的研究失敗,他們早放棄了。」
從「6」號「自囚牢」中,有個男人步履蹣跚地走出來,卻不是我們方才搬運的「亞蘭」。
「喂!」「賈桂琳」(=賈桂琳)心急地再度問道:「他死了?」
我的後腦就是被那玩意兒打中的……這個認知姍姍來遲,與劇痛一同在頭蓋打轉。
「自己的身體不照自己的意思行動,還真是麻煩啊!」
干鈞一發之際,我避開了。
「你怎麼了?」
「我」(=賈桂琳)也立刻聽出了我的英文。諷刺的是,在我們六人之中說著最標準且沒有腔調的美式英文的,竟然只有我這個日本人,因此她也能輕易地辨別出我來。
將「亞蘭」的身體像只結草蟲似地連著外裹的毛毯放回「6」號床后,「賈桂琳」(=我)伸了個懶腰。
「哈尼」(=賈桂琳)繞到床邊來,好讓我看清楚。她的上下睡衣沾滿了淺褐色污痕,抓著睡衣的手背也浮著汗滴般的水珠。
可是……可是,假如不是哈尼,這傢伙究竟是誰?
這倒也罷,只是要釋懷還早。假如現在進入「賈桂琳」體內的和之前在「我」身體里的是同一人格的話,這個人格當然是哈尼。
無視於「賈桂琳」(=我)的疑惑,「哈尼」(=賈桂琳)快步地將「亞蘭」(=藍迪)拉往「6」號屋九*九*藏*書;她的動作不帶半分猶豫,我也只得一聲不吭地跟上去。
「你還真是冷靜到了極點耶!」
「化裝舞會」再度發生,我又回到「賈桂琳」(=我)狀態。
「哈尼是不是受傷啦?」
……莫非轉移順序並未出錯?在這種危急時刻,我的腦中卻突然浮現了這個想法。不是系統出了亂子,而是發生了其他事態?
「唔?」
「賈桂琳」(=我)呻|吟道。雖然我仍未想起自己究竟誤會了「化裝舞會」的哪個環節,卻突然想起了別的事,還是十分重大的事。
「你倒是說話啊!為什麼要下這種毒手?」
「哈尼」(=賈桂琳)難得垂頭喪氣,只見她嘆了口氣,在昨晚沒收的簡易桌子旁坐下,雙手托著臉頰。
從觀景窗照進來的溫和陽光,看來格外炫目;臉頰及鼻子上所受的光在臉上漫射的程度似乎比平時激烈,但此時我尚未對此有任何疑惑,只是想著:「哦!天亮了啊!」
「屁股?怎麼,你腰痛啊?閃到腰了?還是神經痛?」
「賈……」我的全身被劇痛貫穿,再度混亂起來。「賈桂琳?」
「你這麼做,下次『化裝舞會』發生時,不就搞不清楚誰是誰了?每個人的房間分配還是盡量以原來的身體為準比較好。」
「咦?」
我這才憶起今天是平安夜。真是破天荒的香檳「祝酒」啊……或許是解除緊張的反作用力而致,我興起了這種帶著黑色幽默的感嘆。
「『亞蘭』被殺了。」
瞬間,我跪倒在交誼廳的地板上;而發覺自己跪地的同時,也終於察覺後腦閃過的灼|熱劇痛。
「很遺憾,似乎是的。不過,那又如何?」
然而,若不是順序出錯,又無法解釋眼前的狀況;猶疑不定的我,只是一味地混亂。
現在進入「她」身體的是誰?正當我試圖回想轉移順序時,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
「你……你要做什麼?」
果然有某些事物出了亂子。
不可能有這麼荒唐的事。雖然我不知道賈桂琳的「哈尼為異常自戀狂說」究竟正確與否,但即使不是自戀狂,天底下也不會有人以這種欲殺之而後快的氣勢來傷害自己的身體。
「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人格交換隻發生在我們兩人之間?本來應該依順時針方向循環的啊!這不是很怪嗎?」
這倒還好……不,或許不好,但既已發生,也無可奈何,就當它好吧!不過……

我想回家……越是這麼想,越覺鼻酸;當我憶起今天是聖誕節時,感情更是泛濫成災。去年的平安夜,我是和美由紀一起共進晚餐的……記憶如洪水潰堤,令我不禁淚水盈眶。
「對啊!」
「你倒說說看,除了這個我還會擔心什麼?」
「我不記得有這回事了。」
「化裝舞會」再度發生,我們互相對換。
「才不是,我就是知道,因為前列腺一帶有異物殘留的感覺——」
原來她認為屁股的痛楚是緣于昨晚「巴比」(=哈尼)雞|奸「哈尼」(=亞蘭)之故。雖然我總算領悟其意,卻感到難以置信。

「哈尼」(=我)拚命大叫。「你是巴比嗎?不是吧?」
既然「他」睡得不省人事,我就可暫且免去「貞操危機」——為此而打心底鬆了口氣的自己著實有些滑稽。不過,這可一點也不好笑;從今以後,只要我進入「賈桂琳」體內,就得戰戰兢兢地提防其他男人偷偷摸進屋裡來,動這個身體的歪腦筋。當然,與其說是為了賈桂琳,倒不如說是為了死守自己的尊嚴及心靈的平靜。當女人也是件不容易的差事啊!我心有戚戚焉。

「你那是什麼話?這種事是彼此彼此吧!等我『進入』你的身體后,我一樣得承受你的全部感覺啊!總之你忍耐一下,丹田多出點力,挺胸闊步!不過要輕輕走喔!」
「賈桂琳?」
「住手!」
「不、不是啦……」她一面哀嚎呻|吟,一面伏身猛搥床鋪。「該不會是……」
「我」(=賈桂琳)點了點頭,視線依舊盯牢「賈桂琳」。
「快住手!」
「那又怎麼樣?」
以轉移順序而言,現在進入「賈桂琳」體內的人格應該是巴比。巴比為何突然動手?我不是該進入「亞蘭」體內嗎?迷惑與混亂重合,將我一口氣推入了恐慌狀態之中。
那還真是多謝啦!我正想如此語帶諷刺地回答,卻發現她頭一次以名字稱呼我。這麼一提,今早她並未以一般名詞或侮蔑之詞來稱呼任何成員,除了罵哈尼為變態之外。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過獎,我倒覺得你要來得冷靜多了。」
「什麼怎麼了?」
「他上了『自己』!和自己的身體做|愛!」
「應該沒事。你呢?」
我們將「亞蘭」(=藍迪)放在毛毯上裹住,兩人分別抓住頭尾,像吊床似地提著兩端,緩緩行進于草地上。或許是和煦的陽光及毛毯吊床的搖擺感令「亞蘭」(=藍迪)感到舒適,方才宛如夢魘纏身似的苦悶表情,如今卻化為莫名溫和的微笑。
剎那間——
「哈尼和亞蘭——未免混淆,不說身體,以人格的名字來稱呼好了——在我和巴比回去時,已經不在了。」
「不必擔心。」「賈桂琳」(=我)及時將拉住上衣領口的手縮回,沉著地點頭。「假如你擔心的是這個身體的話。」
「不知道。」
「有可能!真是的,長得俊俏的男人就是這樣。」她恨恨地扯著自己——亦即「哈尼」的小鬍子。「還真是名符其實的『自給自足』!」
「哈尼」(=賈桂琳)對我的演說退避三舍,打斷了我;看來她似乎后侮提起這個話題,滿臉疲憊。
亂無章法,簡直是一團混亂,讓我甚至懶得一一整理。
而現在攻擊我的「賈桂琳」——在「她」體內的又是誰?照順序來說,於我之後進入「賈桂琳」的人格應該是巴比,但他沒道理髮狂似地行此暴舉;這麼說來,或許現在進入「她」體內的根本是別的人格——這樣的疑惑終於膨脹開來。
朝我的鼻尖揮落而下。
「巴比?」
為何我的人格會從「哈尼」突然轉移至「我」?「哈尼」之後,應該轉移到「巴比」身上才對啊!賈桂琳的人格也一樣,在「我」之後,應該轉移到「藍迪」體內才是,但她卻進入了自己的身體。
「至少監視到給我們帶鎖的個人房為止。」
整理頭緒至此,我才慌慌忙忙地坐起上半身;金灰色的長發像銀飾品般地披覆在我的手邊。這麼說來——
昨晚由「藍迪」轉移至「賈桂琳」時是處於睡夢中,沒有任何感覺;但經過這次的經驗,我得知「化裝舞會」不但毫無前兆,轉移時也完全不帶衝擊與感覺。
除了回到自己熟悉身體的事實外,我什麼也不明白,連忙反射性地如此叫道。
假使現在進入「賈桂琳」的是巴比,而他是按照原來的順序從「藍迪」轉移過來的(換句話說,賈桂琳那套「從『我』轉移而來」的說法是錯的),那麼大致還說得通。
「你這話什麼意思啊?什麼自信?」
「那傢伙絕對是個自戀狂!他一定有和自己做|愛的潛在願望。當然,一般情況下絕辦不到;但現在變成這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所以他就拿『巴比』的那話兒去捅『自己』的菊花。」
「我也才剛起床,不過他似乎睡得很熟。」
到底發生何事?到底發生何事?突然被「賈桂琳」攻擊,循環轉移的順序又出錯,我已經瀕臨崩潰邊緣了。
轉移順序出錯了?
「他倒在浴室里,滿頭是血,已經沒呼吸了。八成是被用這個——」她輕輕地揮動手中的香檳酒瓶,上頭的血滴落在地。「給打死的,是這個人下的手。」
光是同性戀的性行為也就罷了,一想到有人會和「自己」干那檔事,就起雞皮疙瘩。
我突然想起昨晚巴比說的力量均衡,雖想更進一步思索其意,卻因輕微的頭疼而打消了主意。這頭疼不是出於「藍迪」(=我)昨晚喝的麥格啤酒,而是因為「賈桂琳」(=藍迪)喝的穆斯黑德啤酒……啊,真複雜。
我突然發現「哈尼」(=賈桂琳)睡衣的胸口一帶有個蟲形的黑塊。「那是什麼啊?」
「到底有沒九*九*藏*書有啊?」
「上衣的那裡,好像有怪東西黏著。」
判斷對方並無停止攻擊之意,「我」(=賈桂琳)也舉起香檳酒瓶為劍,放低身子。
當然,「他」已不是為了看守自己的身體而留宿於此的「亞蘭」(=賈桂琳),而是「亞蘭」(=藍迪),不知他是否正作著惡夢,只見他眉頭深鎖,滿臉苦悶,看來要是沒發生大事,是好一陣子不會醒來了。
我又進入了「哈尼」體內。
「別……別打了!」
是「我」,從那頭黑髮及體型看來,除了「我」不會有別人。雖然我立刻明白了,一時之間卻不敢相信那是「我」。
「哈尼」(=賈桂琳)一面發牢騷,一面跟著「賈桂琳」(=我)走向「管理大樓」。
「我在這裏!」
「我」(=賈桂琳)心力交瘁地大肆抱怨:「竟然會這麼頻繁對換?頻繁到眼花撩亂的地步?這和他們說的不一樣啊!」
「賈桂琳,你怎麼了?」
這個念頭不由得浮上我的腦海。與艾克洛博士的說明大幅脫軌的異常事態發生了——只能這麼想了,不是嗎?
不過,為什麼?究竟為什麼?為何我會突然轉移到「哈尼」身上?為何會跳過「亞蘭」——

來到「5」號「自囚牢」前時,我不經意地回頭一望,卻看見正要進入「3」號屋的「我」。
鏘!猶如真用球棒擊球般的聲音響徹了交誼廳。固定瓶栓的金屬不知於何時間業已脫落,瓶栓漸漸鬆脫,又加上三人輪流揮動,瓶中的香檳早巳到達了界限,噴洒而出,塑膠制的瓶栓猶如子彈般發射出來。
「想到什麼?」
醒來后,我仍喘了一陣子氣;心悸不止,甚至覺得比實際體驗時還要來得恐怖。莫非在我有生之年,都得在夢與現實的夾縫之間品嘗這種後遺症帶來的失足下墜感嗎?
「——啊,混帳!」感受到斷齒及肛|門那撕裂般的疼痛,「哈尼」(=我)忍不住出聲咒罵。
「混帳!」
「哈尼」五指大開,壓住我的手腕,欲搶走我手中的兇器——香檳酒瓶。
「這麼說,你是被女朋友甩了?」
「住、住手……」
「要是突然被轉移到徹夜未眠而疲憊不堪的『亞蘭』身上,不管藍迪本來睡得多飽,還是得繼續昏睡嘛!」
「這樣說來,最危險的就是那個哈尼。他可是連進入巴比身體時都會非禮『自己』的強者,要是得到你的身體啊,搞不好會興高采烈地找『自己』上床。」
我下意識地拭去鮮血,手指同時捕捉到鮮血及某種沙沙的觸感;是鬍鬚。
糟了……當我後悔自己的大意之時,已被壓倒在地。
「我還以為你什麼都知道呢!」
新的「化裝舞會」發生后,「我」變成了(=哈尼),代表我昨天所在的「3」號屋中的「藍迪」應該變成了(=巴比)。「我」(=哈尼)找「藍迪」(=巴比)究竟有何事?
「怎……怎麼了?」
「我原本還以為可以相信你。」「哈尼」(=賈桂琳)的冷笑消失了,表情顯得莫名地落寞蒼白。「可是我錯了,我似乎錯看你了。你真冷漠,像機械一樣。你對自己原來的人生一定沒任何眷戀吧?」
「賈桂琳」並未答話,反而突然將手中的摺疊椅丟向「我」(=賈桂琳)。
而「藍迪」則死於「3」號「自囚牢」,他的屍體橫卧于床上,頭部被毆,成了致命傷,睡衣及床單已形成血塊。
「你說什麼?」
賈桂琳吶喊時,「哈尼」已沖入我的懷中。
「你的腳踝!你扭傷了腳,忘了啊?」
隨著拉長的慘叫聲,賈桂琳宛如朝著球瓶滾去的保齡球似地飛得老遠,一頭金灰色長發如特大號煙火般,呈放射狀散開。
「痛什麼?」
「因為我們是活生生的國家機密啊!雖然研究中止,人格轉移樣本還是不能公諸於世;既然如此,與其特地花大錢偷偷『供養』我們,不如乾脆除掉我們,省得費事,對吧?當然,他們形式上留下了短期間內的糧食,但這些東西根本撐不了幾個禮拜;要是他們遲遲不來迎接,過不了多久我們就全餓死了,而他們等的就是這個。」
「哈尼」(=賈桂琳)也發現了;她一見「我」的身影便能說出其中的人格是誰,可見昨天艾克洛博士說明的人格轉栘順序,已井然有序地整理於她的腦中了。(參照圖C)

「不知道是誰,那他又為何做出這麼殘忍的事?」
「不知道。」
「不知道,我什麼也不明白。」
我們立刻撞上了牆。
「沒辦法,肚子會餓啊!還有,你打算就這麼一直跟著我啊?」
「我」(=我)試圖制服他,「哈尼」卻毫不容情地由下往上一踹。
「哈尼」(=賈桂琳)為何有此誤解,我並不明白;或許她一時混淆,以為房間的分配基準是依進入身體的人格決定。被分到「6」號屋的身體當然是「哈尼」,但昨天在「哈尼」體內的卻是亞蘭的人格,而她誤以為房間是依人格分配,因此亞蘭自然該到「6」號屋。左思右想,大概只有這個原因了。
對他們而言,我已經是「死人」了……這個事實突然沉重地壓住我。雖然狀態有些不尋常,但我還活得好好的啊!比起這座設施位於世界何方,自己被遠遠地切割于「日常」之外的這段莫大距離,更讓我揪緊了胸口,幾欲昏厥。
渾身是血的「我」,提著沾有血跡的香檳酒瓶,搖搖晃晃地像個亡靈似地彷徨于草地上。我貼在窗玻璃上不斷地望著「我」,感覺猶如作夢一般。
「不是轉移順序出了錯。你回想艾克洛博士所說的話,跳過原來順位、繼續轉移的異常事態,成立條件只有一個,對吧?換句話說……」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搞的啊?拜託饒了我吧!」
「沒錯。」
「我在這兒,江利夫!」
「我」就像是被駛過淤積泥水的砂石車濺得滿身一般,黑色的飛沫在臉上及睡衣前繪成了迷幻的圖案。
「知道啦,因為是重要的商品嘛!」
我慌忙朝她奔去。
摺疊椅發出颯颯風聲,掠過了「哈尼」(=賈桂琳)的鼻尖,直接擊中了靠海的窗戶。鈍重的金屬衝擊與緊接而來的硬質刮划聲響起,同一時間,玻璃窗宛如蜘蛛網般地龜裂。
倘若「我」(=賈桂琳)所言為真,那麼現在進入「賈桂琳」體內的人方才便是在「我」身上,且用「我」的身體殺了「亞蘭」。
如同賈桂琳所言,「亞蘭」死於「6」號「自囚牢」。
「……他死了?」
背後傳來了這道帶著英國腔的輕喃。回頭一看,「賈桂琳」(=賈桂琳)仍握著瓶栓脫落、瓶身已空的酒瓶。
以轉移順序而言,現在進入「我」之中的人格應該是亞蘭的。正當我如此思考並凝望時,我和「我」的眼睛對上了;「我」那空虛無神的雙眼,剎那間似乎回復了正常。
在「我」之中的是賈桂琳?
「我先說清楚,我跟的可不是你。」
騎在「我」身上的「哈尼」回答,不知是因方才斷了牙齒,或是咬到舌頭之時所受的傷,她的嘴角淌著血。
事實上,我就跳過了原本該轉移的「亞蘭」,進入了「哈尼」的身體;既然如此,在「賈桂琳」體內的傢伙也肯定不是巴比。
他的嘴中噴出了血泡,鬍子看起來猶如浸過紅色油漆的刷毛。放下用來當盾牌的摺疊椅后,我連忙靠近宛如溜滑梯般倚在窗緣上的「哈尼」。
「為什麼?你又怎麼知道?」
「身子到處發疼,不過應該沒事。」
不,慢著,仔細一想,或許眼前的狀況在某種意義上是合理的。方才在交誼廳里的只有「哈尼」及「賈桂琳」兩人的身體,而被推出「賈桂琳」體內的我,又見到「賈桂琳」出現在眼前;那我自然是轉移到「哈尼」的身上了。
「還用問?當然是把藍迪——」她連著毛毯扶「亞蘭」(=藍迪)坐起來。「搬出去,讓他回自己的房間睡。」
「當然有關。你正巧和女友鬧翻,所以對原來的人生了無眷戀,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不過我還有眷戀。或許這是個人問題,但既然我們已經上了同一條船,要是你隨便落水,我可傷腦筋了。」
正當此時——
「哈尼https://read.99csw.com」反轉身體,將酒瓶隱藏至身後;接著,「他」以沒拿著酒瓶的手用力推向飛奔前來的「賈桂琳」(=賈桂琳)的肩膀。
事到如今,只有豁出去了。「哈尼」(=我)撲向「賈桂琳」,然而從背後制住「她」前,「賈桂琳」已發現了我的動作而回過頭來,宛如揮棒似地揮動酒瓶。
「哈尼」(=賈桂琳)一面以衣袖擦拭額頭冒出的汗水,一面粗魯地往床緣一屁股坐下。在那瞬間——
「到底怎麼了嘛!」
我發現「自己」緊握酒瓶,金灰色長發披散於前臂上。這麼說來……
昨晚似乎發生了第二次的「化裝舞會」,我的心靈從「藍迪」轉移到現在的「賈桂琳」身上;因此,昨晚從「管理大樓」回到「3」號「自囚牢」的「藍迪」(=我),現在則以「賈桂琳」(=我)的狀態在「4」號屋裡醒來。我的腦中儘是些倉促畫成的圖示。(參照圖A及圖C)
「賈桂琳,那就是『那傢伙』!」我急忙警告她。「別放開他,也別大意!」
趁著我力量放鬆之際,「哈尼」奪走了酒瓶。
「那是身體吧?體內的人到底是誰?是在什麼狀態下死的?」
「咦?」
「不是。」
那聲音聽起來相當奇怪,與平時傳進自己耳中的完全不同,倒像是聽著錄音機播放似的;但那卻不折不扣的是「我」的聲音。
「——好啦!」
「我」(=賈桂琳)終於明白我的言下之意,臉色發青。
這一瞬間——
「明明是你的痛楚,為什麼我得代為承受啊?我覺得不太服氣啊!不公平。」
「喂,你到底要我怎麼走啊?」
「哈尼怎麼了?」
「不就是因為轉移順序出錯嗎?」
或許是因驚魂甫定,「賈桂琳」(=我)以難得的柔弱語調——或該說是小孩求助的感覺,癟著嘴說道:「一天里發生好幾回,從一個身體又換到另一個身體,眼花撩亂——」
「我在這裏!」
「並沒有不一樣啊!艾克洛博士說得很清楚,轉移何時發生,是完全無法預測的……」
「什麼!」
「嗯……」實際上輪到自己進入女人的身體后,就沒法子說「哈尼」(=賈桂琳)是杞人憂天了。「那倒也是。」
「一定是那傢伙乾的,混帳!」她一面呻|吟,一面翹著屁股慢慢地站起來。「那個死阿拉伯人……」
然而,既然巴比沒理由對我出手,其他人同樣沒有。「這傢伙」是誰,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我當然懂,但『那傢伙』到底是誰?」
這完全是從巴比那兒現學現賣而來的,我卻說得頭頭是道,彷佛是自己觀察之下得來的成果。「反正你是女演員,要扮演不同的自己來操縱男人,應該是易如反掌吧!」
「喝到很晚?」
「真是的,早知如此,也不用那麼急著跑來了。」
她似乎決定事後再來探討轉移順序為何大亂,而將沾滿血跡的香檳酒瓶指向眼前的「賈桂琳」。
「你可不可以偶爾說些不一樣的台詞?」
死亡的不光是「亞蘭」。
「賈桂琳?」
「我」(=哈尼)被身體遮住的那一側手上,突然閃動了綠色的光芒:他手上拿著什麼?
「當然啊!誰知道我的寶貝身體會發生什麼事?」
「你還真冷靜啊!」「哈尼」(=賈桂琳)的雙唇因冷笑而歪曲,或許是因為留著小鬍子吧,看來格外輕蔑。「日本的『上班族』全像你一樣,不管陷入任何危機都能泰然自若嗎?」
「這麼說來……果然不是轉移順序出錯。」
「不知道。」
「你在說什麼?」
「要怎麼想隨你便,」為何美由紀的臉孔會在此時浮現,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已經受夠被女人的自以為是耍得團團轉了!」
「你又是誰啊?利用我的寶貝身體在那裡做什麼?」
「那是哈尼沒錯吧?」正在「哈尼」體內的她再次確認道。不知是否已忘了屁股的痛楚,這回她並末以變態二字形容。「他在那裡做什麼?」
「真服了你,熬夜看守啊?」
猛地,視野的框架瘋狂地搖晃,宛如將相機固定在三腳架上並看著取景器時,相機卻被突然撥落一般。
不過,「哈尼」(=賈桂琳)其實弄錯了號碼。假如要以身體為準,「亞蘭」的身體——無論裡頭是誰——該送回「5」號屋才對。但她卻不做任何解釋也不帶任何疑問,直接抬進了「6」號屋。
換句話說……「賈桂琳」(=我)遵從這個直覺,決定了下一個行動。現在被「哈尼」(=賈桂琳)勒住脖子、朝天仰卧的「我」,體內便裝著「那傢伙」——
「拜託別那麼做,下一次的『化裝舞會』是輪到我進入『亞蘭』的身體,要是轉移過後卻突然動彈不得,我可傷腦筋了。」
隨著玻璃完全破裂之聲,一道宛若詛咒他人魂魄般的凄厲叫聲響徹四周;呈山脈形狀殘留于窗緣上的玻璃碎片,刺穿了「哈尼」的頸部。
「我知道,我不正這麼——」
「什麼意思?」
「不知道。」
我下回預定進入的,應該是「亞蘭」,而「亞蘭」才剛在熟睡狀態下被搬到「6」號「自囚牢」;這麼說來,我應該發現自己處於「6」號屋中才是。而倘若「亞蘭」仍在沉睡,我更會延續「亞蘭」的睡眠狀態,絲毫未發覺自己已然轉移。
「為什麼要剷除我們?」
「不知道?有什麼好不知道的?這不是一目了然嗎?他就是這樣把我們……」
「我才不要!」
「我——就是進入這個亞蘭身體時的我——昨夜一晚沒睡。」
「我在問你把我的身體搬來這裏以後的事!後來每個人都回自己房間了嗎?」
「莫非——」
「會不會是名字取得不好啊?」
正當我感到困惑之時,突然發覺視線的一角映著某個奇妙的景象;那是在窗外,且是靠海的那一側。
我從「管理大樓」的櫥架上拿出罐頭,以鍋子加熱。
剛才還在「賈桂琳」身上的「那傢伙」,為了攻擊剛才在「哈尼」體內的我而橫揮香檳酒瓶;以球棒類比的話,它的「握柄」部分正好朝著「哈尼」。
「當然不想,可是我覺得把他放在這裏也沒關係啊!大不了我到他的房間去就好。」
「我」(=賈桂琳)與「賈桂琳」(=我)成了互擁「自己」的狀態,連忙鬆開身子。
「危險!」
「相對地,等我進入江利夫的身體時,我也會好好對待的。」
那是……
今日第N次的「化裝舞會」又在絕妙的時機發生。
「以後這種情況也會持續下去?」
「巴比……是你嗎?」
「為什麼?」
「就是要在他醒過來之前請他離開這裏嘛!要是放著不管,等他醒了,搞不好會賴著不走喔!你想陷入新的貞操危機嗎?」
還是「這傢伙」根本就是巴比?埋沒于迷惑與混亂的極致之中,我的思考又回到了原點。
我已經無心思考哪個身體是誰的人格了,自暴自棄地叫道:「賈桂琳,你是哪一個?」
而我呢,則因為代酒量甚差的賈桂琳承受宿醉,思考變得遲鈍,一時沒想到正確的分配方法;又加上「哈尼」(=賈桂琳)實在過於自信滿滿,我想交給她處理即可,沒訂正她。
「亞蘭、巴比,還有——」
「要是有治療方法,他們早就把那個艾克洛博士治好了。你也發現了吧?他和一塊前來的那個紅髮女人之間發生過人格轉移。八成是很久以前實驗時發生意外或錯誤,把自己人也拖下水了。從他們的語氣聽來,那種狀態已經維持近二十年了;對,一直維持那個樣子。他們正是活生生的證據,證明我們將一輩子轉移下去。」
的確,博士是說過無法預測發生時機;但也不必如此頻繁,又挑在這種複雜的狀況下發生吧?我著實感到厭煩。
那種譏諷的表情及語氣,就是得由賈桂琳·塔克本人表現,才適合這個凄慘又鼻酸至極的場面——在這種時候,我竟又沉浸於此等自虐的感慨之中。
艾克洛博士的確是如此形容「化裝舞會」的頻率——或許是一小時后,也可能半年內都維持現狀。乍聽之下,容易誤以為下限是一小時而上限是半年,但這當然只是博士的比喻而已。事實上,于方才的一小時間,我們便親身體驗了數次「化裝舞會https://read•99csw•com」。
「不知道。」
「賈桂琳」再度襲來,我使盡全力躲過揮落而下的罐頭攻擊;失去平衡的我笨拙地滾倒在地。
「總之……幸好平安無事。」
「住手,住手,別過來!」
事實上,假如我是一人獨處,恐怕完全不會發現「化裝舞會」已發生在自己身上。轉移便是如此順暢,一眨眼即已對換完成;難怪他們要不厭其煩地替「自囚牢」及交誼廳的椅子上編號。
「你打算以後每轉移一次,就繼續監視自己的身體下去嗎?」
「不知道。」
「慢著,哈尼進入『我』體內時,正好輪到你轉移至『哈尼』身上耶!懂不懂啊?你該不會是明知這點還故意取笑我吧?」
滿意得很!正想如此回答的我卻閉上了嘴巴。
「賈桂琳」拿起我剛才坐著的摺疊椅,無言且毫不遲疑地往我的腦門砸來。
「大功告成了。」
呆然地望著數字「4」的我,隱隱約約地明白了。原來如此。昨天我還不懂為何要如此不厭其煩地四處雕刻房號,但現在一看便知,原來是為了讓受試者在「化裝舞會」突然發生時,能立即察覺而不致手足無措的措施……
吼著吼著,心中的積鬱似乎一口氣爆發而出;我站了起來。
「你……你在幹嘛啊?」
「賈桂琳」(=賈桂琳)撿起滾落在地的香檳酒瓶,飛奔過來。就在這一瞬間——
「他呢?」她以下巴指了指鼾聲大作的「亞蘭」(=藍迪)。「連一次都沒醒來過?」
我正要開口說話,被毆之下狠狠地咬到了舌頭。
「要說我了無眷戀,那也沒錯。」
「別哭哭啼啼了。」
「就算你不頭頭是道地反駁我,這道理我也懂。我只是說說嘛!」
她咳了一聲,皺起眉頭來;大概是「我」斷掉的肋骨發疼吧!她一面以空著的手撫胸,一面重新說道:「是你?江利夫?可是,為什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哈尼』體內會是你……而且,為什麼我會跑到你的身體里?還有——」
待回過神來,我的手中已緊握著香檳酒瓶,咳了一聲,胸口疼痛不已。這是……
不過,這不合理;因為哈尼的人格進入「我」的身體后,接著應該轉移至「藍迪」身上才對;就算這是轉移順序出錯所致,還有個決定性的矛盾之處——假如這傢伙是哈尼,他現在襲擊「哈尼」(=我),便是傷害他自己的肉體。
雖然她仍繼續喘息,卻像是突然想出了某個整人方法似的,浮現了狡黠的笑容。「這就叫做『無心插柳柳成蔭』?」
這麼說來……
哇!一道連血液也為之凍結的慘叫,嚇得我飛了魂。
除了巴比如此暴走的理由外……
想想這話也對,於是我便出手幫忙。「亞蘭」(=藍迪)睡得很沉,即使「哈尼」(=賈桂琳)和「賈桂琳」(=我)抬起他來,也完全沒有睜開眼睛的跡象。
確實是賈桂琳,「我」成了(=賈桂琳)。
「當然是那傢伙啊!最後進入『哈尼』身體的——」
「……沒事吧?」
我的淚腺有這麼脆弱嗎?雖然自覺窩囊,卻又無可奈何。假如沒發生那些事,今年也可以和美由紀共度平安夜的……這些眷戀及鄉愁無限擴大,我終於忍不住放聲嗚咽。
「原來如此,所以你是在無心之下,對『亞蘭』的身體設了這個『安全裝置』啊?」
顏面撞擊地板時,牙齒折斷了;那顆牙搭著背部受毆而吐出的氣息,曳著鮮血飛得老遠,連我都嚇了一跳。
畢竟對手是「自己」,怎麼能拿摺疊椅痛毆?尤其女星的臉蛋即是生命,要是親手毀傷,那可真是欲哭無淚了。
「那個變態,竟然捅自己的菊花(Fuck Himself)!」
我突然察覺,這說不定是真的。假如「亞蘭」的身體已死,就能解釋我的人格為何沒轉移至「亞蘭」身上,卻跳過了他而進入「哈尼」的身體;因為我的人格略過了已死的「亞蘭」這個「空位」。
「那……這是誰?」
一面氣喘吁吁、一面怒吼的那道聲音帶著英國腔,不言而喻,便是轉栘過後的「哈尼」(=賈桂琳)。
「賈桂琳」的肉體在我眼前,表示我的人格已栘往別的身體,這點我明白;但為何「她」現在卻站在眼前?
「應該很晚吧!那又怎麼了?」
我似乎……忘了某個重大環節。這種感覺揮之不去,我直覺那是十分重要的事,卻怎麼也回想不起來。
趁著我失去平衡,他的攻擊再度橫掃而來:「我」(=我)利用倒地之勢,鑽進了對方懷裡。
碰巧的是,「化裝舞會」再度發生了。
「哈尼」(=賈桂琳)不知為何,眼神失去焦距,反過來被「我」勒住脖子卻毫無抵抗之意,活像被施了催眠術似地任人擺布。
「假如他們是這種打算,一聲不吭地把我們丟在這裏就行了,不必特地帶艾克洛博士他們來說明人格轉移系統吧?再談電話問題,八成是因為倉促之下無暇設置新機。而且他們給的討論期間,實質上只有今天平安夜和明天聖誕節兩天;短短兩天之內,不太可能發生緊急狀況。架子上也有急救箱,生病另當別論,輕傷的話還能應急處理。我認為,沒有理由不相信他們。」
「是你?可是——」
「到底又怎麼了?還有什麼問題啊?」
「為什麼他們會被殺?為什麼?」
「難道說……」
不覺間,我打住了話頭;有種感覺急速膨脹著,似乎自己疏忽了某個重要的環節。
「你是賈桂琳吧?」
「你是誰啊?」
見二對一情勢不利,「賈桂琳」手握摺疊椅,滿懷戒心地一步步往後退。
「哈尼的名字啊!聽起來很像『親愛的(Honey)』吧?」
「我覺得……」她朝著我的肩膀吐了口安心的熱氣,又將脖子靠了上來。「還暈頭轉向的。」
「那不是哈尼嗎?」
「又來了啊?他媽的!」
「你沒事吧?」
「賈桂琳」——當然,裡頭的應該是「那傢伙」——重新握緊酒瓶,襲擊「我」(=賈桂琳)。
「1」號「自囚牢」中躺著「巴比」的屍首,地點仍是浴室,而他的屍身全|裸,頭部同樣栽進蓄滿了水的浴缸之中,水已變為濁黑色。屍體旁落著瓶栓未開卻已然粉碎的穆斯黑德酒瓶,與瓶中的泡沫一起散亂一地。
「我不會傷腦筋啊!」
「還真是場災難啊!」我有種無論如何回答都會被罵的預感,因此刻意扯開話題。「不過,反正已經無法恢複原狀了……」
「別讓我動手打『我』,太殘酷了,我不要!住手,住手,叫你別過來嘛!」
比起疼痛,那一瞬間竄過全身的爆發似衝擊更教我喘不過氣來;我只覺得眼冒金星,像烏龜般地四腳朝天。連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竟然沒因此昏厥。
賈桂琳譏諷地如此輕喃的瞬間——
「不……不是,」從她緊咬的牙關之間,漏出嘶嘶的吸氣聲。「臀、臀部痛!」
說不定她真忘了,反正事過境遷,早已事不關己。畢竟人格都轉移到他人身上了,倒也情有可原。
「賈桂琳,醒醒!」
「賈桂琳」睥睨著我,那高舉的右手上握著未開封的意大利麵罐頭。
「她」似乎怒火中燒,直接將揮空的罐頭朝我丟來;這回我躲避不及,肚子接個正著。
「是誰……你到底是誰?」
一使勁,就有股劇痛由右腳直衝腦門;是那隻扭傷的腳踝。
「不過你對人生似乎還有眷戀這一點,我倒是非常明白了。」
「難道那也是你乾的?把藍迪——不,把『亞蘭』的身體殺了的也是你?」
不過,現在沒那些閑工夫讓我繼續思考;「哈尼」和「我」(=我)揪成一團,在地板上打滾。
「怎……怎麼回事?」
咚!「哈尼」(=賈桂琳)心浮氣躁地捶了下桌子。

「我」(=賈桂琳)以摺疊椅為盾,四處逃竄。
看來像污泥的東西,在光的照射下突然發出了紅色光芒;這給了我一道電擊般的啟示——那該不會是血吧?
「難道說……那也是……」

話說回來,若是遲疑不決而被酒瓶擊中,造成致命傷的話,她就得關在「我」的身體里跟著一起「滅亡」,這麼一來,可就萬事休矣。「我」(=賈桂琳)皺成一團的臉孔,正切實地呈現九_九_藏_書了她的進退兩難之情。
我忍不住動怒回嘴,連自己都覺得幼稚。
「喂喂!」
摺疊椅攻擊再度襲來,這次直接擊中我護住頭部的手臂。
「……天啊!」
「尤其是視情況分別以一般名詞、蔑稱或名字來稱呼他人,以調整力量關係這一點,真是足智多謀啊!」
「哈尼」(=賈桂琳)以莫名緩慢的動作,鬆開了「我」的脖子;「我」並未對她做出任何反擊,不知何故,她卻自動鬆開了手。
「對喔!」我吹著雞湯的嘴停住了。「糟糕,我可沒自信耶!」
「對喔!」
「辦不到的。」
雖說事態緊急,「賈桂琳」(=我)畢竟無法狠下心來以酒瓶痛打自己的腦袋,便選擇以肩膀衝撞;但我卻忘了「賈桂琳」扭傷腳踝之事,踩步時過度用力,喉頭間泄出了慘叫聲。
「江利夫!」
果然出錯了,轉移的順序已然大亂;雖然我仍一片混亂,至少剛才完全無法確信的假設獲得了證明,令我稍微安心——雖然這麼說有點怪——並釋懷。
然而,我現在卻站在「管理大樓」的交誼廳中,而「賈桂琳」在我的眼前。
「咦?你在說什麼啊?」
然而以「我」的聲音怒吼不止的,卻是半分不差的英國腔。
「接下來要做什麼?」
「不管我再怎麼努力,要是進入『我』身體的人不檢點,也拿他沒轍啊!」
「昨晚啦!昨晚怎麼了?」
高舉摺疊椅的「我」半是尖叫地回答。「我在這裏啊,江利夫……哇!」
「我——」
「這……這裏,我在這兒!」
「仔細一想——」
我在「我」的體內聽見瓶栓發射的聲音。
「賈桂琳?」
「在這裏,江利夫!」
「咦?」她扯住肚子間的睡衣,仔紐地端詳一番。「真的!討厭,這個污漬是什麼啊?好像血跡,是暗紅色的——而且……」
「你說什麼我不太懂——」
「巴……」
「再說藍迪會進入『哈尼』的體內,難道你要趁現在綁住自己的身體?」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人要攻擊我們?為了什麼目的?」
「這樣太自私了吧!或許能偶然發現治療方法啊!研究當然該持續下去,直到找出方法為止!現在重新開始也還來得及,他們有這個義務。不,說不定他們其實已經找到了;說什麼沒有治療方法,只是謊言——」
「剛才,我和你兩人之間發生了人格轉移——對吧?」
「啊?」我一時之間沒能理解「哈尼」(=賈桂琳)所說的『搞砸了(Fuck Himself)』之意,不禁抓了抓頭。「什麼東西啊?」
趁著「我」(=賈桂琳)側身閃躲之際,「賈桂琳」朝著交誼廳出入口飛奔而去;「她」打算逃到外頭。
「咦?什麼?」
「要是搬動他,他會醒吧?」
「住……住手!」
因為眼前突然出現了「賈桂琳」。
「跟你沒關係吧!」
仔細一看,方才朝著出口疾奔的「賈桂琳」來了個緊急煞車,轉過身來;那是與她自身聲音最為相襯的英國腔……
「所以我說這是你的自以為是!我什麼時候說過自己對原來的人生了無眷戀?我一個字也沒提過。就算我說了,你又怎麼知道我是真的了無眷戀?你不可能知道吧!」
「真虧你還想吃!」
現在幾點了?這座設施里到處找不著時鐘,所以從昨天起就抓不住時間感,變得略微不安。或許是因為昨晚喝了啤酒,現仍少許殘留的頭痛及嘔吐感更增添了我的不適。
「而且?」
「你昨天還大聲嚷嚷,說什麼長得帥所以沒關係耶!」
我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額頭的皮膚因衝擊而綻開,暖熱的液體沿著鼻樑滑落嘴角。
「發現什麼?」
「我渾身是血。」
「『他們』真的會來接我們嗎?二十六日那天。」
怎麼會?她方才是在「哈尼」體內,那現在不是該轉移到「巴比」身上嗎?
「有沒有都無所謂。你對星路的眷戀,純粹是你個人的問題,與我無關,我一點都不在乎;就像你不在乎我的人生一樣。」
靜靜躺在床上片刻,總算緩和了我的恐懼;隨之而來的,是美由紀、公司、留在日本的家人等「塵世」——不,或許該稱為「前世」吧?——的片段回憶糾結成塊,朝我席捲而來。
「我」揮手大叫,似乎想對我說什麼;但距離稍嫌遠了一些,又兼有玻璃阻隔,我聽不清。
「哈尼」騎到我身上,雙手扼住我的頸子,毫不容情地出力勒緊。
「那些罐頭啊,我昨晚是將就著吃了,但真是難吃得要命,簡直是豬飼料!」
「對喔……先吃飯吧!」
「殺了『亞蘭』的,一定也是他吧?」
而右手拿的物體——在陽光照射之下閃著綠色光芒的,是香檳酒瓶,昨晚放在冰箱中;瓶身也濺著泥水般的飛沫,形成了瑣碎的花樣。
「是嗎?我倒不覺得有哪裡痛。」她突然回想起來,浮現了抽搐的笑容:「除了臀部上的洞以外。總之——」她從仍半坐在床上的「賈桂琳」(=我)底下狠狠拉走床單。「好了,快起來幫我忙。」
「或許是那時候不方便下手,才延期的。你仔細想想,這裏連電話都沒有耶!聯絡外界的也就算了,竟然連聯絡他們的工具都沒留。假如我們之中有人生病或受傷,該怎麼辦?連這麼基本的照顧都不做,不正代表我們已經被拋棄了?」
這到底是今天的第幾次「化裝舞會」了?我已然記不清次數。
以劍道而言,「我」(=賈桂琳)擺出了青眼姿勢,小心翼翼地豎著酒瓶,步步逼近「賈桂琳」。
我一面拚死抵抗,以免被搶走,卻又莫名悠哉地想著……剛才進入「賈桂琳」體內的「這傢伙」,倒是照著順序轉栘到「哈尼」身上了。因為「亞蘭」的身體已死,所以和我的人格一樣,跨過空位轉移至「哈尼」身上。
「你不在乎啊?賈桂琳。假如你的推測正確,這可是『亞蘭』的血喔!」
「這次又要幹嘛啦?」
「賈桂琳……」
「哈尼」(=賈桂琳)的聲音倏地急速下降並消失。
「到底……」「我」(=賈桂琳)以忍住嘔吐的聲音呻|吟道:「是誰做的?」
坐起上半身的同時,我總算髮現地板上傳來的驚人鼾聲。仔細一看,裹著毛毯的「亞蘭」正坐在地毯上,不雅地張大了嘴、流著口水,呼呼大睡。
「沒有,我們一起喝了一陣子酒。」
尚未痊癒的肋骨受到衝擊,讓我的喉嚨迸出沸騰茶壺似的尖銳叫聲。
「要是能幹脆把他五花大綁,那就輕鬆了。」
「你還真厲害,光從屁股痛就能做出這麼噁心的想像?對了,說不定哈尼只是有痔瘡啊!」
「我」似乎是要往「管理大樓」來。到底怎麼了?不如出去迎接吧!於是我暫且離開窗邊。
我原以為他會改變目標,攻擊距離較近的「賈桂琳」(=我),沒想到他卻鍥而不捨地朝「哈尼」(=賈桂琳)揮去。
「不知道。」
「怎麼回事啊?這件睡衣是濕的。你看,上下都是。」
「我」被撞飛,總算放開了「哈尼」(=賈桂琳),卻又立即拾起方才丟在地板上的摺疊椅。
「她」一言不發,再三攻擊。
「假如他們真有此意,早在把我們從『第二都市』救出來並施打麻醉時就下手了。」
「你什麼都不知道!」
「化裝舞會」再度發生了。
「他」那漆黑的雙瞳睥睨著我,並面無表情地高舉酒瓶——
「好痛!」
「嗯。」「我」(=我)探了探「哈尼」的脈搏,又輕輕地放下。「已經死了。」
如子彈般飛出的瓶栓正中「哈尼」的顏面,只聽「他」慘叫一聲,就這麼毫無抵抗地往後倒仰。而他的後方,正好是方才因摺疊椅一擊而龜裂的玻璃窗;「哈尼」的後腦就這麼栽進了蜘蛛網中。
「你和巴比之後呢?立刻回房了?」
「快住手!是誰?是誰啊?你……呃,你們是誰啊?」
「別跑!」
我四腳攀地,奮力逃竄;而「賈桂琳」則毫不容情地以摺疊椅攻擊我的背部及臀部。
這麼一提……我突然驚覺不是感嘆的時候,繃緊了神經。這時才想到,剛才「那傢伙」轉移到哪兒去了?
此時,我們仍未發現「化裝舞會」發生在我們兩人之間的重要性,只是因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氣氛又被擾亂而手足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