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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 4

ACT 4

再次強調,千帆並不認為自己的容貌有多美;但她開始覺得自己或許具備了某種因素,能刺|激或引發人類侵害他人「個體性」的普遍慾望。松尾庸子所說的「危險」,或許便是這種意義吧!
「做了什麼……?我什麼也沒做。你在說什麼?我哪會對她做什麼——」
「咦……去小惠她家?」
「酒味?」
人類這種生物,總愛把他人的言行解釋為「你可以『侵害』我」的信號。不然,為何會有女人不過是露出禮貌性微笑,就被男人瘋狂求愛、日夜尾隨呢?這種猶如惡質玩笑的跟蹤狂犯罪之所以發生在現實,便是緣於此故。見了乖巧的人就想說教,也是出於同一種構造。
「或許大島幸代才是『共犯』……」
像香澄這樣的女人,不過是被男人背叛,為何要如此激越失控?或許現實便是如此,但千帆卻覺得愚不可及,又覺得氣憤難平。
堅強?堅強是什麼意思?千帆沒想到香澄會以如此含糊的字眼來打發自己。
「這麼說來……」
「根據目擊者所言,那人身上帶有威士忌的氣味。」
「菓先生,你曾恨過父母嗎?」
「他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等那個人離開以後,就到河邊去觀看那個被留下來的酒瓶。他用打火機點火一看,果然是蘇格蘭威士忌,而且是惟道最喜歡喝的那一牌,他平時常買。」
「住在附近的老人聽見被害人的慘叫聲,立刻趕到現場,但當時已不見兇手的人影。不只這個老人,其他人也沒看見疑似兇手的人物。不過,另一戶的家庭主婦表示在慘叫聲響起不久后,曾聽到汽車緊急發動的聲音。」
菓停頓一下,以若有所指的眼神看著她。
「嗯,不管是男是女,或許人都是偏好順從自己的人吧!」
「是啊!不過這個人有個決定性的特徵。」
「沒錯。惟道怕你查出她的來歷,便殺了唯一的證人大島幸代滅口。大島母子被殺的當天,惟道曾出現於〈香苗書店〉;起先他只是跟蹤你而去,但他沒在店裡看到你,按捺不住性子,便問店員你有沒有來過。你長得這麼美,店員一聽他描述特徵,就知道是前來打聽大島幸代的女孩,並把這件事也透露出來。惟道得知你想找大島幸代,非常驚訝,立刻決定殺害大島幸代。然而,惟道知道你已經盯上了〈香苗書店〉,光是堵住大島幸代的嘴,還無法安他的心;誰曉得關鍵的『共犯』哪一天會說溜嘴?既然如此,不如連她一起滅口——或許惟道便是這麼想的;甚至該說如果這兩件命案有關,可能的動機唯有如此。」
「她不明白自己為何被殺……」
「不,關於三月十八日的命案,他提出了完全不同的不在場證明。你也知道十八日是清蓮學園的結業典禮,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教職員和部分家長在市內飯店的宴會廳舉辦懇親會,而惟道也出席了,有許多人見到他。只不過那是在大廳舉辦的,又是立食式餐會,沒人能保證他中途不曾偷偷溜出去——」
「發生了什麼事?老師。」
「他說他不知道,因為那個人戴著帽子,把帽檐壓得很低,又穿著寬寬鬆鬆的大衣。」
「別說這些了。」聽到父母的愛,千帆大感不快,打斷了他。「今天來有何貴幹?」
「根據鞆呂木夫人所言,鳥羽田冴子說她曾向生前的鞆呂木惠借了本書,卻忘了還,想在春假之前歸還,所以才到鞆呂木家去的。」
對人類而言,侵害他人的「個體性」,是種不折不扣的快樂;因為對於得以「侵害」他人的人而言,這是種「力量」的證明,也是存在價值的證明。因此,面對試圖剝奪這種「快樂」的人時,人們總是變得陰險卑鄙。男人見了自己高攀不上的女人,便毫無根據地認定對方水性楊花或性冷感,便是種典型的心理。
惟道默默無語,凹陷的眼球宛如死魚一般滯鈍,臉上的肌肉不斷抽搐著。但他為了表示自己的無辜,臉上仍掛著一抹冷笑。
「假如你是被惟道栽贓的,他一定有『共犯』;要說鳥羽田冴子便是他的共犯,也很合理。畢竟惟道是她的級任導師,在精神上佔有優勢,可以操控她。」
千帆和菓閑聊時,語氣便像和朋友說話一般隨便;但一提到案情,便會突然轉為敬語。這一點連千帆自己都沒發覺。
「明天。莫非你是為了替我餞別,才特地到這種地方來?」
「唉呀?你不是想知道詳細案情嗎?我猜你是想替鞆呂木惠報仇吧!」
「我沒這麼想過——就算我這麼說,你大概也不相信吧!不過,我之所以想多生幾個孩子,倒是有個明確理由。」
菓或許不知道,這條河對千帆也有重大意義。她便是把鞆呂木惠從外婆手中得來的那瓶毒藥倒在這裏。
心如死水的千帆站在出路指導室之前。她以為大家都去了體育館,出路指導室里當然不會有人。
「可是,既然是用紙袋包著,他怎麼知道裡頭裝的是瓶裝威士忌?」
「威士忌酒味,聽說強到讓他忍不住別開臉。惟道對那人的印象,就象是一個酗酒的人,一面在深夜的市區中遊盪,一面以瓶就口,仰頭灌酒。」
千帆覺得像在作惡夢……她抱著顫抖的香澄,有股頭暈腦脹的感覺。就連惠被殺時,她都沒這麼震驚。
「關於二月十八日的部分……」
隔天,三月十八日。千帆為了見那個名叫津吹麻亞的學生而前往學校。今天是清蓮學園的結業典禮。
「惟道雖然承認他偷打鑰匙,卻說那只是他一時興起,絕不是要用來殺人。」
「本人是這麼主張的。他說他爬上公寓的樓梯時曾看表,當時確實是十一點十分。」
「什麼別的理由?」
「小孩也是。」
千帆的母親走進客廳,在桌上放了杯熱騰騰的咖啡。
「哦?大家庭耶!在現代很罕見。」
「說得也是。那惟道果然是兇手嗎?」
「不,他是一個人。不過他說他曾和某人擦肩而過。」
這種錯誤之所以蔓延,便是因為人類能在自己的「個體性」受到侵害的狀態之下感到快樂。read.99csw.com千帆也有這種能力,她與鞆呂木惠的關係便是如此。惠侵害千帆的「個體性」,蹂躪千帆的人格,為了自我陶醉而玩弄千帆,而千帆也以此為樂,因為對象不是別人,正是惠。
「誰知道?聽說那是相當昂貴的蘇格蘭威士忌。這個問題姑且不去討論——」
「惟道針對第三起命案所提出的不在場證明……該不會又是一樣的吧?」
「英文字典。我有請夫人拿出來給我看過,上頭的確以羅馬拼音寫著鞆呂木惠的姓名。鳥羽田冴子歸還字典后,又在神龕前上了炷香才走。當時剛過下午三點半——鞆呂木夫人是這麼說的。」
「既然如此,即使惟道真有『共犯』,他與『共犯』接觸的時間也是在進入〈香苗書店〉之前。你說起先惟道應該只是碰巧與你走同一條路回家,我也這麼認為。這麼說來,他就不是事先找好『共犯』,而是走在鬧區之時巧遇自己的『手下』。反過來說,就是因為碰巧遇見了自己的『手下』,惟道才想出栽贓的點子——這麼解釋應該是最合邏輯的吧!」
事後千帆才知道津吹麻亞甚至連結業典禮也沒參加。她認為惠與能馬小百合先後被殺,必是惟道為了替琳達報仇所為,哭著告訴父母她再也不敢去清蓮學園,不等結業典禮結束就回家去了。
「首先是二月十八日的鞆呂木惠命案。惟道當天放學以後,又去吃飯,又去打小鋼珠,到過很多地方,行蹤不定;不過至少十一點十分時他人已經回到公寓了——他是這麼主張的。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十一點十分正是鞆呂木惠被殺的時刻。」
菓刑警宛若感到炫目一般,眯起眼睛,凝視著千帆。他那斑白的頭髮搖曳于風中,看起來格外地蒼老。平時他的眼睛總是閃著黃色光芒,今天的色調卻宛若春天的河水。
「而關於這二十日的部分呢,除了惟道以外還有其他目擊者,就是住在附近的幾個家庭主婦。她們說在那個時間的確看到有個人戴著帽子、壓低帽檐,穿著寬鬆的大衣,拿著紙袋。不過這幾個主婦並沒像惟道一樣跟蹤那個人到河邊。剛才說在河邊發現的空瓶是有兩支沒錯。」
「下回再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就殺了你。」
「你果然在懷疑惟道?」
「或許吧!」為了找回集中力,菓將茶點放入口中,發出刻意的笑聲。「沒錯,她看起來溫柔婉約,一點也不象是你的母親。」
「……他居然……」香澄點頭,雙手捶了膝蓋一下。「居然把學生帶回公寓里!」
「這代表兇手攻擊被害人之後,便開車逃走了?」
「一點也沒錯。」
「老師,冷靜一點。」
「倒也不能這麼說。」
「高中女生在路上被殺的案子,對吧?我在報紙上看過了。上頭沒提及校名及被害人姓名,莫非是清蓮的學生?」
「唔?」
千帆的腦海一角察覺到支配自己的感情並非憤怒,而是嫉妒。這股嫉妒究竟是針對令香澄如此痴迷的惟道?或是針對為愛不惜作踐自己的香澄?她不明由。
「這麼一提,前一陣子他也是自動自發地去調查女生宿舍附近有無適合『監視』的地點。」
「菓先生,你有孩子嗎?」
「他愛喝的品牌……」
「那個人突然做出了奇妙的舉動。」
「惟道認為那人或許是喝醉了酒,才會幹出這種暴殄天物的事。」
「有這個可能。反正這個神秘人物也還沒找到。」
附近的居民聽見C子的慘叫聲后趕往現場,立即聯絡救護車送醫;但兩小時后,C子仍因失血過多而在市內醫院中死亡。
「因為會寂寞?」
「所以才知道那是真的威士忌?」
「之前那個姓能馬的學生被殺時,她擅自外宿的事情曝光了,這事你知道嗎?她因為這件事而被退宿,我原以為她到外頭租房子住,沒想到卻是住進了他的公寓。」
老實說,千帆對於大學生活沒有一絲希望或期待。能離開家裡,她非常高興,但也僅止於此。反正去哪裡都一樣——這種悲觀的念頭佔據了她的心。自己無論前往何方,都是孤獨的;不,是不得不孤獨。
「確實,琳達這個動機是不成立了;不過,被害人之間依舊存在著共通點,便是她們三人都是惟道班上的學生。」
「……起先聽你提起時,我完全沒放在心上;不過鳥羽田冴子被殺,讓我開始認真思考——大島母子命案與這件案子之間的關連。」
「幾乎已經沒有意識了。不過,根據醫生的說法,她曾喃喃說著『為什麼要殺我,我不懂』之類的話語。」
這次輪到惟道晉衝出來。他原想呼喚香澄,見了千帆卻僵硬起來。
然而,在千帆打開門的那一瞬間,卻傳出了一個女人的尖叫聲:「你太過分了!」讓她大吃一驚。谷本香澄從隔間的彼端飛奔而出,表情扭曲,披頭散髮。
「所以我也做好了辭職的準備……可是……」
「只要別想男人就行了。」
「跟蹤到哪裡去了?」
「他啊,自個兒四處查案。」
千帆一時之間不明白她口中的「這件事」所指為何。
千帆憶起之前收下的名片。「寫成正子卻讀作Tadashi的名字?」
香澄人在教職員專用停車場。她坐在車中,似乎是一時激動之下,打算直接開車離去,卻在坐上駕駛座的那一瞬間泄了氣。她連方向盤也沒握住,只是掩面哭泣。
「香澄姐。」
「惟道後來怎麼做?」
「其實他家境不錯咧!好啦,別提砦木了。對了,我聽說你要到外地的大學念書,什麼時候出發?」
「這樣怎麼知道那個人是誰?」
「不但來歷不明,而且還酗酒?特徵全都很含糊嘛!」
「惟道是有可能碰巧與大島幸代相識,不過即使如此,還是有個問題存在:他如何串通大島幸代陷害你?惟道進入店裡以後,可有請求大島幸代『幫忙』?」
千帆以手指撫著她的唇,突然有股不安掠過腦海……或許自己仍在「悄悄地錯亂」著。她望著香澄的眼睛,那雙眼眸之中映出了某種近似妄九_九_藏_書念的情感,搖搖擺盪著。
「同樣的道理,被害人的說法不見得完全可信。或許兇手是個會讓被害人忍不住說謊袒護的人。」
「那件案子和其他命案的關連性還不明確;老實說,調查小組認為彼此之間並沒有關連。所以關於三月十六日的部分,我還沒試探過惟道。」
「沒有兄弟姐妹,對小孩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惟道吃了一驚,縮回下意識伸出的手。
「女人就不是嗎?」菓啜著咖啡,說這句話倒也不完全是諷刺。「女人討厭對自己百依百順的男人?」
「你能這麼說,是因為你特別。不,我不是指你只愛|女|人,而是說你已超越了一切,所以才能這麼說。可是我只是個平凡的女人,無法和你一樣,所以我還是會去想男人。不,是不得不想。」
「你對她做了什麼?」
「告訴我這麼重要的調查機密?為什麼?」
「他要求我們找出那個神秘人物,說只要找到有個人的確做過他所說的行為,就可以證明他案發時不在現場。附帶一提,惟道說那個人和他一樣,在公寓樓梯上擦身而過時,曾看了手錶一眼,一定也記得時間——」
「被害人都表示不認識兇手這一點?這可難說啦!」
香澄顯然是在勉強說服自己。她的態度與話語正好相反,透著即使受到再多的背叛也不願離開惟道的戀戀不捨之情。

「換句話說……你懷疑鳥羽田冴子就是惟道的『共犯』?」
如菓所述,警方懷疑惟道晉便是清蓮學園女學生連續命案的兇手。雖然調查小組中亦有人認為動機還不充分,但今年年初,惟道趁著于無人的女生宿舍輪值之時,到附近的鎖店偷打鑰匙,招來了決定性的嫌疑。
看來方才錯身而過時,香澄根本沒注意到千帆,可見她當時的情緒有多麼激動。不過,她的情緒似乎已冷卻下來,完全陷入了失魂落魄的狀態。
第三種選擇——根本不存在。中庸選項並不存在;即使千帆保持適當距離,也只是給周圍的人趁虛而入的機會而已。
「沒想到?」
「是你看男人的眼光太差了。」千帆認為胡亂安慰於她無益,便毫不客氣地說道:「幸好被騙走的不是性命,你就當作是學一個教訓,重新開始吧!」
「這話怎麼說?」
面對周遭的「危害之意」,千帆有兩種自處之法。一種是徹底接受「侵害」——猶如與鞆呂木惠相處時一般。
「服裝及拿著紙袋等特徵都和十八日完全一樣。惟道克制不住好奇心,又偷偷跟蹤那個人;而那個人果然又重複了剛才說過的那些行動。」
「喂,你居然在一個女兒面前品評她的母親?」
「我小時候真的很恨這個名字。為什麼要替我取這種女孩子氣的名字?害我常被嘲笑。不過後來我明白,這也是出於父母的愛——」
「沒錯,可是這回我並沒開口拜託你,你卻主動到我家來找我。為什麼特地——」
「對了,最近都沒看到砦木先生,他在做什麼?」
「這麼說來,砦木先生是清蓮的學生?」
「聽說她被送往醫院時還沒死?」
「有一個可能,便是你之前提過的那件事。」
「因為十八日當天,鳥羽田冴子參加完結業典禮之後,就直接到鞆呂木惠家去了。」
「我說的有理吧?說大島幸代被殺的理由便是因為她是『共犯』,還比較有說服力。」
「……求求你,高瀨同學……求求你。」
「別碰我。」
「向我發誓。」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今後我依然只會是個平凡的女人。不過,我不會再去想那個男人,不會再與他有所牽扯了。因為我真的受夠了,真的真的受夠了。」
「你果然認識她啊!」
「真的會忘了那個男人?你能保證?」
「我已經受夠了。」
「那傢伙該不會是做出對不起你的事吧?」
「唔?」
香澄帶著驚恐的眼神,在千帆的懷中掙扎。
簡單地說,正常的人際關係,須得保持適當的距離才能成立;無論交情多麼深厚,尊重對方的「個體性」,乃是理所當然的「規矩」。
千帆呻|吟一聲。菓說得一點也沒錯。當天她為了甩開惟道而衝進〈香苗書店〉,純粹是出於巧合,並非受了任何人的指示;就連她自己在前一分鐘都沒想過要跑進那間書店,惟道自然更不可能料到會有如此發展。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袒護那種男人?為什麼偏偏對那種男人死心塌地?
「把威士忌……」
「關於大島幸代母子的命案,目前還沒找到有力的嫌疑人。犯案時間前後,曾有人目睹一道人影從大島家走出,但由於道路昏暗,連是男是女都看不清楚。不過——」
結果,千帆並未見到津吹麻亞。
「……什麼?」
「……我受夠了。」
「對……我記得她住在女生宿舍的五樓。」
「——發生了什麼事?」
「前天十八日傍晚發生的案件,你已經知道了吧?」
「唔?」
「看見那個栽贓給我的女孩的人,只有她一個;說不定這個說法本身就是謊言,偷偷把書放進我手提包中的女孩,其實根本不存在。大島幸代捏造了一個『虛幻』的女孩,謊稱我順手牽羊,把我帶往店裡的辦公室,趁著檢查我的手提包時把書放到裡頭,假裝從中搜出了贓書,然後大聲嚷嚷。這是最簡單的陷害方法。」
「要是教職員與教職員結婚,其中一方就得辭掉工作。這是我們學校的不成文規定。」
「不,這是……」
「你認識?」
「可是什麼?」
「不過照這麼說來,不就代表惟道事先預測你會進那家書店?」
「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樣。香——」
『高中女生被殺,可是殺人魔所為?調查小組正在研討與女生宿舍連續凶殺案之間的關連。』內容描述昨天剛參加完結業典禮的某市內私立高中一年級生C子(十六歲)在下午四點左右被人發現倒在XX鎮的路上。她的頭部有遭人毆打的痕迹,胸部與腹部則被刺了十幾刀。
「他要上樓梯時,那個人正好下樓。」
https://read.99csw•com「有五個。」
「不過鳥羽田冴子這個毫無關係的學生被殺,為琳達復讎的假設就不成立了。」
如果出路指導室中放有安槻大學的詳細資料,或許她也可以看看這所大學的賣點為何。之前她只對招生說明感興趣,完全沒確認過校史及校園環境。下個月她便要就讀這所大學了啊!
「一個姓柚月的二年級女生。」
「因為男人是所有錯誤的根源。」
換句話說,有可能是惟道自己故意留下的……
「和她的女兒完全不同,是吧?」
「天啊……」
「原來如此。」
千帆覺得自己終於領悟松尾庸子警告她小心的意義。千帆並不覺得自己有他人口中所描述的那麼美麗,但遺憾的是,她不得不承認庸子所指的「危險性」確實存在。
「我是碰巧去他的公寓找他,才知道了這件事,我想校方應該還不曉得。我會繼續守著這個秘密,所以你絕對……絕對別向任何人說出去喔!要是被學校知道了,他——」
「三件……那母子命案呢?」
「可是——那個神秘人物不是醉得很厲害嗎?就算運氣好找到了,說不定那人也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事啊!」
「這就是他的不在場證明?」
「惟道說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對那個人產生了好奇心,便偷偷跟蹤。」
千帆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菓說話,此時卻困惑起來。
「是啊!」她擤了下鼻涕。「或許真是如此。可是……」
「這件事你別對任何人說喔!」
然而實際上,人類多半無法遵守這個理所當然的「規矩」。人往往以愛為名,侵害對方的「個體性」,並藉由侵害(或即使侵害亦能被容許)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甚至錯以為這才是人性的證明。最為淺顯易懂的便是親子關係;父母總把入侵孩子「個人領域」的行為視為理所當然或義務,並以完成這份義務為自己的使命。
「學生?」
「和小惠及能馬學妹的情況很相似。」
「我知道,這下動機就變得不明了,是吧?的確,繼鞆呂木惠與能馬小百合之後,如果這回的被害人是津吹麻亞,他的動機便成立了;有沒有說服力倒是另當別論。」
「什麼意思?」
「咦?」
千帆不叫老師,卻以名字相稱,似乎教香澄吃了一驚,不再使力。她露出無力的笑容。「我……我沒那麼堅強……沒有你那麼堅強。」
「是男的?還是女的?」
「奇妙?怎麼個妙法?」
這所私立高中的女生宿舍在上個月十八日及二十日也曾發生女學生命案,調查小組將針對這些命案的關連性慎重地進行調查——報導以這句話作結。
「或許那個店員碰巧與惟道相識。」
「可是二月二十日,也就是能馬小百合被殺那晚的十點半左右,惟道又在公寓樓梯間遇到了這個神秘人物。」
「某人……?」
「那人腳步看來有點不穩,或許喝醉了。大島幸代與她的兒子頭部都被兇手以威士忌酒瓶毆打過,而充作兇器的那瓶酒是大島幸代的丈夫所購買,每晚都會喝一點。根據丈夫所言,那瓶酒應該還剩下三分之一左右,但發現時瓶蓋已被打開,裡頭一滴也不剩了。」
「啊,失禮。只是看到你的母親居然這麼純和風,忍不住有感而發。」
「嗯,好像是。」
「那人拿出了紙袋中的物品。惟道一看,果然如他所料,看起來很像瓶裝威士忌。之所以說看起來很像,是因為當時天色太暗,他看不清楚。總之,那個人慢慢地打開瓶蓋,把瓶里的酒倒入河裡。」
「以鞆呂木惠與能馬小百合的情況來說,她們是因為殺了琳達,問心有愧;而鳥羽田冴子呢——這純粹是我的想象——或許她原先很崇拜惟道,才答應做他的『共犯』——說歸說,連我自己都覺得沒什麼說服力。無論如何,惟道的確很可疑,畢竟他偷打了女生宿舍的鑰匙。」
「我聽說從惟道的公寓到女生宿舍,就算開車也得花上二、三十分鐘——是真的嗎?」
「既然要殺鳥羽田冴子,就不必殺害大島幸代了啊!反過來說,只要殺死大島幸代,就不必殺害『共犯』。然而現實上,大島幸代與鳥羽田學妹都被殺了,有這個必要嗎?未免做得太過火了,有點古怪。」
「忍不住說謊袒護的人?」
「這個人提著紙袋,紙袋裡裝的似乎是瓶裝威士忌。」
「對,我也這麼認為。」
「沒錯,名字叫做鳥羽田冴子。」
如此大叫過後,香澄將車停在路肩,抖著肩膀喘息。
「不知道是哪種興啊?」
「你、你……」
「咦……不是?」
「沒錯。惟道很驚訝,本來想回去的,卻又忍不住留下來看。這時那個人把酒瓶浸入河裡,用水清洗;清洗完后,把酒瓶放在河邊,人卻走了——以上就是惟道的目擊證詞。」
千帆從車窗窺探,香澄突然抬起頭來,抹了幾次眼角之後,才拉下車窗,露出歪曲的笑容。「……什麼事?」
「這話真不像你會說的。」
「是。」
「答應我。」
千帆穿越校門,校內一片安靜,宛如已進入春假;看來體育館里的結業典禮已開始舉行。
「……上車吧!」
連續兩個女學生被殺,想必校長一定正在進行陰鬱又灰暗的演說吧!又或是當成這種悲慘的事件從未發生過,發表著數十年如一日的長篇大論?千帆做著不負責任的想象,爬上樓梯,前往悄然無聲的出路指導室。她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只是打算在那兒殺時間,等待結業典禮結束。
千帆的表情大概相當可怕,只見香澄一臉膽怯地懇求她。
「其實除了惟道以外,還有其他證人看過疑似神秘人物的人。」
「之前我也想過——」菓將視線從千帆身上移開,摸了摸自己的臉。「你和你父親是有什麼不愉快嗎?」
「因為我一直希望多生幾個。」
「關鍵的『手下』若是惟道班上的學生,比方說是鳥羽田冴子,也相當合理;至少比大島幸代與惟道相識的可能性高上許多。」
「站在被害人的立場來看,突然被惟道刺殺,或許一時read.99csw.com之間真會產生袒護他的念頭吧!」
「請問……你為什麼要把這些事告訴我?」
千帆依言坐上助手座,香澄發動引擎,將車駛離停車場。
「……還真相似啊!」
「這麼說來,假如他真的在十一點十分回到公寓,不在場證明便可輕易成立了。」
「換句話說,既然打算滅口,何不一開始就鎖定鳥羽田冴子本人,是吧?他這麼做,不就枉費了之前不惜犧牲無辜幼童也要將大島幸代滅口的一番心力——這就是你的意思?」
「咦……為什麼?」
「其中一個理由是形狀,還有他和那個人擦肩而過時,那個人身上飄來了酒味,而且味道相當強烈。」
「奇妙的舉動?」

「我才想問這個問題。老師,你和他發生了什麼事?」
「繼二月十八日之後……二十日也做了同樣的事?」
「咦?」
「當然啊!為了這個名字。」
「假如和琳達無關,那惟道有什麼殺害學生的動機呢?」
香澄默默地開車,淚水偶爾從眼角溢出,垂落緊緊抿著的嘴唇之上。
「這點我懂。不過,我有個想法;或許大島幸代被殺,是出於別的理由。」
「男人都一樣啊!」
「咦……」
「以鞆呂木惠為例,我們起先懷疑是你乾的。假如你是兇手,或許鞆呂木惠是為了袒護你,才謊稱自己是被不認識的人所殺——這種單純的解釋是能夠成立的。所以——」
那個崇拜千帆的少女竟會與惟道聯合起來陷害千帆?
「我可沒原諒你。」頭一次正面詰問惟道的自己令千帆感到十分不快。「不,只要我活著一天,絕對不會原諒你。」
「——為什麼要到這種地方來?」
「鳥羽田……」
「目前惟道提出的不在場證明,只有清蓮學園女學生連續命案的部分;不過他的不在場證明都很奇妙。」
「決定性的特徵?」
「發現她的老人也說,她曾斷斷續續地說著:『為什麼一個毫不認識的人要這麼對待我。』」
「高瀨同學……」
「這種話明著講會有問題,不過我還是挑明了說——我是在懷疑他。」
「比方學校里的級任導師。」
「其中一個原因是,在惟道描述的地點的確發現了一個蘇格蘭威士忌空瓶。當然,丟個酒瓶誰都會,所以這也證明不了什麼。」
這一點並不僅限於親子關係。朋友關係、戀愛關係、夫婦關係、鄰居關係、職場的同事關係——全都可以套用。換個極端的說法,人類甚至錯以為須得侵害對方的「個體性」,愛情與友情方能存在;保持適當距離,往往被視為冷淡與不體貼的表現。
香澄一瞬間顯露掙扎的跡象,卻又立刻安分下來,只是僵著身體喘息。
「嗯,待會兒來替你辦個餞別會也不錯,不過我們先回到剛才的話題吧!惟道有嫌疑,而你想知道他有沒有不在場證明,對吧?對於目前為止的所有命案,他都提出了不在場證明。」
「不過這可說不準,搞不好起先他是想隱瞞『共犯』的存在,所以才殺了大島幸代;可是後來他又開始擔心鳥羽田冴子會走漏消息,最後便把兩個人都殺了。站在第三者的冷靜觀點看來,這種做法的確缺乏計劃性,事倍功半;不過一個打算殺人的人通常不會太冷靜的。」
不管具體上是哪種「興」,千帆確信惟道的「目標」肯定是她。
香澄望著千帆。千帆原以為她會生氣,沒想到她只是以酒醉般的迷濛眼神說道:
「對,所以他更覺得奇怪了。那個人能喝到酒氣衝天,可見得也是個酒道中人,但竟然把難得的高級蘇格蘭威士忌全倒進河裡?惟道想,或許瓶中的液體不是真的威士忌,所以還特地聞聞看,但果然是威士忌。」
只要「侵害者」與「被侵害者」的利害關係一致,便能成就幸福的蜜月。然而,想當然耳,「被侵害者」也會選擇對象,並非容許任何人的侵害。「被侵害者」不會因為對方是父母便加以容許,不會因為對方是朋友便加以容許,不會因為對方是上司便加以容許,不會因為對方是丈夫、是妻子便加以容許,更不會因為對方是情人便加以容許。接受「侵害」與否的決定之中,並沒有絕對的因素,只能憑藉著個人的交流漸漸發現。
然而,菓對於千帆的進言卻是半信半疑。倘若千帆的假設屬實,惟道究竟想隱瞞什麼?大島幸代握有他的什麼重大秘密,讓他不惜殺害無辜的幼童?
「是嗎?真不合理。」
「……我不知道。」
為防這種「誤會」發生,我要時時刻刻地發出明確的拒絕信號——面對即將來臨的大學生活,這是千帆所下的唯一一個決心。就結論而言,她勢必變得「孤獨」。她不打算交朋友,更不想談戀愛,無論對方是男是女都一樣;因為沒有人能像惠一樣,讓她毫無防備地展現自我。所以無論就讀的是安槻大學或其他大學,結果都是一樣的。
追根究底,所謂的人際關係全都具備相同的構造。要求他人與自己相處時保持適當距離,乃是身為一個人格所應有的權利;然而就現實而言,這種主張往往被視為態度傲慢,往往被評為自高自大,往往被揶揄為自以為是。在這之中,存在著嫉妒的構造。
「所以?」
「你要我別說,我就不說。不過……」千帆說出了連自己都沒料想到的話語。「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從今以後——從今以後,不再和那個男人有任何牽扯。」
「威士忌……」
「哦……」
「我看報紙上的寫法,似乎有目擊者?」
千帆啞口無言,她有種想把眼前這個女人打醒的衝動。為何香澄要費盡苦心維護一個作踐自己的男人?千帆無法理解,不,是不想理解。
「好。」千帆受到了一股極為冷酷的情感驅使,將手放上香澄的臉頰。「你真的不會再去想他?」
「咦?柚月?是柚月步美嗎?」
「那惟道的不在場證明應該完全不成立——」
據說津吹麻亞的老家在距離極遠的鎮上,想必隔天便會回家;千帆自己也得在這個月里出發前往安槻,因此若是錯過今九*九*藏*書天,或許便沒機會見她了。
「在二月十八日?」
不過,「侵害者」往往不去考量這些問題。豈只如此,他們甚至一味認定自己的「侵害」能讓對方感到快樂。親子關係便是如此,而跟蹤狂犯罪也具備相同的構造,總是一相情願地認為對方不接受自己的愛情便是「不知好歹」。對於父母而言,主張自我「個體性」的孩子全是「不懂父母心」的幼兒,而跟蹤狂認為不接納自己的女人全是不懂真愛的壞女人。
「代表她離開鞆呂木家不久后,就被兇手攻擊了。」
「差不多。路上車少的話大概要二十到三十分鐘,車多的話得更久。」
「一時興起?」
「該不會是兇手犯案之時順便喝掉的吧?」
「可是?」
「菓先生。」
「老師……」
「我不是說了嗎?因為我聽說你要到外地去讀大學,想趁你離開之前告訴你。」
「幹嘛?」
「威士忌的香味很強烈,剛倒入河裡,多少會有些氣味往上竄。再說,地上似乎也滴到了少量的威士忌。」
「我受夠了!」
「只生一個孩子並不好。為人父母,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對孩子灌注愛情,但他們的愛不見得能產生好結果,有時候會變得過度保護小孩,或是在無意之中束縛了小孩。所以孩子最好生多一點,多到無法老去注意同一個孩子最好。」
「真是豈有此理!她還……她還擺出一副老婆的姿態!」我好恨!香澄尖聲叫道。「為什麼……為什麼我得受到這種對待?為什麼?我不想活了,我已經不想活了。我受夠這一切的一切了!」
千帆不知該不該把這番話照單全收;她不相信為人父母的人會真心這麼想,只是場面話倒還有可能。千帆不禁懷疑菓是為了迎合她的心境,才說出這番話。即使只是場面話,說得出的人總比說不出的好——這時候的她腦袋還不夠柔軟,不懂得這麼想。
「不過?」
「老師,你最好先把車子停下來。」
「問得好。」菓從沙發上起身。「要不要到外頭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大島幸代?惟道的『共犯』?」
「……放開我。」
「不過我應該沒和她直接說過話。小惠和她好像挺熟的,有向我提過她。」
菓所說的那件事,便是十六日晚上發生的大島幸代母子命案。千帆懷疑是不是惟道搶在自己去找大島幸代之前,先將「證人」滅口。當時,千帆也把自己懷疑惟道的開端——被栽贓而背上偷竊污名一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菓刑警。
「什麼理由?」
「沒有,」千帆嘆了口氣。「他絕對沒機會這麼做,因為我一直在注意他的動向,如果他與店員接觸,我立刻會發現。」
「謝謝!」菓一臉惶恐地道謝。他注視著母親離去的門片刻。「——之前我也有這種感想,官夫人的氣質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樣。」
「不,是因為父母會過度關心小孩。」
隔天,三月十九日。早報上刊登了這則報導。
「香澄姐。」
換句話說,既然躲避的場所是千帆本人隨機選擇的,那裡的店員便不可能是惟道的「共犯」。除非像驚悚片的「犯規」設定一樣,其實那一帶的商店裡全都有聽命于惟道的女性員工任職。
又隔了一天,千帆才知道這個C子便是住在女生宿舍中的鳥羽田冴子。
「咦?」
說完,千帆便轉過腳。失去自製心,確實是種窩囊的行為,但也沒什麼好後悔的。現在的她比較關心香澄。
「就算是,他要怎麼證明?他可有同伴?」
「可是——」
當天寒風刺骨,菓卻帶著千帆到某條河的河床來。清蓮學園便位於這條河的上游。從現在千帆與菓的所在位置步行到惟道晉的公寓,還不用一分鐘。菓刻意選擇這個地點,似乎別有用意——千帆如此推測。
「應該是。」
自從認識菓刑警以來,這是千帆頭一次主動別開視線。
「高瀨同學,我……」香澄以雙手撩發,抱住了自己的頭。「原本預定要在四月辭掉工作的……或許你也知道,我們學校不準夫妻一起工作。」

「你覺得是為什麼?」
「哦?聽自己擺布的人越多越好,是嗎?」
「我真的已經受夠了!」
「可是……」
「如我剛才所說,惟道對於這三件命案都提出了不在場證明。」
另一種則是徹底「拒絕」,從一開始便擺明自己是個不懂交友及愛情的人。即使這麼做,仍會有人試圖接近千帆;但至少從一開始便明確拒絕,能將她的「受害程度」減至最輕。
「對。」
「他還特地聞聞看?可是那個神秘人物已經把瓶里的液體全倒進河裡去了啊!而且還用河水洗過酒瓶,這樣怎麼聞得出味道?」
「那個人到了附近的河邊——」菓攤開雙臂,暗示就是此地。「惟道本以為那人要坐下來好好喝酒,就停止跟蹤,打算回公寓去;沒想到——」
「你……或許我這種說法有點奇怪,但你真的是個成熟的人,是個很棒的女人,簡直教我不敢相信你比我小了足足十歲。我……像我這種人,不管再活多少年,都無法變成你這個樣子。無論再花多少時間……」
見了惟道那討好的卑微笑容,千帆心中彷彿有個東西崩壞了。過去她一直因為惟道畢竟是教師而自我克制,而這股積鬱便如一個惡劣的玩笑。
「是嗎……」
「他現在可比平時靈光,也起勁多了。他應該很想解決這件案子吧!畢竟是發生在母校的命案。」
「好痛!」香澄試圖掰開千帆抓著自己手腕的手。「很痛!」
「不,不是。」
「對父母而言,乖乖聽話的小孩才是理想的小孩。」
香澄見了千帆仍不停步,帶著紅腫的雙眼推開她,衝出門外。
「他在各個命案發生時,有沒有不在場證明?」
「關於二月十八日的部分,目前只有惟道一個人聲稱他見到了這個神秘人物。」
「喜歡那種百依百順的類型。」
「鳥羽田學妹她……」
「書?」
「現在立刻向我發誓,說你不會再見那個男人,不會再想那個男人。」
隔月,津吹麻亞便轉學到老家附近的公立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