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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影子的喘息

第四章 影子的喘息

「好像是身體狀況不太好。」
瀧子在5月份去東區警署時的同一地鐵站下了車。
他生於昭和三年,那麼現年應該是51歲。昭和三十三年,他與染型界文化泰斗大坪里祥的長女苑子結婚。昭和三十三年應是1958年,這和刻在那枚混在瀨川遺物里的婚戒上的年份是同一年……
瀧子看了一眼母親,想說些什麼,可話還沒出口,君子剛好轉過身去調電視插座了。又過了一會兒,瀧子拿著雜誌上了二樓,弓子正在自己的房間里靠在書架上聽唱片。
「腦血栓?那,是什麼時候住院的呢?」
「那倒不是,他的作品登在這上面了。」
過了一會兒,瀧子將雜誌捧了起來,湊近來看。她注意到在百合澤的左手拇指與食指之間,有一道像影子般的傷痕。她又瞪大了眼睛仔細一瞧,那是一條鉤狀的半圓形的傷痕。以後的幾秒鐘內,一種難以名狀的戰慄穿透了瀧子的全身。緊接著,她胸中再度湧起那種親切的感覺。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事兒的?」
「這位女子就是苑子夫人嗎?」瀧子抬起頭,望著眼前這位四十歲左右的、身著只有在百合澤作品中才能見到的大胆花紋和服的亭亭玉立的女子,這樣想著。
「這又是怎麼回事兒呢?」
——百合澤平就坐在那裡!一頭白髮剪得短短的。那曾經晒黑的臉如今變得有些發白,不過,倒也不是那種蒼白的顏色。光禿的額頭、濃濃的眉毛,那雙銳利的雙眸,正從那凹陷的眼窩深處直視著島尾。這究竟是怎麼啦!百合澤還活著!死而復生的百合澤,此刻正與殺害了自己的島尾對視!而那目光里充滿了復讎意念的火焰,此時正向島尾噴射而來!
他身著深褐色的保暖和服,從袖口中露出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那細長的十指,那平滑的肌膚,雖然說不上是纖纖小手,但那雙手卻充滿了難以言狀的靈性美。
「說起來,往常先生一個月里總有那麼一兩次在外出的時候順便路過這兒買點兒什麼東西的,可是這一段時間以來,光見弟子們來這兒,卻沒見先生來,所以前些天先生的弟子來這兒買東西的時候,我就問了問這事兒。結果,說是先生身體不適,住進了醫院什麼的……」
幫著母親收拾好碗筷后,瀧子又回到客廳,坐在了沙發上。桌子上放著報紙,還有織了一半兒的毛線活兒。這件毛衣是從8月底開始織的,本來是想初秋穿的,可現在還差三天就到10月份了,這毛衣才剛織到一半兒。
和煦的日光傾瀉在緩緩的坡道上。瀧子沿著坡道拾階而上。午後的住宅區內一片寂靜,這和M市車站附近的喧囂景象形成鮮明的對照。偶爾可以看到年輕的家庭主婦推著嬰兒車走過,或是父子倆在空地上練習棒球。
「百合澤的手怎麼會完好無損呢?」島尾好不容易才轉過身去,背朝著百合澤走出院子。他步履蹣跚,簡直就像自己被人從背後砍了幾刀似的。
「哪裡哪裡,倒是我冒冒失失地闖進您家……不過,一看見先生這樣子,我就不由得想問候一聲。——我聽說是腦血栓病發,不知現在情況是不是好些了?」
「嗯——真是很失禮呀。碰巧剛才我出去了一會兒。」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勉強的笑容,而那雙凌厲的眼眸依然警戒地打量著瀧子。好像是為了讓丈夫的身體離這位不速之客遠一點兒,她把輪椅推到了一邊。這時瀧子才注意到原來百合澤是一直坐在輪椅上的。
瀧子想,能夠創作出那麼華麗的和服及屏風圖案的染織工藝家,該是住在怎樣的宅第里,而他的工作室是不是就在這片林中呢?被這種好奇心和某種無以言狀的預感驅動著。不覺已經走到了小路的拐角處,整個庭院便盡收眼底。三面的建築物呈「]」形將庭院圍籠起來。對面的雜樹林邊,點綴著稀疏的竹籬。在濃蔭處的灌木叢中,可以看見水泥路的地面和那長長的迴廊沐浴在日光中。
島尾蹬著自行車上了緩坡。在那對應著百合澤工作室及那片雜樹林的路南,有一條通往高速公路的岔路口,往北有一條小路。沿著這條路往前,就是島尾所在的新興住宅區。從路旁的樹影間,可以看到正在施工中的公寓住宅樓。這條路上少有人跡。此時西面的天空布滿烏雲,雖然才下午3點,可是看上去天色像已接近傍晚時分,這氣氛讓人覺得有些忐忑不安。
可以說,瀧子之所以能夠對瀨川的死因以及他的葬禮等事淡然處之,乃是緣自她心中對瀨川所抱的一切真切的鮮活的感覺。
《現代染織》的卷末,附有百合澤的年譜。
薔薇、石竹、劍蘭、菊花……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一盆放在花架上的龍膽花上。濃紫色的筒狀的花瓣含苞欲放,青潤的葉子在瀨戶產的白色花盆的襯托下,顯得分外瑩潔典雅。這盆花雖然不是很昂貴,但由於花期略有提前,便顯得有些與眾不同。而且,在百合澤那些絢爛豪華的作品場景中,如果仔細地看,便不難發現其間時常點綴著一些素雅的野花……
瀧子不由得一驚,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然而,百合澤仍舊只是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瀧子終於鼓起勇氣,微微低著頭,畢恭畢敬地走了過去……
「嗯。」百合澤微微點了點頭,而那關切的眼神似乎在催促著瀧子繼續說下去。
住在S市的杉乃井瀧子的家,是由父母親、瀧子和妹妹組成的四人家庭。父親任地方銀行的分行司長。瀧子短大畢業后,便在市內的一家公司上班。比瀧子小兩歲的妹妹弓子今年剛過成人儀式,如今是M市的一家私立大學美學科的學生。母親君子用毛巾擦過手后,便從廚房裡走出來,和女兒們坐在了一起。
「洗澡水,我已經放好了。」君子說。
「唉……」對著略帶詫異地看著自己的妹妹,瀧子神情曖昧地點了點頭。
在一片桂花飄香的籬院旁,一扇風格獨特的木門若隱若現。瀧read.99csw.com子對它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走向那扇木門。

02

「已過百日了吧。」瀧子特意確認了一下,小聲嘟囔著。
要是問問百合澤身邊的人就能搞清楚了……然而,島尾卻拚命克制住自己,不從自己口中泄漏半點兒有關百合澤的話題。雖然島尾生性就是個沉不住氣的人,實在不堪忍受這種為保全自己而隱忍過活的日子,但好歹他還是咬緊牙關熬過了這三個月。
「百合澤先生住在東區的一端,據說工作室也在那邊呢。不過,最近因為腦血栓病倒了,好像不大要緊,只是沒法參加今秋的展覽會了……」
島尾轉念一想,會不會是放在那兒的一具雕像呢?瞧那人影,只是臉朝著院子,人卻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對不起,請問先生那時是不是住在大矢外科醫院?」苑子的神情變得有些僵硬起來。
毫無疑問,與百合澤關係甚密的人們——夫人及三位弟子,他所屬的美術團體同仁、親朋好友、商場的美術部長、和服製造商……等等,對於發生在百合澤身上的某種「變故」,一定是有所了解的。那麼,他們所了解的內容又是怎樣的呢?換言之,事情的真相又是怎樣被瞞天過海地掩蓋起來而不被眾人生疑的呢?亦或是大家都對真相三緘其口嗎?不,那可說不定。也許只是湊巧沒傳到島尾耳朵里罷了。
島尾微微點了點頭,一言不發,一種沉重的衝擊正向他的心頭壓來。
「您是……?」那女人問道。
「好像說是得了腦血栓。」
他又仔細瞪大了眼睛往裡看。可不是嗎,有一個人面朝院子這邊坐在椅子上。從那身著黑色和服的上半身看,是個身材魁梧的男子。不會是苑子夫人,那是誰呢?
「聽說先生身染小恙,特地前來問候您。」百合澤的雙膝躍入了瀧子的眼帘。
島尾現在已經很少回想起那天發生過的事了,因為這三個月以來,他既沒有看到有關百合澤平的報道,也沒有聽到任何風言風語。人們依然只聞其大名,而對發生在他身上的慘禍一無所知。這一切在島尾看來,便顯得格外蹊蹺了。
「簡直就像是為誰贖罪似的……」瀧子猛然聯想到。
——百合澤平……瀧子有一種直覺。從那裹在和服領口的圍巾和那面部的輪廓也可以推斷出此人正是百合澤平。
瀧子將花盆放在迴廊邊的石檯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才又一次將頭抬了起來。百合澤微簇眉頭,嘴似張非張地露出些許牙齒,整個臉有點兒向一邊傾斜。乍一看,也分辨不出這張臉的神情是在笑呢,還是在生氣。
27日晚,瀧子在周刊上看到百合澤平的照片之後,次日便在她工作的會計事務所的M市電話簿中查到了他的住址。
充滿雨氣的勁風劇烈地搖撼著灌木叢,豆粒兒大的雨點開始滴落在水泥地上。空無一人的院落,顯得頗有些蒼涼。百合澤工作室的廊前掛著雨簾。玻璃窗業已緊閉。島尾向那幽暗的裏面探目一望,不禁心裏咯噔一下地屏住了呼吸。好像有人坐在那兒。
看來,百合澤平的「失蹤」一事,對外仍舊是秘而不宣的。苑子夫人似乎依然向丈夫身邊的弟子們隱瞞著「百合澤出去散步后一去不返」的事實。不過儘管如此,在這過去的三個月里,外界一定也開始對此表示懷疑了。結果,夫人只好借口「因腦血栓病發住院了」來搪塞弟子們及周圍的人吧。
有關百合澤平的著作有兩三本。尤其是一本名為《現代染織》的薄薄的大型畫冊中,有一張百合澤工作時的照片。照片上放大了手的部位,而這雙手與周刊雜誌照片中的手相比,顯得骨結粗大,而且左手的拇指與食指之間的那道傷痕,在畫冊中的這張照片的手上蹤影全無。

01

「啊……眼看已經過去四個月了。」她看了看報紙的日期,再一次感到光陰似箭,「瀨川先生去世,是5月底的事吧。」
「哎,一直在醫生的指導下進行恢復訓練呢。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拋開這輪椅了。」這一方面是在給丈夫鼓勁兒,一方面又像是對世人的宣言。然而,百合澤依然只是一言不發地坐在輪椅上,放在膝蓋上的手一動也不動。
這時,一股強勁的風吹來,島尾跳下車子。他又點了點放在車把前面的車筐里的染色材料。車筐上纏著麻繩,紙版又都包在塑料袋中,不必擔心會被雨淋濕。
瀧子一時停住了腳步,靜靜地佇立在原地。這裏簡直就是一幅寧靜幽深的圖畫。
「真對不起,不過……先生是在什麼時候把左手弄傷的呢?」百合澤的目光中又添了幾分銳敏。
瀧子摸到旁門的把手,試著擰了一下,門卻出乎意料地打開了。她稍微遲疑了一下,終於抬腳邁入院門。距這扇院門三四米遠是屋子的正門,正門是關著的,而門上也安著門鈴。
在她查電話簿那天的黃昏時分,從M市的大學放學回到家中的妹妹弓子說:「關於百合澤平的事,我問了朋友了。」瀧子這才想起那天弓子說過自己有一個朋友在上百合澤弟子擔任講師的課。那時瀧子根本沒把弓子的話當一回事兒。
「是嗎!——我是根本不得而知呀。」
瀧子的目光向下移去。百合澤的雙手平放在膝上。照片是從正面以仰角拍攝的,因此剛好進入畫面下邊的雙手與臉相比較而言好像被放大了似的。
「他是因為對工作失去了信心……沒準兒是自殺也說不定。」
「要是那樣的話,我想,可能是醫院那邊在混亂中弄錯了吧……」說著,瀧子打開了手提包,取出那個小木盒子,掏出一團用手巾紙包好的東西拿給夫人過目。此時瀧子的手指尖兒不由得有些顫抖。
不過現在瀧子相信這枚戒指恐怕和瀨川沒read•99csw•com有什麼直接關係了。首先,這枚戒指的尺寸太大了,如果戴在瀨川那雙對於男子來說稍嫌纖細的手指上的話,肯定是不合適的。況且,假定那枚戒指是某位女性贈給現在的這位主人的話,那至少也是21年前的事了,而那時瀨川只有5歲,很難想象5歲時的瀨川會和誰交換結婚戒指。
在地鐵出口處的牆上,掛著一張附近街道示意圖,上面詳細地標著各個方位上呈網狀分佈的街道及住宅的名稱。瀧子在高木町區內找到了「百合澤」三個字。從瀧子所在的大馬路往北走過三個街區,「百合澤」府第就位於第三個街區最北端的道旁。
「不要靠得太近!」——他本能地提醒自己。然而,另外一股強大的力量又在牽引著他。此時他的心中充滿一種未知的恐怖。但同時,一種難以抗拒的魔力,又把他的腳步向那個人影吸了過去。
「不,這事兒我也說不好,不過他確實是在心理失衡的狀態下離家出走的。他原本就是個比較脆弱的人,不太會支使工地上的那班建築工人的……」瀧子突然感到,在百合澤平的面前這樣滿懷深情地講述瀨川的舊事有些脫離現實。
書店裡有關染織工藝方面的書籍出奇的多。友禪、染型、江戶小紋、線綢、花邊等等,種類繁多。各式各樣的作品照片,不論哪一幅都那麼賞心悅目。瀧子覺得那個到目前為止一無所知的染織世界,正忽地一下子展現在她的面前。
商場的一層鄰接著飯店的正門。透過飯店大廳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見那裡的一家花店。瀧子一下子便被那片奼紫嫣紅吸引住了,於是,她穿過自動門走進飯店的大廳。
瀧子買下那盆龍膽花,坐上了地鐵,由於學生時代便經常來M市遊玩,因此,瀧子對這裏的路還是比較熟悉的。
也許夫人根本不願承認百合澤已經死了。假若丈夫還活著,那麼有朝一日,「失蹤」的丈夫重返家園,則恐怕也不會太惹人注目。苑子夫人是極力想在面子上糊弄過去的。不過,當終於再也無法掩飾百合澤的神秘失蹤的那一刻到來時,夫人就將不得不向世人公布丈夫自5月28日起便行蹤不明的事實了。
「那位夫人……」瀧子不由得念出聲來。
「哪裡!這事兒好像沒讓往外傳呢!只不過,因為近來沒見百合澤先生在公開場合露面,有時也聽有人猜測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兒……」
瀧子不覺俯身向前,久久地注視著百合澤的左手。沒錯兒,在那拇指與食指的指縫間,清晰地刻著那道令瀧子永生難忘的鉤狀的傷痕。
這周介紹的是染織工藝家百合澤平。瀧子從來就對染織不感興趣,所以也就從未聽說過百合澤的名字。
島尾丈己抱著四五張剛買的印染版樣和三桶染料,高高興興地和剛放下客人打來的訂貨電話的染料店老闆打招呼:「夠忙的呀!」
「因為離這兒很近,就去了那家醫院。」她平靜地答道。
「真是不可思議呀……」瀧子不由得說走了嘴。
「是尊夫人嗎?」為了確認,瀧子還是問道。
瀧子在東區警署那裡得知瀨川聰出交通事故的地點就在高木町路口附近,然後便被救護車送進了附近的大矢外科醫院。
——他好像還活在什麼地方……
「這個嗎,我的朋友只是聽學校里的老師那麼一說……」第二天星期六,瀧子結束上午的工作往回趕的時候,走進了一家位於繁華街區的大書店。
瀧子看了看四周。一條細長的小路蜿蜒在庭院的深處。正屋門前,樹影婆娑,而院子里則撒滿了明媚的陽光。她不假思索地走入那條小徑。從這裏可以望見泛著波光的小噴水池。再往裡走,那邊好像是一片雜木林。
百合澤家的房門緊閉。沿著門前那道籬笆牆,可以看到工作間的入口。這裡有一條私家小路,在路的盡頭安著一扇粗重的木柵欄門。
「說起巨匠展,今年百合澤先生也有作品參展嗎?」
在百合澤平稱之為終生事業的《源氏物語五十四帖》的業已完成的作品中,評價最高的《玉鬘》就曾參加過第二次巨匠展。此時一想起有關百合澤的這些往事,自己竟不由得有些傷感,島尾自己也有些詫異了。難道人的記憶就是這麼容易被歲月風蝕的嗎?不,也許是自己過分急切地想忘掉那段記憶,結果那段記憶便像被漂白的染布一樣,色彩難辨……
「當然還會重新開始工作的,只不過這段時間還需靜養一下。」可以看得出,苑子夫人回來后,一直將瀧子視為對手,讓人感到她是想保護大病初愈的丈夫不受外界影響。
走到百合澤的身邊,瀧子才抬起頭。於是,她和百合澤的視線撞在了一起。從那深陷的眼窩裡,射出一道逼人的目光。瀧子不禁有些膽怯,急忙捧出了那盆龍膽花。
他將裝得滿滿的購物袋抱在胸前,看了一眼店主那發亮的禿頂,而店老闆則還是那樣爽朗地、愉快地望著他。
瀧子的視線不由得又被百合澤的那雙手吸引了過去。那雙一動不動地放在膝蓋上的白皙的手……
「29號。是31號才知道的。」瀧子答道。看來自己在意識深處從未停止過對瀨川的懷念。
「這個嗎……肇事者一方咬定瀨川是在橫穿馬路時突然向車子撞過來的,所以是自殺……」
「啊,我是特地前來探望先生的,因為前一陣子聽說先生病了。」
只能假定結果是這樣的:百合澤的屍首被野狗叼走,從此杳無蹤影,不明真相的苑子夫人便向警方提出尋人申請,於是,警方暫不公開此事,先進行秘密搜尋。那麼在這樣的時候,自己若稍有不慎的言行,就可能會被他們盯上。這樣想著想著,島尾的心裏不覺已被恐懼和警惕所籠罩。更何況,自從被百合澤趕出師門,島尾的居所也遠離了百合澤的勢力範圍。島尾周圍的人似乎都對百合澤知之甚少。就算有,也就是這家印染店老闆了。

03

九九藏書
他應該注意到貿然闖入自己府第的瀧子才對,然而,他卻只是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
「是嗎,那真麻煩您了。」
對於失去了親人的人,恐怕誰都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只是,瀧子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什麼常常會真切地感受到他那生動的存在感,而且這種感覺從未淡漠……
上面寫著:東區高木町1—

96

事發後過了一個星期時,他特地去林中的「現場」看了看,回來的路上又偷偷窺視了一下百合澤家的院子。那時,當認出放在門旁的百合澤的木屐和拐杖時,他驚恐萬狀地逃了回去。不過,好像那也沒什麼特別的意義,或許是碰巧放在那裡的另一支拐杖,要麼就是因為自己過於心虛而一時產生了錯覺吧……
「是位年輕人嗎?」百合澤又問道,他努力地盡量使自己的語音容易讓人聽懂些。
5月31日早晨,瀧子和瀨川聰任職的建築設計事務所的所長一同向警察遞交了尋人申請。就在兩天前,M市的縣警總部發出了身份不明屍體的認證查詢通告,而屍體的特徵與瀨川相符。下午,瀧子前往M市,在火葬場的地下冷凍室里和瀨川的哥哥一起見到了瀨川的遺體。
鄰近的院牆裡也是鴉雀無聲。瀧子只在門影里站了一會兒,就覺得自己的心跳加劇……也許,要見到百合澤平是件相當困難的事吧,即使假定他現在正在家中——若不能謀面,也就那樣算了……
已到了三岔路口,島尾若回公寓的話,應該走右邊的那條道兒。他剛踏上車就又跳將下來,然後兩隻胳膊一使勁兒,又踏上車子騎了出去。他上了左邊那條道兒。左邊的道路坡兒比較陡,在最陡的山腰處,坐落著百合澤的工作室。他要去看看那失去了主人而歸於沉寂的工作室。他這樣想的時候,心中不禁湧起一種陰險的快|感。
她發現離自己約五米遠的迴廊的玻璃門是開著的,一位身著和服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像正在進行日光浴的樣子。此時,那男子的臉正對著瀧子。
坡道愈來愈陡了。這一帶的房子看上去頗具古風。瀧子每走過一戶門前,便仔細地去查看門牌,看來就要到百合澤的宅第了。
「死亡原因就那樣不作追究了嗎?」
9月30日是個星期天,杉乃井瀧子坐著電車前往M市。10月份有一位原來上短大時的同學要舉行婚禮,她對家裡人說是去買些賀禮來。實際上除此以外還有其他緣由,畢竟如果只是買禮物的話在S市內也能辦到。
「沒準兒,這枚戒指是百合澤先生曾經戴過的吧。」苑子眼看著那團東西就要遞到胸前,急忙提心弔膽地拿了起來。
「百合澤平出了什麼事嗎?」
推開木柵欄門朝著那條私家小路飛逃出去的島尾,終於再也無法克制心頭的恐懼,從他的牙縫裡迸發出一聲慘烈的尖叫。
島尾現在還記得自己用刀砍向百合澤那伸向野百合的手的那一幕。先是左手,然後是右手,也不知用刀砍了多少下,直到百合澤的雙手被剁得骨碎肉爛、滿地鮮血淋漓,甚至濺到了野百合的花瓣上……
今天夏天,瀧子的心裏好像吹進了一股穿堂風似的,始終沉浸在神思恍惚的狀態中。透過厚厚的窗帘,可以聽到夏末那時斷時續的蟬鳴。
「哎,托您的福。本來就只是輕微發作而已。」
「這個呀……我幫你問問吧?」
「呆會兒再說。」弓子上了樓梯,好像回自己房間去了。
「腦血栓?住院了嗎?」
「就在前些時候……不過,說起來也有兩個多星期了吧。」
瀧子又抓起那枚戒指,放在燈下仔細看:1958.3.21.SONOKO,刻在白金戒指上的文字,此時正散發著灰白色的微光。
百合澤的身體看上去有些異樣的魁梧。今天他仍舊身著大島式和服。除卻工作服,百合澤平素最愛穿的就是大島式和服了。如今在他的領口處,鬆鬆地圍著一條毛線圍巾。他雙手疊放在膝上,右手五指攤開,輕輕地撂在左手上。那光滑的肌膚上竟沒有一處傷痕!
這本《現代染織》是在去年秋天出版的,也就是在一年前,可是那時的百合澤和周刊卷尾照片中的他簡直判若兩人。那時的百合澤看上去顯得很年輕而且充滿活力。
M市東部警署的交通科負責人也說過弄清被害者身份以後,就開始進行肇事的卡車司機的資料認證。關於賠償金的問題,將由肇事一方同死者家屬進行磋商。雖然還不清楚瀨川是否是在神志清醒的情況下自殺的,但瀧子可以想象得出心慌意亂的瀨川腳步踉蹌地橫穿馬路的情景。當時,是感到一陣眩暈呢?還是突然被死亡的誘惑吸引過去了呢?往後的事,瀧子便想象不出來了。
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過後,客廳的拉門被打開了。一位身著粉紅色和服的高個子女人走了進來。她看到瀧子后,不覺驚訝地停住了腳步。但她馬上又靜了靜神,從迴廊那邊走了過來。那是一張有著秀挺鼻樑的高貴的面容,而此時,這面容上正明顯地流露出一絲對瀧子不約而至表示反感的神色。
「現在想來瀨川哥哥為人是有些內向……」
「要不要問問他?」……島尾不由得這樣想,也許偶爾打聽一下百合澤的消息,反而會顯得自然些?緊接著,下面的話便脫口而出了。島尾感到他正邁過那道警戒線。
今年夏天雖然也熱了一陣兒,不過秋天倒是早早就君臨了大地。梅雨期漫長,過了9月雨還下個不停。百合澤的屍首可能正在某個不為人知的窪地或地洞里漸漸腐爛吧。島尾不知道人的屍首要費多少時日才會化為白骨,但他想百合澤的屍首也許早已是一堆白骨了。日後即使被人發現了,那也已很難辨別是不是百合澤的屍首了。就算通過身著的衣物辨清了身份,可也很難考究死因了。極有可能九*九*藏*書判定百合澤一開始就是被野狗突襲而死的。不管怎樣,把島昆作為殺人嫌疑犯進行罪行立案的可能性應該說近乎于零了……
「自殺……?」
「是那位染織工藝家嗎?在當今的染型界里稱得上泰鬥了吧。」不愧是美學科的學生,弓子馬上答道。
「這個嗎……」老闆微微皺起了眉頭,搖搖頭說,「好像今年不參展了。聽說連傳統工藝展也不參加了呢!」
瀧子走進自己的房間,橫卧在席子上,那本雜誌攤開了放在桌子上。
妹妹弓子一直在入神地看著一本周刊。這一期的卷尾是一幅色彩絢麗的照片,瀧子漠然地看著那張圖片。
島尾把自行車停放在這人車罕至的道路旁,徑自走上那條數米長的私家小路。木柵欄門的裏面,可以看見正屋的廊檐。今天那裡捲簾低垂,廊檐下既沒放著木屐,也沒放著拐杖。工作室門前的水泥地上,也沒有張布架的影子。看來今天天氣不好,況且又是星期天,弟子們都沒來。在百合澤的工作室里,島尾算得上是最後一位入門弟子了。
弓子將雜誌放在一邊,站了起來。她從餅乾筒里抓起一把小吃扔到嘴裏后便走出了客廳——這就是平日里喜愛看書、不擅言辭的妹妹。
「那麼,先生還可以繼續工作的吧。」
——我這是怎麼啦?這麼不冷靜……瀧子的理性這樣告誡著自己。
近年來的工藝品熱,使從事這個行業的人員驟然增多。百合澤長年以來只買這家店的貨。這也許是因為這家店不僅貨好,而且離他的工作室也很近的緣故吧。島尾有時也騎自行車來這裏購買他在公寓里開設的面向家庭主婦的印染教學所用的材料。像印染用的紙版,認定一家的產品,用熟了就比較順手。另外,購買成套教學用的材料的話,還可以打折。島尾將這些打過折的印染材料再以市價賣給他的學生,也可以賺進不少錢。
「那麼,手腳也可以自由活動了嗎?」瀧子雖然知道這樣會很失禮,但還是不由得問起這件事。也許,她只是想看到百合澤的手,不,應該說是瀨川的手,再動一下……
「那張卷尾的照片,是不是在百合澤因腦血栓病倒以後照的呢?」瀧子這樣推測著。如果是那樣的話,他現在應該已經出院回到東區高木町自己家中了。照片上身著大島式和服、脖子上裹著一條圍巾的百合澤看上去並不像住院的病人,而且身後背景也不像是在病房裡。
「這是我的朋友5月份在大矢外科醫院死後,混在他的遺物中的……」苑子望著那枚白金婚戒,頓時臉色煞白。她右手扶著輪椅的車把,而身體則隨著握住戒指的左手異樣地搖晃起來。
沿著海岸線北上的電車抵達終點站M市車站時,已是午後時分。在這秋高氣爽的星期天里,車站上、商店裡,到處人如潮湧。
島尾推開那扇被風吹得嘎嘎作響的柵欄門,悄悄地潛入院子。兩步、三步……他踩著水泥地,走向工作室。看上去工作室里的人並沒有覺察到他的存在,始終保持靜止狀態。只是,島尾的直覺告訴他,那絕不是一尊雕像。
「唉?哪兒不好啊?」
「啊,他住在M市的嗎?」
「他體格非常健壯……他自己也說,正因為自己精神上比較脆弱,所以從上高中時起,便熱衷於體育鍛煉,什麼打網球啦,游泳啦之類……」瀨川那時一心一意地鍛煉身體,可能是希望自己至少要有一個強健的體魄吧。不,這也不盡然,也許他是想通過鍛煉身體,進而使自己的精神也強健起來的吧。瀧子在與百合澤談話的時候,不由得想,莫非自己當初愛瀨川那魁梧勻稱的身體勝過愛他的內心世界呢。
看來今天父親好像回家會晚些。君子拿起一份晚報,又看了一眼正在發獃的瀧子。
——瀧子給妹妹看了看那本雜誌。
瀧子在一家商場的六層選購了一件陶器作為送給朋友的結婚禮物。然後,她委託商店將這份禮物寄送到自己家中。
不知怎的,瀧子再也無法將視線移開了,胸中湧起了一種奇妙的親切的感覺,就像久別重逢一樣……可是自己先前既沒聽說過百合澤這個人的名字,也從未見過他本人的呀……他的雙手恰到好處地伸展著,平放在膝蓋上,手指細長,指節平滑,真是一雙纖細優美的手。可以說得上那是一雙充滿靈性的手,尤其是那平滑的手指……
沒錯!正因為這樣,自己才會如此清晰地銘記著瀨川身體上一個個細小的特徵。雖然自己在理性上已經承認了瀨川的死,但在感覺上仍舊沉迷於對瀨川的肉體的搜尋……
島尾終於走到了窗前,只有一扇玻璃窗將他和屋裡的人隔開。
她從席子上站起身,打開旁邊的抽屜,拿出以前放首飾的小盒。現在裏面放著一塊用紙巾包起來的小小的物品。打開紙巾,裏面露出一枚已經沒有多少光澤的結婚戒指。這是混在瀨川遺物中的那一顆。從M市的福利事務所那裡,瀧子只偷偷地拿走了這枚戒指。
那時,瀨川經常來瀧子家,有時也和瀧子一家人一起吃晚飯。雖然瀧子也沒說過想和他結婚的事兒,但即便不是那種特定的關係,作為瀧子過從甚密的男友,一家人一同來招待的熱情還是有的。何況,父母親及妹妹弓子,好像也都對瀨川頗有好感。
瀧子對瀨川的懷念,可以說僅僅停留在他們往昔交往情況的回憶之中。而那也只是一種感覺。——瀧子每每回憶起自己被瀨川那厚實的肩臂擁住時,那種陶醉的感覺,那種真切的觸覺,一如昨日發生的事……
那本雜誌的最後一頁攤放在瀧子的面前。瀧子的目光之所以會被它吸引過去,可能是因為畫面右側的那道六曲屏風的色彩與花紋實在是太美妙了——那幅照片,大概是著名攝影家柿沼修司的《創造美的人》系列照片中的一幅。
瀧子又按了按門鈴,仍舊沒有人作答。
瀧子有時也想象著在那往南坐一個鐘頭火車便可到達的海濱城市九-九-藏-書——瀨川的老家舉行的簡樸的葬禮情況,以及他那不知位於何處的墓地。但是,這樣的想象卻沒有一絲現實感。
「這個嗎,好像那個弟子也不太清楚似的。」
「有什麼不可思議的……?」百合澤不緊不慢地眨了眨眼,就像是在詢問瀧子驚訝的緣由一樣。
從他走了以後,據說後來的弟子都改為走讀了。近來許多美術大學的畢業生加入了染織工藝的行列,這就使原先封閉式的陰鬱的師徒制度漸漸淡漠了。
瀧子屏住呼吸,耐心等待,但依然無人應聲。這樣按了幾次,門裡始終沒有動靜,瀧子便有些失望。也不知道到底是家裡沒人還是門鈴壞了。
百合澤的妻子苑子是他師從的印染界泰斗、素有國寶之稱的老師的獨生女兒。非常重視名譽的苑子夫人被世人作為賢妻而稱道。而她目前所作的一切,在島尾看來,倒真是符合她一貫的作事風格。
果不其然,上面掛的門牌上用墨筆醒目地寫著「百合澤」三個字。正門緊閉,左側有一道旁門。透過籬笆牆往院子里看,可以看到一座兩層的日式小樓和那灰白的屋檐。
「哪個位置呢?」——究竟為什麼要打聽這些,瀧子自己也搞不清楚。
左邊這一頁是一整幅他的照片。他年約五十五六歲的樣子,一頭短短的花白的頭髮,濃眉,神情嚴厲,凹陷下去的雙眸目光銳利。他身著黑色和服,衣領上圍著條毛圍巾,雖說這會兒還不到圍毛圍巾的時候。
那時瀧子想,也許這枚戒指可以幫她揭開一直不為自己所知的瀨川生活的另一幕呢。
「哎,這個……請原諒我貿然說起這件奇怪的事。事情是這樣的,今年5月底的一天,一位與我過從甚密的男子突然出了車禍……就在這附近的馬路上被車撞了,隨即被送進了大矢外科醫院,但還是在次日凌晨死去了。那人名叫瀨川聰。奇怪的是,他的手與您的手一模一樣,包括這左手上的傷痕……」說到這裏,瀧子不覺間眼眶有些濕潤,言語也哽塞了。然而,瀨川的那雙她曾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手,此時就在自己的眼前!多想握住那雙手啊!瀧子竭力地控制著自己的這種衝動。
在照片下面的解說詞里,有關於百合澤生平的簡單介紹。在文章末尾處,寫著這樣一句:「作為最理解他的事業的苑子夫人,是他曾師從的國寶級大師——已故大坪里祥氏的獨生女兒。」
蹬著自行車的島尾想到這兒,不由得又像個運動員似地奮力猛蹬起來。此時的他,正由於吃了定心丸而變得洋洋自得,格外興奮。
「噢,」弓子微微點了點頭,那樣子表示自己也看過了,「我有一個朋友在上他弟子擔任講師的染型學校呢。百合澤先生有很多門徒,他還兼任著許多美術團體的委員什麼的,在M市好像蠻有勢力的吔。」
「關於葬禮的事兒,也沒個音訊。」君子有些不快地歪著頭。
沿著坡道建造的舊式高級住宅和低矮的院牆依次映入眼帘。百合澤的住所及工作室就位於內側。空氣中瀰漫著桂花的芳香。聞著這股香味兒,島尾的胸中再度湧起一種奇妙的懷念。與此同時,那種逝者如斯夫的感慨亦湧上心間。出事那天,百合澤家的院落里綻放著紫陽花,也許不管發生了多麼古怪的事情,歲月之河終將把一切沖刷得乾乾淨淨……
「弓子,你知道百合澤平這個人嗎?」
瀧子終於邁出了遲疑的腳步,走上三級台階,按響了門鈴,又按了第二次,她等著門裡的人應聲。此時,瀧子的心依然怦怦地跳個不停,好像沒有人從屋裡走出來的跡象。又按了一次,這次按的時間很長,屋子裡的人是否聽見了鈴聲,這對於站在門外的瀧子是不得而知的。
「巨匠展啊……」島尾彷彿被這個熟悉的字眼所牽動,反覆地叨念著。那是老字號百貨店——富士屋商場於四五年前開始主辦的一個展示會,主要是展出五至七名左右的知名染織工藝家的新作。展出的內容有:友禪、染版、線綢、紅型以及價格由100萬日元至1000萬日元不等的和服、衣帶、屏風、染繪的畫框等等。一般來說,這些展品都將在五大城市巡迴展中被銷售一空。
「嗯,托您的福!從10月份的傳統工藝展開始,11月份的縣展、工藝創作展,到現在的富士屋商場的巨匠展,各種展出就接連不斷。對於我們商家來說,秋天可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季節喲!」身穿印有醒目字型大小的工匠短上衣的店主喜氣洋洋地應聲答道。每逢金秋時節,各類工藝美術展覽會紛紛出台。各類美術團體的會員及自由創作者都踴躍參展,要在秋季美展中一顯身手。因此,各種印染材料的銷路好得驚人。
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嘴唇微微蠕動了幾下,這才略帶思忖地說道:「你為什麼問起這個……」瀧子努力地辨清這含混的聲音。這是腦血栓病發引起的後遺症中比較常見的吐字不清。
瀨川的遺體在次日凌晨即被火化,骨灰由瀨川的哥哥帶回老家了。瀧子一行去的時候已是下午5點多鍾了,所以沒有趕上當天火化。瀨川的哥哥對瀧子說這些事兒就交給他辦就行了,瀧子可以回去了。不過從他的話中,瀧子可以聽出對於自己這個與瀨川沒有任何婚約的女子,瀨川的哥哥是不想讓她多管閑事的。於是,瀧子在31日傍晚時分,一個人回到了S市。
「是呀。」
百合澤此時已經把嘴閉上,現出些許茫然的神情,而那雙望著遠處的眸子,不知何進已經失去了逼人的光芒,顯得有些憂傷。
不知過了多久,那枚戒指從她的指縫間滑落下來,在迴廊的地板上跳了幾下,終於滾到了那盆龍膽花的旁邊,停住不動了。
「是的,他才26歲,生前住在S市,曾任職于某建築設計事務所。」百合澤的目光投向瀧子。他是高鼻樑,嘴角略呈八字形,因而神態顯得格外嚴肅。不過此時瀧子從這張臉上看出了一種急切的探究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