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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趾甲

第五章 趾甲

「還不快點兒坐到這邊來。」他那鋒利的目光看了看典代,又看了看阿晃。典代從未見過哥哥的臉像現在這麼慌亂。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這段時間父親不是一直能夠自己呼吸的嗎?」
「總之,快點兒回家吧。」婆婆用敦促典代恢復冷靜的口吻說,然後就掛了電話。
「就是啊,一開始我們也把這權作謠言根本沒有當回事兒,可是剛才專務董事特地叫住我們,口口聲聲這樣講的呀!」副經理的秘書中西抬高了嗓門兒說道。
典代是想就這樣一直守在父親身邊的。但當她接到高知醫院方面的關於自己那一直被放在育嬰室的嬰兒病情嚴重的通知后,終於在9月21日啟程返回了高知。
「這是怎麼回事兒?」
「聽大夫這麼一講,我就看了看腦電圖,果然,那腦波圖像只剩下一條平平的直線了。父親的頭部連接著很多用來測定腦波的電極,這些電極又指向相關的儀器,從而在顯像屏上顯現出腦波的曲線。如果那條線變得平直,則說明病人已經出現腦死了。那天晚上,正好佃大夫也在值班,他當即對病人採取了應急措施。不過,在進行搶救之前,無論怎樣都要用七八分鐘時間作準備工作的。然而就是在這期間,大腦供血停滯,造成腦死——噢,對了,佃大夫說,植物人臨終前幾乎普遍會發生這種情況。總而言之,一旦出現腦死,則絕無複原的可能。腦部死亡,就是指病人的死亡。」利幸像平素一樣,話說得很快。他似乎迫切地想說服妹妹,讓她明白父親的死本來就是不可避免的事。
貞利的臉呈灰白色,有幾處已經出現了泛著藍色的屍斑,眼瞼微微張開,臉頰格外瘦削,這也許是因為張開的嘴裏塞著很多棉花,所以臉看上去更尖了。這情景比上次典代在醫院里見到父親時要凄慘多了。
「唉,千真萬確!他說那雖然是個撞大運式的大手術,但幸運的是手術進行得很順利。看情況經理不久就會康復的。」

01

「啊。」
「喂,好像是僧人們來了。」利幸向門口那邊兒望了望,安撫地拍拍典代的肩說道。
多賀谷經理與其子德一郎專務,為了控制住當前急轉直下的事態,則必然要在公司內部散布經理依然能健在的消息。在這樣的背景下,紺野的內心自然會懷疑專務不過是在虛張聲勢、故弄玄虛而已了。但是,自己的秘書中西卻反而更加認真地側耳傾聽這些說法。
典代被利幸推著,只好回到了座席上。
生前的貞利有一雙大腳,趾甲很厚、很寬,也常聽他抱怨找不到合適的鞋子。由於平素穿的鞋子總有些略嫌緊,所以他的腳趾就顯得有些變形,長著厚厚的腳趾甲。那雙腳簡直就是貞利30年來辛苦勞作的寫照。而現在,橫放在棺木中的這雙腳,比典代記憶中的要小了兩圈兒,腳面平滑,腳趾纖細,讓人覺得這雙腳的主人平素是穿著輕便的鞋子,又不經常走路的,多是走在柔軟的地毯上才對。
「那麼經理是什麼時間做的手術?」
「嗯,把遺體送回來時,已是夜裡10點多鍾了。這會兒即使打電話給你,恐怕也沒有那麼晚的班機了。反正你就是來也得是第二天了,所以裕子也說先別把這個噩耗通知你,也好讓你再睡一晚踏實覺……」
10月5日早晨,典代剛好在10點鐘到了醫院,正往https://read.99csw.com育嬰室走的時候,被一位護士叫住了。
「嗯……」利幸像是要把情況向典代解釋一下似地把典代引到了廊前,「直到五天前父親還好好的呢。不過,我想你還記得上回你來的時候,就常聽見父親的喉嚨里老是沙沙作響。那些痰自己又吐不出來,很容易堵住氣管,所以就請護士不時用吸引器將痰吸出來。可是,就在10月1日的凌晨2點鐘左右,父親的氣管突然被異物堵塞,竟一時停止了呼吸……那天,很不湊巧父親的身邊沒有陪護人員,不過監護室的護士通過監測儀發現病人出現了異常癥狀,又過來親自確認了一下,就叫來了醫生。在那之前,剛巧有一位急病患者被送進了I.C.U室,所以值班大夫們都去了那邊。不過,這樣反而聚集了醫院更多的人手,所以當大夫們被告知父親這邊兒出現了異常癥狀時,大批人馬便趕了過來……可是那時,父親的呼吸已經停止,心臟也停止了跳動。」
「目前病人的呼吸情況和心臟機能都比較穩定。我想今明兩天還不會有什麼變化吧。」總是微皺眉頭、看上去有些神經質的佃大夫也一副寬慰人的樣子。
「這麼說,父親已經被解剖了嗎?」
祭壇設在了一間幽暗的八個席面大的屋子裡,棺材也放在這裏。
「一般情況下,如果已出現腦死,即使繼續安著人工呼吸器,心臟也會在幾天之內停止跳動的。不過,偶爾也有一些病人的心臟可以維持較長時間的跳動。我們想將這種狀態一直延續下去,等著你來,然而,還是失敗了。10月4日下午4點鐘,父親的心臟自己停止了跳動。」
若父親是昨天去世的話,為何昨天哥哥沒有掛電話來呢?是不是婆婆聽錯了?
「腦波……?」
這一次,典代又開始了天天跑育嬰醫院的生活。許是嬰兒知道媽媽終於回到了自己身邊,所以安下心來的緣故吧,她漸漸地燒也退了,呼吸也變得順暢起來,終於恢復了健康,開始喝牛奶了。但即便已經痊癒,為了鞏固療效,還得在醫院里住一個月左右。
出發前,她給還在公司上班的丈夫高原的辦公室掛了電話,告訴他自己帶阿晃先過去,然後會把那裡的情況通知他,並且希望他接到通知后也趕過去。下了飛機她又馬不停蹄地換乘新幹線列車。當典代母子二人抵達M市的娘家時,已是午後兩點半鍾了。
——因為已經跟父親事先約定,這次去要帶上阿晃的呀!
典代每天早晨9點半出門,10點就到醫院了,然後守著嬰兒直到下午1點半鍾,下午2點左右回家。醫院規定的探視時間是下午,不過護士們對典代這樣做已經默許了。典代是想盡量在長子晃放學回家之前先到家。
「那麼,也就是說,哥哥你們趕到醫院時,父親已經過世了,是這樣的吧。」
「和尚們要開始念經了,到那邊坐著去好嗎?」阿晃不顧一切地將雙手伸到棺木里。父親的遺體被白色的和服包裹著,也許因為太長了,兩隻腳也完全藏在衣服里看不見了。阿晃從衣裾處把手探進去,摸著外公的腳。典代的眼前不由得浮現出,在寒冷的日子里,貞利一邊說「外公的腳像不像火爐子呀?」一邊把腳輕輕撂在阿晃那小小的腳上,給阿晃焐腳的情景。
典代衝出醫院,剛巧趕上了一輛剛剛送來一位病人的計程車。上了車,典代用顫抖的聲音說出九*九*藏*書自家所在的街道名稱。
「怎麼會……絕不可能的,前一段時間還好好的呢!」
「說是昨天剛走的,還說希望馬上過來。」
「是因為做了氣管切開手術的緣故,那切口太凄慘了,所以用繃帶纏著。」
「說是在前天。」
高原典代是在10月5日上午10點過後,在高知接到那份訃報的。9月初,典代不顧自己還在產褥期,硬撐著身子赴M市去探望了父親。
「這難道是解剖造成的嗎?」典代突然想到,不,那不可能!典代又把父親的喪服弄平整。而當她的手指觸到遺體的趾甲的一瞬,不禁吸了一口涼氣,將手抽了回來。
典代連忙帶著阿晃進了屋子。
「那種事根本就讓人難以相信!」在新東方飯店的董事室里,紺野副經理用傲慢的腔調說。
「可是……你還記不記得你和我一起去醫院探病的事?那是幾號來著?」紺野轉了一下坐椅,抬眼看著牆上的掛歷,「是9月4日、星期二對吧。」
「嗯,是的。在那之後我又一個人去了一趟,我想那是在20日以後了。經理依舊神志清醒,還說了些逞強的話呢!可是他非常衰弱,那臉上好像已經有了死相。說真的,我回來的時候一直在想,恐怕經理活不過半個月了。」從那次探視之後剛好過了半個月的今天,是10月5日。紺野剛一上班就見秘書中西急匆匆地走了進來,並小聲地說:「關於經理的事……」此時的紺野便順理成章地認為中西肯定是來告訴他經理病危的消息的。
「也不能那麼說,聽大夫講是腦死,但病人還可以依靠人工呼吸器進行呼吸,看上去和當初送進I.C.U室時沒有什麼兩樣。我當時真的以為父親就會一直這樣『活』下去的,又考慮到你剛生過小孩,身體還沒有恢復,盡量不想讓你過度擔心,損壞健康……」利幸的這一席話和方才他極力強調腦死即是死亡的說法有些微妙的矛盾。
「父親當時還那麼硬朗呢!」典代仍然不由得要想,「說什麼猝死……?」典代突然覺得事情來得有些蹊蹺。
「你想啊,昨天我們守了一夜呢。準備在今天密葬的,因為如果不火化則無法保存遺體。這樣一直等你到現在。必須在4點鐘以前將遺體運到火葬場,否則就來不及了……在出殯的時候,還會有一些住在附近的人要來。」前來弔唁的賓客大多數是同住一條街的家庭主婦。慰問了裕子幾句后,他們便走進屋子,跪在了座席上。還有一位看上去像是負責喪儀的青年男子出出進進的。這一切讓人覺得多少有些忙亂。
「下次我會帶著阿晃一同來的。就算向學校請幾天假也不要緊。那孩子也是特別惦記著您,一個勁兒地吵嚷著要來看望姥爺呢!」典代握著父親的手,說出聲來。於是,「好啊,我也想早日見到外孫呢!不過,還是等到嬰兒的狀況穩定以後再來吧。我會好好地待在這兒等著你們的。」典代覺得彷彿聽見了父親的聲音。而此時,父親的眸子正看著她,從他的嘴角甚至可以看出一絲和藹的微笑。典代還曾對主治醫生佃副教授連著鞠了好幾個躬,拜託他對父親多多給予關照。
「是啊,照那位內科主治醫生的話,是那麼回事兒呀。」對於在6月份接受體檢后即住進醫院的多賀谷的病情,公司內部傳言是「慢性肝炎」。不過,紺野藉著探望病人,發現無論是經理的身體狀況,還是病房的氣氛都令https://read.99csw•com人生疑。他也曾試探過專務及房江夫人,但確切情況誰也沒弄明白。於是,紺野通過自己在國立大學的關係,從擔任多賀谷主治醫師的頂頭上司——第一內科的部長那裡,暗地裡問出了診斷結果。原來經理身患肝癌,且癌細胞已大面積擴散,不能動手術了。
典代一下子撲倒在棺木前。雖然棺蓋是打開的,但是因為前面擺放著供品及香台,所以只能看到死者的頭部。
典代倒也不是不相信父親會死。或許因為父親是處於「植物狀態」的病人,所以典代不得不做好隨時聽到訃報的心理準備。
正跪在祭壇前的身著黑色西裝的哥哥利幸一看到典代便站了起來。在屋子中間鋪著的一大片座席上,典代看到了嫂子裕子及他們的孩子,還有其他三四位來弔唁的親戚。
「大約10分鐘前,您母親打來電話,叫您給家裡掛個電話。」——一定是自己的婆婆打來的電話。7月份典代住院的時候,就請婆婆從東京趕來高知幫忙,一直呆到現在。典代用走廊里的一部紅色的電話往家裡打。
計程車停在了家門口,當典代邁出車門的一剎那,終於醒悟到父親的去世已經是鐵的事實了。在去年改建的混凝土結構的兩層小樓的門前,掛著黑色與白色的幕布,寫著「服喪中」字樣的紙片在陰霾的天空中隨風飄動,令人感到分外凄涼,屋門前擺放著許多脫下來的鞋子。
「喂,我說……」阿晃用手撩開和服的衣裾,外公的雙腳便露了出來。那是一雙呈鐵青色的、僵硬的腳。
「不過,聽專務的口吻可不像是在故弄玄虛呀。他還說經理手術后的兩個星期之內還不能掉以輕心,而如果過了這一關就離痊癒不遠了。本想等經理病情稍微穩定下來以後再在公司內公布這條消息,不過,暫且想先通知你們副經理。說這話時,專務看上去十分興奮的樣子。」
「為什麼不早點兒告訴我!」典代努力地抬起頭,幾乎是在狂喊了。
「人死了以後,都是會縮小的呀。」典代小聲地說著,拉起了阿晃的手。
多賀谷經理和紺野副經理的關係,在近三年裡急速地惡化。對於多賀谷加緊飯店新樓的建設及支店的擴張之舉,紺野持反對態度。而這終於導致兩個本來脾氣就不合的人的對立變得表面化。在紺野看來,多賀谷簡直就是冒著豁出公司前途的危險,下決心進行新樓的施工的。
可是,此時的典代完全被父親這極唐突且不合理的死訊所震撼。自己把病床上的父親託付給兄嫂,暫時回到了高知,可誰知剛過了兩周,就發生了這樣的事!典代現在還記得臨別的時候,父親的態度出奇地平靜安詳,這使典代可以比較放心地走。也許父親是知道典代還會回來的吧。
她俯身向前,對司機說:「麻煩您先開到相生小學校那兒停一下。」她說出了長子晃就讀的學校名稱。
典代一邊揉著父親那比病發前小了一圈兒的身體,一邊與不省人事的父親進行著無言的對話。從他那半閉的眸子中,可以看出他現在是在沉睡還是醒著。不僅如此,典代發現她還可以覺察出此時的父親是喜、是憂,是肚子餓了呢,還是有點兒犯困。總之,她認為自己可以清晰地了解到父親各種各樣的情緒變化。
「唉……?真的嗎?」
阿晃還呆在棺木那邊。跟在典代的後面進了屋子的阿晃好像一進門兒就撲倒在了棺木旁。貞利生前最疼愛的就是阿晃九-九-藏-書。直到今年4月典代一家人移居高知之前,阿晃時常就住在這邊,與外公睡在一起。典代走到阿晃身後,抱住他的肩頭。
「啊,典代嗎?就在剛才呀,你娘家的哥哥打來了電話……」就在聽見婆婆的聲音的一瞬,典代覺得眼前一片灰暗。
「你們來晚了,大家一直在等你們呢。」利幸打量著典代和阿晃。

03

02

此時,裕子先迎了出去。在僧侶們的身後,還跟著一些弔唁的賓客。
「現在就開始念經了嗎?」
「可如今怎麼突然又進行了手術?」
——等一下就能見到小外孫了。典代睜大了眼睛,用她那淚眼朦朧的視野再次凝望著父親那死去的面容。她的手觸到了父親的頸部,卻發覺身著喪服的貞利的頸部繞著一圈肉色的繃帶。
「不是這樣的,實際上……」利幸也難過地緊咬著嘴唇,「其實是因為當時佃大夫提出希望對屍體進行解剖的。據說作為醫生,如果事先沒有徵求喪主的同意則不能進行屍體解剖。由於這麼長時間來一直得到佃大夫的關照,我們也就無法說不了。但我想要是你知道了肯定會反對的,所以就沒有馬上打電話通知你。」
「是啊,念完經以後,大約在3點半鍾出殯。」
「事情就是這樣的呀。雖然心臟還在跳動,呼吸靠著人工呼吸器的動力還可以持續機械動作,不過腦波已呈直線,大腦壞死,瞳孔也已經完全散開了。」——典代的胸中悲痛欲裂,她泣不成聲。
「那麼快就……」典代疑惑地看著利幸。
「沒準兒是弄錯了吧?」典代小聲嘟囔著,這樣便覺得心中又照進了一縷希望之光。
「說是昨天傍晚時分。」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6月,此時傳來了一人專權的多賀谷經理因病卧床不起,且身患不治之症的小道消息,這就使得一些曾經隸屬於經理派的公司幹部們產生了動搖,從而使得轉向投靠紺野一方的人員增加了不少。
「但是,即使如此……起碼,在父親出現腦死的時候,你們就應該通知我的呀!」
「外公的腳變小了。」阿晃低聲說道,「趾甲也變薄了吔。」孩子的聲音里似乎夾雜著驚訝與失望。
典代帶著還在上小學二年級的兒子阿晃,一起登上了12點從高知起飛的班機。
「正因如此,想必那是個相當冒險的手術。專務也反覆強調那真是在撞大運呢,可是,手術竟奇迹般地成功了!」
「說是令尊過世了。」
「『經理剛做了手術。』專務是這麼和你講的嗎?」
醫生們立即開始對貞利進行搶救,同時施行人工呼吸與心臟按摩,並做了靜脈注射。這樣,小森的心臟又恢復了自主跳動。然後,切開氣管連接好人工呼吸器。
如今,新樓的外部裝修已經結束,正處於內部裝修及管道配備的階段。隨著施工的進行,多賀谷同紺野之間的隔閡越來越深,以致現在各營業部門都劃分為兩派,有時上面的指示根本無法順利地傳達下來。
「怎麼會……?幾時發生的?」典代慌了神兒,顛三倒四地問道。
在到達M市后的兩個多星期里,典代一直守在處於「植物狀態」沉睡不醒的父親身邊,盡心地照料父親。不過,住進H.C.U高級護理病房的病人們的看護,大多由護士們負責,作為陪同家屬,幾乎沒有什麼事可做。可以做的也就是協read.99csw.com助巡視的護士為病人轉換體|位或者擦拭身體,此外,就是為病人按摩了。於是,典代只要一有時間,就會不停歇地為父親按摩。她從嫂子裕子和護士那裡得知,長期處於睡眠狀態的病人的關節很容易僵化,如果不時常為病人做身體按摩,則即便有朝一日病人恢復了神志,手腳也已不能動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利幸拍拍典代的胳膊,想扶她離開那裡。
「首先,從他住院那時起,大夫們不就已經說不可能給他做手術了嗎?」紺野皺了皺眉,一些橫紋便出現在他那多少帶些奸滑像的窄窄的額頭上。他又抬眼看著中西。
「從醫院打來電話時,已是2點10分左右了。我和裕子火速趕到了醫院。父親已經可以通過人工呼吸器平穩地進行呼吸了,心電圖也很快恢復了正常,只是,大夫說父親的腦波消失了。」
「說什麼為了我的健康……你怎麼不想想我是多麼想為父親送終的呢……」典代滿腹怨恨,狠命地搖著身著喪服的哥哥的胳膊,看來父親是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中辭世的。不過,對於典代而言,她曾經真切地感受過與處於「植物狀態」的父親進行的無言的交談。只要父親一息尚存,他們的心仍然是可以相通的啊!但是,父親真的去世了……棺木中的父親業已不再呼吸、身體冰冷,像石頭一樣僵直,徹底變成了一具屍骸。而對著靈與肉的活動都已停止的父親,典代也不得不承認,父親確確實實已經不在這個人世了。所以她自然而然地會喊出:「我是多麼想為父親送終啊!」
典代把手伸進去,觸摸到父親的面頰又冷又硬,簡直比石頭還要冰冷。看來已經無法可想了。父親已經變成了冰冷的屍體……一種類似鉛塊般沉重的絕望感貫穿了典代的全身,典代終於開始面對這個現實。
正在這時,利幸匆忙地走了過來。
「奇迹般地……嗎?」紺野不滿地眨了眨他那雙白多於黑的眼睛,「真是難以置信啊!」他又自顧自地嘟囔著,過了一會兒才收緊嘴角,對其他的人說,「不管怎樣,先別把這件事傳出去。」然而,事與願違,關於經理手術大獲成功的消息,通過經理派一方的董事們,很快便在公司內部傳播開來……
「昨天4點鐘……」
8月20日,她作了剖腹產後,已經等不及兩個星期後再出院,就那樣徑自飛赴M市了。
「那不過是專務在故弄玄虛!」紺野粗魯地反駁著。
父親小森貞利是于典代因胎盤前置住進高知的醫院后的10天以後,也就是7月21日,因急性腦出血被送進M大學的這家附屬醫院的。對於幼年喪母,由父親一手撫養大的典代來說,對父親的懷戀自然倍于常人。聽到父親住院的消息后,典代恨不能馬上飛到父親的身邊,但她作為臨盆的孕婦被醫院責令要絕對靜養,以便確保順產。
每當典代用心靈與父親講話時,父親會馬上將回復傳送到她的心裏;而當父親踉她拉家常時,典代有時也會向父親訴訴苦。每逢此時,典代都會全力以赴地辨聽父親心靈的聲音——久而久之,典代從這種與父親的微妙關係中,覓到了一種心靈的安寧。
阿晃好像屏住了呼吸似地一動也不動。典代看著他的側臉,小臉蛋兒還是潮潮的,不過現在已經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