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訃報
「島尾,來呀!」聲音顯然是從拉門裡傳出來的。
「啊,要殺人啦!」
那裡邊實在讓人感到意外,這間鋪著地板的房間里沒有燈光,什麼也看不見。百合澤的工作室在裡邊,那裡的熒光燈是亮著的,淡談的光線越過拉門,向外面投射出微弱的光線。工作室里收拾得很乾凈,印染機和鋪布料的木板已經不見了,可是這裏仍有著糨糊和豆汁混合的獨特氣味。這可能是弟子們收拾的。島尾站在拉門前感到有點兒疑惑,整理工作室真的是為設祭壇用嗎?他在想,是誰在百合澤的工作室里呢?當他走過去時,感到有些異樣。
「我想去,可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要是真得了重病,我怕反倒打擾人家。」島尾裝做毫不在意地說。
百合澤家的大門是敞開著的,在平時可不是這樣的。兩扇大木門大開著,從門外直接可以看見裏面的房間,可是房間的木門卻是緊閉著的。
島尾現在只能這樣想了。
「救命啊!」
「……」
「百合澤他追我!」島尾指指身後,但那裡只有秋風吹著樹葉刷刷地作響的聲音。
「什麼?百合澤死了?」和美從廚房走出來大聲地問。
「噢?」
那,再考慮一下別的事吧。在此之前,島尾只是認為百合澤的屍首是被野狗吃了,這是最終的結局,百合澤將永遠地消逝,那時的島尾只是一味地暗自慶幸。其實,現在的島尾,只要一提起百合澤,就不覺間膽戰心驚,好像百合澤正坐在他的面前……
島尾向一排籬笆牆走去,把自行車停放在了那裡。他振作了一下精神,向百合澤的家走去。拉開房子的木門。
「我就是!」
不知是由於什麼原因,島尾就像被緊緊地束縛住似地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病的有那麼重嗎?」
「百合澤……」
和美只是想,希望他能夠自由地出入百合澤的工作室。她要他考慮能忍耐一下,這樣才能得到百合澤的諒解,也只有這樣,才能有機會在展覽會上參展,這是她所希望的。
好不容易掛上電話的島尾,點上一支香煙,倚在廊柱旁吞雲吐霧。這時,從涼台取回衣服走進來的妻子和美對他說:「百合澤先生沒參加今年的傳統工藝展呀!」和美有張高額頭、塌鼻樑、胖胖的臉,不過她那白皙的膚色襯托出女人的風韻。她過去是在街上畫廊的咖啡店工作,島尾與她相識是他成為百合澤弟子之前的事。
一名巡邏歸來的中年巡警走到派出所的門口處忽然停住了,他發現昏暗的路上距門口五米開外有個人影。島尾看到對面是個警察時,迎面撲了過來。
「唉,什麼……?不是『腦血栓』嗎?不是已經好了才出的醫院嗎……?」
島尾殺人的事兒從現在開始將永遠地被埋葬。還有,生前的百合澤畢竟是喪失了記憶,對島尾的仇恨是無法表現出來的,這從苑子電話中的口吻就可以得到證明。
「怎https://read.99csw•com麼,還不快點去,早去早回呀!」和美把準備洗的衣服抱起來,放在廚房的檯子上。她好像突然想起來似地,急步走向嬰兒車,將剛滿9個月的孩子抱在懷裡,向島尾走來。
苑子對島尾說:「那麼,到工作室去看看可以嗎?」她抬手指了一下,此時她說話時略帶緊張和著急的口吻。
「有人嗎?」
由於搶救及時,百合澤奇迹般地死而復生,可是,他因為這件事的打擊而完全失去了對以前之事的記憶。在這種情況下,苑子夫人考慮到社會影響的原因,把他受害的事實隱瞞了下來,以患了「腦血栓」來掩蓋事實的真相。因為她覺得保護百合澤的名譽要比抓住殺害百合澤的兇犯重要的多。於是,她懇求醫生們給予幫助。
「你以為我已經死了才來的吧!」這是百合澤的聲音,雖然發音有些異樣,但低音大嗓門的質問仍保留了他的特徵,「聽苑子說我死了你才敢放心地來吧!混帳東西,你小子是上當了。」百合澤的聲音是從門裡傳出來的。這時,門裡的人影模糊不清地浮現出來。由於室內的光線太弱,人影看不太清楚,不過在那裡邊的確實是百合澤。
「我平時也沒有報恩的機會。那您就在家等著吧!」
「啊……」
結果他知道了百合澤因患「腦血栓」病倒了,住了三個月的醫院,9月初離開醫院回家休養。目前,他還不能工作,不能與外人見面,只是呆在家中——這些情況都是從這些人那裡獲知的。那麼,多疑的百合澤,即使是九死一生,保住了性命,可為什麼只對外界人說是得了「腦血栓」呢?而且,被剁爛的手指怎麼會接合的那麼完好,沒有留下任何痕迹,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還有,他為什麼不告發島尾呢?恐怖感像閃電似地襲來,令他不寒而慄。此時,還能有什麼機會能使自己逃脫呢?島尾絞盡腦汁地盤算著。
「那你該去探望一下的呀。」和美側著頭瞥了他一眼說。
「救命啊!」他失魂落魄地連鞋也沒來得及穿,瘋了般地朝遠處逃去。
這是因為舌頭髮僵而用上顎發音方法說出來的話,這聲音一般是腦血管病發作后遺留下的語言障礙所造成……想到這裏,島尾的臉上立刻失去了血色。
「一定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吧!到這邊來,有話慢慢地說。」巡警指著派出所,拍了拍島尾的肩。
「我是百合澤。」
「就是在今天早晨,病情突然惡化,我們連忙將他送到了醫院,現在還在……」苑子的聲音越來越小了。
「救命呀!」島尾嘶啞地叫喊的同時也仰面倒在了地上。他努力振作起精神,似乎想把自己從被百合澤那幾句話束縛住的僵硬中解放出來。但他又一次倒在了地上,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工作室。出了工作室,他仍能聽到百合澤那追趕的腳步聲。
「我珍惜人生,https://read.99csw.com要用我的餘生去完成未竟的事業,這種至誠的心至死不移,你的報復是無濟於事的。對於人類來說,人的意識即使到了死亡的邊緣也還會復甦——島尾,我現在已經能站起來行走了,今天,我要把你殺我用的手指頭剁爛剁碎……」影子在拉門上晃動著。島尾的喉嚨里發出像野獸般的沉悶喘息聲,他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
島尾騎著自行車出發了。他的家和百合澤的家同在一個區。這裡是丘陵地帶,他需從丘陵的一端走向另一端,有一種翻山越嶺的感覺。
當時,手握匕首的島尾站在離百合澤身後二三步遠的地方猛衝過來,百合澤驚訝地回過頭的瞬間,刀子已經刺中了他的前胸。當時,從他那充滿驚愕的臉上,閃爍出仇恨的目光,但殺紅了眼的島尾並沒有因此而罷手。
「那麼……」
「夫人來過電話,讓我過去幫忙。」丈夫的聲音和感情顯得有些異常,和美不解地站在一旁。
「喂,喂!」電話里傳出了沙沙的干擾聲。
百合澤並沒有喪失記憶。在雜木林被刺時,他確實認出了島尾。島尾逃走後,大概是苑子夫人在雜木林中發現了倒在血泊中的百合澤,並立刻送進了醫院,而醫生沒有到過現場。
住在附近的家庭主婦和職業婦女,都可以到他的教室里來學習印染。
「這事還得請您幫忙……不一會兒就要從醫院里取回遺體,我這裏人手不夠,有一個弟子外出旅遊去了,另外兩個也不在……島尾先生請過來幫下忙可以嗎?」
島尾對和美只說是自己離開了百合澤,並沒有告訴她其實是百合澤先生把他趕出師門的。還有,5月他去百合澤家,請他網開一面,卻遭受冷遇和嘲諷,以至於他在雜木林刺死了百合澤以及9月初在工作室里又見到百合澤,使他狼狽離開等事,這些全都是他的「秘密」。
10月9日下午不到5點時,島尾接到一個電話,打電話的人問東道西,使他很煩。可又一想,畢竟是自己重要的顧客呀,也就怠慢不得。
由於島尾在自己的生活範圍內已經脫離了百合澤,要了解有關百合澤的近況,只能從染料店的老闆、有聯繫的畫廊經營者那兒和當地的報紙上了解。
「好的!」島尾往裡走去。
——聽起來好像是要在工作室設祭台,急需人手幫忙。
「……只有您長期在這裏住過,對這兒的一切都十分熟悉……所以,對您就不講客氣了……」這句話體現了未亡人內心的力量。可以想象,即使丈夫已經辭世,但誰要是想對死去的人不敬,那她是絕不會善罷干休的。
「我為什麼這麼地悠閑……」雖說當初百合澤保住了性命,但他畢竟是帶著傷痛活在人間,這樣下去也支撐不了多久的。然而,他的突然去世,就意味著以後誰也不會知道他死的真正原因了,更不會知道是誰刺殺過他。夫人好像沒有九九藏書將事實真相公佈於眾的打算,她沒有向警方報案,至今也還不存在什麼證人和證據。
拉門開了。
要是這樣的話,事態將會怎樣發展?他將後果一個一個地進行了分析。
「這,到底怎麼啦?」巡警反感地看著島尾,他想,這個人可能是喝醉了,「百合澤為什麼要殺你?」
這時,門口的電話又響起了鈴聲,不知道是不是剛才那個家庭主婦又打電話來了。島尾煩躁地抓起話筒。
島尾不覺下顎抖動,牙齒髮出輕輕的碰撞聲。
「總還是了解一下的好」——他只是一味地想著那件事。9月9日星期日那天,荒蕪的庭院里秋風陣陣,百合澤平就坐在那微暗的工作室里。他那燃燒著的目光,膝蓋上的那雙白皙的手,島尾突然地大聲驚叫並倉皇地逃跑,這一切幸好沒有被人發現……
「百合澤先生遭到這樣的意外,這時候你不去看望,以後再去的話,就很難找出合適的理由了。是不是需要準備些探望的禮物呢?」和美一邊搖著懷中的孩子,一邊用她那經常性的指使的眼光看著島尾。可見她是那種對什麼事都合理分析的單純性格的人。島尾想到這兒,不由感到一絲欣慰。
「啊,好吧,這是做弟子的榮幸。」
「百合澤,就是那個百合澤平嗎?」
妻子和美急忙去找黑色的衣服,但沒有找到合適的,只有褲子還可以,又找到了一件深藍色的外衣,也就湊合了。島尾接過衣服后,走出了家門。
「啊,這小子現在——」這時的島尾像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一樣,一把抓住了巡警的袖子。
苑子急忙從打開燈的走廊里過來,她身穿黑色和服,從她臉上看並沒有緊張的表情:「啊,是島尾——」
「島尾!」這個聲音不仔細聽是聽不清楚的,然而,語氣卻是十分尖銳的。島尾不覺地停下了腳步。
「……」
「哎呀!……那您是百合澤先生的……夫人嗎?」
「怎麼?出了什麼事?」
「你小子,想殺死我,可是,我死不了,你又怎麼能殺了我呢?」
「好,那我等著您。」
如果是這樣……當百合澤再次見到島尾時,就不會提起那件事。若果真如此,至少自己就沒有必要如此恐懼了。那一次通過工作室的玻璃窗見到百合澤那燃燒般的眼睛時,他是在怒視著自己。這也許是因為自己的一種感覺而造成的吧……
晚上,在島尾丈己住的公寓,即使有電話,一般來說也都是在他的印染班學習的家庭主婦們打來的。電話內容無外乎都是用什麼樣的材料啦,畫稿用什麼布啦等等,問個不停。經常愛打來詢問電話的有二三個主婦,這些家庭主婦的孩子不是上初中就是上高中,晚上去了夜校,所以,這段時間,她們閑得沒事做,只有靠電話來消磨時間。
沒用多大工夫就到了坡路,島尾不得不下了自行車,推著車向前走。到了山坡上,當他見到了白色的住宅樓群
九九藏書后就又騎上了自行車。
「你要幹什麼?」島尾抬起左手的同時,巡警警覺地問了一句,並注意到了他只穿襪子沒穿鞋的那雙腳。
02
放下話筒的島尾瞪大了眼睛,鼻子發酸。
「誰?」
「喂喂,請問島尾在嗎?」從電話中傳來的文雅聲音上聽得出是位女子。
自從島尾被百合澤趕出師門以後,為了生活,他開辦了以家庭主婦為主要學生對象的印染班。平時,他還從父親工作的印染廠找些活兒干。偶爾他也把自己染好的做和服的布料送到熟悉的服裝店去賣,只是總賣不出好價錢,但要是能夠大量地生產的話,收入也還是相當可觀的。無奈在他居住的狹窄的公寓里又添了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要大幹確實有些困難。這樣一來,他的工作熱情也就不像以前那麼高了。
秋季的晚風伴隨著一絲涼氣,直吹他的脖子,吹散了他的頭髮。島尾情不自禁,得意地哼唱起歌兒來。
島尾住在一座三層建築的私營公寓的一層。這是他被百合澤趕出家門后,為創辦印染教室經預算後用貸款租借的。當時他的最低條件是要求有三間大房子,最好是在一層,交通還要方便,在條件比較好的居民小區。可是,由於經濟條件的限制,他不可能租到像樣的三間大房子,只好在這裏湊合了。
到了庭院,因天色已晚,腳下一片漆黑,他不得不放慢腳步走到小路的盡頭。
走小路向左拐便可以回家,可是,他總覺得自己身後有百合澤的腳步聲。走了一段路后,他想,乾脆去找警察。周圍被黑暗籠罩著,在漆黑的路上,島尾看不見一個人影。島尾麻木的雙腳拚命地朝前奔走著。
這個謎使島尾又一次陷入了恐懼的漩渦之中……
不,假若是這樣的話,不能不用百合澤是自殺來做解釋。總之,當他忘掉了過去而什麼也不說時,以自殺未遂來處理這件事,就沒有必要報告警方,也就不會向社會通報了,所以,苑子對此事始終保持了沉默。
「是嗎,不過……先生剛才已經去世了。」
這次秋季傳統工藝展東京會期已經結束,從昨天起,M市百貨商場內的秋季傳統工藝展開幕了。今早的報紙上有關於此項展覽會的報道,在末尾處提到由於本地的百合澤平因病沒有作品參展,使得這次的展出顯得有些冷清。想必和美已經看過那篇報道了。
「好吧,那我就去一趟。」若是能見到苑子夫人,觀察她的態度,大概就能推測事態的發展了,島尾這樣想。
島尾時快時慢地在這丘陵地帶向前騎著自行車。不久他就過了染料店前的三岔路口。平時騎過去時要逆行,但此時因右邊有石欄將路擋住了,所以他不得不下了自行車。又到了上坡路,島尾又開始推著自行車了。走過一段幽靜的小路便可以到達那座豪華的宅院了。首先躍入他眼帘的是那熟read.99csw.com悉的籬笆牆。
島尾的公寓附近有茂密的樹林,也有長著蘆葦的沼澤地,周圍還有破舊的住宅和公寓,公司的宿舍等。近年來,現代化的新型建築也進入了叢林之中,這給以前破舊偏僻而又冷清的住宅區帶來了生機。
「那就請您快點兒來吧,實在對不起了,因為只有您長期在這裏住過,對這兒的一切都十分熟悉……所以,對您就不講客氣了……」
「夫人您好,這一段您多受累了……」
小路盡頭的木門是開著的,庭院里空無一人。島尾過去拉開那道帶有玻璃窗的木門,走進了工作室。
這時,從工作室里傳出了聲音。
在百合澤出院后的9月9日,島尾又一次見到了他,可是,島尾並沒有發現周圍有警方的人員。假若百合澤是有報復島尾的打算的話,那可能是還沒有這個能力吧。
自從他請百合澤指點畫稿被嚴厲地拒絕後,他對參加美術展覽已經完全失去了信心。去年,他結了婚,年底有了孩子,日子過得日漸艱難起來。
01
「島尾你這小子本來就沒有什麼才能,是個不知羞恥的東西,在當今的社會裡,你還能創作出什麼好作品!我看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當初我真是看錯人了。你這小子是不值得一殺的廢物。」百合澤的聲音越發充滿了威力,可是卻帶有虛幻和奇怪的腔調。
百合澤的遺體可能還沒有從醫院運回來吧!夫人可能正在整理家中物品,說不定什麼時間過世的丈夫的遺體就會運回來。
「是的,我是苑子。」
昏暗的逆光照著百合澤的剪影,他那非常高大的身軀,散亂著的頭髮,深陷的眼窩裡發光的眸子,與前些天從玻璃窗看到的完全一樣。他脖子上圍了條帶條紋的圍巾,令人難以置信的高大的身軀上仍舊穿著黑色的和服。這時的百合澤,持著刻刀的右手與當時島尾襲擊他時的動作完全相同。當島尾發現這一點的一瞬間,百合澤離他已經很近了。
「這我可知之甚少!」
「那麼,帶什麼禮物去呢?」
百合澤沒有死?屍首沒有被野狗吃掉?他又活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島尾倒吸了一口涼氣——怎麼會是她呀!他略有些吃驚,於是大聲地說:「唉呀!這麼長時間沒有聯繫了……不過,剛才我們還說起了夫人的事來著呢……」本來想見一下苑子夫人的他,巧妙地使用了這樣的口吻,「請問,先生的病好些了嗎?我想馬上去看望……可以嗎?」
百合澤身穿黑色的大島和服,雙手重疊著放在膝上,右手的五指伸開,輕輕壓在了左手上,那麼白|嫩的肌膚,連一點兒傷痕的影子也沒有。關於肢體縫合的外科手術,島尾也曾聽說過,但那也不可能不留下一絲傷痕啊!不,這不可能,島尾記得自己看到的百合澤的雙手簡直就像是換上了別人的手的樣子。
——這一帶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