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腦死
「聽說您是從S市來的?」
「這次去他家,是以看望病人為由見到了他……百合澤先生的左手上清清楚楚地有一條鉤型的傷痕。」
這件事始終歷歷在目。這雖然也說不清,但絕對不是錯覺,想起來就不覺地使她戰粟。在阿晃揭開蓋在父親遺體上的白布單時,她發現遺體的兩隻腳不是父親過去寬寬的大腳,而是兩隻細長的腳。典代只要想起這件事,就不覺感到渾身發冷,表情也變得呆板起來。
五須田喝了一口茶,又把茶杯放回了原處。
「中村所說的話是對死者表示關心的意思。29日下午遺體交接書從警方那裡送到福利事務所,中村安排了一輛火葬場的車子到醫院拉遺體。遺體是用布包著的,樣子很難看,在入棺時,可以看到的手和手腕上裹著繃帶,還有血跡從繃帶里滲出來,所以,他認為是受了很重的傷。」
「讓我想想當時的情況——啊,想起來了,的確是個身份不明的人。」
忽然,她又停下了,面對瀧子說:「就是5月底住院患者的事吧?您想要問什麼事?」
「是啊……事故是5月28日發生的,親屬向警方提出搜索申請是5月31日,在那以後,見到有關信件才知道交通事故死者的名字叫瀨川聰,是在建築設計事務所里工作……」大矢以熱心的態度注視著瀧子,瀧子將瀨川因工作不順心的事及精神失常地離家出走等有關情況,向大矢做了簡單的介紹。大矢拿起香煙盒,取出一支,點著了煙,邊吸著香煙邊聽著瀧子的介紹。他冷靜地聽著,沒有任何表情。他也許已知道了瀨川的事,但也許是剛剛聽說,瀧子無法判斷。為瀨川的醫療費,瀨川的哥哥曾來過醫院,但他不大有可能見到大矢院長。
「這……他在9月已經出院了。」大矢的表情初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語氣也軟下來了,「百合澤先生與您熟嗎?」
此時,典代想起來,利幸儘可能地不讓典代靠近父親的遺體。那天上午10點,在獲悉父親去世后,典代不顧一切地趕到了家時已經是下午2點多了,此時的利幸不容典代多問,3點就請來了和尚念經,3點半就叫來火葬場的兩名工作人員迅速地將遺體放進棺材了。在這之前,典代曾觸摸到在祭壇後邊放置的棺材里的父親的臉,當時利幸急忙拉開典代,然後才向典代講述了父親死亡的經過。
「噢!」
「是呀,不只我一人,瀨川的哥哥也去了。」
「說得對。」律師平靜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對使心臟病人復甦和腦壞死者復活的搶救,從現代醫學角度來講,還達不到完全可能的程度,令兄向你所說的,就是令尊在沒有腦電波的時候,自然呼吸停止了,瞳孔也散大了,也就是生命完全結束了,這並沒有錯。這是因為,就腦壞死而言,『腦電波與腦壞死委員會』有著極其認真的判定基準。」
「如果我不同意解剖就不好辦吧?」
「不,是在建築工地上與瓦工吵架時被玻璃扎的。」
「是啊,若是他本人能恢復意識的話,那不是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嗎?」
他默默地吸足了一口煙問道:「那個瀨川有妻子和孩子嗎?」
「我只是要了解這些事情的真相……」不,要想知道「真相」,這麼直接去問是很難了解清楚的。自己現在就像周圍籠罩著瀰漫的大霧,應該怎樣衝破,才能知道其中的「真相」呢?
這是洗濯間,瀧子推門也跟著走了進去。當瀧子取出帶鏡子的化妝小粉盒時,聽到了旁邊的說話聲。
「除了頭,還有哪兒有傷?」
「父親的心臟停止跳動是在10月4日下午4點零8分。由於哥哥曾答應過主治醫佃副教授可以解剖父親的遺體……但取回遺體時聽說已經是晚上10點多鍾了。這件事他並沒有和我商量,因為他知道我會反對的。就在遺體取回后,晚上已沒有飛機,只好第二天……不過無論怎樣也要先告訴我一聲才對的啊,至少我能乘5日最早的班機來的呀,可是……」
典代這次到五須田律師家來訪,是由丈夫高原託人事先約好的。高原是在典代到達M市后與她取得聯繫,於5日晚上到達M市的。這時,他的岳父已成了骨灰了。
「那,多不好意思……」
「是嗎?」大矢淡淡地說了一句。
「剛才的事,謝謝您啦……」瀧子行著禮說道。
「院長,您可曾記得瀨川的左手?拇指與食指間有個鉤狀的疤痕?」
「那他的父母呢?」
「可是,我們去福利事務所取遺物時,那裡的職員卻說許多地方都有傷,但對於傷情的描述只不過是一帶而過……」那是位五十多歲、禿頭的男職員,他向瀧子表示了慰問后,又把從醫院將瀨川的遺體運到火葬場時聽到的話自言自語地嘟噥了一遍。這話被在一旁的瀧子聽到了。
「是這樣,令兄為什麼在令尊去世后不馬上通知你,從這一點上就可以說明裡面有問題。」五須田的視線與典代對在了一起,表情顯得十分地嚴峻。說起來,典代到這裏來找他的目的與動機還沒有完全明朗,所以,問題還不能馬上解決。
在瀧子打開房門出去的同時,同一樓道內的前面那間屋子的房門開了,瀧子看到那位主任剛好進入了那個房間。於是瀧子走過去,打算向那位主任辭行。這是個長方形的房間,門窄得只能是一個人出入。
不過,經過律師的點撥,典代不覺地放鬆了。
「老實說,我是異常興奮,我又能見到與瀨川完全相同的手了!請您務必告訴我有關他的事……現在,我心裏一點底兒也沒有。您是當時最了解九*九*藏*書他的情況的人,請您講出事實的真相。……這對於死去的他,也能算是一種安慰吧。」這時瀧子眼前又出現了身穿運動衣的瀨川那健康的身姿:從脖子到四肢,那結實的肌肉,那小麥色發亮的皮膚——除了頭以外,他的整個兒健壯的機體都在眼前。其實那隻不過是純粹的機體,瀧子也不知道為什麼愛這些……在重疊的瀨川的影子中,百合澤的臉又浮現了出來,真不知這是怎麼回事兒?他請求贖罪的表情深深地刻在了瀧子的心裏。
「你好,我是事先約好的,我叫杉乃井瀧子,和院長約好2點后見面……」負責接待的青年女子一小時前曾見過瀧子,但不過是擦肩而過。
由於剛才通過住宅街時不覺看了一下,於是便又回憶起當時和百合澤與苑子兩人談話時的氣氛。當時苑子凝視著刻著自己名字的白金戒指,她手指尖動了一動,戒指便從手指間滾落到地上,彈跳著停在了龍膽花盆邊。瀧子就這樣告辭了……
瀧子點點頭,坐在了沙發上。
「不過,現在還有一個問題。你所說的可能性,也就是故意延誤搶救這一點……對於這件事來說,是需要非常快的速度的,實際卻延誤了七八分鐘,要是從這一點來說的話,也許還有可能追查一下。在實際上,對延誤的事,以前我所知道的住院患者中,就有完全停止了呼吸,心臟也停止了跳動的,經過人工呼吸和心臟按摩15分鐘以上后,護士仍沒有發現患者有什麼變化,而醫生此時又因有事不在現場,因而出現患者死亡之事。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這種事是難以避免的,不屬於醫療事故的範疇,所以就此事來說,無法進行起訴——對於七八分鐘的延誤,更說不上是什麼延誤了。在特殊的情況下,在普通的病房裡,患者停止了呼吸,一直到天亮才被人發現,這類的事情也常常會發生。」
「是的。」
「……」
「這個疑點最初是有點讓人感到奇怪,請再仔細地想一想。」
她好不容易振作起精神。
「沒有,是獨身,一個人住在公寓……」
高原見到妻子典代因對父親的死因懷有疑慮,連飯也吃不下去,便想出請律師來協助解開這個謎的辦法。他想到了他以前的同事、M市石油公司的分公司經理這個人。高原以前曾多次給他以幫助,而且他在這個地區熟人也很多,可以請他找個合適的人來幫忙……
當時,火葬場的工作人員只是例行公事地打開了棺材,在還沒有完全再蓋上棺材蓋時,瀧子曾走到遺體前,她想阻攔一下。
瀧子轉過身來。那醫生對她說道:「讓您久等了。」醫生用輕快的語調說著,並坐在了瀧子的對面。他年齡約40歲,高高的鼻樑、寬寬的額頭,從他那衣袖中露出的胳膊來看,他有著十分健壯的肌肉,看來還是個爽快的人。
這時響起了嘭嘭的敲門聲,一位護士輕輕推開了門。
「至於通知晚了的事,是因為沒有打通電話,還是有什麼其它的事呢?」
「啊……就是交通事故中身份不明的人死了的那件事,想了解一下當時的情況。」主任問清楚后,點點頭,又轉身走了。不一會兒,她回來了,對瀧子說道,「等院長回來就見您,請您先到這裏來等等。」主任指了一下前邊的房門。
「你所說的令兄之事,也就是感到他有什麼事瞞著你的想法,到底是因為什麼?」五須田潤造用手輕輕托著那長滿濃密髯須的下顎,一副平靜的樣子。他說話時顯得十分穩重,就像他戴的褐色眼鏡框那麼嚴謹。他幾乎沒有笑容。然而,在這位65歲的律師表現出的自然的威嚴和古怪的性格所造就的這種氣氛面前,典代並沒有被壓倒,反而更加強硬了起來。
「是嗎……這可真是的。您是死者的親屬?」
瀧子想,自己若是直接問他,他是否能講出事實的真相呢:「這個……最近,有人因意外事故被切斷手指和手腕,聽說進行外科手術就可以接上。要是手術成功的話,再接上中樞神經,活動起來便能自如……如果要是這樣的話,比如說,對於手受傷的患者來說,將一個頭受傷,但身體沒傷的人的軀體能否……」說到這裏,瀧子再也無力講下去了,她似乎感到周圍充滿了血腥味。
「嗯,這……」看到瀧子不好意思回答,主任也不繼續追問了。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了一句:「那麼請稍等一下吧。」主任說完便走出了房門。
「院長,其實我在十多天前見到過百合澤先生,就是住在附近的染織工藝家百合澤平。百合澤先生也是最近在這裏住過院吧?」
「是的。」
「啊……」瀧子看出來,大矢院長有些拿不定主意。
「這一切院長是不會對您講的。」主任對著瀧子手中的小鏡子說,「無論怎樣,我想,到時候一切都會明白的!」
「突然來這裏……在您百忙之中,實在不好意思。」瀧子站起來邊行著禮邊說,說罷又坐了下去。
夫人離開后,五須田把茶杯向典代面前輕輕推了推,又往自己的茶杯里放了塊兒方糖,慢慢地端起來。
「是啊,看到的只是臉就說是這個人了,也不知瀨川的哥哥看清楚了沒有……那裡的工作人員馬上就又把布單蓋上了,接著又扣上了棺材蓋。」
「為了儘快地解決這一問題,請您最好說得具體些……」五須田再一次耐著性子等待著,希望能從典代嘴裏講出能夠說明問題的話,以便進行具體分析。於是,他又進一步地引導她,「總之,對於令尊要是能早一點過世之事,你是怎樣想的?」
read.99csw.com「大學醫院……?」自己這是怎麼啦……?瀨川的那雙手在追逐自己……瀧子感到恐懼和絕望,一個勁兒地發獃。
昨天剛下過雨,今天卻日照當空,將昨天的雨水全部蒸發掉了。瀧子推動轉門進到了大廳,她向右望去,看到了「接診室」的牌子。這裏的患者可真不少,長椅上坐滿了人。
「您是5月底交通事故死亡者的親屬或是……」院長把瀧子當作瀨川的親屬了,而瀧子也默認地點了點頭。
這時律師雙手重重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稍微改變了語氣。
「那個時候,還沒有聽到其它有關的傳說,但最近一個時期我總是放不下心事……今天上午我又去了福利事務所,文一次見到了那個人。」大矢下意識地一邊從桌子上的煙盒裡又取出了一支香煙,一邊十分認真地聽著瀧子的訴說。
還有一件事典代是絕對忘不掉的。
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次關於令尊的事,假如說醫生用不正當的手段提前結束患者的生命,比如在患者的氣管里放置異物等就會發生危險,要是有足夠的證據,理所應當地是可以對此起訴的。」
「嗯……」律師平靜地注視著典代的眼睛,默默地等待著。
瀧子費力地盯住大矢的眼睛:「最近一段時間,我特別想知道他死後及受傷的有關情況……院長,在您百忙之中來打擾實在是不好意思,請您直接講一下有關的情況可以嗎?」
「後來呢?」他低聲地催問著。沉思中的典代被他打斷了思路。
聽了律師這一番話,典代想:對於一向工作認真的學者佃清人副教授來說,即使是利幸拜託了佃副教授,那佃副教授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來干這件事呢?因為H.C.U的護士們每隔30分鐘就查一次病房,要是在氣管內放入異物,很快就會被發現的。那麼利幸與醫師合謀殺死父親的這件事,到底有多大的可能……?
「還不至於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吧?冷凍室保存的遺體會使人感到與生前不一樣……年輕的姑娘受了刺|激也許會產生錯覺吧。」他的香煙離開嘴時,微微地露出了一絲苦笑。
「沒有什麼呀。」大矢的說話語氣使瀧子產生了一絲疑慮。
門開了,進來一位身材高大、穿著白大褂的醫生。
這個意外的事成了典代心裏的負擔。她本來就對主治醫和兄嫂抱有反感卻無法說得出口。不過,對父親的「安樂死」的死因自己也說不明白,面對這個現實,到底怎樣解開這個不解之謎,事實上是典代最為痛苦的事……
大矢慢悠悠地將煙頭按在煙灰缸里熄滅掉,然後抬起臉點了點頭:「這個嗎,關於受傷的情況,主要是頭部受傷,卡車撞到了後頭部,他的右耳至後腦部受傷,就是在這個部位。搶救時,根據CT檢查確認為顱內出血……又通過X射線的斷層拍攝,在計算機中用組合的方法進行了分析確定。為了取出淤血塊必須進行手術,這是不做不行的,不過,這個腦挫傷也的確是夠嚴重的了……」大矢用手摸著自己的頭,為瀧子比劃著部位,細心地解釋著。
「好歹您也要把話說清楚呀!……」
那位女人輕輕看了看室內,好像覺察到了窗戶外吹來的冷風,立刻過去把窗戶關好。窗外,寒冷的天空中雲彩在飄浮,硃紅色的殘枝枯葉在隨風擺動。
「也就是說,令兄在令尊過世后,不自然地推遲了與你聯繫的時間,這一點是不是使你懷疑令兄對你隱瞞了什麼事,或者說,你感覺到了什麼異常?」
「那麼說……」看來大矢還想問些什麼。他又吸了口煙。大矢大概是想知道瀧子和瀨川的關係,可又不太好問,但可以確信的是,瀨川是個孤獨的人。瀧子不知道大矢為什麼要問這些,是有什麼目的嗎?
「好,我馬上去接……」大矢一把抓起病歷站了起來。
「那麼,我們就等著吧!」瀧子此時覺得主任那雙單眼皮的眼睛里正發怒似地冒著火氣。
「這是手腕在靜脈輸液時被針扎的。在緊急情況下能紮上針是很不容易的,所以,這點兒傷也算不了什麼。不僅如此,要切開氣管、安裝人工呼吸器,這樣喉嚨不也是要受傷的嗎?在緊要關頭,只要能保住患者的性命,我們會不擇手段地採用各種搶救措施。不過,當患者死亡后,家屬看到患者身上帶血跡的繃帶時,都會為此感到痛心的。」
「是的。」
這時的瀧子不覺低下了頭,大口喘著粗氣。
不過,五須田律師也說了延誤搶救七八分鐘不能算是醫療事故。對腦死的理論,典代怎麼也無法全部接受,但是,關於腦死的人不會復甦就確定死亡的說法,她也漸漸有些理解了。
「啊……家父在去世前三天也就是10月1日午夜2點左右,由於氣管內的異物堵塞,心臟和呼吸全部停止了。經過搶救,又能呼吸了,腦電波仍是平平的,這是大腦完全壞死的狀態,後來又靠人工呼吸器僅僅能夠維持呼吸而已,也就這樣維持到當天的早晨就無法進行呼吸了。要是我在那之前來的話,就能在家父臨死之前見到他一面……」腦電波若成直線的話,那就是大腦完全壞死。大腦死亡就等於完全死亡,利幸曾經向典代強調過這一點。對於典代來說,即使沒有腦電波,這也沒關係,只要心臟還能跳動,還有呼吸的能力,就不能算是死亡,要是能在這種情況下與父親相見,能說上幾句話就可以了……
「那位死者在這裏怎麼也查不出身份,最後送到福利事務所去了。」
「至於佃副教授用什麼手段給我父親的喉嚨里read.99csw.com放入異物,我怎麼也想不出來。」說到這裏,典代泣不成聲,就連咳嗽的勁兒也沒有了。她強打精神抬起頭,她要將所發現的種種疑惑請五須田來解開。
「啊,記得,像是在什麼運動中被運動鞋的鞋釘剮的似的……」
02
「——為了確定事實的真相,我們去了警察署,見到事故現場的照片,最後,去了市裡的火葬場。」
關於父親是「安樂死」的這一判斷,要想告發佃副教授和哥哥利幸,從目前的證據來說還是很不夠的……
「是的,聽說院長外出巡診,要2點鐘左右才能回來……」瀧子向這位主任講述理由。
「是的……」
「找院長有事嗎?」
「不,一會兒就可以看到了。」大矢站起來,走到門口,對在走廊里的護士說了些什麼后又返回到坐位上。
年輕的護士將拿著的病歷交給了大矢,然後走出了房門。大矢把沒有吸完的香煙放在煙灰缸上。
「嗯,對,就是這樣……」典代毫不隱瞞地答道。
五須田律師的法律事務所設在市中心的一棟大樓內。他的家在比較安靜的高級住宅區,那裡有高級飯店,綠地也十分寬闊。他的家是一棟兩層木製結構的樓房,還保留著昔日那洋式建築的風采。
「啊,這個……我決不可能想到要直接縮短父親的生命,絕對不可能。比如說,當父親氣管內有異物,並且無法進行呼吸的時候,沒有立刻進行搶救,故意晚上七八分鐘……」
瀧子欠了一下身體:「那麼,您就是大矢院長了吧。」
「不,得容我好好地想一想。」典代用笑來掩蓋自己的心事。
「請您稍等一會兒。」那位女子說著便站起來,朝裏面走去。
「不,等您不等您還不都是一回事。」走到門口的大矢轉過頭來看了瀧子一眼,又大步地走出了房門。房門沒有關好,瀧子也走到門口,從門縫中看到了大矢的去向。
「不僅是你,在現實生活中,也有不少在人死後不通知死者的家屬和離死者住得較近的親朋好友的事。這也許是因為財產的原因吧。」
「這個……哥哥和嫂子決不是那種冷酷的人。我想,他們為了『植物狀態』的父親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力量,從開始就一直在身邊看護,無論是在精神上,還是經濟上確實遇到了很大的困難……要是這樣拖下去的話,要是儘快地解決這些困難也許會……我曾一個勁兒地這麼猜測過,但終究無法讓自己相信……」
7日是個星期六,這一天,高原與這位朋友匆匆地見了面后回來時神情稍帶緊張。他原想找一位年輕開朗的律師,因為這樣的話,典代可能會輕鬆地說出心事,不過——「懂得醫療方面的知識的律師的確不很多,不過,我看五須田先生最適合於你所要求的條件,雖然他已經是六十五六歲了,但經驗豐富,他的事務所現在委託給了他的兒子。平時他也只是偶爾過去看看,長時期在一家大的人壽保險公司任律師顧問。他對於與醫療相關的訴訟十分內行,與醫生們都很熟,對醫院等有關場所的事特別精通……」高原對這位經理所說的話十分相信。
由於自己不是瀨川的妻子,也不是他的親屬,瀧子終於忍住了衝動。在這種情況下,自己不屬於近親,自然會受到限制的。可是,那時自己從情感上怎捨得離開心上人呢!就在遺體被布單蓋住的那一瞬間,她真想再摸一下他那雙白皙的手啊……只要回憶起這件事,瀧子就情不自禁地湧起一陣陣悔恨、茫然與恐怖,現在想起來還會產生緊張感。
瀧子不禁眼睛有些濕潤了,她自己也沒有想到一下子就知道了這麼多有關的情況。還要問什麼?瀧子反覆地想著,初次感到緊張。
她過去打開房門,把瀧子領了進去。這是一間布置的十分簡單的會客室,左邊有屏風,右邊有張很大的桌子。房間里沒有其他人:「請您先坐下。」
「——既然如此,沒有及時搶救是不可避免的,那麼,在腦電波完全沒有以後,我想也許就早早地撥掉了人工呼吸器。對於腦壞死的人來說,是絕對沒有救的,這是哥哥屢次所解釋的話。」
這座三層鋼筋混凝土的建築是因著這裏便利的交通而建的。樓前有個大停車場,停車場的周圍種了一圈矮小的灌木叢,停車場略低於路面,這裏車水馬龍,無數輛汽車頻繁地出出進進,好一派繁忙的景象。這時又有一輛救護車開到路口,正準備出發。總之這地方給人一種十分匆忙的感覺。杉乃井瀧子看了一下手錶:2點整。她立刻從停車場的一邊向醫院大門走去。
「……」
這雙腳不是父親的,那還會是誰的呢……?假若是這樣的話,那麼利幸就一定知道原委,所以在遺體去火葬場之前,他總是不讓典代靠近遺體。
大矢讀完病歷,瀧子吸了一口氣。
「是的……父親去世后,他應當馬上通知我,可是,當我接到電話時已經是第二天上午10點了,這正是我不在家的時候。當我趕回到M市的家裡,已經是下午2點半了……馬上就要出殯,就這樣,我連向父親告別的時間也沒有了……」典代咬著嘴唇、流著眼淚說。
「假如說,主治醫生與令兄合謀要儘快地將令尊的死期提前,比如說,是你剛才所說的那樣,在令尊的氣管內放入微細的異物,也就是說,從氣管堵塞就開始搶救,你所指的七八分鐘,實際上是超過十分鐘的延誤,就是用故意延誤的方法來達到目的。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令兄就完全沒必要拖這麼長九_九_藏_書時間再通知你,這時的醫院也會與令兄統一口徑的。這樣仍然可以使你對事情的『真相』一無所知。要不是這樣的話,莫非還有什麼更為巧妙的招術,所以不能立刻告訴你。」
「是呀,事故后的第三天,才收到警方的通知……」
這時,一陣輕輕的叩門聲,五須田答應道:「請進!」門開了,進來一位50多歲的女人。她端著放有茶杯的托盤走了進來,把托盤放在了桌子上,又將茶杯放好。典代輕輕點頭向她表示謝意。
「你對令尊有安樂死的疑問?」
「啊……今天是回來晚了些。」她抬起頭向接診室望去,「我再問一下去。」她用爽快的語調說完就離開了。
「確認遺體了嗎?」大矢問道。
瀧子走進去,通過窗口向接診室裏面看去,負責接診的是位青年女子。
在阿晃來到時,他不顧一切地偎著外公的遺體,典代也隨著過去站在了邊上,利幸急忙跑了過來。
「嗯……」
「那個患者是叫瀨川吧?」瀧子從粉盒裡的小鏡子里看到主任正站在她身旁整理頭髮。
「是的……」典代點頭答道。本來是帶著解決疑慮的目的來找律師的她,相反在向作為第三者的律師來訴說這些重大的疑點的同時,卻感到了無緣無故的害怕。
「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哥哥有什麼事情瞞著我。不過,即使到大學醫院去尋問,答案也會是一樣的……」高原典代一邊注視著窗戶旁邊的古色古香的書架上的舊書一邊說著。當她覺察到對方在看她時,有點不好意思地不再說下去了。
「瀨川沒有死就被送到大學醫院去了。」
「……」
「是大學醫院的吉開教授。」不知為什麼,瞬時間大矢的臉上立刻就產生了變化,像是遇到了什麼緊急的事似的。
「那您看過了吧!」
瀧子低下了頭,只見她咬緊嘴唇沉默起來。稍過了一會兒,她又低著頭接著問:「事實上,我也是最初從東京警察署的交通科那裡聽到了有關消息的……身體沒有受傷,只是頭部有傷,完全沒有恢復意識的徵兆,就這樣死去了……」
「這裏面到底有什麼秘密,您是怎樣想的呢?」
大矢仔細認真地作著說明,說罷才點上香煙。在他吐煙的同時,煙霧中的瀧子看到此時的大矢微微地表現出了一絲緊張感。這些都沒有逃過瀧子那雙敏銳的眼睛。
「我覺得現在說這些有些晚了。」
那天,去百合澤家時也是個晴朗的日子,是個風和日麗的星期日的下午,算起來只不過是剛剛過了11天,還如同昨天發生的一樣。那是不可思議的一天,於是在瀧子的記憶中便有了奇妙而又無法抹去的感覺。
「當時,令兄嫂也在現場嗎?」
「……不過雖然這麼講,畢竟是被卡車撞了一下受了那麼多的傷啊!」他在小聲嘟噥過後,又轉身向著包有遺物的布包。
「您講的意思,我有些不明白。」大矢困惑地慢慢說道。
「那麼,那雙手怎麼樣啦?」問話的聲音之大使空氣都震動了起來,瀧子的喉嚨里突然迸射出了無窮的力量。
「不,在去他家以前根本不認識,最初是在雜誌上的彩頁中見到的。自從見到他的照片,不知為什麼總有著一種懷念感……其實,就是對百合澤先生的那雙手有著特別的親近感。」瀧子剛一說出這些話,便覺得心情平靜了下來。對於這個不可思議的事情,她也覺得有些可笑。
「——那麼,遺體不是已經火化了嗎?」
「特別是百合澤先生,他是靠手來進行工作的,萬一,他的手受傷后……」說著說著,她又說不下去了。
「百合澤先生的手要是用瀨川的手……」她是這樣想的,但沒有勇氣講出來,「對於我來說,絕沒對您有任何……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從來沒有過,這些我很高興,我不知怎樣感謝您才好……對於死者來說……怎麼也不可避免會死去……但是,如果他的手……還在這個世界上,我想,這對於我來說,能見到這雙手就心滿意足了……因此請院長您務必將事實的真相告訴我,只對我一個人說好嗎?我絕不會告訴其他任何一個人的,僅是埋藏在我的心裏。……現在對於我來說,無論他是死了還是活著,只要是為了他,我會永遠這樣做的。」說到這裏,瀧子的嘴角上十分坦然地露出了微笑,但眼淚卻順著臉頰不住地滴落。她一邊認真地傾訴著自己的真實感情,一邊抬起頭看著大矢。
「父母已經雙亡,只有叔母和哥哥,平時也很少來往。」關於瀨川的事,瀧子也曾聽他說過,他自己也想不起他的過去,只知道從嬰兒起就在瀨川家,與瀨川家並沒有血緣關係。
「院長,您的電話。」
M市東區高木町的大矢外科醫院是在高速公路的交叉路口,在一條通向可並排行駛八輛車的寬闊公路的對面。
「您是從S市來的?」
「是的。」
「快點坐好。」他是用訓斥的口吻來說的。見到他那陰險的目光,典代氣得更是原地不動。
抓起病歷的大矢變了臉,用不客氣的語氣打斷了瀧子的話,瞪著眼說:「這個嗎,您還想要知道什麼的話,那等我接過電話回來再說吧……」
「啊,關於死亡的判定的有關問題,1968年札幌醫大進行了首例心臟移植以後,心臟要優先於腦壞死的論點出台了,但引起了爭論。這是關係到法律的問題,結果是不了了知了。不管怎麼說,腦壞死是不可逆轉的……也就是說永遠不可能恢復到原來的狀態,對於這一點,爭論也是沒有什麼餘地的。不過,在實際的臨床現場,對腦壞死的患者來說,醫師與家屬可以商定給九九藏書患者大量注射藥物促使心臟停止跳動,但這需要家屬必須了解病情,而醫師則有百分之百的判斷把握下才可以執行,否則是絕對不可以的,也是行不通的。目前在日本,對於死亡的判定,無論在什麼場合也需有醫師的診斷才行。——因此,比如說,令尊在腦死以後,在主治醫和令兄共同確認的情況下,為患者實施了心臟搶救和使用了人工呼吸器,從現代醫學的實情來看,我想,這也不能算得上是安樂死。」五須田在闡述自己觀點的同時,語氣顯得十分地穩重,他那雙褐色眼鏡後面的眼睛使本來不想聽他講話的人也不得不認真地聽下去。
瀧子不覺地通過開著的窗戶向外面看去。公路上車來車往,剛才走過的過街橋前面有座綠色和褐色混合顏色的山巒,叢林中的住宅那白色的房頂被陽光照得有些刺眼。那邊大概就是百合澤家旁邊的雜木林吧。看到了這些,又引起了她的回憶。
「嗯……」
「您若想了解處置情況的話,可以看看病歷,怎麼樣?」
「……」
「若有什麼細小的問題,說出來也許能夠解除你的疑慮,請毫不隱瞞地說出來。如果不說就回去的話,那與律師會談的意義又何在呢?」律師的手指撫著那長得像撒滿胡椒鹽似的短粗的鬍鬚,靜靜地等待著典代的回答。
瀧子陷入了漫無邊際的思考中。從那天起,在百合澤家見到的事總是纏繞著她,使瀧子的精神上總有一種不安的感覺,打亂了她的現實生活的思考節奏。
終於,他直了直腰。
「——由於呼吸不穩定,在急救車上無法進行輸氧,於是把喉嚨下部的氣管切開,插入了導管,用了人工呼吸器。為了使腦壓降下來,投入的藥品有:副腎上皮質激素、抗生素、腦細胞激活劑等,並保持體溫……但是,到了晚上9點鐘左右,腦電波成了直線,也就是證明大腦已完全壞死,以後便靠人工呼吸器來維持生命。這樣,到了第二天,也就是29日上午8點左右心臟就停止了跳動……」大矢用德文和日文混合著低聲讀著病歷。
「從剛才您所講的話來看,此事跟真的似的,可您講這些是什麼意思呢?」
「啊……這是在家父去世后所發生的……」
剛才來時,瀧子向一位中年的護士問過話,這時她正朝接診室走來。她的胸前掛有寫著「主任」字樣的胸卡。
01
「5月底的患者是個青年人吧?是被卡車撞的……」主任那張沒化妝的臉上眯著一對單眼皮的眼睛問著。
剛才,經過律師的點撥,典代感到自己心中的疑慮慢慢地開始理順了。在發現父親氣管堵塞的前後,佃副教授一直從容地指揮周圍的醫生護士進行搶救,僅此一點,說他故意延誤,而又用指揮搶救的方法來掩人耳目,至少對典代自己來說內心也是有些疑惑的。然而,對於當時不在現場的她,要真想找出證據是極其困難的。目前從醫院方面來說,當小森陷入了停止呼吸狀態時,進行搶救又遇到困難以後,索性就做些表面文章,搶救只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這是因為從一開始就已說過了腦死是不可避免的話來搪塞患者的家屬。
沉默了不知多少時間,大矢稍稍地皺了一下眉,又注視了一下沉浸於思考之中的瀧子。
「啊!」典代稍微點了點頭。就是這樣,律師也許對這方面表示疑慮,比如說,利幸在妹妹到來之前,先將父親的財產隱藏起來……如果要是那樣的話,那就是不幸中的萬幸了。但,這是不可能的。典代19歲結婚時,父親十分認真地準備了嫁妝,典代已經很滿足了。對利幸繼承家業之事,她也是完全理解和接受的。父親的退休金去年在家裡建房時已經用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已經支付入院的費用了。利幸還有什麼可以隱瞞的財產呢?這個家還有什麼值得……有可能是哥哥不願讓自己知道解剖之事……如果典代早到的話,就會看到解剖后的父親,利幸可能怕典代發脾氣。
「是的,因為在此之前我曾與醫生談過……就在那天的晚上,聽說佃副教授也在場……我聽說過,在搶救危重病人又很難成功時,主治醫會與家屬商量的,可對我父親我卻沒有聽到過這方面的事。在這一點上,雙方對於患者的死期或許已有了無言的默認,這不能不說是個意外。」
「不,沒有了。啊,也許在路面上被車撞起來又滾到地上時身體上還有其他傷吧。」
五須田律師接到經理這位老朋友的電話后,就約了典代於12日星期四上午在家裡見面。這樣就使典代不得不在M市多住上幾天,高原則在8日,也就是星期日帶著阿晃回高知去了。
「至於你所講的,由於令兄為了實施對令尊的『安樂死』,所以不得不故意拖延時間來與你聯繫,這一點是值得懷疑。」
「……」
「……」
「是啊……」
「還有什麼擔心的事?」五須田律師用十分穩重的口氣問著,同時他發現典代的臉突然變得完全蒼白了,雙目表情有了變化。
「無論如何,對患者來說……」
「你想幹什麼?」工作人員問道。
門被輕輕地敲過後推開了。
無論如何也不會錯的。那時,瀧子出了地鐵站,確認好百合澤家的方位,走的就是這條路,過的也是這座過街橋。百合澤的家就在公路的對面,距離這兒也就有三百米左右……
突然,瀧子出現了幻覺,空中有兩隻白皙的手飄移著從窗前閃過。這是瀨川在召喚!這是一瞬間的感受。瀧子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猛然又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