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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手術

第十章 手術

「我們課題小組的研究對象主要是人。身體患有不治之症的人,其頭腦卻可能沒有任何傷病,而相對應的是,頭腦有傷病即腦壞死的患者身體卻不一定有病,其身體完全可以應用在置換『手術』上。這種『手術』,對於有健康的大腦而身體卻絕對失去各項功能、面臨死亡的患者來說,可以延長其生命。
「切開皮膚后,可以見到兩側頸的兩條動脈、兩條靜脈和兩條椎骨動脈。把帶有患者A的頭的兩條頸動脈、兩條頸靜脈、兩條椎骨動脈與帶有患者B身體所有的六條血管相互接通,同時還要插上約一米左右長的膠皮管接上人工的心肺。」
又有一位記者提問:「教授的課題組認為人的生命根源是大腦,也就是說,人的存在即是大腦的存在……?」
「這一次若再失敗的話,也許還會進行下一次。」
「若有意外情況發生,把健康的人殺死,將其頭下的身體進行移植犯罪,我想,這類的事也會隨之而來的吧!」
M大醫學部的倫理委員會是由學部內的教授和包括助手在內的20名成員組成的,每年都要換屆。這個團體平時也沒有什麼具體的活動。如果有了什麼問題,要對實際情況進行調查時,或對某一學術方面問題要求進行討論時,教授會向理事會提出建議。
過了一會兒,五須田用平靜的口吻說:「不過,學會的發言是有時間限制的,詳細的內容還會在學術雜誌上發表吧。」

03

吉開手持講稿,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用他那清晰的語調開始了正式的講演。
「手術」后的40天,患者的意識開始向正常狀態恢復。當向患者提問時,他可以用點頭或搖頭表示肯定或否定了。這就說明患者已經能夠對語言有所理解。但是,患者臉部受過傷的皮膚出現了收縮現象。為了使患者能夠自己說出話來,在這期間開始加強對患者的語言訓練。手術兩個月後,語言障礙並沒有完全消失,患者只是已能夠與人進行某種程度的交談了。身體狀態經過調整順利地得到了恢復,已能夠坐在輪椅上了。
「患者D,56歲,男性,身高1.72米。7月21日,D因腦出血住進了同病院急救醫療中心。入院后使用了人工呼吸器,這是因為他已經轉入了『植物狀態』而無法自行地進行呼吸。大約60天後病情有所穩定,但10月1日的夜間2點,由於氣管異物出現了堵塞,心臟停止跳動。經過搶救,心臟恢復了跳動,於是,又切開了氣管安裝了人工呼吸器。但是,腦電波出現了直線,瞳孔也擴散了,對光的反應也消失了,這是明顯地進入了腦壞死狀態。」
吉開教授提高了嗓門大聲地做著下面的介紹:
「關於對試驗的評價,我想是因人而異的。」吉開教授鎮靜自若地用十分簡練的語言巧妙地回答。他說完后,又等待著下一個提問。
這期間,患者的臉和頸部出現了紅腫,這是軟組織的抗體反應。為此,又連續使用了免疫抑製劑。二周后,基本消除了浮腫。
「圖片的介紹就到這裏,非常感謝!」話音剛落,會場的燈亮了。吉開調整了一下坐著的姿勢,向台下的聽眾看去。
此時在主席台上只能看到吉開和講台。
「原來是這樣……」
幻燈片是彩色的,無論怎麼說這畫面上表現出來的景象都是很生動的。
「基本說來,醫學的治療行為有時與法律行為有矛盾。這裏所說的是醫學中的一般能被人們接受的方法,不過,這種被人們接受的方法也僅僅限定在試驗的場合。其結果即使是成功了,也不能說就沒有違法的行為。因此,在這種情況下,需要先獲得有關患者和家屬的同意,這是最主要的依據,也可以視為最有說服力的依據。這不過是我個人的想法。人的生命是依靠頭腦來維持的,對於腦壞死的人來說,提供了身體並不能說明什麼。對於身體的提供者來說,『手術』的施行人可能會被以殺人損壞屍體的罪名定罪,我想這是有可能的。如果要是以殺人來定論,那麼關於死亡的判定就會有新的說法。但假如說還是採用腦死的說法,那麼『手術』殺人的罪名就會被否定,接著就是損壞屍體的罪名也同樣被否定,而這裏面的關鍵問題就在於死者的家屬是否曾同意過了。」
畫面上是用鮮艷的顏色寫的醒目的標題:
站在講台上的吉開教授環顧了一下仍在鼓掌的聽眾,微微地鞠了一躬,顯示出一種久經沙場的老練態度。從他那輪廓優雅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緊張,他雙目炯炯有神,顯得分外精悍。
兩名患者的手術台相距約一米。百合澤的頸部切開后,暴露出來的血管連接上了數條膠管,這些膠管向另一個手術台延伸,接在了切開頸的瀨川的身體上。然後,將兩人的手術台慢慢靠近。可以看到,那切開的頸的側面並沒有流血。
12月5日的早晨雖然下了一場冷雨,教育會館前卻仍然停了許多輛新聞採訪車,使這寒冷的冬季無形中增加了生氣。
剛才定格的畫面又換成了新的圖片。正像五須田早就預料的那樣,出現了坐在輪椅上的百合澤。只見他身穿薄薄的睡衣,頸部繞著繃帶,長長的頭髮散落在滿面紅光的臉頰上,但整個人顯得死氣沉沉。
「不過,人的存在完全可以說是精神性的、哲學性的。即便說是宗教性的,我想這樣簡單的說法也並不算是過分。對於頭顱全置換手術后活下來的那位幸運者,我們該著重說他的腦部還是身體部分呢?進而言之,他作為人的靈魂不將成為大問題嗎?」
雖然目前還沒有在學會正式提出這件事,但是今後事態將怎樣發展,且堀內教授日後是否會被牽扯進去,五須田對此也難以預料。
據報道,他是被他過去的弟子用匕首砍傷的,已經到了無法搶救的地步,只有用那種「手術」才能延長生命。對於他來說,置換上那青年人的身軀后,他的生命並沒有產生多大的變化。然而,只九*九*藏*書要想想過去發生的一切,就不難理解為何照片上的百合澤表現的是極度的疲憊和不知所措,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了。
「通過上面所介紹的兩個病例,可以表明,腦自身並不存在抗體。所以腦移植比人體內髒的移植要容易。現在,還存在著一個最大的問題,這就是中樞神經的再生。就患者A而言,若是按照他手術后康復的速度,那他的身體運動機能是能在正常狀態下得到全面恢復的,我們估計這用不了多少時間。遺憾的是,在『手術』后的147天,他忽然死亡。這使我們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患者C的術后恢復情況上了。關於頭顱的全置換手術,我們曾在過去的學會上發表過動物的試驗情況。在美國和蘇聯也曾有過對猴子進行手術后又倖存了半年的報告。然而,應用於人的臨床,我感覺這在世界上還是首例。眾所周知,將抗體和抑制的有效開發應用於中樞神經的再生,這在世界各國也只不過剛剛起步。這次的『手術』就能夠對此問題進行全面有效的說明。頭顱置換『手術』是在兩位患者的家屬達成共識的基礎上才能得以實施的。這是為了延長生命所採用的一種手段。就現階段來說,若手術雙方條件符合的話,至少能夠保持五個月以上的生命,我所介紹的病例就充分地證明了這一點。不過,在將來,若是頭顱全置換『手術』普遍應用的話,那就要像現在的美國有關內臟器官移植制度一樣,每個人在出生時就將自己的免疫特徵進行檢查,並形成制度地記錄下來。要是有這樣的資料的話,遇到緊急時刻,頭顱與相適應的身體的腦死者在很短的時間里便可以找到,其效果就不必多說了。我們所進行的『手術』不僅只限於病理學方面,還涉及對人的定義等等——而且,還有著許多未能解決的疑難問題,這裏指的是社會以及道德方面的問題,特別是從法律觀點來講,怎樣才能夠得到充分的理解。」
「——10月4日上午11時40分,『手術』結束,用了大約十五個小時。這是『手術』后第60天。在這期間一切順利。人工呼吸器在『手術』后一個月已經停止了使用,患者已經平穩地進行自發呼吸了。鼻飼營養與免疫抑製劑的共用與前一次相同。一個月後,患者出現了臉和頸的紅腫。為此,逐步地減少了免疫抑製劑的劑量。現在,患者的意識已經恢復到『手術』前的水平,語言能力的恢復更是令人吃驚,已經能夠憑藉自己的意識來講話了。四肢的恢復不如前一次的患者,這可能是由於提供身體者在『手術』前的60天里完全處於昏睡狀態的影響吧!不過,這也會慢慢地出現轉機的。至於手腳的感覺,我們認為中樞神經有再生的徵兆。今後,我們還將對病人的康復情況進行慎重地觀察。」
「如果以旁觀者的立場來看待這件事,那麼反對者會佔有一定的優勢吧!不過,對於人們來說,身邊最親近的人莫過於自己的丈夫、妻子和孩子,請試想假設諸位在他們面臨死亡的危險時,會怎樣做?若僅僅是身體因病或意外地受到傷害而面臨死亡,卻又可以通過與健康身體的嫁接讓最親近的人的頭腦和精神免於死亡時,如果我問大家,我想可能大家的答案是一樣的吧。相反,對於身體無傷而腦死者來說,至少也希望他的肉體還在繼續生存,這不也是自然流露的感情嗎?頭顱全置換手術之事,原本就是忠實於人類的自身願望的,即使這種手術會被看作是超越人類領域的出格行為……」
學術會上使用幻燈是通常的做法。今天的幻燈片將使吉開教授課題小組的人員全部亮相,這是五須田從堀內教授那裡事先就聽說過的。堀內這次參加會議沒有同M大的同事們坐在一起,而是坐到了特別席的位子上。
「那麼,最後的認定將如何做出呢?」
「既然從脊髓部位被切斷的中樞神經在過去被認為是無法再生的,現在從理論上講卻已經可以承認其再生的可能性了,但是,在目前尚無法確切地證實這類患者手術后的機體恢復水平的情況下,這次的『手術』是否有些為時過早了呢?」
「眾所周知,大腦里是沒有淋巴液的,當異物侵入腦體時,會被腦血液自動擋在門外,因而,腦的移植要比其它內髒的移植容易得多。美國的羅巴多·J·波瓦依多博士的試驗結果與我們課題小組的結論幾乎是一致的。另外,關於軟組織的抗體問題,過去一般為事先進行相應地檢查,投入免疫抑製劑是為了防止發生意外,即使只產生輕微的抗體,也有可能損傷腦內部的機能,因此不能不考慮這會是引起死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腦神經外科教授吉開專太郎和他的助手佃清人副教授、講師杉岡卓和助手高橋弘之,血管外科的副教授野川進二和助手渡邊明夫,另外還有麻醉科的三名麻醉師。
25天後,在沒有人工呼吸器的情況下,患者已能夠獨立地自發呼吸。意識也逐步地恢復。在康復醫生的配合下,開始進行四肢的康復訓練。
「頸椎的中樞神經是不可能縫合的,頸髓的接合也同樣沒有什麼良策。所以,接合頸髓時,我們採用鋼絲將頸椎固定。」畫面上出現了頸椎也就是頸的脊椎骨的重合場面,是通過打孔用鋼絲來固定的。血管以外的其它相應的部位相接結束后,將患者A頭顱兩側的兩條頸動脈、兩條頸靜脈、兩條椎骨動脈與患者B的相應的血管進行縫合,縫合前取出代替血管相通的膠皮管。這時,可以清楚地見到管子里遺留下來的血跡。「接著,進行了食管、氣管的縫合。縫合完畢后,開始用顯微鏡操作。在顯微鏡下,把通過頸部連接自律神經、末稍神經所用的鉗子去掉,進行血管縫合、皮膚縫合。『手術』是5月29日下午3點零5分結束的,共進行了大約十六個小時。」
過了一會兒,會場里響起了並不熱烈的掌聲,攝影記者也從台上走了下來。五須田想起堀內教九*九*藏*書授曾經講過,對於吉開教授的學術報告,社會上自會有所評判。
「此時,我們深知A、B兩名患者都已面臨死亡,但雙方中有一個存在著活下去的可能性。在確認雙方血型一致等情況下,我們決定對他們實施相應的『手術』,以挽救一個人的生命。當天晚上10點20分,急救車將他們運到了大學醫院的急救中心。患者直接運到了手術室。我們首先對他們進行了血液和HLA抗原的檢查,幸好兩人的HLA抗原體一致,雙方的組織適合性完全適用。於是,便投入了免疫抑製劑。11時整,『手術』開始。對A的『手術』,參與人員由腦外科醫生兩名、血管外科醫生一名和麻醉師一名組成。對B的『手術』同樣也是由外科醫生兩名、血管外科醫生一名和麻醉師一名組成。這裏所說的麻醉師是兩名患者共用的。兩名患者全都安裝上了腦電波測定裝置。不僅如此,還都安裝上人工呼吸器後進行了全身麻醉,對A還不停地繼續輸血。接下來,同時將兩者頸部的第五根頸椎平行切開。」這時,會場上的氣氛不覺間被吉開教授所說的內容搞得緊張起來。
面對警方對「手術」具體內容的質詢,吉開教授只是避而不做正面答覆。
再一次出現了照片,但這個畫面只不過閃現了一下。看得出來,「手術」順利進行著。
當這個畫面出現時,吉開讓這個畫面定了格,因為這是「手術」的關鍵。在這裏採用膠管連接是為了確保患者A的頭部在與患者B的身體相接中的血液循環。
「確切地說,這種潛在的危險是不能否定的。在全社會還沒有完全認清醫學發展前景的今天,為了防止將頭顱全置換手術說得一無是處,我們在手術時要腳踏實地地樹立『公正』的基本原則,這就是我們的目標。」吉開教授到目前為止一直態度平靜,並沒有用尖銳的語言來反擊記者們攻擊性的提問。
他向會議的主持人行了個注目禮,說了些表示謝意的客套話。當他轉身面對台下的聽眾時,會場已變得鴉雀無聲。
「對我們來說,我們是在確信中樞神經再生的可能性的前提下才實施這種『手術』的。」
「手術」后的第五天開始進行營養液補充,也就是通過鼻孔導入營養液。
教授會對此事的結論也只不過是不要將該「手術」的內幕向外部泄露。這是因為怕引起社會上的各種議論和猜測。對有關「手術」的消息還進行了封鎖,以防止出現帶有攻擊性的報道。此間,「手術」的最高責任者吉開教授接到了東警察署的傳訊。
由於堀內教授要求質詢,倫理委員會開始對吉開專太郎及九名醫師、六名護士在今年5月28日至29日、10月3日至4日的兩次「手術」中對四名患者實施頭身置換的「手術」之事進行調查。醫師中參加該「手術」的有:
四名患者中的兩名是5月28日從大矢外科醫院用急救車運來的百合澤平、51歲,瀨川聰、26歲。這個「手術」是將百合澤的頭移植到瀨川的身體上,也就是說是安在了瀨川的頸部。10月3日的「手術」的患者則是大學醫院第一內科的肝癌患者多賀谷德七、64歲和因「植物狀態」住在該院的H.C.U室的小森貞利、56歲,「手術」是將多賀谷的頭移植在小森的頸部。
「吉開教授急於要更改講演題目。」這是堀內教授在電話中對五須田律師說的。
畫面上出現了參加「手術」的人名單,其人員與上次完全一樣。所不同的是,「手術」中的照片要多於上一次。這可能是因為有上一次的經驗,準備工作要充分得多。
這是「新人」的誕生,是用屍骸變成的一個人的頭和身體。面對這個現實,在場的人不能不感到驚奇。同時,五須田也不禁嘆息起來:就是這樣外形接合之後又把瀨川的「遺體」運回了大矢外科的吧……!
他作的這個發言在中途一直沒有休息,此時他直了一下腰,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這是因為剛才的發言已經比事先預想的超過了半分鐘。
吉開對警方說:「關於這個問題,那要等到12月4日,因為那時要在東京召開日本腦神經外科學會。我打算在會議上把這兩次『手術』的結果作為主要的發言內容。這是我將多年的研究成果正式在學會中發表的論文,同時也等待同行們對這一成果予以正確評價,這也是作為科研學者對自己抱有的堅定信心。現在不能說的主要原因是要避開新聞媒界的各種報道和猜測。關於『手術』的詳情,我想只有在學會的會議上才能聽到。」他用平淡的、充滿自信的語氣回答了警方的質詢。然而圍繞著學術會議報告,流傳著各種風言風語。
「……」
堀內也沉默了一會兒,語意曖昧地說道:「這樣的話,也許世人自有公論吧……」
對於五須田來說,他對吉開的發言一時也很難做出什麼評論。這也許是因為它暗示著人類未來的命運吧。
「另一位患者B,26歲,男性,身高1.79米。交通外傷,右側頭部外傷,伴隨腦挫傷,受傷后處於昏迷狀態。經某醫院搶救后,於5月28日晚9點腦波呈平直,這是腦壞死的癥狀。」畫面上出現了患者B的上半身,從右臉到頭的後部都有出血的傷痕。畫面上患者的頭部與測試腦波的儀器、人工呼吸器相連,身體的其它部位沒有傷跡,從體格上看是位寬肩、厚胸、特別健壯的年青人。這就是堀內曾向五須田講過的那位用急救車運來的患者,是位交通事故的受害者,名叫瀨川聰。
可以看到他那濃眉、高鼻樑的臉和健壯的身體,但他那濃眉下的目光沒有什麼生氣,是一種十分悲哀的樣子。
「那這麼一來他也許就不把『手術』的情況在這個會議上發表了吧?」五須田問。
畫面上出現了人頭部的側面,為血管和神經配置的紅線譜也在其中,這是第五頸椎的水平切面,從這裡能見到喉管。這正是兩位患者的頭與身體切斷的位置。
在場的聽眾read.99csw•com不覺間相互交頭接耳起來,因為聽眾中有不少人都認識這位染織工藝家百合澤平。五須田也是其中之一。五須田是在兩年前的一個酒會上見過百合澤的,當時只是與其簡單地說了幾句話。此時他想起了當時的情景。現在畫面上的受重傷者的濃眉及寬寬的額頭,當時確實曾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對於五須田來說,這是個十分痛苦的回憶,心中不禁如同針扎似的,他期待著吉開繼續講下去。
「教授所進行的動物試驗若是與國外相同的話,那麼,您所得到的有關數據一定是受益於他們了吧!這次進行的臨床應用,就『手術』而言,您是否曾考慮過道德方面的事?」

02

輪椅的右側站著身穿白大褂的醫生,他正握著百合澤的左手。百合澤面無表情,深陷的雙眼毫無神采,顯得格外地呆板。
「吉開教授不僅僅是個臨床研究專家,還是個有著很『高明』政治手腕的人物。他瞄準了下一屆學部部長的位子,因而在方方面面本來不該有所疏漏的。」堀內教授又用有些嘲諷的語氣說,「對於『手術』的事,地方檢察機關已經出面,特別是在百合澤死的前後,警方察覺到了『手術』中的問題,因此以地方檢察機關為主對吉開教授在『手術』中的『殺人』問題表示出了質疑,進行了內查。這些事都沒能避開好事的記者。就這件事而言,以法律的觀點來看,還是頗有意味的。」
在「手術」的事實還沒有完全澄清的情況下,11月15日召開了教授會,對有關人員進行了質詢。後來,對該「手術」的善後處理的討論也沒有達成什麼具體意見。
「以我為首的10人研究小組,長年以來從事將脊髓切斷、再與中樞神經相聯接,使其再生的研究課題。我們在收集世界各國先進論文資料的同時,也與各有關研究所進行合作,著重進行了些有關的試驗。」
「但這會引起社會輿論……」說到這兒,對方沉默了。事態的發展已如五須田所預料的那樣,堀內把「手術」的事提到了倫理委員會,事態會急劇發展成社會問題。通過新聞媒界的宣傳,學術界的事將在社會上引起強烈的反應,成為世人關心的焦點。
「以動物試驗為例,我們將兩個動物的頭顱與身體分離,在確保血管系統不斷流的前題下,移植手術獲得了成功。另外,中樞神經的再生也同樣得到確認。這些方面已有了顯著的效果。中樞神經與末稍神經的再生縫合也是完全有可能的。眾所周知,這裏依靠免疫學在這個科學領域——」此時的會場靜得出奇,大家全神貫注地聽著吉開的講演。坐在前排的五須田聽到吉開教授的發言才突然領悟到為什麼在這個醫學權威眾多的會議上要給吉開的特殊發言那麼長時間了。也許吉開教授正是他們中間的佼佼者吧!
「——由於貧血引起了心力衰竭,根據患者的狀況可以斷定心臟壞死是必然的結果。」幻燈打出了CT的片子,同時出現了檢查數據,從這些可以看出,百合澤是惡運難逃。
畫面上出現了腦波測定的鏡頭及用人工呼吸器、心電圖等儀器搶救躺在病床上的男性患者的鏡頭。這位患者五須田是從來沒有見到過的,但他知道,這不就是典代向他提到的小森貞利嗎?關於她對「安樂死」表示出的疑惑,只有在這次「手術」里才能真相大白了吧……
「這個問題我是無法回答的。」

01

「眾所周知,腦移植的先驅者美國的波瓦依多曾經說過,你的人生,我的人生,支配人生的並不是心臟,也不是除腦以外的其它器官。對於心臟等器官,完全可以考慮用人工器官來代替,在事實上,這也已成為現代醫學的基本理論。」
介紹到這裏的吉開教授放鬆了一下雙肩,吸了口氣,靜靜地觀察會場里興奮聽眾們的反應。他從容地從衣服口袋裡取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然後他又重新振作了一下精神後接著說:「下面是患者A『手術』后的護理。『手術』後為了確保呼吸和心臟機能呈比較穩定的狀態,對其連續使用了人工呼吸器,並仍舊堅持進行輸液,所輸的是與『手術』前相同的免疫抑製劑……」畫面上出現了「手術」后的檢查數據,主要是反應心電圖、呼吸、脈搏、血壓等方面的。
「啊……」
兩周后,患者的自發呼吸已經明顯好轉,但仍舊需使用人工呼吸器。
吉開的講演過程中從一開始就以幻燈片為圖例,隨著畫面的更換,解說也進行著介紹,這些圖像大多為照片。
「接下來,我向諸位介紹第二例『手術』。這是將一名肝癌患者的頭顱移植到一位由於腦出血後遺症已成了『植物狀態』的患者的身體上。這也是在第五條頸椎上做的全置換『手術』。患者C,64歲,男性,身高1.64米。今年6月上旬,經過M大學附屬醫院內科的精密檢查,C被確診為肝癌,於6月14日住院。患者的肝臟部位已經有了大量的癌細胞,而且癌細胞正繼續向身體的各部位擴散,只是還沒有擴散到頭部。」
吉開專太郎在日本腦神經外科學會上做的特別講演,通過新聞媒界的公開發表,立刻引起了社會的強烈關注。學者、法律學家、宗教界、評論家紛紛對此做出了不同的反應。
現在距學術會議召開還有一周的時間。堀內教授自從上次向五須田講了有關「手術」的事後,應五須田的要求,經常打電話通報有關學會的情況。
「教授在講演中曾說,抗體與中樞神經的再生的解決方法是指日可待,那麼,如果頭顱全置換手術獲得成功的話,經過手術的人就可以多活上二三十年了,這也許就成了人生的新的起點。到那時會不會對社會構成誘發的危險呢?這自然地會引起社會各界的關注。」
吉開專太郎是在會議第二天的下午1點開始做45分鐘的特別發言https://read•99csw.com的。在這個會議上的發言一般為7到10分鐘,但對於特別發言的人會給予特殊照顧。
「這次就是在百合澤『手術』后活了四個月的基礎上總結經驗,著手再做第二例『手術』的。如果能夠成功,就有可能讓多賀谷多活三個月至六個月以上,以確認神經機能的再生程度,用於在學會中發表。然而,在此之前,這個消息已經泄露了,面對輿論的聲討,吉開教授不得不改變初衷,決定在12月舉行的學會上公布有關這兩例『手術』的情況。」
講演是在會館的第一會議室進行,到會的聽眾約有一千六百餘人,連通道里也站滿了人,這次會議的聽眾是空前的爆滿。與會者大多為學會的會員,他們都是專業大夫,另外也還有些其他的學者和評論家。血管外科的堀內教授、五須田律師經過申請也得到了學會准許他們參加會議的批准。今天講演的題目是社會所關注的內容,為此,大約五十多名文字記者及攝影記者也得到了特殊照顧,進入了會場。
五須田看到這個畫面不覺感到茫然。
畫面上出現了患者C的照片。他有一張灰瘦的臉和脹得很厲害的腹部。從那陰慘臘黃的皮膚上可以看出這是位臨近死期的患者,只是從那無神的眼睛的轉動上才能看出是個活人。他是M市經營建築和最大飯店的公司的經理,叫多賀谷德七。關於這一點,五須田是從堀內那裡知道的。接著,畫面上出現了X光的照片,以向聽眾介紹患者癌擴散的情況。
畫面上出現了多賀谷插著鼻管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伴隨著醫學的發展和日益增多的『植物狀態』患者的腦死,他們會不會被他人考慮為移植頭顱術的身體的主要提供來源呢?」
「我認為應儘早將對死的判定法制化。」一位列席會議的著名醫學評論家插話道。
多賀谷的主血管及各支血管紮緊后的頭顱與小森的切斷頭顱的身體進行接合的照片出現在屏幕上。這時,場內出現一片喧嘩。
「生命維持的基本原則就是要保證血液的暢通。對於後面的『手術』並不需急於求成。首先,將兩名患者各自頸部的周邊肌肉切開。接著,將其它的血管,如自律神經、末稍神經、食道、氣管等切斷。把這些直徑約五毫米的血管用鉗子夾住,再進行縫合。細小的血管則用電凝固法來止血。最後是在第五六頸椎間把頸椎分離。頸髓切斷,瞬間將患者A的頭顱與患者B的身體相接。」畫面變了。
頭顱全置換手術介紹
今天講演的標題橫幅已醒目地掛在會議室的正中央。接著,吉開教授出現在左邊的講台上。他頭髮花白,身材敦實,穿著一身得體的西裝,會場里掌聲雷動。
「關於這一點,我看還是等待專家來進行裁決如何?不過,我們已在第二例『手術』前考慮到了法律方面的問題。身體提供者是位『植物狀態』的患者;在『手術』前對他的腦電波已經有了48小時以上的檢查,對於這類病狀,他的情況是符合早在1970年腦電波與腦死亡委員會確定的腦死亡的判定基準的條款的。」關於「死亡的判定」的問題基本上沒有準確的標準,人的死究竟應如何判定呢?是腦死或心臟死,要麼就是兩者兼備的,這一點還沒有法制化,全體國民也沒有個固定的說詞。
「這次您所做的報告中談到的第一治療小組緊急做出決斷施行『手術』時,是否考慮過會與法律相抵觸的問題?比如,當時選擇的是本人已經喪失意識、身份不明的男青年來提供身體,也就是說你們自認為這樣做是合法的嘍?」
「術后經過一段時間的中樞神經的再生,他就完全有可能回到社會上進行各種社會活動。但是,只有中樞神經百分之百地接通並再生,才能使意識、眼、耳、鼻、舌的機能得到復活的保證。
「在此期間,為了早日使患者能夠獨立地行走,進行了細緻的康復訓練。為了便於出院后的管理,將患者轉到了他家附近的醫院。三個月過後,出現了好兆頭,患者的身體開始出汗,還有了眼淚等分泌物。我們認為這是植物神經恢復了的顯著表現。並且,患者已經可以自己進食了。儘管這樣,我們仍舊繼續用鼻飼補充營養的方法。雖然患者已經能夠自由地發出許多的音來,但是語言障礙還依然存在。患者已能自己排尿,但是有時還需要別人的幫助。由於考慮到患者本人和家屬都強烈希望出院,於是,在『手術』后100天,也就是9月7日,將患者送回了他自己的家。回家后,每天仍舊有醫生前去會診。患者仍然要使用免疫抑製劑和通過鼻飼補充營養,並進行康復方面的訓練。」
「患者的身體恢復得十分順利,所以,我們逐步地減少鼻飼營養的輸入,最後終於停止了。他已經能自己攝取食物了,手、腳的反應也有了明顯的變化。這可以看作是由於中樞神經再生才能夠達到這麼快的恢復。然而,事與願違,手術過後的第145天,也就是10月22日的早晨,他因突發性的發燒和呼吸不穩病倒了,並於當天午夜零點35分心臟停止了跳動。雖然在此之前我們進行了全力搶救,但是仍然無濟於事,終於沒能使他逃脫死亡的厄運。對死亡的診斷,我們認為主要原因是急性肺炎,這使我們不得不考慮到是免疫抑製劑的副作用。我們對患者的屍體做了病理解剖,其結果證實血管機能的恢復和神經的接合都十分成功,特別是中樞神經的再生也正如我們所預料的那樣。」
下午1點,坐在主席台中央的腦神經外科學會的會長向與會者簡單地介紹了坐在他右邊的吉開教授的發言內容:
「然而,對於這個問題,我們首先是以臨床病例證實了可能性,也就是初次作為現實問題提了出來。這也就成了將來人類的新的課題。就社會的責任來說,首先就需公正地並且一致地對生命充滿信心地來對待我們所進行的『手術』。我們期待著學會和整個社會的評價。」吉開講完後面向在場的聽眾鞠躬行禮。不知為什麼,九-九-藏-書會場上有一種令人感到異乎尋常的沉默。
聽完這平淡介紹的五須田,很想看看「手術」后的百合澤將會成為什麼樣子。
日本腦神經外科學會於12月4日在東京的國立教育會館召開了年會,會期為三天。
記者們向吉開提出了各方面的問題。
這時台上的屏幕上出現了由顯微鏡拍攝的特寫鏡頭。聽眾們的稱讚使整個會場沸騰了。
「比如說腦死者的身體會不會成為金錢的交易?」
畫面上出現了由於抗體引起的浮腫情景。
第三周,在人工呼吸器的協助下,患者有了恢復意識的徵兆,即手腳的肌肉開始有反應。
會場上一片驚訝!畫面上是完全沒有改變的百合澤的臉,身體則是瀨川那健壯的軀體,他們之間是分離的,是用數條膠管相接著,馬上就要將他們合為一體了。
「今年,我們遇到了與我們研究內容所需條件相符合的病例,使我們得以將這一科研成果應用到了人體的臨床實驗上,對其實施了相應的『手術』。下面我就將這一病例的有關情況向在坐的各位同仁做個介紹。請先看幻燈片。」話音剛落,會場上的燈就全滅了,主席台的正中呈現出了幻燈的畫面。
「在那之後,我們對患者C與D的血型和HLA抗原進行了化驗分析。為了能取得一致意見,初次就兩者的頭顱全置換『手術』的可能性進行了討論。經過反覆地研究和論證,我們認為該『手術』的雙方相適應。在患者D腦死後的48小時內,C與D的家屬達成了協議。C的妻子和長子迫切地要求實施該『手術』,而D的長子夫婦也有讓D死亡后使其身體繼續生存的願望。由於有關患者的家屬的通情達理,促使我們決定了對C與D兩位患者施行『手術』。10月3日下午7點,手術開始——」
會議結束后,在吉開返回M市的第二天下午,M大的記者俱樂部在大學的禮堂主辦了記者招待會。參加者大多為各報的科學部的記者,東京報社社會部的記者也聞聲趕來了。出席這次會議的,包括攝影記者在內,大約為一百五十多人。
新的畫面出現了。仍舊是坐在輪椅上的百合澤,這次身穿的是黑色的和服,脖子上圍著帶條紋的圍巾。這好像是出院后前去他家會診的醫生拍攝的照片吧?這張照片上的百合澤與前一張相比已不那麼像是病人了。
吉開教授等幻燈鏡頭穩定下來後繼續說道:「實例一,身體受到致命傷害的患者的頭顱與交通事故造成腦壞死的身體的第五根頭頸椎的全置換『手術』。患者A,51歲,男性,身高1.6米。傷害部位:肝、腸管及雙手的大多數手指。某醫院曾進行過開腹應急手術,由於流血過多,血液已經凝固,已經達到了無法挽救的程度……」幻燈片上出現了全|裸的男性,他仰面躺著,腹部及雙手都用紗布包著,血跡從紗布里滲透出來。其喉嚨上有人工呼吸器的插管,左腳的內踝骨上有輸血的膠管,頭上圍著白布。從那蒼白的臉上可以看到兩頰都沾滿了血跡……
「大家都聽過試管嬰兒的事,這在研究初期也遭到人們紛紛議論,特別是從倫理方面的攻擊令研究者感到難堪。但就是這樣,當這項研究成果獲得成功,人們見到健康的試管嬰兒誕生后,指責變成了讚許,過去的偏見發生了180°的大轉變,引起了社會的歡迎。過去關於其它內臟器官移植的爭論不僅只限於醫學界,支持者也是分為幾派的,而這些現在也已得到了認可。這次頭顱全置換的成功,教授您是否也曾想過同樣地需要人們支持?」
「頭顱全置換手術介紹」接著,畫面上出現了以吉開教授為首的參加手術的人的名單。
「要說最後的裁決,我想還得專家出面進行鑒定,要聽聽他們的意見。其結果無疑也就是說明一下現代醫學已發展到了什麼地步。」
「另外,對於腦壞死者來說,也許一致的意見即為死亡,這是得到認可的。那麼,也就是說,這樣的『手術』是得到醫學界認可的,違法的問題也就不存在了。這麼一來,也就沒有必要追究刑事責任了。」
畫面上出現了患者的心電圖和平直的腦波圖的照片。
10月30日是個星期三,M大醫學部血管外科的堀內雅行教授就該院腦神經外科的吉開教授所進行的兩個「手術」一事正式向大學倫理委員會提出了質詢請求。
五須田在就此事進行著默默的分析。
「他確實要在12月的學會上發言,原定將就組織免疫等基礎課題進行講演。為了不使這兩個『手術』引起社會上的騷動,所以就改變了講演的內容……這是腦外科的有關人員的推測。」
「如何確定人的死亡,也就是說人的機體處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作為死亡的前題,是件非常棘手的事。這麼一來,事情會出現個180°的大轉彎。」
從畫面上看,百合澤的頭與瀨川的身體的血液循環成了事實,從透明的膠管里已經看得出有鮮紅的血色。
聽到這話,吉開稍微沉默了一會兒,又審慎地說:「我認為這也取決於這類患者日後的康復情況。」
「以上所介紹的病例,是由於大量的免疫抑製劑導致了副作用,引發了治愈不及的肺炎,這確實是令人遺憾的事。」吉開低聲做著補充,「這也許只是個表面現象。」說到這裏,他又拿起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水。
然而,最後,當被問到「對於人的肉體的支配行為,您是如何看待的」這個問題時,吉開教授那張優雅端莊的臉上浮現出一縷微笑,眼眸里閃著迎戰似的目光回答了這一質問。
「有可能。對於最初『手術』的有關者百合澤和瀨川,他們是打算隱瞞下去的,這是因為被做『手術』的兩位患者先是在他過去的學生大矢的醫院的,然後又由大矢外科醫院運到了大學醫院。這雖然可以說是一種巧合,但又怎麼能解釋在瀨川家屬尚不知曉的情況下對其進行手術一事呢?而第二例『手術』,一開始就是秘密進行的,所以就算成功了也無法作為醫學成果公開。所以他們也不好將此事公佈於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