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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挑戰

第六章 挑戰

「是個高中畢業的工人嗎,而且還與流血事件有過關係吧?」元雄的話,使祥子又緊緊地盯了一下久仁子。看上去她十分吃驚:家長對這個人了解的那麼快、那麼清楚——
「我只是想和她說說話,別的我……」
「是有電話找祥子的,可我沒有問過……」久仁子模稜兩可地答著。
「那麼,不去上夜校也是這個原因了?」
第三天的傍晚,祥子意外地沒有從學校回家。平時無論她去哪兒,都要先回家,放下書包、換好衣服再出門。也許今天她有事兒要在學校里多呆會兒?
不,之所以不能再對丈夫說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擔心丈夫的情緒,而是久仁子感到了一個女人自身的羞恥。
「草薙純江小姐?……噢,是住在池下町一帶的那個……」久仁子說。
這位中年司機一邊找著零錢,一邊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久仁子。
她拿起這件外套,貼在臉上,猛想起自己懷抱著小時候的祥子的情景,彷彿就是昨天的事情,可一轉眼都17年了。祥子身上的哪一處都浸透了自己的心血。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能保護祥子。
看樣子祥子他們在尋找一塊沒有人的地方。
久仁子急了,她馬上朝家裡走去。她一定要趕在祥子到家之前到家,起碼還要給她和英和準備晚飯呀!
久仁子放棄了跟蹤祥子之行動,是在她已這樣做了11個傍晚之後。
幾顆淚珠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久仁子用手指擦著的同時也下定了決心。無論對方是誰,也不允許他傷害女兒。
還有一個擔心的問題是,丈夫會對自己今天的行動怎麼說?
久仁子也不甘示弱地反駁道。她在想,如果女兒真的被那男人得了手,自己一定會衝上去殺死那個男的!但當時不是那樣,祥子是心甘情願地滿足那個男人!她雙手勾住那人的脖子,把自己那雙白皙的大腿伸展開來……久仁子突然意識到,祥子比自己更需要男人!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久仁子用一隻手捂住臉,失聲痛哭起來。正在這時,大門「咣」的響了一下,久仁子條件反射性地抬起了頭。
這個奧平的臉上掠過一絲十分狼狽的樣子,瞪了瞪他那雙眼睛。
「好了,反正以後不許再見面,馬上分手!」元雄嚴厲地做了決定。
「我去旅行一下。地方很遠,我要好好地想一想,請不要為我擔心,也不要對學校和別人說。祥子」
「她說她累了,已睡下了。也沒有洗澡……看上去臉色很不好看。」
「可如果我說了奇怪的事後,爸爸還允許我和他見面嗎?」
久仁子的心情十分複雜、頹廢、絕望、混亂,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定了定神,看了一下那個男人停下的摩托車。在座位上還放著一件灰顏色的工作服樣的衣服。這件油跡斑斑的上衣胸前,用紅線綉著「空地工業」的標牌,在下面還有一個「S·O」的符號。久仁子獃獃地看著這些。
「……是……嗯……」
奧平雙手插在茄克衫的口袋裡,從台階上走了下來。微風吹動著他垂落在前額上的頭髮,顯得他的額頭更小了。他沒有朝久仁子呆的方向看上一眼,便朝東新町方向走去,而且馬上就拐了彎。
久仁子有點兒緊張,瞪大了眼睛看著田處。田處雖然沒有回答,但久仁子心裏已經明白了一半。
只有奧平才知道這一切的秘密!於是久仁子下決心和這個青年公開攤牌。
「真的嗎?」她情不自禁地喊了出來。
聽到電話鈴聲,久仁子連忙用水沖了沖手上的麵包粉,然後用旁邊的毛巾擦了擦,便朝茶室走去。電話鈴響過三遍時,電話聽筒被摘了下來。她快步來到門口,聽到從裏面傳來了祥子的對話聲。
「我不知道,真的。」
「不……」祥子低著頭,反覆地搖著。她有些語無倫次,由抽泣變成了嗚咽,「不讓我見誠次……這是不可能的了……」
也許他說的「一鱗半爪」就是指的有關「賣淫」的事吧?肯定是因為這個才希望自己大力協助。可反過來說,如果自己感到有了什麼可疑之處就向警方報告,那會是怎麼樣的呢?他們會根據這些線索進行調查,而查來查去就不會傳到校方那裡嗎?校方為了自己的名譽,會放過這些孩子嗎?為了防止那10個人變化,又會怎樣對待這一個學生呢?隨後就會帶來家庭必然承擔的責任了。
這個男的快步來到摩托車旁,熟練地發動了馬達,向前拐了一個漂亮的轉彎,停在了祥子身邊。祥子坐在了摩托車的後面。
「你說什麼?!如果真的這樣,看我把你……」久仁子要喊出「殺了」的話,但她又下意識地停住了。然而,她在心裏卻不停地說著:你死了吧!死了就太平了!這個念頭突然出現在她的心裏。
久仁子卻認為給祥子一個「冷卻期」最好。這會兒祥子肯定什麼也聽不進去,也許一氣之下,元雄又拿出他那當爸爸的樣子,斥責之後還不定會引出什麼樣的結果呢。這樣說來,久仁子還是一如既往,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看看再說為好。
久仁子回來時已經8點多了。她坐在茶室里,雙肘支在桌子上,感到十分疲倦。從4點鐘出家門后,她就一直沒停下來過。
最下邊的抽屜上了鎖。久仁子拉開其它裝小東西的小抽屜時,發現了一把小鑰匙。打開看看吧——最上邊放了一條祥子在重要的時候才穿的花裙子,還有一個玉石色的工藝品兔子。這隻兔子十分乾淨,連絨毛上都沒有一丁點兒污垢。久仁子已經不記得這是什麼時候買的了,但從個頭上看,這個工藝品不會便宜的。這是一隻讓人看上去十分喜愛的小兔子。之所以放在這個抽屜里,也許這個抽屜就是祥子的「百寶箱」吧。久仁子一邊撫摸著裙子,一邊露出了微笑。
從公園裡出來之後,久仁子就下決心要撕碎那個男人!為此,她必須知道那個男人的身份。於是,她從那件油漬麻花的工作服上找到了工廠的廠名和這個男人的名字,並連忙在附近的電話亭查了電話號碼,並打去了電話。結果,她知道了那個地方距此電話亭所在地乘地鐵不過20分鐘就到。
汽車上了公路,久仁子擔心追不上他們,心裏有點兒著急。
「空地工業」是位於中區富士見町的一家汽車修理廠,旁邊是一家汽油加油站……那是一家很大的工廠……
「我突然來,有點失禮吧。」
「不要緊,剛4點。」
平時祥子都是4點半到5點之間回家,可今天都6點了。久仁子突然意識到這一點時,心裏可真的急了。她來到祥子的房間里看了看,突然感到床和椅子有意無意地被收拾過了似的。久仁子拉開桌子的抽屜看了看。
「嗯……昨天,她被叫到署里進行了輔導……」
祥子的頭微微一顫,喊了一聲:「媽……」

01

「在哪兒?」
什麼?久仁子沒有聽懂奧平的這句話,不知不覺地也站了起來。
但是——當7點之前她好不容易趕到家時,看到門口並沒有放著祥子的鞋。在這冷清的家裡,英和一個人正餓著肚子生氣呢。
而且年齡、身高和相貌都對上號了。久仁子又打聽了一下奧平誠次的其他情況后,便坐車回家了。她到家后,祥子還沒有回來。她沖二樓的英和說了一聲后,便坐在了茶室里。在她那意識模糊的心底里,漸漸地湧出一股不安的情緒來。她突然站了起來。今天晚上祥子還會回來嗎?
「那……」
最近,她常常聽說不少女子高中生出入那種風俗營業店,學校方面提出了要求,請各個學生的家長配合,並有個別的家長還受到了詢問。這名專管少年犯罪傾向的警官的來訪,不會與校方的要求沒有關係的。
萬一退學了,還可以設法轉到別的學校,隨後就上個短期大學什麼的,很快就就業,雖然進不了一流的公司,但總比這樣好。萬一女兒真的離家出走,那這個打擊是她無論如何也承受不了的!
「聽說這段時間里她還被她的父親打了,這樣對待她,她有可能要離家出走。那樣的話,我就會帶她走,走的遠遠的!那時,你們哭都來不及了!」說完,奧平輕輕地聳了一下肩。
元雄面色僵硬,認真地聽著久仁子的述說。
「啊,有多好的關係,我也不大清楚……」
在仔細地端詳著祥子的側臉時,久仁子的內心深處漸漸地燃起了一股怒火,她的身子也隨之戰慄起來,似乎心裏產生了一種臨戰時的鬥志。這是因為做為自己的最好「戰友」的元雄已經聽不進她的忠告了的原因。她堅信,即使他有了祥子和她的同學們賣淫的證據,也許他依然會平靜如水、無動於衷的!
「不過,你剛才在那家快餐店裡不是見到了祥子嗎?」
「打電話嗎?」
前天夜裡,久仁子把關於祥子的事兒對丈夫說了九-九-藏-書,現在她用一種十分複雜的心情回憶著丈夫的反應。
4點鐘時,茶室里的電話鈴響了。
「因為什麼?」
田處沒有能從久仁子那裡得到關於祥子的具體情況,只好告誡她,要經常注意女兒手裡現金的數目和筆記本上常寫的數字,便回去了。
這時,久仁子發現在汽車畫的右下方,有一張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的照片。那是一個笑得十分可愛的女孩子的照片。不過,又像是一張什麼明星的照片,反正不是祥子。
「幹什麼去,這麼急?」
剛才祥子好像看清了自己,那麼她不會不回來吧?
「……?」
「不過,要不是你打去電話,她是不會出去和你見面的。你們不是一直在偷偷地見面吧?」最後一句,久仁子是含著淚水說出來的。她幾乎是用乞求的目光盯著奧平,「說定了吧,拜託了,不要再誘惑她了……」
難道是認錯了人嗎?如果祥子進來了,肯定會在那兒的!
放下電話,她才想起來忘了給家裡打電話。英和此時肯定在家,這會兒一定在餓著肚子生氣呢。於是,久仁子連忙又給家裡打。但是,英和卻十分意外地平靜。久仁子連忙告訴他,冰箱里有剩飯,讓他熱一熱先吃,並囑咐他,等元雄回來后,也告訴他今天的晚飯做不成了,這才掛上了電話。
茶廳左側的一個靠近馬賽克牆壁的座位上,祥子在那裡坐著!對面是一個男人,祥子在和他說著什麼。那個位子是四人份的,但這時只坐著祥子和那個男人。那個男人穿了一件略有點黑色的運動衫,從背影上看比較瘦,個子較高。他的雙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左手的手指里夾著一支煙。久仁子悄悄地走了進去,在離兩人不太遠的一個座位上坐了下來。看來祥子還沒有注意到自己。這下她看得更清楚了,祥子幾乎是貼在那個男人的臉上,全身向前傾斜著,並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不知在說什麼,但看上去他們之間十分熟悉。雙方還時不時地指著對方的鼻子,搖晃著身體大聲笑著。而且,祥子似乎更多的時候是在等著那個男人說話。她的雙眸里閃著異樣的光芒。

06

聽到這話,久仁子心裏像堵了一塊石頭一樣沉悶。她抬頭看了一眼丈夫,元雄也緊緊地咬著嘴唇,看著天花板。祥子迅速地從茶室間的門口走過去,好像要回到自己的房間。她雖然低著頭,但也可以看到她的表情僵硬而緊張。她的裙子上布滿了皺摺。

04

「你……打算和祥子怎麼樣?」
如果是男朋友的話,單憑久仁子的眼力就可以看出來。不過,當這個男人喝完咖啡后,好像要離開這兒似的。於是,久仁子連忙把端到嘴邊的桔子水又放回到了桌子上。
久仁子在自動售票機那兒買了一張到榮街的車票,等祥子的身影不見了之後才走下台階。星期六下午的地鐵,混亂的人流幾乎佔滿了整個車站。久仁子進了與樣子相鄰的車廂,在和祥子是同一側座位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她時不時地把頭伸到過道上窺視著,但她並不擔心祥子會下車,而祥子似乎也根本沒有料到她的母親在跟蹤著自己。
「真的……我真的沒有想過……」這時,奧平的嘴角才露出了一絲微笑,他的嘴唇像女人那樣豐|滿。
過了一會兒,他們那兒端上了咖啡。一個女服務員給久仁子端上了一杯白水,並放下了一本菜單。久仁子便要了一份鮮桔汁,然後再次盯著祥子。
久仁子曾聽女兒心不在焉地說過這個人,此時她突然又把下一句要說的話咽了回去。她又重新打量著這位叫田處的中央警察署少年組的年輕便衣警官的臉。
「不,她沒有出來,也沒有回家。我問你,祥子去哪裡了?」
「不知道。」奧平乾脆地答道。
祥子尖叫了一聲,原來元雄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臉上!祥子用雙手捂著臉,一邊失聲痛哭著,一邊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久仁子稍稍平靜了一下,便往富士見町去了。汽車修理廠的主任叫岡平,有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當他聽說久仁子是為了女兒的男朋友而來時,便對她說道:「『S·O』是名字的拼音縮寫,就是那個奧平誠次呀!」
前天夜裡和丈夫交談的情景還時時地閃現在久仁子的腦海里。什麼「自己上中學時也常常瞞著家長去牛奶店」啦,「如果有了朋友就帶到家裡來」,完全是一種漠不關心、放任不管的口吻!也許當時他多少醉了一點兒吧,但也不至於這麼糊塗。自己的親生女兒有可能墜入泥潭,而他卻像個學習不及格、臨陣磨槍的差學生一樣,對問題答非所問。想到這裏,久仁子不禁生起氣來,難道這就是結城老師說的「准處理」嗎?但自己做為一個母親決不能這樣。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管別的孩子如何,是不是要防止「10個人的墮落」,反正坐在那兒的是自己無法替代的親生女兒。決不允許什麼醜陋的男人隨便碰她!如果她發現敢有這樣的人的話,她會挺身而出保護自己的女兒的。
「那就常常見面嗎?」
但是,久仁子認為她已經知道了祥子的目的了。一想到這裏,她的心情就變得十分暗淡,那霓虹燈閃爍的美麗夜景突然一下子離她十分遙遠了。祥子坐的計程車,在伏見大道向右拐去,駛向了北方,一直過了錦道、櫻道,然後橫穿過東西寬闊的大道。再向前方,大街上就不那麼熱鬧了。久仁子看得非常清楚,祥子那束馬尾短髮,隨著汽車的顛簸搖動著。看著這些,久仁子突然想,如果這時她回過頭來就好了。她真想讓車開上去,與祥子的車並排行駛。
那是祥子上鋼琴課的日子。那天她5點左右出的家門,但她沒有向老師家的方向走,而是穿過了大街,來到了地鐵的入口。她乘地鐵在新榮町下了車,朝榮街的方向走去。下一個路口就是東新町的交叉路口,而東新町再往前一點,就有一家快餐店,祥子說過,她就是在這兒和奧平誠次認識的。
久仁子也在一旁勸道:「你現在還是高中生,目前好好學習是你最重要的事情,如果這會兒交了男朋友,會荒廢了學業的……」
兩個人嚇了一跳,一下子停了下來。祥子抬起頭,向發出聲音的方向看過去。他們在黑暗中,而久仁子被公園外路燈的燈光照著。
「嗯,我要調查一下那個男人的身份,從電話本中查到了地址,並問了一下大體上的情況……」
久仁子敲了敲門,沒有人答應,過了一會兒才有人把門打開。
由於奧平誠次像是要離開的樣子,久仁子也馬上從台階上走了下來,又回到剛才呆的地方。這是怎麼回事兒?祥子去哪兒了?自己不會看錯了的呀!連奧平誠次都在這兒,這不就是證據嗎?
「怎麼啦?」
當時她擔心丈夫會在盛怒之下把已經睡下了的祥子從被窩裡拉出來,便隱瞞了她的同學因為賣淫而受到了警方的輔導,以及從祥子加了鎖的抽屜里發現了那件有問題的外套的事情。於是,她只對他講,警方的一名少年組的警官來過,說最近女高中生常常去一些熱鬧的場所去,要求家庭多加以注意,不要發生不愉快的事情等等。
「嗯。」
當祥子漸漸地把雙腳向兩邊伸展開時,久仁子情不自禁地大聲喊道:「住手!」
又開了有五六分鐘的樣子,摩托車在一處低矮的灌木叢旁邊停了下來。祥子彈跳般地從車上下來了。久仁子連忙對司機說了一句,司機停下車,久仁子下了車。
可是,田處還說了另一句話:不良行為應儘早消滅在萌芽狀態之中。
外邊已經完全黑了。在遠遠的外牆方向,名古屋古城和茂盛的樹木以及天守閣形成了一道美麗的剪影。天守閣的下半部由明亮的燈光照射著,與上方閃爍的繁星構成了一幅美麗的圖畫。
這樣一來,不是連英和也跟著受委屈了嗎?她有心想說明一下,可又說不出口,自己也餓著肚子跑了一晚上呢。於是久仁子和英和兩個人一起吃完晚飯。8點多鍾,久仁子又解下圍裙,穿上了大衣。她給丈夫元雄寫了一張「因祥子的事兒我外出一下」的字條,又把丈夫的飯菜放在了茶室。辦完這些,久仁子又重新想了想,又把那張紙條疊了一下,塞進丈夫的常用小盒子里。英和似乎將這些都看在了眼裡,但他好像並不想要看媽媽究竟寫了什麼。
什麼時候有了肉體關係的?……久仁子話到嘴邊,可沒有說出來。
久仁子不禁想起前天夜裡他還說,如果有了男朋友,也可以帶進家裡來,向家長介紹一下,而事情真輪到了自己,沒料到他會這麼沉不住氣呢!
「拜託了,離開他們有一段距離吧。」
read.99csw•com子會是什麼樣子?突然,久仁子心中一驚,出了一身冷汗。她有些後悔。自己是不是應當拉著她一塊兒出來?但是,已經晚了,她早就應當緊緊地拉著女兒的手……
「你去過那兒嗎?」元雄拉長了臉,十分失望而又有些吃驚地看著久仁子問道。
「那個,草薙純江小姐幹了什麼了?」
於是,她低著頭,坐在了兩個人之間的桌子前面。
連那個中央署少年組的警官都十分謹慎,擔心傳到學校里去呢。久仁子這時才明白,當前最重要的處罰莫過於被學校勒令「退學」了。但是,還有一件更令她擔心的事,那就是「離家出走」。
「我回來了。」門口傳來了祥子低低的聲音。
祥子像生怕母親會變卦似的,說了一句「我走了」便急忙奔出了家門,手裡還提著一個上了鎖的小提包。看上去這更像是去約會。久仁子馬上做出了判斷。她把用麵包粉裹好的牡蠣放進了冰箱,又確認了一下煤氣已經關好,然後一邊脫去圍裙一邊來到茶室,並從西服衣櫃里拿出了風衣。雖然沒有下雨,但為了不讓祥子發現自己,也只好穿一件風衣擋在平日穿的衣服外邊。她又來到梳妝台前,簡單地看了一下自己的面容,用粉撲兒在面頰和鼻子兩側打了幾下,便拎著包出了家門。

05

久仁子臨走時對奧平宣戰般地要求兩個人從此不得再來往的話,遲早會傳到祥子的耳朵里的。不知道她聽到這話後會是什麼樣的反應。但無論如何,久仁子再也沒有跟蹤女兒的信心了。在尋找奧平的住處時,久仁子被雨水澆了,有點兒要感冒的樣子。兩天在什麼事兒也沒有發生的情況下過去了。這兩天里,祥子都是放了學就又出門,但久仁子只是在門口看著她出去。祥子也早早地就回家,也許的的確確是上夜校了。
「是嗎,不過,那麼以後請不要再約祥子了。連和她結婚都不打算的人,對這麼一個什麼也不知道的女孩子……我不允許你再第二次見她!」
「祥子,過來一下。」元雄的聲音使祥子一下子釘在了原地。她雖然不情願,但還是聽從了父親的命令。她面色蒼白。
「人死了?」
祥子快步通過了交叉路口,然後舉起一隻手,叫了一輛出租汽車。
「常來府上玩兒嗎?」田處又問了一句。
「無論多麼隱秘的行動,只要家長有了戒備心理,仔細觀察,哪怕是一鱗半爪也是有助於發現問題的。如果有了可疑之處,請與我們聯繫。阻止了一個人的不良行為,等於挽救了10個人的墮落。」
車子一開,久仁子的心情又一次緊張起來。
這個青年正是她在名古屋城旁邊的飯店裡見過的人,對他的印象久仁子永遠也忘不了。此時此刻,他正在那張靠近牆邊的桌子旁抽著煙。不過,他旁邊和對面都沒有祥子呀!
妻子沒到門口迎接自己到家,元雄心中有些不快。他剛要發火,卻看到了妻子從來沒有過的沮喪的表情。於是,久仁子便把自己如何出門去追祥子的過程對丈夫說了,並要丈夫儘快拿個主意。
奧平那長長的睫毛迅速地眨了兩下,又看了一下久仁子,然後把頭扭向了一邊:「只見了那麼一會兒,她馬上就回去了。」
「我們查了她去的一家飯店,對方是一名50多歲的公司經理……也就是說,賣淫!」說草薙純江的行為的中央署的田處的語言,在久仁子的腦袋深處炸裂開來……久仁子小跑了幾步,從飯店的自動門走了進去。
「下一站是榮街……」
「不要那麼晚了還把她約出來!」
一會兒再給英和打電話。久仁子一邊緊緊跟著祥子一邊想著家裡的事兒。反正家裡還有剩飯,英和實在等不及了可以先吃剩飯。雖然元雄回來后也要等她做飯,但自己也不會晚多長時間的。相比起來,祥子到底要去哪兒、和什麼人見面是頭等的重要事情。但久仁子的直覺意識到,祥子肯定不是去星丘的櫻井家。
「嚴格監督……」奧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望著濛濛細雨的窗外,「當母親的也這樣說?」
看到祥子在大街上熟練地叫出租汽車的身影,久仁子心裏好不是滋味。但她馬上意識到,這兒不是吃驚的場合,於是,她連忙找別的出租汽車。正好這時開過來一輛空車。
第二個星期六的下午,吃過午飯,祥子到自己的房間里學習了一會兒。11月中旬有一次大的考試。
正在這時,背後傳來了聲音,把她嚇了一跳。原來是元雄這會兒正站在茶室的門口。他什麼時候進的家門,久仁子一點兒也沒聽到。
「嗯……」田處專心致志地聽著,不由得把眉頭皺了起來。他盯著茶杯看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道,「我來打聽一下有關的可疑事情。在您府上什麼的,比如說吧,您的女兒說去同學家什麼的,您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去了?是不是打電話核實過呢?」田處似乎在反覆斟酌著字眼兒。
「大門呀。」奧平沒有笑,但聲音略提高了一點。
她來到書桌旁,拉開抽屜,取出裏面的一個筆記本來。她一頁一頁地看著。裏面的內容像記帳一樣,今天的還沒有寫上。那本綠色封皮的本子里記的流產募捐之事怎麼樣了?結城老師那裡再沒有說過這些事,但這幾天久仁子見到祥子同班同學水島的母親時,她還說好像看見了祥子那個鄰班的懷了孕的女孩子呢!那個筆記本又從鄰班轉了回來,也許裏面會記上什麼的吧?
「回哪兒了?」
「工廠已經下班了,我找到了負責人,向他問了一些情況。那個男的是在鶴舞公園附近開了一家中國餐館的老闆的兒子,他家的位置我也知道了……」
難道他就是祥子的男朋友?
這時,久仁子只見祥子的摩托車開了沒有多遠,速度便降了下來,後來在高牆的一端停住了。祥子在車座上拉了拉裙子,摩托車又開了起來。這次開得速度不快,彷彿是在散步一樣。
祥子的話十分短捷,最後說了一句「就這樣吧」便掛上了電話。然後祥子便輕手輕腳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久仁子的心情又緊張起來。她回到了廚房。祥子肯定是在鈴響第二遍的時候進到茶室的,但她的房間和廚房比起來,她應當是晚到茶室的,而她卻偏偏比自己早到!這隻能說明,她是有準備的,或是等在了茶室外邊。
久仁子把今天的事兒對元雄一五一十地講了,但一些細節她沒有講,她也感到太累了。元雄牙關緊閉,一直默默地聽著,聽到最後,只說了一句「這可麻煩了,不好辦了」,但再也沒有像上次那樣盛怒之下把祥子再拉起來的氣勢了。他也說了一下對奧平誠次家庭情況的調查結果。住址和久仁子知道的一樣。今天白天元雄正好有事路過那裡,去看了一下奧平父母經營的那家中國餐館。那是一家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的兩三間店堂、油漬麻花的破店子。奧平還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哥哥在一家保險公司工作,現在住在豐橋一帶的一家單身宿舍里;妹妹是高中生,學習成績還可以。誠次是中間的一個孩子,似乎比較放任,也比較受溺愛,因此從高中時代起就單獨給他找了一間單身宿舍。這些是元雄在附近的一家糕點鋪里買糕點后,女老闆對他講的。
久仁子聽得出,這是一種在討厭她時才喊出的聲調,其中還夾雜著十分的震驚。接著,久仁子像是逃走般地向公園外面快步走去。
她停了一會兒,仍然低著頭小心地說道:「其實……你們不都知道了嗎?」
「要是你呢?你也不一定能有什麼好辦法!」
然而,在這些事情沒有得到一個圓滿的結局之前,久仁子一刻也不敢鬆懈對女兒的看管。祥子出門后,她也一定要悄悄地跟在後面觀察一會兒,她甚至希望祥子哪兒都不去。只有祥子的身影始終在自己的視線里,久仁子才感到一種安心。如果英和和祥子在一起,她就不必每天像盯賊似地盯著女兒。祥子就是說去上夜校,久仁子都要一直跟著她到地鐵站,並看她上了開往夜校的車才回家。如果祥子是去榮町,那也必須是和幾個女學生一塊兒去,而且去去就回家,否則久仁子是不允許的。就這樣過了一個星期,久仁子感到太疲倦了。因為她根本不懂得跟蹤的要領,因此感到心身十分沉重。
難道那個男人果真是田處說的那種男人嗎……?
祥子似乎十分熟悉地樣子溜進了飯店的大門。這是在名古屋市有口皆碑的一家最高級的飯店,久仁子從來沒有來過。
車站直接與榮街地下街相連,但祥子卻上了最近的一個台階。
「什麼?!」
想到這兒,久仁子感到心裏多少還好受了一些。從目前的情形來看,看不出他們之間的關係是那種金錢和肉體連接的關係。他和祥子的樣子read.99csw.com在這麼多人當中是十分明顯的,不像專門干那種偷偷摸摸的事兒的人。
今天是個好天氣。早上,久仁子把祥子的被子拿到走廊上曬上,並看著暖陽陽的秋日太陽呆了一會兒。這會兒久仁子進來后,一眼看到了在窗檯邊的桌子和書架。
誰知聽了這話,元雄的態度和以前大不一樣。
計程車繼續向前開去,一直從祥子的面前開過去。肯定是這個好奇的司機想看一看她跟蹤的是什麼人吧。但祥子彷彿沒有看到這輛計程車似地,回頭叫了一下那個男的。那個男的放好摩托車,從後面追了上來,雙手搭在祥子的肩上,把她向灌木叢里推去。
這天夜裡,久仁子回到家裡時,元雄和祥子也都回來了。
久仁子清清楚楚地記得田處臨走時說的話。他用真誠的目光盯了久仁子一會兒才轉身走開的。
這時,她感到了一陣眩暈。
當時久仁子在廚房,正在剝牡蠣。因為星期六英和參加籃球俱樂部的練習,是餓著肚子回到家的,想早點兒吃晚飯。元雄的公司不是雙日周休制,星期六反而比平常回來的要更晚一些。
「不……好吧……」奧平的表情十分僵硬地答道。然後他把手從門框上放了下來,把久仁子讓進屋裡。這是一間有6張草席大小的房間,窗帘只拉開了一半,室內如久仁子想像的一樣散亂。
「我們是真心相愛的,可你們……」祥子曾說過的這句話一下子又浮現在久仁子的腦海里。
「今年6月出了一件事。他在一個住在鶴舞公園附近的人的家裡,正好碰上一個流氓闖進去,當時他正在那兒向那個女人打聽道兒,便奪過鐮刀向那個流氓砍去,正巧砍中了那個流氓的大腿。」
「不……我們是朋友。」
這種冷酷的現實,使久仁子越發感到事情是嚴重的了。
不知田處講到什麼地方時,久仁子已經閉上了眼睛。她感到眼前陣陣發黑。她回憶起來了,回家的祥子身上飄逸著一種洗過澡的香波味兒。她不由得打了個機靈,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我要去一下星丘的櫻井家。」祥子穿了一身米黃色底兒、暗紅色圖案的外衣,站在了廚房門口。從接完電話到這會兒,還沒有5分鐘呢!
久仁子端著這套茶杯,徑直朝祥子的房間走去。
等服務員送來鮮桔汁后,久仁子便端起來,尋找另一處不讓祥子看到的座位。現在的這一處四人座位的地方,很容易讓祥子看到。久仁子找到了一個更理想的座位。她看得非常清楚,祥子對面的那個男人,不過20歲的樣子,前發較長,一直垂到了他那白皙皮膚的前額上,鼻樑很高。出乎久仁子的意外,他長了一副討人喜歡的面孔。這時,他已經不那麼喋喋不休了,正慢慢地啜著咖啡,並時時地朝旁邊的窗外望去。他有一雙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兩眼裡流露出一種漫不經心的樣子來。難道他就是9月底在榮街和祥子一塊兒散步的那個少年嗎?……
「什麼……」
他們漸漸地來到飯店旁邊的一條小道上,繼續向前走。在一處茂盛的小樹林里,停著一輛摩托車。這一帶停了不少自行車,看來都是來飯店的人騎來的。
「……」
「坐在這兒。」
那麼,賣淫是不是也包括在「不可救藥的人」里呢?久仁子想問,但一下她又止住了這個念頭。她明白,答案是很清楚的,而且她估計到祥子已經踏入到這個行列中去了。一想到這一點,久仁子不禁渾身戰慄不已。
久仁子茫然地盯著天花板,突然,她意識到了一點!
「當然了,所以我們才來您府上,了解一下您家的小姐有沒有可疑之處。我們希望能得到您的配合,坦率地告訴我們。對於這種問題,最好儘早消滅在萌芽狀態,除了一個一個地做工作外,沒有別的好辦法……」
在飯店門前停了一大排等候客人的出租汽車。祥子他們沒在叫車,而是慢慢地步行著。那個男的手插|進褲兜里,祥子熱情地挽著他的臂,上半身全部依偎在那個男的身上。
她悄悄地來到祥子的房間看了看。祥子縮成一個團兒,鑽在被窩裡。是不是真的睡著了,久仁子不知道,但她進來開了一下燈也沒有任何反應。晚上祥子出去時穿的那件齊腰短上衣就搭在了椅子上。平時這可是她十分珍惜的衣服,從來不隨意扔的,可今天……看樣子她確實很累了。久仁子把祥子的衣服掛在衣架上,又悄悄地退了出來。
也就是這件外套能證明祥子的秘密了。久仁子想到這裏,放心了。
兩個人翻牆進到公園裡面,沿著一條小道走了沒多遠,就鑽進了樹林中去。久仁子感到他們彷彿是被那片漆黑的樹林吸進去一樣。他們依舊相互依偎在一起。但這一次不僅是祥子在挽著那個男人的胳膊,而且那個男人幾乎是趴在祥子的后肩上,一隻手從後面摟住了祥子的腰。看上去兩個人相當纏綿。
打開門的一剎那間,奧平好像沒有馬上認出來人是誰。那天大街上的燈光比較暗,在名城公園裡不一定能看得特別清楚吧。久仁子卻迅速地看了一下他的腳邊:如果祥子來了的話,那麼一定就有她的鞋。但門口只有兩隻男人的鞋。久仁子沒有看到她所熟悉的女兒的鞋。
祥子、祥子,他居然這麼熟悉地稱呼自己的女兒。久仁子一下子火了,她冷冷地盯著奧平:「不,祥子那裡,我會嚴格監督的!」
「追一下那輛摩托車吧!」
「祥子!……你、你不能這樣對我講話!我是你母親,是為了你好!」由於激動,久仁子嗚咽著不知說什麼好。
關於他的住址,是久仁子前幾天從他工作的主任那裡打聽來的。
裏面竟然整理的整整齊齊。一張便箋放在抽屜的正當中。
久仁子一動不動地盯著這家叫「硬樹膠」的快餐廳。那裡出入的人很多,但始終沒有看到祥子出來。這會兒已經是11月的中旬了,久仁子感到一陣冷似一陣。雖然女子大小路的燈光很多,但久仁子感到都是那麼冰涼的光線在照射著。她覺得等了許久,但一看表,指針沒有怎麼走,她又惦記起家裡的事兒來。入夜的喧鬧聲使久仁子的性子又急了起來。於是,她隨著幾對情侶,先後走上了這家快餐廳的台階。
久仁子的腦海里又響起那位老師的話:對於腐爛了的桔子,只有切除扔掉地進行退學處分。如果祥子在高中就受到了退學處分的話,丈夫的面子將要受到莫大的損失,兒子嗎還湊合,但女兒將來無論如何都要因此而受影響,成為歷史上的一個污點。
她在名城公園裡,親眼看到了祥子那恬不知恥的行為,又看到了那輛摩托車上的衣服,早已使她怒火中燒。自己的女兒差點兒在那麼個荒破的地方受到那個男人的蹂躪,而她卻在毫無反抗地去滿足那個男人!她心裏充滿了對女兒和那個男人的仇恨。一定要控告他!……
「可是,學校方面……草薙小姐的事兒,和學校聯繫過了嗎?」
但是,祥子就是真的到了那一步……久仁子竭力壓抑著自己的激動,設法坐得更端正一些。在重大的事情發生之前,保持良好的鎮靜心理是成功的重要條件之一。久仁子下決心今天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
元雄瞪了久仁子一眼又厲聲說道:「好了,反正以後不許再來往!如果發現你們偷偷來往的話……」
「什麼,還要和他來往嗎?」
「你也是的,眼看著女兒被人家糟踏你卻跑回來!」
「我是豐松祥子的母親,想和你談一談。」久仁子盯著這個高個子青年人,嘴裏斬釘截鐵地說道。
久仁子在她的同學家中被告之:一旦女兒和戀人私奔,肯定找不到他們的住址,無論如何也不肯回家,將會和家人保持著一種絕交的狀態。她還對久仁子說,好歹孩子還說了出來,不然偷偷溜走,看你怎麼辦。
這名司機有點兒驚訝地回過頭看了一下客席,示意她上車。這時,那輛摩托車已經開出一段路了。祥子緊緊地摟著那個年輕人的腰。
「原來我想進那家餐館看看,可一想進去后說什麼呢?於是就在外面看了看。」元雄似乎也認為現在去見誠次的雙親不一定有什麼好的結果,再讓年輕人們鬧出彆扭來就更不好了,「咱們再對祥子好好談一次怎麼樣?最好能讓祥子自己認識到這個問題……」
終於——祥子他們離開了這條小道,朝著鋪滿了樹葉的一片空地走去。在一處更加濃密的樹叢中,那個男的先停下了腳步。他把祥子轉了過來,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身上。祥子並不拒絕,把頭靠在了這個男人的胸前。於是,兩個人漸漸地成了一個人影。當久仁子想靠前再看一下是不是那個男的摟著祥子的時候,突然兩個人像摔倒了似地伏在了地上。他們相互摟抱著,絞合在一起。那個男的一翻身,壓在了祥子的身上。兩個人進而都發出了陣陣歡快的呻|吟聲……這read.99csw.com是久仁子所料不及的、突然發生的行為。她清楚地看到,那個男人的手伸到了祥子的下腹部,而祥子像迎接般地挺起了胸和腹……
於是,她來到這個與大廳連接的樓層處向里張望著。這裏面有不少客人,而且其中年輕人更多一些。有許多和祥子年齡相仿的青年男女在談笑風聲地聊著什麼。祥子?……在!
「這個嗎……偶爾也來……」
祥子給那個男人的杯子里放了幾塊方糖,然後端起了杯子,向那個男人嫵媚一笑——久仁子看到這些不禁十分吃驚。她從未見過女兒有這樣誘人的笑模樣,而且也不曾見過女兒的雙眼中放射出的一種充滿了某種希望、某種渴求的熾熱光芒。這也許是因為自從女兒上了高中以後,自己越發少見到她的面容了的緣故吧。從這一點上,久仁子感到女兒已經完全成了一個「女人」了!

07

「媽媽都知道了!」祥子抬起頭盯著久仁子,眼睛里流露出一種蔑視的神情來,「是你在我後面跟蹤來著?平常都這麼幹嗎?!」祥子憤怒地又補充了一句。
「想和她結婚嗎?」
「……?」他似反問似地看了一下久仁子。
「爸爸媽媽還不明白?我們就是純粹地相愛,我們什麼事兒也沒有干,我們決不會幹任何壞事的……如果爸爸堅持,那……那我就要離開這個家!……」
「祥子從哪兒走的?」
元雄和自己在什麼地方做了不應當做的事情了呢?想來想去,她並不認為自己在育兒和教育方面犯了什麼重大的過失。換句話說,有過失和沒有過失的家庭也許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吧?如果運氣不好,結局一定是很不幸的。過去的時代是孩子害怕家長,難道現在要家長都委曲求全嗎?自己辛辛苦苦養育著女兒,竟然落個這樣的下場,一想到這一點,久仁子氣就不打一處來。而現實是,萬一祥子真的不顧一切地離家出走,這可是件不得了的事情。
這天,祥子穿了一身學生制服樣式的藍色女齊腰短上衣,像是漫無邊際地走著。久仁子看著她手中提了一個大紙口袋,像是裝著上課用的鋼琴奏鳴曲的書。不一會兒,祥子又來到了女子大小路前邊的那家白色建築的快餐廳了。在門口的台階上,掛著一塊寫有「硬樹膠」字樣的牌子。久仁子不再往前跟蹤了。她站在和快餐廳斜對面的小路上,打算等祥子出來再繼續跟蹤,因為也許她是去裏面吃點快餐什麼的呢。深秋之夜,一陣陣襲人的冷風吹過來,久仁子冷得打了幾個寒戰。
這種情況下,久仁子只打過一次電話。祥子有一次說不去上課了,而是要去草薙純江家。於是,祥子走了后,久仁子從祥子的書桌里找到草薙純江家的電話號碼,並打了電話。也許是祥子早就和草薙純江「串通」好了吧,純江張口就說祥子確實來了,並說這會兒祥子要買練習紙,剛剛出去上文具店了。久仁子這才放下了心,不過……
「當時,我發誓不是我把她約出來的……是她打來電話的……」
在趁他們兩個人邊站起來邊說著話的當口,久仁子已經找到了一處人多的地方把自己「隱藏」了起來。如果他們兩個人果然進了一間房間,那麼自己一定要在走廊上把他們喊出來,並且要把祥子帶回家去。想到這裏,久仁子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但是,這兩個人卻迅速朝大門口走去。
在播音員播音的同時,祥子迅速地來到了車廂門口。電車進入到市中心時,人群更加混亂了。久仁子一邊緊緊地盯著祥子,一邊從另一個車門走出了車廂。
「祥子今天去哪兒了?」久仁子稍稍鎮靜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開口問道。
元雄的面色蒼白,呼吸也緊張起來。
這一帶是名古屋本丸的北側。這兒有一個公園,叫名城公園。此時公園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公園大門也緊緊關閉著,但由於圍牆很矮,出入十分自由。公園裡的空地很大,長滿了各種各樣的樹木。
祥子的車又駛過兩三個十分安靜的小道,便來到了名古屋市西側的高層飯店的正面。久仁子也讓自己的車停了下來。
「你……你今天在外邊幹什麼了?」元雄儘可能忍著怒氣問道,「把你在外邊的事兒都說一遍吧!」
祥子是比元雄早一步、9點左右到家的。
裙子下邊有兩件外套、一件羊毛衫和一件緊身的運動套裙,看上去疊得非常鄭重,而且很乾凈,也就是穿過那麼一兩次的樣子。桃紅色的外套的邊緣是帶花邊的,肯定是9月底在榮街看到她和一個年輕的男人一塊兒走著的時候穿的那件。久仁子不由得貼近了那件外套。外套上的汗味,明顯地帶有女兒平時身上的體味。由於這件外套是半截袖的,因此領口處比任何一處都明顯的臟一些。但因不能在家中洗,也就只好這樣了。
「嗯,就這些?」
「什麼時候和那個人認識的?」
去什麼地方,久仁子已下了決心,那就是昭和區北山町的奧平誠次的宿舍。吃完晚飯後,英和就上了二樓,久仁子則坐在屋裡,想冷靜一下,但她還是百思不得其解。那家快餐廳好像沒有供客人出入的旁門,雖然她只是掃了兩眼,但她仍然堅信自己的記憶力。如果說還有別的門,那就是櫃檯後面,好像有一扇工作人員出入的門。如果祥子沒有從大門出去,只能是那扇門了。但為什麼?為什麼要給自己來這麼一手?不對,自己今天也非常自信:祥子沒有發現自己在跟蹤她。久仁子不是第一次跟蹤她了,而且今天祥子一次頭都沒有回嘛。從祥子的性格來看,知道母親在跟蹤她,是決不會那麼漫不經心地走著的。那麼,祥子出了店門,又去了哪兒了?
「衣服換得這麼快?」與其說是開玩笑,倒不如說是久仁子的心裡話,「吃飯時要回來。」
自從元雄打了祥子之後,久仁子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再讓一點兒火星引起事態惡化,但祥子卻始終沒有再開口說過話。因此,久仁子也保持與祥子最少的「說話量」,而祥子每天陰沉著臉上學,回家后還是常常外出,但這段時間她每次都告訴久仁子她要去的地點,並去去就回來了。久仁子還想再和祥子單獨談一次,但祥子和那些天一樣,根本不在家呆一會兒,所以久仁子一直沒有機會。如果能冷靜到吵架前的狀況,也許說什麼都可以了吧。由於已把了解奧平誠次家庭情況的事情交給了元雄去辦,所以久仁子也對元雄交待了萬一見到他的父母時應當怎樣去說。
突然——一股什麼熱流涌動在久仁子的胸中,「離家出走」這四個字像一枚重磅炸彈,久仁子幾乎要氣昏過去。她有些站不穩了。
「不,還沒有向校方通報。我們考慮,也許校方只會採取簡單的退學的處理方法,他們不會考慮的更多,因為學院畢竟不是療養院。因此,從對本人將來負責這一點考慮,為了不把犯錯誤的孩子推進壞人堆里,署長曆來的方針是不要輕易推到校方那裡,除非那種不可救藥的人。」
祥子拿出月票,通過了地鐵的檢票口。僅僅這一點,就說明她在說謊。如果她要去學校,當然要乘地鐵,但她臨出門時說要去星丘的櫻井家,那就不應當用月票,而應買票。
事實上也肯定會是這樣的,校方只是對學生在校期間的行為負責,而警方只是在發生了問題才出面解決,但祥子可是自己的女兒,她要為女兒的一生負責。想到這裏,久仁子彷彿自己心裏萌生出了一種偉大的母愛使自己和祥子一致對外了這——是一種悲壯的母愛。
難道他們這以後就是乘車去兜風嗎?那自己還追不追他們呢?但是,如果讓他們從自己的眼皮底下逃走就太遺憾了,因為自己打算今天晚上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的。如果回到飯店門前,就有出租汽車了,不過,他們要是趁這個機會走掉了呢?正在這時,有一輛空車開了過來,似乎它也要停到這個地方。久仁子馬上抬起了手。
「剛才她來電話,說我們班的一個9月份轉到大阪的同學來玩兒,問我去不去……而且,我還不知這次考試的範圍,正好一塊兒去打聽一下。」
久仁子鬼使神差地跟在他的後邊。
「學校附近的快餐店裡。東新町再往前一點兒,你們都知道的那個店子……」
久仁子上了計程車,把地址告訴了司機,很快就來到北山町。這兒雖然是住宅街,但道路十分昏暗,行人和車輛也出乎意料地稀少。再往西一點兒就是鶴舞公園。這是在車上時,那位司機對她講的。
「可因為認定是過失殺人,被家庭法院判為『不追究法律責任』釋放了。被害者方面也花了不少錢要求上訴,但最終還是沒有辦法。工廠方面認為他也沒有觸犯到什麼法律,便不好作什麼處分……」
「請跟著那輛車。」久仁子九_九_藏_書指了指前邊的那輛出租汽車,小聲對司機說道。司機什麼也沒有說,便發動了汽車。
在一張小小的桌子上放著沒有刷的碗和盛著煙灰的煙灰缸。窗台上也雜七雜八地扔著一些東西,窗邊有一張桌子,上面放了一隻收音機,此時正在開著,音樂聲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再就是有一個衣櫃,但屋裡沒有書架,在空的一面牆壁上,掛了一張碩大的汽車畫,是一輛色彩豐富的時髦的外國車,一個漂亮的裸體女人坐在發動機蓋上。由於這張畫特別醒目,久仁子一下子就被吸引了過去。
也許祥子先回去了,也許這個店子還有別的出口,只能這麼認為了。平時總是指責女兒回家太晚了,那麼今天看到了這個人,自己還能忍受得了嗎?奧平穿過了幾幢樓房,來到了一處正在施工的空地上,跨上事先停在這兒的摩托車,朝繁華大街的相反方向駛去。
雖然她知道奧平住的宿舍的名字,但找它卻費了不少口舌。本來就不多的行人,十有八九都搖頭說不知道。當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奧平住的房間時,已經9點了。這時,外面開始下起小雨,久仁子的身上也有點兒濕漉漉的了。這是一幢十分不起眼的破舊的二層木建小樓,奧平的房間在樓梯口的邊上。門上沒有姓名牌,但住在一樓的一位主婦已經把門牌號碼告訴了久仁子。門縫裡露出了燈光,屋內還有音樂聲。
公園的外邊都有明亮的路燈,因此在這片樹林里並不那麼漆黑。好像偶爾還有別的情侶和散步的人走過去。看來這會兒的時間還不太晚。久仁子時時要迴避這些過路的行人。
「根本不是『常常』……」
「但是,這個男人就不是沒有前科的人了。找男朋友也不應當找這樣的人啊!找一個在學校學習成績好的……這會兒和這種男人幽會!……這個死丫頭!」元雄越說火越大,氣得他都有些喘了。他的臉色蒼白,而剛喝過酒的眼角還泛著紅。這種異樣的憤怒表情,是久仁子結婚19年來所不曾看到的。
一聽到「誘惑」這兩個字,奧平的眼睛里充滿了敵意:「我不能答應,因為你剛才說的話我不明白。而且,祥子也不會同意的。」
這幾對情侶進去后,久仁子迅速用手推開了一條門縫,馬上掃了一下室內的情況。店堂不太大,這一掃並沒有發現祥子。整個店堂,連櫃檯算上,有六成的客人,可哪兒也沒有……她又把門縫開大了一點兒,向燈光昏暗處看了看。她看到了一個側臉十分像奧平誠次的青年。久仁子連忙把頭縮了回來。
田處對馬上閉上了嘴的久仁子問道:「府上的祥子小姐和草薙純江小姐很熟嗎?」
久仁子雙眼緊緊盯著這個似乎毫無表情的青年的臉,她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又開始掃視著房間。又是那張汽車畫進入了她的眼帘。那個主任說奧平就喜歡摩托車,也許他的腦子裡只有這個東西。可今後他要走向社會的……
祥子的老師結城說過的,對任何犯錯誤的學生要像切掉桔子的腐爛部分一樣,用退學來處理。「退學」一詞使久仁子心寒了。如果是男孩子也就罷了,如果是女孩子,將來必定要留下一個污點,失去選擇一個好一點的職業的資格,連介紹對象也低人一頭,元雄的臉也沒處放了!
久仁子洗完米后連忙插上了電飯鍋的插銷,然後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久仁子又打開了下一個抽屜,看了看裏面。
豐松久仁子看過田處的警察身份證后,便把他讓進了客廳,並端來了茶水。在這段時間里,久仁子立即轉動了腦子,分析著這位警官的來意。他沒有說清楚來的目的,但也不像是普通調查,這麼忙的警官,哪有時間一家一戶地了解呢?
當她來到家門前的道路上時,遠遠地看到了祥子的背影。祥子正慢慢地扭動著腰,步履十分輕盈。
在昏暗的大廳里,每個角落都亮著明晃晃的壁燈。真沒料到這裏面會有這麼多的人。像是有什麼人的婚禮吧,許多男女手中都拿著一束小花。久仁子連忙用眼睛尋視著。附近沒有祥子的身影,連服務台那兒也沒有。也許直接去了哪個房間?這時,久仁子注意到在大廳的右側有一個比大廳的地面略低一點兒的房子,像是一個茶廳。那兒相當大,有不少散座,幾乎都坐滿了客人。也許因為今天是周末的緣故吧。
久仁子就在這個房間的門口坐了下來。奧平不知所措地忙亂了一會兒,連忙關上收音機,從桌子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08

久仁子打開了筆記本。當她看到幾個數字時,眼睛不由得一亮,她想起田處說的,要她注意祥子寫的所有數字的話來。但是,久仁子怎麼看也看不出這些數字有什麼特別的,也就是數字而已。
「——奧平誠次18歲,今年高中畢業就參加了工作,現在是汽車發動機的修理見習工,工作還可以,主任也挑不出他什麼毛病來。但他不和大家來往,只是一個人常常在想什麼似地。他長得很討女孩子喜歡,別的嗎……就是有一件特殊點兒的事情。」
「現在的高中生出入小吃店、咖啡廳是常事兒,還有不少優秀的學生也這樣呢。就連我上中學時,也有過瞞著家長去牛奶店買牛奶喝的時候。高年級學生就專去有女服務員的咖啡店呢。男女當然不一樣了,現在的女學生成熟的也早……」說到了異性問題時,元雄又說,「我認為高中生有一個兩個男朋友或女朋友也不為過吧?甚至帶到家裡,給家裡介紹一下還算好的呢。如果在背地裡干出什麼,你又有什麼辦法。時代不一樣了嘛!……」
「夏天,放暑假時。」祥子的頭索性抬了起來。
田處猶豫了一下,張了幾下嘴,又反覆沉思了一會兒,才下決心般地對久仁子說道:「我們查了她去的一家飯店,對方是一名50多歲的公司經理,並證實了她每次都可以得到一筆酬金。也就是說,賣淫!而且,在我們反覆詢問中,感到不是她一個人在幹這種事兒,其中還有拉皮條的同學。於是,我們打算在她認識的學生中進行一次調查,看有多少人卷了進來。」
前天夜裡,元雄去參加了一個工作關係的宴會,是多少帶著點兒酒氣回到家的。但是,他說的卻是真話,因為他不是那種一喝酒就胡說八道的人。久仁子認為,也許上次和他談了之後,他也留意了一下這方面的情況和社會新聞報道。元雄是個辦事規規矩矩的人,一絲不苟,沒有一定的把握,他是不會輕易把問題挑明了的,開始知道高中學生的這些情況的元雄,為什麼不能和自己一樣考慮女兒的事情?而且為什麼他的感覺和觀念應當發生變化時卻沒有變化?當時,久仁子看了一眼丈夫。從元雄的眼神中她看出了元雄的心裏也有一種不安的感情。元雄比她年長7歲,今年剛好50歲,久仁子突然感到丈夫的樣子十分可憐。於是,久仁子決定不再專門和丈夫討論學生賣淫的事情了。
「難道我們做錯了嗎?……」久仁子喃喃地說道。
祥子去哪兒?幹什麼去?一直跟著她嗎?

03

久仁子十分狼狽——
英和仔細地對久仁子「報告」著。久仁子自己也感到身心疲憊不堪。從窺探自己的目光中,久仁子看出英和不是好奇,更多的是擔心,這使得她心裏多少有了點兒安慰。
於是,久仁子又把門推開了一條縫,目力集中地看了看。店內播放著流行音樂,裏面年輕的女孩子特別多,但還是沒有祥子的人影!她又朝剛才看到奧平誠次的位子那兒看了看,奧平正把煙和打火機塞進茄克衫里,站了起來。這下久仁子看清了:這個青年人是奧平誠次,而祥子卻不在那兒!
久仁子緊張得都可以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她小心謹慎地和他們保持著一段距離。隨著越走越黑,她的心情也越發緊張。突然,她感到了一陣眩暈,似乎有個聲音在問自己:你幹什麼來了?不,無論如何也要堅持下去,決不能半途而廢。久仁子不時地停下來藉著粗大的樹榦窺視著他們,因為他們也常常停下來緊緊地摟著、親吻著。久仁子心裏暗想:如果他們真的要幹什麼不得體的事情,她一定要阻止他們,並把女兒帶回去,看元雄怎麼說。如果祥子真的喜歡那個青年,也一定要徵得父母的同意,而且要好好地調查一下……
久仁子在拚命地奔走,確實是在逃跑一樣地奔走。她出了公園,便朝剛才下車的地方走去。

02

外邊已經籠罩了一層黑暗。這一段時間,白天已經相當地短了。久仁子來到了地面上。雖然天空中有濃厚的烏雲,但由於在地鐵的入口處,所以她一時還感覺不到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