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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決意

第七章 決意

志保稻草一樣的頭髮,今天也胡亂地扎在腦後。她沒有化妝,看上去比上次老了許多。眼角下的魚尾紋十分明顯,暗黑色的臉上布滿雀斑。靠近濃眉的單眼皮,也眯成了一條細縫,她的目光越過護士,注視著弓子。側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特別的感情。
亞紀子拿出紗布為弓子擦汗,弓子痛苦的表情緩和了一些,也不再扭動身體了。
住院部前的水泥地,被灼|熱的陽光曬得發燙。現在是下午兩點多,一天最熱的時候。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四周的一切都在太陽的支配下保持著緘默。
這時,亞紀子在心中,暗暗做出了一個決定……
志保進屋后,就拉開衣服的領口,面朝窗戶吹風散熱。對於亞紀子提出的問題,她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懶懶散散地環視了一圈屋子后說:「還不知道誒。」
奶瓶里都是泡沫,發現再也吸不出奶水了,弓子的小嘴終於鬆開了奶嘴,並且又哭了起來。和剛才不同,這次的哭聲就像小貓在叫,大概是沒吃飽有所不滿吧。原來哭聲的變化,代表著不同的意思啊,恍然大悟的亞紀子笑了。
亞紀子看不夠似的,注視著弓子的睡容。嬰兒的睡容如此神聖,充滿魅力。讓人聯想到神或者天使。亞紀子感覺內心的煩惱被洗凈了,此時此刻,對於她來說,是無可替代的珍貴時刻。
「那讓你生孩子的人是……」
但她見縫插針,還是利用工作的空當,到醫院去探望弓子。自從見過弓子的母親志保后,也不知道為什麼,亞紀子到九州醫科大學去的頻率,反而越來越多了。
弓子的小嘴一碰到奶瓶上的奶嘴,就吧唧吧唧地吮吸開了。真驚人啊,亞紀子沖了一百毫升的牛奶,幾乎一下子就被弓子喝完了。
打開紙包,亞紀子拿出紅藍色的誘聲棒。弓子看見后,立即伸出小手,就要去拿。她已經能抓取物體了。誘聲棒在晃動的時候,會發出清脆的響聲,弓子的大眼睛,出神地注視著棒子頂端那顆不斷滾動的塑料圓球。她的眼睛里倒映著夏日的晴空。
志保惡狠狠地瞪了亞紀子一眼,這才慢吞吞地把煙盒放回去。她極不情願地抓起沙發上的衣服和舊報紙,丟在地板上,然後把沙發的靠背放倒,使之變成一張可以容身的床。
「……本來是要結婚的。如果沒那孩子的話,一切都很順利。我還真是離不開那男人啊!……」
「這裏!」志保努努嘴,她指的應該是摺疊沙發床。
她馬上檢査弓子的肩膀,還好只有幾滴,並且有內衣遮擋,才沒有造成嚴重的燙傷。不幸中的萬幸,如果志保把這一瓶滾燙的牛奶塞進弓子口中,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read.99csw.com「嗯?不是明天嗎?」
「哼!又不是我想生的,是那個男人讓我生才生的。」
告訴她簡單的沖泡方法后,志保勉勉強強地走向廚房。等她拿著一百毫升左右的牛奶問來時,亞紀子走到床邊,想讓志保給孩子餵奶。志保或許打算自己來做,便屈膝蹲在床前。
受驚的弓子漸漸地平靜了下來。之後她又哭了一陣,聲音沒有之前那麼大了。過了一會兒,大概是哭累了,弓子閉上眼睛,沉入了夢鄉。亞紀子用自己的嘴唇,把弓子掛在白桃一樣的臉頰上的大顆淚珠,一顆一顆低吸乾淨。
志保抱著弓子來到走廊,值班室的護士們都出來送她。她們戀戀不捨地握握弓子的小手,或者輕輕地戳戳弓子的小臉。
搭載著三人的計程車離開醫院正門后不久,弓子就睜開了眼睛。她對著車頂看了一會兒,便開始扭動身體,彷彿想從志保的臂彎里掙脫。志保皺了皺眉,加重了手臂上的力氣,沒想到弓子卻越鬧越厲害了,最後從嗓子里擠出了哭聲。亞紀子看到弓子的額頭和耳朵後面,浮起了一層汗珠,司機怕空調對寶寶身體不好,便關掉了冷氣。沒想到車內的溫度要比想象中變化得快,沒多久就和車外差不多了。
「……」
因為康復情況良好,弓子術后三周就可以出院。明天就是弓子出院的日子,亞紀子來醫院以前,還特意去了一趟商店,為弓子買了幾件玩具和衣物。她打算和弓子一直待到探視時間結束為止,然後忘掉一切,明天也不來送行了。因為,她不想看到志保,當然,志保明顯也不想再見到亞紀子。
「啊,真是討厭的小孩。」志保張口就罵。大概被嚇到了吧,弓子的哭聲越來越大。
新的不安牽動著亞紀子的心,但她已經沒有力氣對志保說這些話。
看來,弓子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如此弱小的身體,竟然承受了這麼大的手術,真是太了不起了。亞紀子真想稱讚弓子。但同時她也想起了那個為弓子留下三十五萬元手術費,卻不願意留下姓名的老人。不能讓他看到弓子康復的樣子,真是非常遺憾。老人給弓子捐款的事情,曾在婦女會季刊雜誌上作為頭條報道過,但之後的進展,卻沒有繼續報道下去。那天去見志保,亞紀子原本想就此寫一篇報道,但結果卻讓她心寒,這也辜負了捐款人的一片好心。
倒轉奶瓶的時候,有兩、三滴牛奶從瓶口,滴落在弓子穿著內衣的肩膀上。弓子的身子顫抖了一下,接著就「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你給我出去。」志保的聲音變得十分憤怒,「我幹嗎要對你說那麼多啊?read.99csw.com我喜不喜歡弓子,你沒必要知道。」志保大聲叫道,上唇翻開,露出了紫色的牙齦。
亞紀子驚訝地看著志保。兩人的視線在空中對撞出火花。但志保馬上移開了目光,似乎打算無視亞紀子的存在。
又是一陣沉默。志保指間的香煙,一段一段地化成灰燼,快要燙到手指時,她才把煙頭放進煙灰缸掐滅。她抬起頭,從鏡中盯著亞紀子。
這還是志保第一―正面看亞紀子,之前,她要麼是瞥視要麼就是無視亞紀子的存在。她的聲音尖銳,富有挑戰性:
今天和往常一樣,亞紀子一進病房,弓子就在床上睜開大眼睛,雙腳用力地踢蹬,想踹開身上的被子。手術以後,弓子的病床被移到了窗邊。亞紀子把手袋和購物紙袋放在一邊,迫不及待地用雙手抱起弓子。她注視著弓子,用舌頭弄出響聲,逗弄弓子高興。弓子發出興奮的叫聲,並且扭動著身子,告訴亞紀子自己很高興。亞紀子把自己的雙唇,貼在弓子那白桃一樣的臉頰上,立即嗅到了嬰兒身上發出的甘甜氣息。她突然感到一陣心悸,因為這是最後一次在醫院抱弓子了。如此柔軟細膩的肌膚,臂彎中如此可愛的觸感,今後再也無法觸碰到了吧……
「但我還有別的事情。」志保冷冷地說,「現在帶回去,應該沒問題吧?」
鏡子中的志保哼了一聲,揚了揚眉毛。
「那你睡在哪裡?」
「那弓子真正的父親是誰?」亞紀子生氣地問。
這句話讓亞紀子清醒了過來,她看了一眼手錶,快五點了。這種時間,化完妝的志保,要到哪裡去上班?這個問題應該不難回答。那她要幾點回來呢?弓子要一個人待在家裡嗎?
要冷靜,要冷靜。亞紀子暗忖道,但她的聲音還是有些發顫。
弓子的康復情況十分良好,原本蒼白透明的肌膚,也像普通嬰兒一樣,開始變得紅潤起來,吃奶量也每天都在增加。雖然體重還沒有達到標準,但身上已經長出了肥嘟嘟的嫩肉。就像手術前原木醫生保證的一樣,弓子的身體狀況,一天天朝健康嬰兒的水平邁進。每次看到弓子,亞紀子都會忍不住感嘆嬰兒的生命力有多麼驚人。
「誰知道呢。」
志保打開門鎖,站在門前,熱浪撲面而來。一股食物的腐臭味到,沉澱在空氣的最底層。
「奶粉?……哦,剛才醫院給了一些試用品。」志保想讓弓子安靜下來,便連忙拿起丟在地上的包,從裏面拿出一隻印著嬰兒頭像的小紙盒。紙盒裡放著一張宣傳單、一小瓶奶粉和一隻奶瓶。
志保卻不服氣地看著弓子身上那件早已洗舊的棉斗篷。
「本來應該是明天,但她媽https://read.99csw.com媽說今天有空。」
「快滾吧!我要去上班了。」
「大概是肚子要餓了吧。」亞紀子抱起弓子哄了一會兒,但弓子還是哭個不停。於是她喃哺地說,並且瞅了一眼志保的胸口。米色連衣裙的領口大開,但志保搓衣板一樣的胸部,應該不會有奶水吧。於是亞紀子問:「買奶粉了嗎?」
天氣晴朗,屋內沒有上次來時的潮濕感。但家中的凌亂程度和上次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屋中央放著一張沙發,以沙發為中心,桌子、椅子亂七八糟地散亂在四周,而且每樣傢具的上面,都堆滿了各種雜物。仔細觀察后才發現,整個屋子是兩間和室打通改造成的。原本鋪在地上的榻榻米,換成了茶色的布,就算是地毯。屋子最裡面,用帘子隔開的地方,大概是廚房,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房間了。
「對不起啊,小弓子,我再去給你沖一點。」她拿著奶瓶站起來時,視線撞上了一直盯著自己看的志保:應該讓志保來學學怎麼沖奶粉,亞紀子突然這麼想。
她把這些東西丟給亞紀子后,就一個人坐在鏡台前,點燃了香煙。
「那我就帶走了。」說著,志保就走到床邊,伸出左手,插入弓子的後背。弓子反射性地睜大眼睛,但又馬上閉上了。
「需要啊。還有睡衣和尿不濕。寶寶穿著醫院的病號服,回家實在太可憐了。」護士笑著說。
亞紀子看著她們兩人,默默地把裝有衣物的紙袋拿了過來,從裏面拿出剛買來的全棉內衣和粗布無紐外套。
志保又伸出右手,兩手合力把還在睡夢中的弓子,一把抱了起來。志保的手乾癟,骨節嶙峋。今天她剪短了指甲,沒有塗指甲油。手背手心皮膚蒼白,就像死人的手一樣。在別人看來,實在不像一個抱孩子的母親的手。
把弓子放回床上,亞紀子站到志保的身後。志保發覺后,聳聳肩轉過身。兩人都瞥覺地望著對方。
亞紀子無言地注視著志保,沖好的牛奶要滴幾滴在手背上,確認溫度沒問題后才可以給孩子喝。這點沒說,的確是亞紀子的疏忽,但這種大人喝了都會覺得資的牛奶,身為母親的志保,難道沒有察覺嗎?
七月已經過了十天,梅雨季節也終於結束了。接下來,就是年年都讓人覺得難熬的酷暑。
亞紀子走到床邊,看見弓子伸出雙手,擺出一個「萬歲!」的睡姿,呼吸平穩。她的小嘴唇不時抽|動兩下,好像是在夢中微笑。亞紀子給弓子的肚子上蓋上一塊毛巾,輕聲對她說:「我還會來的。」
滿頭大汗的亞紀子走出廚房,志保仍舊坐在鏡台前,一隻手托著下巴,雙目空洞地望著門外發獃。沙發上的弓子read.99csw.com,揮動著手腳不停哭鬧。
志保一邊說「麻煩你們了」,一邊輕輕地點了幾下頭。她的臉上依然毫無表情,抱著弓子的動作,讓她看起來好像是個第一次抱小孩的女人。她右手腕上掛著一隻黑色的塑料包,雙手托著弓子的屁股,顫顫巍巍,好像弓子隨時都會掉下來似的。亞紀子走在她的前面,把停在走廊上擋路的餐車推開,並且幫志保按下了電梯的按鈕。亞紀子感覺自己不做這些,志保母女就無法安全出院。
亞紀子反射性地奪過奶瓶,嚇得大叫一聲。奶瓶的溫度,競然和剛剛燒開的水一樣燙。
「需要帶這些嗎?」
看到志保轉身就打算離開,護士急忙問道:「你沒有帶寶寶的替換衣服嗎?」
亞紀子很喜歡小孩,經常給哥哥的孩子買衣服,所以,她買的這些衣服,尺寸什麼的正好。面目清秀的弓子和水藍色也很配。這些衣服本來是要交給護士的,沒想到,自己還有機會,親自給弓子換上。亞紀子覺得非常髙興。脫掉醫院的衣服、換上嬰的弓子,和健康的孩子沒什麼區別。
「是沒有什麼問題……所有的檢査,上午都已經完成了。」
亞紀子把裝滿水的水壺放在灶台上。然後按照奶粉罐上的說明,先把奶瓶用開水燙一燙,消了毒。然後再倒入一定量的熱水,沖開奶粉。
亞紀子拿著奶粉和奶瓶,走進帘子後面的廚房。原來這裡是食物腐臭味的源頭,她被熏得幾乎難以呼吸。水槽過濾網內的垃圾,散發著一陣陣惡臭。
「很生氣,就和我分手了。」志保那雙小眼睛中,漂浮著一層陰暗的光。她一直注視著弓子的床,卻毫無焦點。
「但出了差錯。弓子不是那男人的孩子。手術的時候需要檢査血型,那時候居然才發現。」
「你不喜歡弓子嗎?」
當車在後門停下后,志保就像從污泥中探出腦袋似的,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一個人下了車,朝家門口走去。亞紀子抱起膝蓋上剛剛睡著的弓子,小心翼翼地付了車費,跟著志保繞到了屋子的正門。
護士和亞紀子在替睡著的弓子換衣服的時候,志保一聲不響地,臉上掛著很生氣的表情站在旁邊看。
「我說,煙待會兒再抽,好吧。」亞紀子突然提高了嗓音,天氣這麼熱,她都已經能夠感受到弓子的體溫在逐漸升高,就像抱著個熱水袋似的。弓子的腦袋和亞紀子手臂接觸的地方,已經滲滿了汗水。
志保避開亞紀子的視線,繃著一張臉,穿過房間,走到鏡台前坐下。她點燃一根煙,用手掌撐著下巴,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突然,病房的門口傳來了一陣響動。亞紀子抬起頭,禁不住發出一聲驚呼。她發現那個跟https://read•99csw.com著護士走過來的女人是志保。志保穿著一條已經褪色的米色連衣裙,走在一位眼熟的護士身後。護士對亞紀子笑了一笑,然後說:「弓子小妹妹要出院了。」說這番話的時候,她略帶遺憾地皺了下眉頭。
「還是把外套脫掉比較好吧。」亞紀子對志保說,但志保卻當耳邊風沒聽見。
或許今後就再也見不到弓子了,那也就沒有機會去寫弓子日後的情況了吧……
「你不喜歡她,為什麼要生她?」
車開往志保的家。亞紀子原本打算在一個合適的地方下車,但當她把弓子抱到自己的腿上以後,她就改變了主意。必須親眼看見弓子在家安頓好再離開。她認為事已至此,自己有責任插手別人的私人生活。
亞紀子正在亂想的時候,弓子的臉上似乎泛起了困意。原本靈活的眼珠漸漸不轉了,弓子注視著疼愛自己的亞紀子慢慢合上了眼瞼。一次……兩次……三次,三次過後,合上的眼瞼再也沒有睜開。與此同時,剛才還一直在胸口揮動玩具的雙手,也保持著向上,做出一個高呼萬歲的姿勢。嬰兒高舉雙手的睡姿,和狗鼻子濕潤一樣,都是身體健康的表現,亞紀子想起了原木醫生說過的話,似乎為了配合這段叮囑,弓子立刻發出了規律又安詳的呼吸聲。
縣婦女會會館的落成儀式,終於圓滿結束了。《婦女文化》的編輯室中,所有人都在忙著整理相關的報道。就連從來不接觸婦女會工作的亞紀子,也正在為編寫新聞稿件而忙碌。什麼整理感想文,歸納慶功會的報道稿件等,也不管想干不想干,每天都被這些事情,搞得焦頭爛額。
志保的尾音微微發顫,苦澀的面孔歪斜著,看上去很痛苦。但她馬上收起了這副表情,尖銳地盯著亞紀子。
「弓子睡在哪裡?」亞紀子站在門口問道。
亞紀子呆住了,幾乎麻痹的意識中,只聽見志保的惡語在耳邊紫繞。
亞紀子看到志保沒有帶遮陽傘,便很自然地說:「我去叫計程車,請在這裏等一下吧!」志保瞥了亞紀子一眼,心裏不願意,但還是無法忍受日照,便沒有繼續往前走。
護士彎腰看著弓子的臉說:「睡得好熟啊,現在把她抱起來太可憐了。原木醫生馬上就過來,等她來再走好嗎?」
亞紀子在沙發上鋪上一條毛巾,然後,輕輕地放下弓子。弓子突然睜開眼睛哭了起來。
「好吧,那就快把床鋪好吧,先讓弓子睡在上面。」志保仍舊沒有答話,她離開窗邊,從裡屋的鏡台上拿起煙盒。
無奈,亞紀子只能伸出手來,幫助弓子脫外套,她坐在一旁很難脫,索性把弓子抱過來,放在自己的腿上。志保也沒有阻止她這樣做,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