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春愁
也許在像笙子這樣消瘦而血壓又低的女子身上,這種傾向更為明顯。
霞似乎不願意讓他看見自己剛起床時的面孔,扭過臉去,立即關上了門。
伊織還在糾纏剛才那句話。
「下次咱們去奈良。」
她剛說到這裏,伊織已經不管不顧地把她的臉扭向後邊。
「倒也不發燒。」
「和展覽會的朋友們在飯店聚會。」
「不是呀!」
「那就不去外地,在東京舒舒服服地過一天。不然到橫濱去一天也行。你說怎麼樣?」
「半夜裡打了個怪怪的電話,結果不好意思再打。下回白天打。」
笙子說著站起來走向廚房。
不過說是粥,其實卻很麻煩,除了要用江米直接上火熬以外,還要放榧果和紅棗,秋天還要放栗子。棗要放在水裡發,栗子要剝殼去皮,而且還要用水泡。年輕女傭往往幹不了這些,富子可能是因為年長,幹活不嫌麻煩。說到底,也許就是因為早粥做得好,所以他才雇富子。
笙子喝了一口,然後像是欣賞酒杯冰涼的感受,把它貼在額頭上。
霞打開手裡拿著的紙包,裡邊顯露出一朵白色的芍藥。
「你真壞!」
「見一面,就還想見你。」
「實際上你挺作難吧?」
聽到伊織的話,霞合上長衫前襟,遞過了搭在床邊的襯衣。
「當然。下面的門鎖著,你得用對講機叫門。」
「來!乾杯!」
「您不吃飯嗎?」
「我知道,可我想要你。」
「要是打電話,聽到你的聲音,我可能會跑來的。」
「明天三點鐘呀……」
「我就是想折斷它。」
「無賴……」
伊織點了點頭,心裏卻在想著霞。她果真是客人嗎?廣義上說,也許如此,但想到他們在這裏幽會,很難說她是一般的客人。
霞微微點了點頭。說道:
話雖然跟以前一樣,可這次的語氣中卻充滿了自己在白晝脫衣即將與男人相擁感到的困惑。
「怎麼樣?」
「對,我本想殺了你。」
既要說謊,那就乾脆扯個彌天大謊。在這一點上,女人膽大。男人千方百計地玩弄小聰明,骨子裡比女人謹慎得多。
霞依舊遮掩著面龐,決然地左右搖搖頭,然後說道:
「可我一直在想你呀!」
「是不是發燒?」
「那麼晚打電話,後來我一直在責備自己。」
「吃,兩點以後一個人就行了。」
也許女人這時正在怨恨,男人為什麼不主動一些呢?
「當然了。她要不在,沒人打掃呀!」
「看看表!」
「饒了我吧!我這就告辭。」
霞仰面躺著,可多半面龐被黑髮遮掩著,看不清她的表情。
「……」
看過展覽,然後舉行招待會。利用這中間的短暫時光,霞來看自己。可是,六點鐘的話,還只有兩個小時多一點。伊織又看看花,思索著找個機會約霞上床。
「真討厭……」
儘管表面上似乎在重複,但兩次幽會並非完全相同。這已經是第三次親近,伊織更加大胆地追求,霞也與此相應,十分奔放。
笙子喝起葡萄酒,像是要驅走春初的身體不適。
「沒問題,我這兒沒關係。三點鐘來吧。」
伊織自己倒了一杯加水威士忌,又給笙子倒了一杯白蘭地。笙子喝了一口,撫摩著自己坐著的沙發表面說道:
「女傭還來嗎?」
喝了一點葡萄酒,笙子最初的憂鬱似乎有些好轉。
不一會兒,綠燈亮了,汽車穿過車站旁邊的橋洞,沿著國道向西開去。鬧市的喧囂驟間消失,當汽車駛入立體交叉的隧道時,笙子突然抬手按住了額頭。
「明天去東京,您在嗎?」
「真壞……」
「還能見到你吧?」
「一直在等你呀!」
「這兩個人,都用不著我見,讓浦賀代我見一下吧。」
霞點點頭,抬身離開懷裡,仰面躺下。
「骨頭都斷了。」
「宮津上次說是希望在這兒再多干一段時間。」
「我是害怕我自己。」
不到十分鐘,汽車到了公寓。
「知道,那之前肯定放你走。求你了。」
今天霞三點鐘要來,需要她三點鐘之前離開。
「那多好呀!我一直在等你呀!」
一邊自語,伊織全身又湧起新的激動,在和笙子幽會時,他幾乎從未感受到這種充滿緊張的充實感。
「啊……」
冬天素凈的沙發罩已經換成了春天明快花紋的布罩。
剛才已經改過一次方向,現在又要掉頭,司機有些不高興。
看到笙子在夜間的熏風之中頷首,伊織舉手叫住了開過來的計程車。「好吧,我送你。」
儘管伊織知道這些,但他心裏還是燃起嫉妒之情。
「他說,我不該喜歡你。」
「要不到京都去一趟?」「可是人很多呀!您不是討厭人很多嗎?」
「我原來以為芍藥是富貴花,可這麼一看,倒很素雅。」
「你沒睜眼睛吧?」
「換了沙發罩呀!」
笙子看了看等候信號燈的汽車長龍,想了一想說道:
好長時間,霞根本不來電話。他擔心長此以往霞可能不再理他,但有時又絕望地想,那也只好聽天由命。他替自己找借口,覺得昨夜與笙子重溫戀情很可能與他的這種絕望心情息息相關。
現在,霞把臉埋在伊織的懷抱,伏身卧著。上床時系著的長衫和襯裙早已不知去向,只有全|裸的身體在不斷微微起伏。伊織享受了一陣這暖意,再次摟過霞,將自己的肢體伸進微微張開的大腿之間。肢體相觸,霞似乎感受到壓迫敏感處的刺|激,下半身慢慢地扭動起來。
「你一走,又變成路人了。」
聽伊織帶著複雜的心情有些生氣地這麼說,霞低下了頭。
控制不住又出現什麼結果呢?伊織忽然真想看看霞控制不住是個什麼樣子。
伊織像是要甩掉剛才的怪異念頭,摟過了赤|裸裸地趴伏在身旁的霞。
「所以,我已經遮暗了。」
霞來電話的第二天十點鐘,伊織撥通事務所的號碼,笙子接了電話。「早安!」
然而,除了這種安心感以外,他還感到,他和笙子之間的關係正在進一步加深。這正是伊織所希望的,他對這事兒本身並無不滿,但卻難以拭去這前景帶來的不安和沉悶。照這樣持續下去,他和笙子的關係會如何發展?已經拖延著過了四年,可還沒有結論。原因固然在於老婆不同意離婚,但深層的原因卻是伊織的優柔寡斷。目前的不安正是這種狀態產生的煩躁,還夾雜著上司和手下工作的女人這一關係難以處理的因素。再說,這中間還閃現著霞的身影。心情沉重,紛擾無際。伊織的心情現在雖然搖擺不定,但也有些不負責任。
公寓沉重的門已經關上。伊織喘了口氣,白晝的情愛到此結束。
當她再次呢喃著緊靠過來時,伊織放鬆了壓迫她敏感處所的下肢。
伊織和笙子幽會雲雨的次日下午,霞打來了電話。
「您不必勉強。」
「那你就死心塌地當無賴吧!」
女傭富子中午前回來,給伊織做一頓早午兼用的飯,然後打掃房間,干一些安排好的雜活之後回去。伊織很少整天在家,不了解女傭活動的細節,好像總是三四點鐘離去。
「睡吧!」
「我不讓你走。」
不過,要是霞說伊織是無賴,伊織打算心甘情願地接受。對男人來說,「情戀無賴」也許正是求之不得。
「別把我變成無賴。」
結果,他不但沒向宮津提起這件事,甚至也沒有問過笙子,只是當作一種風聞,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你不沖個澡?」
「不過……」
「我可以進來嗎?」
不過,她絕不會打心眼裡討厭他,如果自己認為不行而灰心喪氣,結果反而會被她認為自己沒勇氣。總之,對女人來說,這時的氣氛非常重要。上床沒有道理可講,只是個時機問題。在順其自然的狀態下拉一把,她就會順從而來。
笙子大概已經吃飽,剩下了一大半奶油https://read•99csw•com小牛肉,這時,她回答說:
櫻花已謝,陽光燦爛,似乎已是初夏。一個星期六傍晚,伊織好容易和笙子聚了一次。這時,一見面,伊織就像是早已瞭然似的問起她初春身體不適的情況。
建築業已經失去往日的盛況,現在不像過去那樣繁榮。受到這一影響,建築師們也面臨嚴峻形勢。除去很少一部分人有活兒以外,大半都只能找到零散活計,而且不得不接受苛刻的條件。伊織屬於那些幸運人中間的一個,宮津只要留在伊織的事務所,就可以從事大型設計,但如果一旦獨立開業,找項目就很難。也許他考慮到這一點,變得膽怯了。
笙子用白凈得引人注目的手向上撩了撩垂到前額的秀髮。手和肉體都消瘦苗條,然而也唯其如此,敏感而又脆弱。不過,伊織也許正是迷戀這敏感而又脆弱的肉體。
霞雖然來過兩次,但都是和伊織一起來的,也許不知道叫門的方法,正在門口發獃。想到這裏,他站了起來。電話鈴響了。一瞬間,伊織意識到是事務所來的電話,站好身子拿起電話,卻聽到霞的聲音。
「大概男人是不能理解這種心情的。」
「住一晚,好嗎?」
「你這些日子有點不對勁呀!」
「擺在哪兒?」
「可能是害怕。」
一個月來和笙子的緊張關係看樣子算是已經解除,無論原因和過程如何,相互愛撫之後,原來的一切矛盾已經變成了不值一提的事兒。從這種意義上說,今天的幽會對於兩個人意義都很重大。
伊織把嘴湊在她耳邊懇求,霞終於認頭了。
「體溫有點高,還能喝酒嗎?」
兩個人相互揶揄,兩顆心又在靠攏。看這樣子,他不必擔心霞會逃避無賴。伊織放心了,看了看床頭柜上的鍾。
「我再打電話來。」
尤其是像霞這樣乾脆利落的女人變得左右猶豫,實在令人感到奇異,受到挑逗。
伊織心裏決定自己主動做壞人,如果說是自己硬要強拉,霞就可以減輕一些負擔,那就這麼辦好了。
女人也許在情愛行為結束之後玩味不斷增加的滿足感,而男人則在這一瞬間已經猛醒。這正是男人感到難辦的地方。不過,伊織現在全身感受著笙子溫暖的肉體,同時也陷入倦怠和輕微的悔恨之中。倦怠自然是歡悅之後產生的虛脫感,而悔恨的內容卻有些複雜。
「你現在用這玩藝兒了。」
也許是因為兩天前兩個人曾經幽會,笙子的聲音很輕快。伊織放下心來,告訴她今天不能去事務所。
「好吧,有事我跟您聯繫。」
「實在對不起,往你辦公室打電話。」
聽伊織再次這麼說,霞在懷裡低聲問道:
「給你打電話,就想見你,既給你添麻煩,自己也可能控制不住。我怕自己變成那樣。」
聽到曖昧的話,女人反而會迷惑。既然缺乏現實性,就乾脆別說。一瞬之間,僅僅一句話就可能在男女之間迸發出微妙的火花。
「可是,下午兩點,Μ建材公司的加藤先生要來拜訪。之後,還有會見丸友貿易公司來客的日程。」
「哎呦,這下可壞了……」
「可是……」
伊織總是快中午時去事務所。他起得並不太晚,但只要沒有特殊情況,上午總是在家寫寫稿子,翻翻書籍。只要一到事務所,各種雜事就不斷,晚上應酬又多,所以上午是一個人獨處的寶貴時光。
「沒關係,到裡邊來!」
對於自己事務所的職員們跳槽或者辭職而獨立開業,伊織始終任其自由。想辭職就辭職,自己想開業也可以一顯身手。
話說得很有禮貌,可明顯地有刺。
可能的話,要在不損傷霞和自己的自尊心的條件下上床。
「……」
職員們了解到笙子和伊織關係密切,有些事難於對伊織啟齒,就透露給笙子。宮津的話大概也屬於這一類。
霞的頭髮很柔軟,一摸上去,就刷刷地從指間滑落。來的時候漂亮地梳到後面,如今已經從根部徹底披散開,遮蓋著頭頸和肩部。伊織把閑著的那隻手撫弄著她的黑髮,不斷地想象。
「對方是什麼人?」
富子過分禮貌地告辭離去。接著傳來關門的聲音,伊織去門口看了看。富子鞋已經不在,查對她確實已經離去,從裡邊鎖上門,伊織終於放了心。
要去伊織的公寓,一直向前開就行,如果去笙子的家,方向正相反。一直到汽車掉頭后在人頭攛動的澀谷站等紅燈時,笙子依然一聲不吭。
「到日本橋百貨商店的花卉展覽會去了。我的花展覽了,雖說不好。」
「這怎麼……」霞呢喃著,再次表示不同意。
「它可能給您添亂。」
伊織坐進沙發,看著霞插花的背影說道:
「今年感覺如何?」
總算是找點借口蒙了笙子,可是還有一個女傭。這女傭就在屋裡,有點難辦。
「不……」
「我根本沒這種打算,所以沒問。」
「你怎麼說的?」
霞在堂的家裡大概也做著和這一樣的動作吧!在那位叫高村章太郎的男人面前,她也像跟剛才我見到的一樣奔放,也同樣柔順地趴在他的胸前吧!
「插在這兒好嗎?」
「差不多該起來了。」
或許她回家后自己一個人洗澡。霞是有夫之婦,實在令人擔心。
「不。」
「他還什麼都不知道。」
伊織充滿溫柔地輕輕撫愛霞趴在床上的肉體。
「一直很忙吧?」
不過,這也許並不限於伊織,所有男人都這樣。總體說來,女人比男人會說謊。究其原因,可能是因為男人懶散。更重要的則源於扯謊時的心理差異。
「一想到你,就一天二十四小時都佔滿了整個腦筋,不像男人那樣能很快忘掉。」
上次霞走後,她敏感地發現了發卡,甚至故意當面把它扔進眼前的煙灰缸里。今天要是直接碰上霞,肯定會馬上明白,這就是那個女人。
雲雨過去,笙子現在像往常一樣蜷曲著依偎在伊織的胸前,儼然雛鳥鑽進母鳥搭的窩。笙子消瘦的身軀紋絲不動,只有呼吸時胸部輕微的起伏透過柔軟的肌肉傳遞過來。
「我才抱歉呢!」
伊織說完,又改口道:
只要有了這個開端,剩下的就不再猶豫。再下面就是沿著過去走過的道路走下去。實際上,如果在接吻之後停滯不前,那倒反而極不自然。伊織已經不打算停下來。他拖著霞來到寢室,霞哀求地說:
伊織和霞幽會稍有間斷,終於想起了這件事。笙子心情不好是由於每年萬物蘇生時身體不適,並非其他原因。當然也許並不這麼簡單,或者她已經覺察到伊織和霞的事情,心裏不滿。但是,在伊織看來,認定她不過只是初春身體不適,自己心裏倒覺得舒服一些。
伊織往前走了二十幾米,在人行道隔欄處站住了。
「害怕自己的什麼呢?其實又有什麼可怕?」
「也許女傭接電話。不過,她很聰明,沒關係。」
也許果真如此,可現在笙子告訴了伊織。當時的情況姑且不論,總之結果是他的話傳到了所長的耳朵里。聽笙子談談職員們的情況固然不錯,但也許這不公平。伊織想,在這一點上,自己要認清自己的責任。
「我不放你。」
然而,伊織如今又陷入怠倦和無窮的空虛之中。
有句規勸人的話,叫做做事要與年齡相稱,意思是強調要考慮影響,但是如果一味迎合它,就只有日漸老耄,自己的才能就會枯竭。他再次坐在桌旁,時而看看窗戶,茫然中已經到了三點,可門鈴還不響。
「倒不是專門來說,上次一起喝咖啡時,他無意中說的。」
他想無論和誰結合,結果都是一樣。無論最初多麼喜愛,激|情不久就會冷漠,襲來的只剩下倦怠。
「真棒極了。」
這麼武斷,伊織很覺得為難,但也確實明白這一點九九藏書。
宮津提出要獨立開業,是去年年底的事。伊織按照這個計劃於今年春天錄用了一名年輕的設計師。
「……」
「今天我整天都在這兒幹活,打掃完了就回去吧!」
這也是過去沒能問出口的話。
後來的一個小時,伊織雖然坐在桌前,但工作卻毫無進展。他的確有些工作需要安下心來做,但一想到霞要來,精神就無法集中。他已經幾年沒有感受到這種感情。他責怪自己年齡不小了,然而卻如此不成熟。但伊織又想,處在這種激動的狀態也並不壞。
伊織不再喝葡萄酒,改喝白蘭地,笙子也要了一杯軟飲料。
同樣一種情愛的行為,也許對男人和女人產生不盡相同的影響。尤其是霞有丈夫,那影響可能要比伊織想象嚴重得多。
「那你為什麼一個月都不來電話?」
霞輕輕瞪了伊織一眼,問道:
「見面的時候,忘掉一切。」
「不,沒什麼。不過工作有點麻煩。」
「司機。對不起,請你再開回青山去。」
「要是為我,您不必太費心。」
伊織說話時,霞轉過身來。
霞說著,背過身去開始解衣帶。突然又想起來似地停下來說:
伊織一直關在書房,過午時吃了女傭富子做的晚早餐。過去午餐簡單,只是麵包和青菜,近來除了特殊情況以外,早晨總是吃粥。一年前在京都旅行時,早晨旅館里的粥很香,是這習慣的緣由,而這比麵包爽口,而且不壞胃。
霞頷首,倒退著彎下腰,擺正了木屐。伊織站著,目光正好看到霞的領邊,開得很好看的領口處露出襯衫的白領。伊織趕忙將目光從晃眼的領邊移開,轉身走回客廳。霞跟在後面,看了看廚房。
在擁有大型事務所的設計師中,有些人對於職員們調換工作和獨立開業嚴加控制,伊織則認為他們可以根據自己的想法自由決定。當然,如果他們來商量,他也會幫忙,但不想干涉過多。這一點有時似乎顯得冷漠,可對職員們來說,倒是輕鬆隨便。
伊織點點頭,想要說「花就像你……」,但沒有說出來。他記得霞拿山茶來時,他也曾經說過花像霞一類的話,當時也是說到一半就停住了。每次都說很像你,聽起來缺乏感情,而且這說法本身也稍嫌做作。然而,這時他感到兩者相象,卻也是不爭的事實。山茶那羞澀潔白的姿態正如霞,而芍藥那沉靜的雍容也正與霞相象。
伊織已經先上了床,賭咒發誓,可霞還是想不通,手持解了一半的衣帶佇立著。
「我也一樣。」
「什麼時候?」
她抬起上身,忽然發現露出兩個膀臂,慌忙縮了回去。
女人也許是能見面就很高興,可對男人來說,既然見面,就想撫摸肌膚。
「我決不看。」
不過,伊織剛才從門縫裡看到,霞的身姿實在嫵媚。霞伸開腿坐在地上,擺出一付男人的架勢,真夠婀娜。雖說是為了穿襪子,可坐在地上,伸開兩腿的姿勢實在挑逗人。霞大概就是採取那種姿勢穿上白色長襪。正是因為霞穿著硬挺的白襪,繫上四個小扣,她伸開雙腿席地而坐的姿勢才更加顯得妖冶。
「可這邊的房間還沒打掃呢!」
「那你就是殺人犯。」
「你還能夠喝點吧?」
富子開始收拾碗筷,突然停下來問道:
他再關進書房,坐在桌前。過了一個來小時,富子露面了。回頭一看,她已經穿好上街的衣服,手裡拿著紙袋。
伊織又一次拉了拉床頭的窗帘,可是,只有網眼和厚布兩層窗帘,即使都拉上,午後陽光的亮度還是飄蕩在屋裡。
過去已經以身相許,現在又是二人相處。照過去的情形來看,她當然會同意。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女人有時也會拒絕。她可能說,我不是這意思,也可能說,只是來見個面。要是想要的心情表露的太明顯,女人反而會逃避。
「幾點了?」
他得到了。但是霞既未表白,伊織也並未深問。
伊織公寓的大門是遙控的,客人需要利用門旁的對講機與室內聯繫。聽到呼喚,進行問詢,然後按動室內的按鈕,就可以開門。
富子一進屋,就像往常一樣報告外面發生的事情,即使只不過是今天電車擁擠或者天上下雨這一類事,只要富子一張嘴,聽來都像是特大新聞。
「那麼,黃金周時,咱倆去玩玩吧?」
一瞬之間,霞表情嚴肅地看著伊織。
伊織不說話,只是享受著霞的情熱。別人叫他無賴,實在意外,但仔細想來,又覺得不無道理。情戀也許就是一方將另一方變成無賴。儘管心裏想著不能跟他幹這種事,但卻越陷越深,這正是情戀的寶貴之處,但也正是可怕之處。
「還能見到你吧?」
電話掛斷,伊織放心地鬆了口氣。不管什麼事,說謊總是心裏沉重。今天不去事務所的真正原因是霞要到公寓來。笙子當然不了解這一點,也不像有所懷疑。僅就此而言,還算順利,但扯謊后的懊喪卻難以平息。
「您是說,讓我給您打電話?」
因此,如果宮津不走,職員就多出一人。不過,伊織到不在乎這一點。如今就算增加一名職員,也不會有什麼困難,而且人多了有人多的干法。
伊織並不根據笙子的意見安排人事和工作。別人這樣看,伊織感到不舒服,而且對笙子也不利。
伊織偷偷看著,想起「至福」這個詞語。至福,也許就是描寫這一瞬間。
「哎,沒什麼不對勁呀!」
一瞬之間,霞的腿痙攣一動。接著一翻身,霞又把頭埋在伊織懷裡。
「您有很多工作,而且還想打打高爾夫球和麻將牌吧?」
伊織突然用盡全身力氣緊緊地抱住霞。
按日程,他明天兩點鐘要和送建築材料樣品的廠商見面,「晚上不行吧?」
要是霞也是出於這種心情而不沖澡,那倒令人喜悅。
暮春的陽光在地毯上留下長長的影子。既不冷,也不熱。傍晚的街上充滿倦怠。霞將穿過街道,匆忙奔向大家集合的會場。她衣帶硬挺,手裡提著手袋,一直向前走去。看到她這樣子,沒有任何人會想到她剛才還在溫存做|愛。相反,她的面龐更顯清爽,肌膚也增加了彈性。
伊織吃飯時,讓她打掃了書房,完事以後,再次囑咐她,今天兩點鐘回去。
霞的聲音出乎意外地清醒。
「不值得一看。」
「哪會呢……」
霞正在穿襪子,只穿了一件長衫,伸開兩腿坐在鏡前,一隻手按在襪扣上。
「一個多月前換的。」
伊織聽說,笙子家是長野縣的舊式家庭,父親是高中的教師,伊織可以想象得出,正因為家風古樸,一個已經二十八歲還獨身的女兒,肯定壓力很大。
伊織主動掛斷了電話。
「往前也可以,拜託了。」
伊織無奈地站起來,到廚房去喝了口水,然後像是在尋找什麼似地站在了霞背後。開口十分漂亮的領口就在自己的眼前。
「我回家。」
怎麼才能早點打發走女傭呢?正在琢磨,門鈴響了,富子露面了。
霞裝作沒聽見,插著花,雙手壓住莖的中部。
不過,夕陽依然明亮。霞像是要遮擋,手放在額頭上。
「你要真想在這裏,我絕對沒有問題。」
一般說來,伊織不善於扯謊。扯了謊,終歸有一天要露餡,雖然他並不擔心坦白交代或者被人捉住辮子,但臉上總顯得出來。要說心地本來善良,似乎太過貼金,可能他不會裝模作樣。
「那我告辭了……」
既然如此,還不如在外面見面,找個飯店更好些。可那樣一來,霞會不高興,就連伊織自己也沒有勇氣白天到那種地方去。
相反,伊織倒是想起了去年新年晚會時一名職員說的話。那個職員已經有些醉意,告訴伊織說,宮津喜歡笙子,所以才打算辭職。聽到這話時,伊織自己都覺得奇怪,居然特別冷靜九_九_藏_書。他只是朦朧想道:
「聽說,你六點鐘……」
「差不多該走了。」
「小巧玲瓏,真招人喜歡。」
笙子故意謹慎地笑了笑,輕輕抿了一口葡萄酒,說道:
「我現在就在附近,能去嗎?」
要求一個女人能作到兩個方面,雖說是男人的願望,但也確實夠自私。
「當然了!」
三點已經過了十分,來到附近先打個電話,這正是霞的謹慎之處。好像確實很近,還不到五分鐘,霞就來了。今天還是穿和服,一身黃色結城料的衣服,扎著淡灰色的衣帶,手裡拿著手袋和小紙包。
伊織不吃飯店的甜食,站了起來。走到外面,看到天有些陰,還起了風。
「請吧!」
伊織不回答,拉開了毛毯,看到這些,霞小聲自語道:
他可以推測到這一點,但目前的伊織卻無法作出明快的答覆。侍者來斟葡萄酒。一直等他斟滿,伊織向笙子轉過臉來。
伊織又看了看花瓶里插的花。花朵平凡,可插出來的風格十分別緻。
「你大概覺得我是個很隨便的女人吧?」
「真的,我這樣。」
滿足之後,為什麼會想到這種事?也許正是因為滿足了,這種想法才會浮現出來?他越是感到霞的嬌好,越是記掛霞同其他男人熟稔和親熱的姿態。
伊織低頭一看,霞正在微笑。
「稍微喝一點,心裏倒舒服。也許是因為醉意可以令人忘卻吧!」
「我不知道您是不是喜歡這種花。」
霞想起身,又慌忙中發覺似地說:
由於僅僅是讓她干點瑣事,就算是霞露面,本來也無須過慮,但實際上卻行不通。富子表面上看來老實,其實很關心伊織的私生活。
伊織一再問,可笙子就是不說話,將上身默默地靠了過來。兩個人一直這樣依偎著不動,直到汽車穿過隧道周圍又亮起來時,伊織才悄聲地把手放在她肩上。
伊織又一次想到霞是有夫之婦。雖然曾經幽會過兩次,但要女方主動打電話,可能確實有些過分。
「到別處去順便到這兒嗎?」
「對不起。」
經過長時間的接吻,伊織偷偷睜開眼睛時,他才發覺兩個人的姿勢是何等奇妙。霞的上半身坐在椅子上,只有腦袋轉向後面接受了他的吻,而伊織則跪在椅子後面,摟著她的肩膀。過午的陽光從陽台照射進來,無情地潑灑在霞的臉上。像是在忍耐疼痛,她輕微地皺起眉梢,眼角在微微顫抖。
笙子似乎就是這種類型的女子。年年如此,每到萬物復甦,身體似乎就會不適。然而,又並不是具體到哪個部位出問題,只是總覺得缺少生氣,自己也感得幹什麼都沒勁。總之,身體不適,結果又影響到精神,心裏感到不安。
然而有一點是確鑿的事實。這種迅速脫去衣服的暢快是兩個人親切相處歲月換來的結晶。笙子過去也並不是這樣輕易地上床。雖然和霞不同,她也曾經有過困惑和猶豫。也可以說,如今這些都已經消失,融化在漫長而深沉的四年歲月之中。
「回去吧!」
「對不起,我六點鐘得去個地方。要是你忙,就算了。我只是打電話問一聲,看你有沒有時間。」
「不過,籌備工作順利嗎?」「到處走訪調查,結果反倒失去了自信。」
「不過……」
伊織一人獨處,靠在椅背上,伸開兩條腿。
他好容易才忍住衝動沒有問出來。無論多麼想了解,如果一旦深入到這一步,兩人的關係就會崩潰。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深究總有個界限。界限之外保持沉默,也許是維持愛情的真締。
「不,我當然請你來呀!」
每年到春意盎然而氣候暖和時,有些人反而身體感到不適。冬天終於過去,嚴寒季節業已終結,然而卻頭腦昏昏,渾身無力,總覺得上不來勁。也許是因為身體已經過慣冬日的嚴寒,反而無法適應突然到來的陽春暖意。或許是因為肉體無法抗拒萬物蘇醒迸發的生機。
由於是星期六晚上,年輕人很多。突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有四個女人走了過來。和她們擦身而過時,伊織對笙子耳語道:
「我在家的時候,心裏只是想著你。」
果真是春初的憂鬱促使笙子的情緒變換不定?或者是因為最近沉澱在心裏的煩躁促使她不願意順從地跟他走?總之,年輕姑娘的心實在微妙。
宮律大介在伊織的事務所已經幹了八年,原打算今年夏天辭去工作,自己另開一間事務所。
一朵大芍藥花,僅剩的一片綠葉靠在花的旁邊。這一切和淡淡的備前備前,日本古地名,此處作花瓶名下同。花瓶相得益彰。配上花,屋子增加了一種華貴的氣氛。
然而,從兩人結合時霞的反應和她那已經撤去防禦的肢體上,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
霞似乎已經忘了剛才的話,環顧四周。伊織出於柔情蜜意而迸發出來的一句話,反而將霞喚醒到現實中來。
「今天不是沒有什麼事嗎?」
過去兩次,伊織既沒有勇氣這樣做,霞自己也沒有餘地接受這種戲愛。
「上次突然給你打電話,真對不起。」
伊織偷偷看了看表,三點半了。這樣下去,她要出席六點的招待會,還只剩兩個小時。再說考慮到穿衣服的時間,就只有不到一個小時了。他對自己說:「要快……」。
「不過,我們兩個都想見面,見面不是很好嗎?」
「是呀,我求過你的。」
「我等你。」
這動作里沒有霞那種困惑和猶豫。偶然看去,很可能會使人感到利索得沒有品味。但仔細想來,也可以說這種做法正是男人所希望的。到了這時候,已經用不著再烘托氣氛或者挑逗,即使缺點品味,倒也別有一番暢快和安寧。伊織現在根本不想比較各自的優劣。
霞輕輕地發出類似不滿的聲音,悄悄地挪開了面孔。
女人可能非常需要尋找借口來偽裝。即使是自己跑來見你,如果能有個借口,認定是「對方的男人太固執」或者「他不放我回來」,那麼心裏就會平衡。即使不能全部說服自己,心裏也會輕鬆許多。
「我也有一個月沒來了。」
肉體雖然一度反抗,但接著就順從,然後嘴唇微啟,舌頭伸了進去。
兩個人看著旁邊的花,相對而坐。
伊織好像把霞丈夫與自己的關係擺錯了位置。本來霞的丈夫在先,可伊織卻產生錯覺,以為他是後來插足。伊織自己是姦夫,卻感到嫉妒和煩躁,似乎自己是淫|婦的丈夫。
如果不是在辦公室,而改在公寓與廠商見面,三點鐘似乎能夠安排開。
也許是笙子離開燈紅酒綠的鬧市區突然感到寂寞。笙子剛才還很僵硬的肉體現在變得柔軟而順從,偎在伊織懷裡像一隻小貓。
伊織斬釘截鐵地回答著,兩眼在手後邊睜開了。透過手指縫,他看到霞正在解開衣帶。像往常一樣,她把和服退到肩上,一根一根地解開內衫的帶子。
「出了什麼事嗎?」
「現在干也來得及呀!」
說什麼越軌!霞現在就裸身躺在這裏。這矛盾該如何解釋?他很想問,可他對霞的愛欲又充滿全身。她說一直忍耐著不見面,可現實又是見面之後以身相許。男人實在喜歡她在這種矛盾中困惑的神情。
霞先道歉,然後低聲說道:
像是回答,霞悄悄湊過了腦袋。
「黃金周時回長野嗎?」
「可以進來嗎?」
聽到笙子說不打算結婚,心裏自然高興,但是伊織卻感到迷惘,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女人向男人說起相親和結婚的事,也許是在逼迫對方做出某種結論。
「那倒一定要欣賞。」
「真對不起,我硬來打擾,不影響您的工作吧?」
可是,伊織已經不再聽她說的話。現在能夠相信的不再是話語,而是肉體的反應。
「害怕?」
伊織點頭的同時,藍色的和服已經一晃之間穿過房門,消失在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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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賀是位老建築師,已經在伊織這裏工作了十多年,特別受伊織信任。
「那是當然了!」
電話雖然不是笙子接進來的,但說話過多,讓別的女人有所察覺終究不妙。
「那你能一直讓我留在這裏嗎?」
「你是說,害怕自己才沒給我打電話?」伊織鬆開手,看著霞。
「是不是我在這裏影響您呀?」
「開始時只是打算喝幾杯,不覺喝多了,倒是最後村岡警告了我一番。」
伊織伸手摸著背過臉去的霞的腰,裸|露的臀部還殘存著情愛的余火,微微發燙。
「上次回去時,他們硬逼我去相親。這次要是回去,肯定逃不了。」
他先起來沖了個澡,然後再打開寢室的門,霞小聲驚叫起來。
確實,考慮到起床之後還得梳頭換衣裳,實在已經沒有多少時間。
「不過,女人熬不過去。」
「不過,您不必勉強。太突然,我本來就沒抱希望。」
「那您今天一直在公寓嗎?」
汽車再次返回燈光明亮的澀谷。
女人在上床前往往會困惑和猶豫,但男人卻在完事之後感到煩惱和迷惘。
大型裝飾櫃中段有一塊可容電視機大小的空間。伊織指了指,霞捧著花瓶,放在那位置上。
「看樣子沒什麼變化。」
霞再次呢喃,悄悄扭過臉去,稍微背過身去說道:
「這畫也……」
無論什麼事,用女人就是麻煩。但說起來,伊織大白天和有夫之婦幽會這想法本身就太離譜。
「今天見到你,真高興。」
「別想那麼多,來看我!」
「再開回去?不到下一個紅燈,不能掉頭呀!」
就戀愛而言,她比男人更現實。表面看來,似乎女人顯得浪漫,但這隻是在相愛的過程之中。如果再前進一步,女人就變得現實起來。
笙子不回答,離伊織半步遠,跟了上來。他原以為一起吃頓飯,笙子會回心轉意,看樣子還不像是真情。
司機沒有說話,在前面的信號燈處掉頭,重新開往澀谷車站。
「剛才拐角處計程車和摩托車碰在一起,乘摩托車的人受了傷,叫來了救護車,人真夠擠的。」
有時,他覺得即使煩瑣一些也還是有品味才好,有時又覺得這過分麻煩。
「你先起!」
「談不上。倒是我一直很焦急,害怕再也見不到你。你總不給我打電話。」
如今伊織感到放不下心的是,宮津提出辭職以後改變了主意,可他不對自己說,卻去告訴笙子。這種事,伊織希望直接告訴他自己。如果宮津認為笙子與所長關係密切,所以告訴她,那就不合邏輯了。
「……」
「別搖了……」
霞把芍藥拿在手裡,仔細審視,剪掉葉子。
「為什麼……」伊織再次說了一半,閉上了嘴。
早點放回家,本該高興,可富子卻不高興地扭過臉去,走向廚房。這女人很靈,或者已經覺察到是要和女人幽會。不過,他總覺得,只是要她早點回去,她很難明白就裡。雖說是自作自受,但在自己的房間里和女人見面,還得一一擔心,實在太不自由。
這柔弱的女人肉體是如何在自己和另一個男人之間漂來盪去?「你跟他也這樣做……」
伊織抬頭站了起來。總覺得匆匆忙忙。不過,本來時間有限,也是無奈。霞拿起手袋,伊織只好送她到門口。
他盡情享受美麗的肉體,十分滿足,可又跌入空虛……
當然,笙子穿著西服,與和服不同。穿西服,一脫外衣底下的襯衣,就一|絲|不|掛。要是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的肌膚,只有暫時藉助睡衣,不然只能彎著腰迅速地鑽進被窩。實際上,笙子也是兩手抱在胸前,彎著腰鑽進來的。
更慘的是兩人相向而坐的位置。如果並排而坐,可以偷偷地搭手上肩,探身接吻。可相對而坐,伸出手去就太不像樣。
「當然了。」
「老闆以前曾在銀座艾斯普利餐廳當過廚師長,如今自己干……」
「所以我為難。您和一個偷偷離家出走的女人見過一面,然後可能早已忘在腦後,可我不行。」
「才剛過四點呀!」
「還是太亮。」
「等等!你三點鐘直接到公寓來好嗎?」
「謝謝你……」他自己愛撫著對方,卻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實在有些奇妙,然而,但這確實是伊織真實的感受。霞打來電話,兩人得以歡悅,這比什麼都令他高興。同時,他又了解到,一個月的空白,只是因為她害怕與她見面,伊織心中感到一陣舒暢。
不一會兒,大概是由於自己的肉體再次開始沸騰而感到羞澀,伊織欣賞著這種反應,更加用力地搖曳。
「勉強?」
「不過,房間明亮,好像充滿生機。除我之外,沒有別的人進這屋吧?」
「你喝咖啡吧?」
伊織也模糊地感到這一點。女人可能確實認死理,可男人也並非隨隨便便地想女人。
餐館位於青山大街接近澀谷的一座大廈地下。門面寬敞細長,擺著十來張餐桌,顯得小巧精緻。
「今天洗衣房的人要來,看天氣很好,本打算晒晒床墊。您在隔壁工作,是不是嫌吵鬧?」
「好嗎?」
四月已經過半,伊織才意識到這一點。兩個人相伴,已經四年,按說這一點早該發覺。他早就了解到笙子每到初春身體就會不適,但由於伊織自己並沒在意這盎然的春意,終於忘記了這一點。另外,他的精神完全集中在霞身上,也是忽略這事的原因。
不一會兒,激|情瀉去,安寧與輕微的怠倦襲來。這和與笙子歡悅時不同。
伊織上了停下來的計程車,告訴司機開到笙子住的駒澤。
開門進屋,笙子停住腳步,環顧四周,似乎正在利用眼睛和嗅覺查看自己沒來這段時期間的變化。
「四點十分。」
「現在兩點了,我回去了。」
伊織喜歡這口味,曾到這家店來過好幾次。
「是下午,大約三點鐘吧!」
「我真的得六點鐘走,」
然而,毫無遮攔地要她一起上床,太過離譜,伸手去拉,也太不成體統。
伊織迎霞進來,關上門,落了鎖。
「上次的山茶,我可是好好地欣賞了一陣。」
霞梳好頭,穿上衣服,在客廳露面時,已經過了五點。她穿著藍色結城和服,系著淺灰衣帶。那姿態中已經看不出情愛的痕迹。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一聲不吭地聽。」
伊織只打開了床頭柜上的小燈,脫了衣服,笙子等了一下,也開始脫。伊織先鑽進被窩,只穿一件背心的笙子也彎腰鑽了進來。伊織看著她那像一隻小貓的姿勢,自然想起了霞。
霞轉過臉想了想。頭髮已經梳上去,露出半截的耳朵邊散落著幾根頭髮。
霞不出聲,點了點頭。
笙子已經多次到過伊織的家,今夜卻帶著幾分羞澀。遠離一步跟在後面,也許她還想著開始拒絕而中途改變主意的事。
儘管如此,他已經好長時間沒聽到霞的聲音了。仔細算來,和村岡一起喝酒那天打過一個電話之後,已經過了兩個星期。也許是深夜的緣故,霞那時似乎有些為難。腦子裡記著這事,伊織後來一直沒打電話,只是在心裏惦記著霞。獨自喝咖啡或走夜路時,往往突然覺得霞就在身邊。
「有事嗎?」
「你是說,因為這原因沒給我打電話?」
一直催促著走向寢室,笙子默默地跟了過來。
「已經晚了,你看……」
「不,不回去。娘家我早就煩了。」
「我是不喜歡人多,不過奈良也許還行,我想看奈良長谷寺的牡丹。」
「討厭……」
如果是霞,決不會是這樣。上次幽會時,霞轉過身去,一隻臂膀一隻臂膀地脫,最後還穿著長衫,系著窄腰帶,慢慢地從被子邊上鑽進來。
「要是將來宮津自己找我談,我會考慮的。」
「已經好多了,不過體溫高一些。」
雖然只有幾秒鐘,霞似乎已經對佇立在身後的伊織感到疑惑。就在她準https://read.99csw.com備回頭探詢時,伊織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她本要向上站起的上半身被拉了過去,霞輕輕地搖了搖頭。
男人很難準確地了解女人的心。霞既然抽出白天短暫的時光到家裡來見自己,自然是對自己有好感。可以肯定地說,這就是愛。但這是否就意味著會跟自己上床,伊織卻實在缺乏自信。男人不清楚的就正是這後面的事情。
現在襲來的怠倦是肉體的,與精神無緣。相反,在這怠倦之中,伊織感到十分充實,他體會到自己又一次得到了霞。
然而,要是情愛沒有危險,那從一開始就不會迸發激|情。要說現在伊織和霞誰是無賴,那恐怕已經很難判斷誰是誰非。霞似乎認為是她陷入了無賴的魔掌,但從伊織看來,他卻像是淹沒在霞魅力的汪洋大海之中。至少如果不是霞具有如此魅力,伊織也不會陷進去。
「那你等一會兒。」
本來離開餐館走到街上時堅持要回家,可如今為什麼又要去伊織的家呢?
「那到不是。不過工作比較忙,我想一個人好好思考一下。」
這樣躺下去,裸身的霞無法起身,可能會困惑。伊織不打算讓她為難。
「在。幾點鐘?」
「實際上你挺作難吧?」她說這話正是看穿了伊織的心。她並不是孩子,不會聽到一句「我不放你走」就真的留下來。然而,「挺作難吧」這句話,卻也還包含著輕微的諷刺。揶揄他既無自信,就不該隨意亂說。
「到我那裡去吧?」
笙子的心情雖然在餐廳時暢快了一些,但來到外面又變得沉重起來。
「積了一些工作,公寓里比較心靜。」
笙子回頭看牆上,原來的風景畫已經換成一幅綠底上畫滿櫻桃的抽象畫。
「說是和村岡先生在一起。」
「那倒沒辦法。」
看到笙子那張和柔弱身軀不相稱而充滿倔強的面龐,伊織的視線移向窗外。
「不,太棒了。」
「我不願意……」
和笙子兩個人相處時,正像上床的過程十分暢快一樣,相互求愛的行為也沒有不必要的緊張。這裏不存在對未知事物產生的興奮和好奇,相反卻有一種只有兩個人長期親近才能享受的安寧。
確實,兩個月前他接受了東北地區H市設計鄉土館的委託,預定要在黃金周過後向市裡提交設計方案。此外,朋友約他去打高爾夫球,而且他自己也一直想去找個晚上無憂無慮地打個通宵麻將。
經過三次肌膚相接,兩個人終於可以順其自然地相愛相親。
「那樣做,就會越軌。」
伊織對司機說了一句,悄悄地摟過笙子的肩膀。笙子已經不再抵抗。
「一定要去嗎?」
伊織耳語著。霞像是安下心來,再次把黑髮遮擋著的臉湊到他的懷裡。
即使在具體情節上是男人伸出手,而實際上唆使男人伸手的卻是女人。甚至可以說,即使不直接做什麼,她的魅力本身就是一種罪孽。既然走到了這一步,現在又何必再說誰好誰壞。
這會兒,笙子正在擺弄那架帶磨豆器的咖啡機。這是笙子去年告訴他有這種方便器械之後買來的。
一次宴席上,一位年過七旬的老妓曾經說:「如今的女孩兒和男人一起溫存,然後馬上就沖澡,真不明白她們的心境。我們特別珍惜男人的氣味,整個晚上保持那身子睡覺。」
霞徑直走到洗手池前,從平平的箱子里取出花剪,開始插花。
「有客人來……」
只要這樣等待著,霞就會投入自己的懷抱。她簡直如同掌中之玉。可是,現在還沒有完全進入掌中。雖然已經是現實,可還留有未來的餘地。和實在的現實相比,幸福還在未來。正當他在至福的境界中思索時,霞已經脫得只剩下一件長衫,在床腳彎下了腰。
「啊……」霞輕聲驚叫,痛苦地搖著頭,可伊織不予理睬,儘力擁抱。過了一會兒,他鬆開手,霞長長地出口了氣。
「警告?」
「我不是自誇,白芍藥,而且只有一朵,這才雅緻。」
她的意思也許是說,伊織是個無賴,霞受到脅迫,陷為無賴的同夥。這說法有些奇異,大概她是想說,墜入情網的有夫之婦和落入無賴魔掌的女人命運相同。
「我真想不再見面,今天我本打算看你一眼就回去。」
至少一旦陷入比較深的關係,就會感到膚淺的幽會毫無意義。
如果現在就這樣回到自己坐的地方,那就只能繼續相向而坐聊天。無論是談花,還是談工作,無休止地談下去,惟有時間不斷流逝。那也可能很快樂,但兩個人獨處一室也就毫無意義。甚至可以說,那就得不到一種實感,無法表明愛情已經加深。
「我都可以。」
「六月初,你上次不是說想去嗎?」
「我想逃出去。」
伊織用雙手捂住眼睛,霞這才慢慢地脫起來。
「要是宮津提出不願辭職,他可以留在事務所嗎?」
「你怎麼啦?」
然而,伊織並不喜歡那種情愛之後馬上到浴盆里沖澡的女人。他過去曾遇到過這種女人,聽到嘩嘩的水聲,感到很敗興。如此看來,看到她情愛之後直接穿上衣服,他感到這是她珍惜和留戀情愛,心裏感到高興。
「就是現在……」一陣輕輕地囁嚅在伊織頭腦中響起。愛固然要深,但時機也很重要。男女之間會有無數後悔,「要是那時這麼對我說」,「這麼做的話」該多好呀!那個時刻能接受的,現在無法接受。反之,現在能接受的,換個時間也許就接受不了。時機轉瞬即失,有多少愛就消失在這遺憾之中。這也許有時就會決定人的一生,實際上,兩個人結合時也與此完全相同。
剛才伊織說「不放你走」,的確是他的真心,但同時也是瞬間沉溺感情爆發出來的話語,不過只是表白這種願望。儘管實際上他缺少自信將她把握在身邊,但過於可愛,男人可能會因為受到刺|激而隨口說出這種話。但是,女人卻並不認為這是陶醉於氣氛而表達的願望。於是,她較起真來,追問你是否真的不再離開。她們信以為真,不考慮遊戲的部分。女人就是如此認真地對待話語,同時也缺少通融。不過,就霞而言,她卻並不認真對待伊織說的話。
「我帶了花來。上次那花瓶還在嗎?」
「那兒有沒有一件襯衣?」
富子不再說話,開始刷碗。伊織只看到背影,無法查看她的表情,但從她用力開水龍頭的做法和挺著肩膀洗碗的動作可以看出,她很不高興。
「……」
伊織吃了一驚。像這麼主動地表示,霞還是頭一回。過去總是躲躲閃閃,似乎被迫無奈的樣子。
這是男人的任性?抑或是拋棄工作的悔恨?或者這就是男人在性上的空虛?
剛才笙子的動作並非不雅,鑽進來的樣子倒是十分逗人憐愛。但是和霞比,笙子的動作未免有點過於乾脆,索然無味。上車的時候曾經有點迷惑,但一進房間就不再猶豫。好像上床是理所當然,她主動脫了衣服。
「自己看!」
在同一個事務所里,遇到笙子這樣的女子,當然會有男職員喜歡她,而且宮津已經三十二歲,又是獨身,和笙子年齡正合適。
「我明天是不是不必再來了?」
霞像是要拂去瞬間的迷惘,轉過臉來,低下了頭。
伊織在自己的房間里穿上衣服,想起霞上次也沒沖澡就回去了。霞沒沖澡倒沒什麼,伊織卻總惦記著這是在情愛之後。這樣直接回家,丈夫會不察覺嗎?敏感的男人肯定會發現妻子剛才讓別的男人愛撫過。
但怎樣才能順其自然呢?這事很難。就說烘托氣氛吧,每人喜好的氣氛各有不同,想要馬上烘托也難以立即實現。尤其是陽台上射進明亮的陽光,這下午的時光更是難辦。白晝做|愛,如果不是男女多次相愛,難以實現。
「可我還得梳梳頭髮……」
「要去京都和奈良,如今恐怕已經訂不到飯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