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余花
同學會之所以快活,就是因為人們可以返老還童,無拘無束地瞎聊。大家都已經四十過半,如今正是事業有成。
剛談到這兒,電話鈴響了。一瞬之間,兩個人同時注視著房間角落裡的電話機。因為是半夜,鈴聲特別響。本來天空就像要下雨,可屋子裡的空氣竟像凝結了一樣。鈴聲響了四遍,傳出了女人慌亂的話語。
笙子點點頭,輕輕嘆了口氣。
笙子咔嚓一聲把手裡的酒杯放在桌上。
「不,沒什麼事。你好嗎?」
但是他心裏依然沒有忘掉一睹其面的衝動。從旁窺測自己幽會女人的丈夫,簡直就像是小偷回去查看偷盜過的現場,甚至可以說,這小偷勇氣可嘉。儘管他心裏也明白,這實在寡廉鮮恥,但卻似乎是一種本能,總是想看他一眼。這與那種單純滿足好奇心和優越感的想法完全不同,證據之一就是想去窺測的一方心中總是膽怯。總之,這可以說是一種希望目睹恐怖事物的好奇心。
到這家酒館一坐下,藤井就提了出來。伊織卻一直在想,給霞打電話的時間已經迫近。
他心裏一直希望窺視她丈夫一眼,以便心中踏實,所以至今好不容易來到銀座時,鼓足勇氣去了店裡,但這事作得確實有些多餘。沒能見到,也許還好,如果要是撞見,反倒更麻煩。
「那我再打來,我倒也並不著急。如果定了,請您告訴我。」
「別開玩笑了。我從過去就一直顯老。上次跟黑田喝酒時,說起我們是同班同學,人家老闆娘居然問我蹲了幾次班。」
女兒高興地說完,掛斷了電話。伊織放回話筒,很奇怪自己怎麼想起來要給家裡打電話。是因為藤井談到家庭和兒子,於是自己想家了嗎?或者是因為自己要和霞去旅行,感到內疚,所以想起來給家裡打電話?可能是因為給家裡打了個電話,伊織也不再繼續喝酒,他舉手攔了一輛開過來的計程車,打算回青山去。靠在坐席上,伊織再次陷入對霞的思念。
「我覺得那人好像是什麼人的漂亮夫人。你們哪一位是不是也跟我們約會一下?」
但是,一到關鍵時刻,他又不想放手。
「也說不上。」
「下午怎麼樣?」伊織約她時,霞總是小聲說:「天那麼亮……」
「也有個上大學的女兒,不過她如今已經離婚了。」
許多朋友似乎並不想就此回家,女人們也早已過了孩子纏身的年齡,好容易才有機會來銀座,想玩一陣。有些人已經定了酒館,約比較親近的人一起去喝兩杯,大多數人還沒有決定何去何從,窺探著對方的神情。
她已經聽到了霞的聲音嗎?
「其實,我是想問問剛才說的旅行的事。那裡住的飯店已經定了嗎?」
儘管他儘力裝作平靜,但興奮自然溢於表情。藤井又看了看伊織。
「跟我同歲。」
換個角度來看,捨不得她,也許是表明伊織將兩個女人放在天平上稱量。
伊織輕輕搖了搖頭,電梯已經下到一層,兩個人一起走進去。
「大家討厭我,我自己也感到麻煩,很不高興。不過,從二十四五歲起,突然變得鈍感了。」
「我開始做這種工作……」
「沒事就不能來嗎?」
回到坐位,藤井急迫地問:「挺高興呀!有什麼好事嗎?」
「我說,咱們下次一塊去打高爾夫球吧!」
藤井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而自己卻正要和一個有夫之婦一起去旅行。直到剛才,妻子女兒早已忘得一乾二淨,滿腦子裝的只是霞。
「雖然年齡大了,但咱們還挺夠勁兒,對吧?」
「大概是吧!」
這種時候,能說什麼呢?倉促之間,伊織想不出合適的話。他本想說:「再呆會兒吧!」但想到兩個人呆在那裡很尷尬,心情又沉重起來。然而,老是這個樣子,明天到事務所之後,也還是有後遺症。
伊織要去奈良,是因為他有事要和奈良縣政府的人商量,但這用不了一個小時就可以完事。如今正值六月季節,並不是非現在去不可。實際上,反正想要去,倒是趁沒熱起來之前去更合適。
聽伊織一問,岸本害羞地遞過來一張名片。
周圍嘈雜,很難聽清,但毫無疑問,那是霞的聲音。
他直接走進新橋附近昭和大街上的一家飯店。
「真的嗎?」
「這無論如何也不順當。我在川崎有所房子,雖不大,打算給老婆,我還答應給她生活費,可她就是不答應離婚。」
「是啊……」
同級同學中,只有伊織進了建築這一行,除去這樣的場合,幾乎再也沒有機會見到高中時代的同學。去年和前年都因為有事沒能參加,已經是三年沒見大家了。長時間未見,見面之後,首先是相互寒暄,問候身體和工作的狀況。
「對……」
「那麼久……」
前次白天幽會到底還是增加了霞的勇氣。無論什麼事,一經體驗,就會增加信心,接著就成為習慣,不再感到膽怯。如今霞正在逐漸打消顧慮,不再對白天幽會感到不安。霞每次到伊織的公寓來,總帶一束花。最初是山茶,一個月之後是芍藥,然後是鐵線蓮和木通,如今則裝飾著一支萍蓬。它們各自具有明顯的季節特徵。
伊織每次參加同學會都想到,每個人都從事各種不同的職業。當老師的就像個為人之師,進了銀行的正像個銀行職員,做買賣的則全然變成了商人。當初都在同一個高中讀書,如今的變化如此之大,也讓人感到快活。
「怎麼會呢……」
聽岸本說著,伊織想起自己的妻子,感到有些窒息。
「早晨太早,有點不好受,不過沒關係。下次回家時還去看爸爸行嗎?我喜歡那大樓底層餐館賣的泡泡餅。」
「當然可以。不過,你喝這麼多,行嗎?」
是不是笙子看到剛剛插好的花感到不高興呢?既然如此,當初就不該讓她進來。可是,現在後悔也已經晚了。自己居然沒想到插花這一層,說起來也真夠疏忽,可今晚也實在過於措手不及。剛才那情況,連藏起花來的工夫都沒有。
「我有點喝多了。」
聽霞說到這裏,伊織點了點頭,放下話筒,看了一眼笙子。
猛看上去,他好像全身心迷住了繪畫,但腦子裡想的卻完全是其它事情。一直到剛才,他還打算到了這裏直驅而入。既然自己是來看畫,自然應當磊落大方。
「將來,那就不知要到什麼時候了。我近期給你介紹負責這方面的部長,你見面跟他談談。不然,我這裏出read.99csw.com也行。你不要光寫這些建築方面難以讀懂的專業書籍,也該寫點面向大眾的通俗讀物。那倒是可以出名呀!」
「兩個孩子吧?老大該上高中了吧?」
「我也曾經一度猶豫……」
由於這一帶也是銀座的夜總會聚集處,盛裝上班的酒吧女郎們的身影也夾雜其中。整個街道充滿著銀座夜晚即將熱鬧起來的前兆和期待。伊織感受到這種氣氛,眼睛卻盯著櫥窗中的畫。
這種敏感或許往往發生在處|女,尤其是認死理的女孩身上。在這一點上,笙子完全符合這些條件。雖然她現在已經遲鈍了許多,但似乎依然具有伊織這樣的人難以想象的敏感直覺。
聽說對方竟然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伊織更感到驚詫不已。但是,看到岸本一本正經的神色,他又不能不由此感到男人的誠意。
「沒問題。」
看到伊織否認,藤井順從地點點頭說:
「這花真漂亮呀!」
他真想用更親密的口吻說話,可笙子就坐在旁邊,他不能這麼做。霞似乎已經覺察到他的處境,知道他正在強裝鎮靜,聽出他在故意裝得客客氣氣。
伊織謝絕了藤井,又成了孤身一人。已經十點了,可銀座卻盛況才剛剛開始。如今他是半醉不醉,直接回去,總覺得不過癮,而一個人喝悶酒,又實在沒意思。他沿著並木街走向新橋,看到有兩個電話亭,而且都空著。
伊織拿了紙條,從口袋裡取出鑰匙開了門。正面的廳很寬敞,裡邊擺著兩對沙發,燈早已熄滅,十分陰暗。伊織正打算邁步直接走向大廳後手的電梯,突然有個人影從大廳後面走了過來。
伊織來到掛有「英善堂畫廊」招牌的門口,佇立片刻,然後轉眼觀看臨街牆壁上裝飾的繪畫。玻璃窗框內並排擺著兩幅畫,畫家是稍有繪畫常識的人都知道的日本畫的大家。時值六月天的傍晚,雖然陽光依然明亮,但下班的人們已經川流不息。
「剛剛到家。」
伊織含糊地答了一聲,使勁地把聽筒壓在耳朵上。
他和岸本約定近期內去他的店,告別他走到上學時同桌的梅澤身邊,發現他周圍聚集了五六個女人。梅澤本來就是個快活的人,如今依然在女人堆里有人緣。
他想見見霞的丈夫,並非自今日始。從頭一次見到霞時起,這種想法就一直在伊織心頭髮酵。
山茶僅只半開的花姿表達了霞謹慎的態度,白色的芍藥代表了她純清的寬容,鐵線蓮的紫顏色顯現了霞高貴的氣質,而現在裝飾著的萍蓬則使人聯想起美的妖艷。無論是哪一次,霞都盡量減少花朵的數量。芍藥只有一朵,鐵線蓮和萍蓬也只有兩朵。花朵數量雖少,但卻充滿了即將迸發的美麗。
「這麼說,她已經結婚了……」
笙子接著喝乾了剩下的白蘭地,站了起來,突然間上身搖晃了一下。
到底不愧是英善堂,位於地價昂貴的銀座,所佔面積如此寬闊。不過,到處都看不到像是高村章太郎的人。
花是兩天前霞拿來插上的。
又有熟悉的朋友走了過來,伊織只打了個手勢,依然看著岸本說:
「這些日子我總路過您的事務所。」
她一口氣說完,手伸向了大門。
「都挺好。叫媽媽接電話嗎?」
愛的一方也許可以這樣做,但被愛的一方卻無法容忍。這樣就時常處在一種三角關係之中。因此,人們自然會認為,你這是太自私,只顧自己。想到這裏,伊織輕聲對懷裡的笙子說道:「好,回去吧!」
「有孩子吧?」
「總之,不要再想他了。」
藤井在一家大型出版社當紀實作品部的部長,伊織也曾經寫過建築方面的書,說起來也並非無緣。
自己如此思念霞,霞也積極回應,可又依然捨不得笙子,這是為什麼呢?時間和工作建立起來的紐帶十分牢固。這是實實在在的事實。同時,他喜愛笙子的年輕。他還有種責任感,覺得自己和笙子的關係是從她二十四歲時起一直延續至今,應該負起責任。但是這一切都不過只是道理而已。如果自己全身心地投入新的愛,這一切其實還不如一堆廢紙值錢。
「所以,你要是喝酒,希望你能過來。剛才我還拜託了熊川。」
伊織事先向村岡打聽過高村章太郎的長相,知道他是個年約五十四五歲的人,高個子,戴眼鏡,看上去很具學者風度。可是坐在那裡的兩個人都只有四十歲上下,一個根本不戴眼鏡,另一個則已經微微發胖。伊織望過去,正好遇到胖男人的目光。不知道這兩位是畫廊的人,還是畫家,不過最好不要讓他們認清自己。於是,伊織慌忙回頭轉向牆壁。
女人一到四十過半,說話也變得乾脆直爽,尤其過去是同學,說話更隨便,但像剛才說得這麼露骨,卻又覺得情趣大減。這也許是真心話,但也沒有必要在男人面前故意這麼說。頭腦也許有些守舊,但女人終究該有節制。伊織這麼思索著,又懷念起霞來。
笙子像是剛從公司下班,還穿著下午在事務所時看到的那套蘭西服,手裡拿著手袋。
伊織雖然放下心來,但心裏卻在想:她真能等!笙子本該知道,今天他要去參加同學會。不過,沒告訴她會後還要和藤井去喝酒。她當然不可能知道自己去酒吧和餐館之後這工夫回來。要是再去一家酒館喝兩杯,回來得就更晚了。
一個女人這麼一說,大家都齊聲附合,伊織笑著離開了女人們。
此外,她還能做流行一時的擰彎勺子的把戲。她似乎有種未卜先知的能力,或者能夠感覺。從旁看去,人們羡慕不已,然而對本人來說,卻毋寧說是一種痛苦。
伊織打算換個話題。
「怎麼樣?現在到我家去坐一坐?在深澤,正好順道。」
「不,還沒有……」
然而,笙子只是扭著頭,把酒杯貼在下顎尖上。
伊織脫下上衣,摘下領帶。笙子一隻手拿著酒杯注視著裝飾框里的花瓶。
伊織並不知道高村章太郎今天肯定在這裏,只是來到銀座,因此順便過來看看,儘管他心裏也明白,高村不在本屬情理之中,還是無法否認自己有種失望的感覺。
在小飯館呆了一個來鐘頭之後,這回是伊織約藤井到上次與村岡一塊去過的那家酒館。
「從八點就等你。」
他們走向有樂町,商量去處。兩個人還都沒正經吃飯,於是藤井領伊織到並木街後身的一家小飯館,先填飽了肚子。
「像是很https://read•99csw.com熱鬧,在什麼地方呀?」
「有別人在嗎?」
他打算從身後阻止她,可她卻想扳開他的雙臂。然而,她扳空了,笙子的上半身嗖地轉了一圈,伊織從身後抱住了笙子失去重心而踉蹌的身體。「你鬆開手……」
每次喝醉了,笙子總是興高采烈而且話多。酒是提神的好東西,可今天情況卻有些異常。她今天話特別少,只是一股腦地喝白蘭地。給人的感覺是,她自己想醉。
聲音裡帶著醉意,十分爽朗,可在伊織聽來,卻像是在挖苦。
伊織在會議中途就已經約好一位姓藤井的出版社編輯一起去喝酒,因此在飯店門口告別了眾人。他和藤井從高中時就氣味相投,而且一起打過工。在今天見到的朋友中,他算是比較親近的。然而,除了同學會以外,他們既沒見過面,工作上也沒有聯繫。
「對不起。」
一瞬之間,光線太暗看不清楚,伊織仔細看去,原來是笙子。
「你知道這花叫什麼名字嗎?」
伊織說這話時,霞只是回答:「以後打電話給你。」
一陣感情的風暴過去,笙子終於恢復了平靜。
「你是誇我,還是挖苦我?」
「您知道花卉語言嗎?」
「那倒不是。」
「店只有十六七平米,不過地點在你事務所前邊的GB大廈。裡邊有許多酒吧和咖啡館。」
到公寓時已經接近十一點,門口十分靜謐。伊織先查看了一下門口的郵箱,大概是因為下午出門時已經看過,沒有新的郵件,只有一張條子,寫著「郵到郵包,請到管理室來取」。但是,管理員似乎已經休息,門旁的玻璃窗掛著窗帘。
要是有人問:「你愛的人是誰?」他馬上會舉出霞的名字。但是他又不想和笙子分手。如果對方提出要分手,那是另一回事,而如今他自己決不想主動斬斷情思。
「加上一些京都和奈良的古建築照片,一定能寫本相當有趣的書。」
伊織這麼一說,霞沉默了一陣兒,然後回答道:「那麼,我就過去。」
「鎮靜一下!」
伊織沒答腔,拿起桌子上的煙捲,點著了。
「喂……」
「喂,等等!」
「這麼說,大家都好吧?」
伊織停住腳步,走進了眼前的電話亭。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給誰打電話,只是孤身走來,無處可去,走了進來。如果只在電話亭里站著,什麼也不做,那又太不像話,伊織只好面對電話機,放進了一枚十元錢的硬幣。
伊織苦笑了一下,道歉站了起來。電話位於吧台的角落,拉出線來,也不是夠不著,但當著藤井的面,說話總不方便。他到拐角處看了看手錶。本來和霞約好十點鐘,現在已經大約過了五分鐘。他早已背下了電話號碼,用不著查記錄本,順手按了號碼。
那口氣簡直就像是將要被送到牢房去的犯人一樣。可是,如果是以前,霞就是猶豫半晌,最終也不會在大白天輕易跑過來。
「我能喝一點白蘭地嗎?」
自己到底愛誰呢?重新思索,伊織自己也糊塗起來。不容爭辯的事實是,他現在為霞焦心,十分珍視同霞的愛。為了見到霞,他甚至不惜改變工作日程也要見到她,根本不在乎為見她造成的麻煩和浪費的時間。隻身一人的時候,甚至在工作的間隙中,霞的影子總是掠過腦際。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想到霞,他就被一股窒息的無奈攫住。
「你大概沒想到我會在這兒等吧!不過,我認定你十一點前肯定會回來。」
「有什麼事嗎?」
似乎是察覺到這種情形,一位幹事提議大家到附近一家啤酒館去喝酒。他接著說:「但是,費用均攤。」接著爆發出一片笑聲。
四十過半的人居然搞起戀愛,鬧得滿城風雨而辭去工作,說來也真少見。
「知道了」
「那就聽您的,跟您一起去。」
爽朗地約他的是一個嫁給內科醫生的女人。不知道她如今夫家何姓,只記得娘家好像姓庄內。
「你每天都在酒吧?」
岸本俯首拜託,像是忘了大家過去是同學。這人表面看去有些柔弱,卻充滿熱情,居然決心離婚,甚至辭去工作,堅持要和一個女人相伴生活。對於岸本,伊織真是刮目相看。
伊織看著街面上的繪畫,終於下了決心,於是再次回到門口,推開了玻璃門。果如所料,入口裡邊右手擺了張桌子,一名婦女坐在那裡,微微頷首。伊織點頭致意,然後環視四周。
一直看下去,他發現店堂裏面還有兩個房間,二樓還設有陶瓷室的展廳。
「將來吧!已經習慣新學校了嗎?」
「跟我一起,也還是不喝嗎?」
笑意不覺湧上面孔,但他突然發覺藤井正看著自己,慌忙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
「我現在給你叫車,喝得醉成這樣,不行呀!」
高中是男女合校,因此其中夾雜著三分之一女性。既然是同級同學,大家都已經四十四五歲,好在有女性在,也還顯得活躍。當然,她們身上早已看不到過去女學生的純潔,很有幾分富態。男人們在這一點上也完全相同。過去面孔紅潤的美少年中,有些人如今已經變成了紅臉胖漢。
從那以後,每次見面,伊織都邀她,今天霞終於同意。
「真能去嗎?」
就這一句,伊織馬上明白,是霞的聲音。
不過,他原來沒料到這麼快就能和霞出去旅行。他邀了好幾次,不斷強調初夏時分古都的秀麗,但伊織自己卻一直認為她未必同意,早已心灰意冷。
笙子像是有些醉了,說話時有些捲舌,手裡不斷搖晃著手袋。
藤井正跟女老闆聊天,其他客人也都各自說得熱鬧,看樣子他的話不至被人聽到。
「這可夠戧!」
「不過,好長時間沒見你太太了。我記得到你家去過一次,那是五年前吧!」
「危險的戀愛?」
伊織告誡自己,沿著已經點燈的並木街走向新橋。
伊織約她去旅行,是霞拿來白芍藥花的時候。
「我在這兒,好像礙事。我回去。」
「好吧!我就按這來安排。明天早晨,請往公寓打個電話。你真的不會再有變化吧!」
「我不……」
聽藤井這麼一說,伊織也有同感。
但是,現在伊織一個人靜下來時,心裏又開始產生新的不安。霞果真能去旅行嗎?如果她能去,她在家裡該找什麼借口呢?出發旅行,定在六月的第二個星期五。之所以定這一天,不過只是伊織這樣提出來,霞表示同意。但這一天是不是https://read.99csw.com霞的丈夫不在家呢?既然她同意去,自然是沒有問題。但果真行嗎?好容易才約好,可新的擔心又攫住了伊織。
但實際上他馬上意識到,如果霞的丈夫在這裏,該怎麼辦?儘管他認為自己認識他而對方不認識自己,因此無須介意,但到關鍵時刻,還是感到緊張。
「黑田那種扁平臉不怎麼樣,年紀不小了,可沒有一點深沉勁兒。在這一點上,你雖說不上漂亮,但長得不錯。」
「真的謝謝了,我不去。」
「下次咱們同學會這些人定期去,好不好?」
岸本本來就沒有一點兒做生意的本事,他能經營酒吧嗎?光聽他說,就已經有些擔心。不過,這也許是他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作出的選擇。
突然聽到這麼一句,伊織吃了一驚,不過好像只是路上撞見一次而已。
正因為如此,今天霞答應了,他既高興,又吃驚。他不敢輕易相信,但同時老想喊:「我成功了!」
「晚安!」
「總是這麼乾淨。」
他確實不像對霞那樣對笙子感到動心,但也許這是因為他和笙子結合以來已經有四年時間,每天都能在事務所見到,所以心底有種安心感。他之所以不打算擠時間,也許正是因為他有切實的把握,即使不這樣做也可以見到她,從而使伊織感到不必勞神費心。和笙子幽會,每次都充滿著日常的平凡,從而減少了愛情的緊張感覺,但反過來說,這種愛又是如此深入地滲透到兩人之間。
笙子半開玩笑地這麼說過。二十四歲,正是伊織認識笙子那一年。是因為認識伊織而變得遲鈍了嗎?聽到這話時,伊織惟有苦笑。但現在看來,笙子說的也許並非謊話。
說來奇怪,雖說同學會意在重溫舊誼,可見面以後感到比較親切的還是局限於那些工作有某種共性或者是處境相似的人們。這倒並不是有意識地加以選擇的結果,那些職業和經濟地位相去甚遠的人,往往話不投機,談不了幾句。
「她多大歲數?」
「談不上老闆。不過,離開公司,也只會幹這種活兒。她也表示試試看。」
也許他該解釋一下,說每周請花匠來一兩次幫忙插花,但這種謊言馬上就會被戳穿。笙子似乎已經在這花朵的背後看到了另一個女人的面龐。
伊織盡量裝作平靜,但其實嚇了一跳。現在幸好是一個人,如果是和霞在一起就麻煩了。當然,他不會深夜和霞一起回公寓,但可能這時出門。要是那種情況,在門口偶然撞見,就不像現在這樣簡單了。
「喂……」
這種辯解似乎有些強詞奪理。伊織在霞和笙子兩人身上分別發現了獨特的長處。霞身為人|妻,靦腆而多情,而笙子擁有年輕女人那種執著和嚴肅。
「辭了打工的活,如今開酒吧,當老闆了?」
「這倒沒聽說。為什麼?」
笙子大步走向門口,穿上鞋,又像是想起了事情,回過身子來。
岸本臉上顯出困惑的表情,接著提出要伊織別告訴其他朋友,開始訴說起來。
「哎呀……」
「有個男同學好像在那兒開了個酒吧。」
笙子說這隻是直覺,但她如此敏銳,總令人吃驚。
原來,這花朵靜悄悄地護衛著房間,現在卻可能誘發他和笙子之間爆發新的口角。
伊織不了解那麼多。他只是以前在宇治川附近一座小廟的池塘畔看到過雨中開放的兩朵萍蓮花。
「是我……」伊織說到這,連忙改為比較禮貌的口氣更正道:「我是伊織。」
「東奔西忙,你夠戧吧!」
毫無疑問,是大女兒的聲音。
「多休息一會兒再走吧!」
「明天十點,環境整頓委員會在建設省開會,下午兩點在事務所商議東北項目。然後,四點鐘,帝京工務公司的井上部長來訪。」
「伊織太忙,去不了吧。我上次看見他和一個漂亮姐在一塊走。」
是不是不愛笙子呢?這也不能說死。每當笙子不高興或者顯得憂鬱,伊織總是憂心忡忡。他總是想了解一下原因,希望馬上援手幫忙。如今溫柔地擁抱笙子,也正是如此。儘管他覺得麻煩而難辦,但又不能聽任笙子就這麼離她而去。
兩個男人對面而坐,其中說話的只有一個人,另一個只是交抱雙臂,靜靜傾聽。此外還有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看畫,但這似乎只是一般的顧客。
最初他是想給朋友打個電話,伸手碰到撥號盤,卻自然而然地撥了自己家的電話號碼。電話鈴聲響了三遍,傳來摘聽筒的聲音,伊織感到很狼狽。
「你在公司的工作呢?」在伊織的記憶中,岸本是在一家中等貿易公司工作。數年前他給過一張名片,好像是擔任處長的職務。
不過,參加同學會的大都以事業有成者為主,工作遇到挫折或者正在失意的人幾乎都不來參加。然而就是這些人,也還可以分為春風得意和已經感到人生盡頭的兩種類型。前者大都晉陞到所謂顯赫的職務,快當部長或者即將進入董事會,後者則是那些已經對未來不抱希望的工薪生活者。
「噢,謝謝您上次給買的錄像機,挺方便。您來看嗎?」
「我家那孩子明年要上大學了。我們哪能不老呢?」
「我原以為您不在家。後來直接回家了,是嗎?」
喝了酒,女人們似乎也醉了。
無論如何,霞如今正在堂的巨大宅院中與丈夫廝守在一起。無論他如何找她,她也不可能現在來到自己面前。她終究是圈在家中的有夫之婦。這使他感到一陣頹喪,又使他對笙子的愛復甦為可喜而新鮮的情感。
「沒有,有點工作上的事情。」
年齡一樣大,可這也差別太大。
「你去過原宿的GB大廈嗎?」
「你不喝嗎?」
「絕對沒問題,我現在不是挺清醒嗎?」
「這陣子你這兒總有這麼好的花,真棒!」
他聽說鎌倉的英善堂總店裡陶瓷器比較多,看來這裏以日本畫為中心。除了櫥窗里著名畫家的作品以外,大部分也都是高級繪畫。幾乎都價值百萬以至千萬。伊織觀賞著這些繪畫作品,目光轉向店堂左端的沙發。
「當然是誇你呀!年過四十,人家還說你漂亮,心裏大概不會舒服。你那張臉帶著發財相。男人還是得事業有成,不然就是有女人……」
霞的聲音很低,但卻乾脆。
「我算計你快回來了,一直等著。」
「你不打算在我們公司出本書嗎?」
「你怎麼進到大廳里來的?」
「哎,只是……」
然而,幽會一結束,看著read.99csw.com霞收拾行裝準備離去的背影,總是突然心裏想起她的丈夫。他想給霞打電話或者接到霞打來電話時,心裏總是想:她丈夫現在正做什麼呢?霞既為人|妻,自然很難不關心她的丈夫,然而也決非見她丈夫一面就可以萬事大吉。聽岡村說,霞的丈夫為人沉靜,不像是一般畫廊的老闆。見到這樣的對手,也許自己反而會失去自信。
他一邊這樣想著,另一方面又感到幾分輕鬆:「沒見到,更好!」
「你真能下決心呀!」
「不出名也罷!」
女人結婚以後好像總是跟那些經濟地位相近的人們聚在一起。依據丈夫的職業和收入,以往過從甚密的疏遠了,過去不大交往的走動多了起來。不過,結婚與否也是一個巨大差異。獨身者往往只跟獨身者相聚。
「哎,其實十分鐘之前才到。剛才一直和桐谷他們在澀谷喝酒,心想你現在在家,所以就……」
「你真沒野心。不是有些建築師還去做廣告嗎?」
「沒關係。我太太已經習慣了。」
其間還有的人因為已經知道伊織獲得了建築獎,特意跑過來祝賀。
「我按了鈴,管理員出來給我開了門。」
笙子經常突然發脾氣,又突然高興起來。伊織對於女人這種感情的激烈變化感到束手無策,但又覺得正是這種稚氣十分可愛。
「當然,跟我走就行了。」
「她算是酒吧的總管,我是十一點鐘過去,免得太扎眼。你要是來,我隨時都可以去,你給我名片上的號碼打電話吧!」
這種花長在池塘或小河水淺的地方,初夏時分開花。花朵是黃色的,楚楚可憐。可伊織覺得「萍蓮」這兩個字里充滿了妖艷和恐懼。
它們分別存在於兩個女人身上,不可能從一個人身上轉給另一個人。伊織大概最終在霞和笙子兩個女人身上看到了一個完整的理想形象。
「老大今年上大學,小的上高中。他們倒是理解我的苦衷,可女人卻難辦。我真想高高興興地分手,將來還能愉快地見面,真不願意這樣疙疙瘩瘩。」
但是霞並沒有明白地說過這類話。不過,要是晚上,吃過飯,聊會兒天,馬上就到了回去的時間,從青山到堂,考慮到上下電車的時間,怎麼也要一個半小時。就算十點鐘分手,回到家也已經將近十二點。伊織不知道,霞回到家時,他丈夫是否在家。他沒問過這麼多,霞也不說這些。她晚回去時,大概是丈夫不在家。或者即使在家,晚點也沒關係吧!不管怎麼說,為人|妻者夜間晚歸,大概總比較困難。女人孤身一人坐在深夜開往湘南的電車上,總要引人注目。半夜裡,在汽車開到自己家門口時,肯定也要煞費苦心。前次送她回去時,過了她家之後才停車。但住宅區那麼靜謐,汽車的聲音更顯得響聲隆隆。周圍那些思想守舊的人們也許尤其愛打聽別人家的事情。想到這些,他又一次深深感到,霞夜間很難出來。所幸的是,伊織雖說挺忙,即使是白天,只要提前兩三天定下來,總可以安排時間。
姓庄內的女生搭過話來。從高中時起,她就是美人,常常是夥伴們的中心。如今這種傾向依然未變。不過,眼角處到底已經增加了皺紋,腰圍也粗了起來。然而她還算是好的,舉手表示贊同的兩位簡直就像是沉重的重型坦克車。
伊織沒答話,只是喝著笙子斟的白蘭地。
「伊織也去,怎麼樣?」
伊織至今清楚地記得,他總是把鉛筆削得特棒。當初還沒有電削筆器,伊織以為他有特殊才能。即使現在相見,岸本依然頭髮蓬鬆,一點也顯不出中年的肥胖,在夥伴們中間,看上去很年輕。
支持庄內的是班上最早結婚的女生。其他為人|妻者也都一起附和,舉手表示贊同。
儘管關上窗帘,房間已經變暗,但大白天和男人摟摟抱抱,心裏總是感到幾分羞澀。「可是,你夜裡不好出門呀!」
仔細看去,雖然岸本顯得年輕,臉上也已經露出這一年齡常有的皺紋。
伊織走到廚房,從冰箱里取出了冰塊。光喝白蘭地,酒勁太大,似乎應該兌些冷開水比較好。冰盒裡的冰不好取出,有兩塊冰塊掉在了周圍。要是過去,每到這種時候,笙子總是跑過來幫忙,可今天卻坐在沙發上不動,佯裝不知,只顧喝酒。
岸本是一個難以分清屬於哪種類型的人,會議進行到中途,像是一直等著伊織騰出身來似地走過來。高中時,岸本和伊織在同一班級,個子矮小,給人一種孱弱的感覺,當學生時就不顯山不露水,不過情緒溫順,在加上倆人家住得近,常一起回家。
「不,算了。我只是想問問,大家是否都好。下次有工夫,來玩吧!」
「那我告……」
同學會大約經過兩個小時后宣告結束。可能是長時間未見的緣故,沒有人中途退席,結束以後,大家依然圍在一起從會場走向飯店大門。
這是偶然?或者是靈感?她靈敏得很,而這正是笙子令人不快之處。
「將來我琢磨琢磨。」
「吃點吧!」
他本來已經使勁地把話筒壓在耳朵上,以至耳朵有些痛,以便不使聲音傳出去。不過,夜間的屋子十分靜謐,雖然不一定聽清說話的內容,但可能已經明白,對方是個女人。就算沒聽清,聽伊織說話含含糊糊,至少已經察覺到對方不是一般人。
「現在正跟朋友一快兒吃酒。」
銀座並木街拐角處,有一座白色的七層小樓。一層入口處掛著一塊招牌,上面自上而下寫著:「英善堂畫廊。」小樓臨街,進深很長,樓里還有餐廳和洋貨店,不過英善堂位居拐角處,佔據了最好的位置。
「只住一宿,到奈良去……」
雖然他確實不斷地邀請她,但卻一直覺得是在夢境之中。
伊織嘀咕了一陣,傳來了女兒驚喜的喊聲。
然而在伊織看來,它們都反映了霞的一個側面。
「爸爸!您怎麼了?有事嗎?」
藤井似乎家庭美滿。他說他兒子長得很高,又說到早晨長跑時,他跑不過二兒子。談到這些,伊織感到有些沉悶。
「噢,是真理子呀!」
「我沒碰見過你。你在那一帶上班嗎?」
與此相比,他對笙子就缺乏這種切實的感受。伊織既不打算耽誤工作和她幽會,也不會千方百計地去擠時間。相反,有時連兩個人見面都覺得煩。雖說有時也想起笙子,但那都是閑暇無聊的時候,而且從來沒有產生過那種窒息的感覺。
「知道了。」
畫廊的目的在read•99csw.com於讓人們欣賞繪畫,路過的人本可以輕鬆地進入店內,也可以說是一種免費的美術館。然而,如果不習慣,卻很難走進去。如果不打算買畫,那豈不是免費參觀?除去這種心理內疚以外,它不像展覽會場那樣擠滿觀眾,也是人們難以進入的原因之一。
他斥責了一句,只管緊緊抱住。笙子突然不再說話,然後把額頭貼在伊織胸前哭了起來。她顫抖著嗚咽,燙成波浪形的頭髮跟著搖曳。伊織俯首看著,想起兩個月前他在這裏和笙子接吻的情景。
「我總覺得那種場合吃不下東西。」
「家怎麼樣了?」
不過,萍蓮花的黃色接近於金黃。每到雨中時節,這種金黃色帶著幾個分艷麗,與周圍的水面交相生輝。尤其是瘦小的花莖在水中飄蕩,花朵也隨之搖曳,楚楚可憐,光彩照人。也許創造花卉語言的人雖然認定它是黃色,卻又察覺到這種風姿,所以才不得不使用了「戀愛」這一詞語。
「歇會兒再走吧!」
「您原來在家呀!」
「那工作,我去年年底已經辭了。」
大概是因為自己家庭破裂,伊織實在沒有心思去看別人幸福美滿的家庭。
「不,天晚了,不去了。」
店堂足有七十平方米,鋪滿駝色地毯,四周牆壁上裝點著繪畫。這些畫,小的十號,大的足有五十號,都是日本畫。
伊織說服自己,打開了門。果如所料,門口台階處只擺著伊織在室內穿用的拖鞋,客廳和廚房都收拾得乾淨整齊。
伊織重新審視裝飾柜上的萍蓮花。同樣也是兩朵,在窗前的花瓶中,長短兩支花莖,高低錯落,插得很別緻。霞果真知道這花的意義才裝飾的這花嗎?伊織總覺得她不過只是當作正合季節的花送來的。
「你有事嗎?」
如果真的愛其中一個,就該確定下來。同時愛兩個女人,這太過於貪心。
今天到銀座來,是為參加在這家飯店舉行的同學會。這是高中時代同學們的聚會。畢業以來,時近三十年,由於組織者十分熱情,每年大家都聚一次。
為掩飾電話之後的尷尬,伊織又走進廚房,可又沒什麼事可干。最後,他從冰箱取出乳酪,放在笙子面前。
最近他常和霞見面,自四月底幽會以來,已經三次,算起來大約十天一次,而且有兩次是在白天。對霞來說,看來還是白天比晚上更方便。
一般說來,入口處一定有一張小桌,後面坐著個女孩。大廳的角落裡擺著接待用的沙發,畫廊的主人和畫家們喝著咖啡閑聊。客人總感到他們正在估量自己的身份,感到不安。
據說她能夠預知長野的母親受了傷,還能事先知道朋友來電話要說什麼事。
伊織回答得很含糊,可藤井藉著酒勁態度卻很強硬。
不知是什麼緣故,穿過銀座的上班族很少給人以那種急於回家的感覺,許多人似乎是要去酒館或者漫步在夜幕下的銀座街頭。現在就有四個人高高興興地閑聊著走過伊織身後,接著又有兩個年輕人笑聲朗朗地跟在他們後面走了過去。
伊織撫摸著笙子柔軟的頭髮,頭腦中霞的影子逐漸淡去。
伊織再次接受門口那位婦女的致意,走出了畫廊。
過去伊織有個朋友曾和一個有夫之婦過從甚密,有次偶然遇到了她的丈夫。自那以後,眼前總是閃現那人的面孔,揮之不去。女的雖然依然眷戀,而她丈夫的面孔卻深深印在這位朋友的腦海里,結果只好分道揚鑣。想到這件事,他又猶豫起來,感到見面實在值得考慮。要是糊裡糊塗地照上一面,和霞的關係尷尬起來,那真是蝕本生意。
「看上去很高興呀!今天的同學會中,你看上去最年輕。」
談到家庭,伊織突然話語沉重起來。藤井只顧繼續說下去。
「不,沒關係。」
看了看名片,在岸本秀夫的名字右上角印著「吉尼酒吧」幾個字。
「好容易來一趟,居然……」
已經有了笙子,又要追求霞,這太過於浪漫。每當和霞幽會之後,第二天在事務所見到笙子,伊織總是吃驚于自己太過自私的行動。
然而,這小巧而又靦腆的花朵為什麼卻叫作「危險的戀愛」呢?當然,從花朵的黃色表示「嫉妒」這層意思上看,人們在這種花上附加這種意義,也許不難理解。
「我的公司大樓要重建,請你幫忙吧!不過,得了那種獎,大概設計費挺貴吧?」
笙子站著伸出雙手擺給他看,然後自己打開裝飾櫃的玻璃門,拿出了白蘭地酒瓶和酒杯,自己斟了酒。
伊織點點頭,想起了霞。如果霞提出要和自己一起生活,而且和丈夫離了婚,自己會採取什麼態度呢?伊織不是打工仔,不至於丟掉工作,但真能像岸本那樣誠實地接受霞的這片真心嗎?伊織思索著,像是自己正在接受磨練。
走出電梯,穿過走廊,伊織想起了屋子裡的狀況。今日是十二點多離開公寓的,女傭那時還在,清掃工作還未結束。伊織出門以後,女傭收拾碗筷,打掃乾淨,然後回去。霞最後一次到這個房間是兩天前,不該留有痕迹。現在笙子突然進到房間,也不會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
不過,和霞見面時,他幾乎忘記了她還有個丈夫,只是沉浸於二人世界。
「銀座。剛參加完同學會。噢,旅行的事怎麼樣了?」
大家都是同學,可岸本開口說話卻顯得很尊重。
「我告訴你吧!這叫做『危險的戀愛』。」
其實,笙子本來就極敏感。尤其是五六年前,還是二十齣頭時特別敏銳。
高中同學會本來意在重敘舊情,可最終總要談到工作上。這也許是男人無法克服的毛病,三句話不離本行。藤井似乎不時在報章雜誌上讀過伊織寫的隨筆,提議他以《建築散步》為題編一本書。
打算從銀座一帶畫廊買畫的人,一般說來經濟上比較富裕,所以僅僅為了參觀,也很難進入畫廊。
「是叫萍蓮吧!」
「不,我不喝。」
據說,岸本喜歡上了同一公司工作的一個女孩,一起同居,結果在公司里呆不下去,只好辭職。後來,兩個人拿出退職金,從今年三月起開了名片上印的那家酒吧。
走進二樓的會場,他發現聚集了四五十人,會議已經開始。正中央擺著幾張桌子,擺著食品,是立式酒會。看上去,不少人早已顯得疲勞,坐在牆邊椅子上閑聊。
看樣子,岸本來參加同學會,就是為了拜託親近的朋友去他的店喝酒。伊織看到岸本滿臉擔心的表情,心裏真想助他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