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嫩竹
伊織望著門前的水池向老闆娘問道。去年七月到這裏來時,蛙聲長鳴。雖然只有一隻青蛙,可它卻似乎以這寬闊的庭院為自己的領地,「呱呱」長鳴不止。
「我不知道村岡先生怎麼說。我不贊成他現在的一些做法。」
在飯店的清晨,周圍的旅客都已經起來,服務員也快要來清掃。在這種條件下做|愛確實不安,但另一方面,這也正好烘托出緊張的氣氛。
本來以為梅雨可能一直持續下去,可到名古屋一帶時,天氣已經變晴,到京都時,雨已經停了。不過,雲層依然壓得很低。暮色中的京都街市早已閃爍著霓虹燈。兩個人在站前上了計程車,來到定好的加茂川畔的飯店。
「我不能妨礙您喜歡的人呀!」
「要是一直這樣,該多好呀!」
聽到伊織的口氣是責備,霞放低了聲音說道:
昨夜似乎是霞在看準伊織睡熟之後離開房間,在另外的房間睡的。
霞表面上安靜沉穩,可常常說出一些意外大胆的話。好像是無意說起,但又令人吃驚不已。
「但是,既然結婚了,就該體貼……」
然而,當暴風雨過去,結束清晨的情愛之後,兩個人再次陷入了輕微的睡眠。
隨著霞點頭,飄過一陣香氣。大概是袖口裝了香袋,香氣有些甜,但很濃重。像是受到香氣引誘,伊織伸出手放在霞肩上,輕輕摟她過來。
兩個人現在儼如和睦的夫妻相伴一處,幾個小時之後又要各奔歸途。男人要回到和別的女人幽會過的公寓,女人要返回丈夫等待著的家庭。昨夜,兩個人在床上亢奮燃燒,第二天夜裡卻各奔東西,睡在完全不同的地方。旅行可以說是最大的冒險,然而一夜過後,一切又都恢複原狀。
說到這裏,霞突然高興地說:
「對不起。兩點鐘就到了,錯走到對面站台去了。」
伊織放滿水,在浴缸里伸開手腳,思索著剛才霞說的話。
伊織想起來,有一次給霞家裡打電話時是她接的,回憶起了那年輕女孩的聲音。她聲音十分清晰地說:「我姓高村。」伊織大吃一驚,什麼也沒說,趕忙掛斷了電話。
走出寺院周圍的叢林,視野突然開闊起來。可以看到雲彩在身邊流動。整天都像鉛一樣沉重的梅雨天空終於隨著暮色降臨而開始晴朗。
「男人當然也這麼想。」
伊織喊了兩聲。剛剛醒來的含糊聲音被牆壁吸收,屋間里一片安靜。這一次,伊織真的清醒過來,跳下床,看了看浴室,依然不見霞。打開衣櫃一看,霞的和服和手袋本應放在這裏,現在也已蹤跡全無。
「我給您打電話。」
「現在住在房間嗎?」
「我真沒想到你另訂了一間房。你為什麼這麼做呀?」
在京都飯店這天早晨,伊織五點半就醒了。不過,這並非意味著頭腦到身體都已經蘇醒。身體似乎一直不適應飯店的床,不知不覺中早已醒來。頭腦隨後漸次清醒,發覺白色的隔柵和天花板,醒悟到這是在飯店。經過好長時間,他才最終意識到現在是在京都。
伊織說到這裏閉上了嘴。從奈良到京都時說過的話又在重演,真感到依依不捨。
時間還早,霞可能還在睡。如果是昨晚自己睡著之後才搬過去,那大概是一點多或是兩點鐘左右。從那以後,現在不過過了幾個小時。伊織放下話筒,又拿起來叫通了總服務台。
霞說話時,車廂內的清掃已經結束,車門打開了。因為是星期五下午,有些人帶著高爾夫球袋,但乘客並不很多。一邊走向一等車廂,伊織仔細觀察了一下四周。按剛才在站台上的情況來看,似乎沒有熟人。就算碰上,伊織倒不在意,但霞可能難堪。
「……」
譬如下車後走過通往餐館的石板路時,霞左手拿著手袋,右手扶著和服的下擺。在門口脫木屐時,她也是先用右手拉起鞋梁,輕輕提起右腳跟。這似乎也是為了不過分暴露腳腕。走進來之後,回身跪下,先扭過伊織的鞋,然後再擺好自己的木屐,並且故意避到石台的角落。那時她輕輕扭過身去,大概也是為了不致讓等在旁邊的人看到她的臀部。
「我倒不大討厭梅雨天氣。」
「原來是這麼回事……」
「就是因為您太貪婪。」
花二十分鐘備好行裝,兩個人在飯店前上了車。陰雨的雲層依然遮住天空,進入夜間之後,悶熱久久不退。汽車很快地就穿過加茂川,沿著大路向南開去,在三年坂拐進了山腳。
伊織慢慢地搖了搖頭,想象著霞懷孕時的情景。裹在這和服里的身體難道會腆起肚子,步履沉重嗎?他怎麼也想象不出這種體態。
「這麼說,你是陰差陽錯結的婚啦?」
「我直接上開往湘南的電車。」
紙條是飯店的記錄用紙,上面寫著霞那一本正經的字:
「回到東京,又該忙了?」
「到東京站之後,怎麼辦?」
「這小盤真漂亮。」
「咱們走吧……」
老闆娘低頭致意,撤下了盛嫩芋蒓菜的菜盤。
聽到這話,伊織看了看枕邊的表。
今天是星期天,縣政府半日工作,急忙奔去,已經下了班的建築部項目負責人正在屋裡等他。他們立即到附近的會館餐廳吃午飯,商量了有關飛鳥地區整頓環境的問題。他約定等到作出模型和拍出照片之後再商量細節,趕忙跑到飯店,已經兩點半了。
「這樣下去,該會是什麼結果……」伊織思索著,再次感到目前正是一對罪孽深重的男女靜坐在秋筱寺前。
「那是因為你太甜了。」
「孩子已經上高中了吧?」
汽車開動,開始下坡,霞有禮貌地低頭致謝。已經幽會過好幾次,可霞卻有那麼點一本正經的勁頭。雖然已經奉獻肌膚,但依然遵從禮儀。這種認真的勁頭也正是霞的可愛之處。
伊織說到這兒,環視四周,壓低聲音說道:
然而,緊接著伊織又自語道:「不是這種原因……」
「對不起。您睡的那麼香,我只好偷偷離開房間。」
「可你對太太已經……」
「現在強行留住霞,自己能對它的結果負責嗎……」
「到餐車去吧!」
伊織拿起昨晚放在桌上的香煙點著,坐在了椅子上。
「你昨夜另訂房間,也是為這嗎?」
「那當然好了,但女人總愛撒嬌。」
霞的和服下擺閃現在自己的眼前,接著又隱約看到白色的布襪和木屐,然後就消失在陸續走來的人群之後。伊織往下邁了一步,等到霞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站台上,開始走進通道。
「一塊洗吧!」
霞側臉看著庭院。晚夜寂靜之中,微光映出面頰到脖頸淡淡的輪廓。伊織看著這暗影,心中湧起一陣激|情。
但是,實際上卻並非如此。男子漢的喜悅反而變成了困惑。
「是的,我想客人應該在房間……」
踏上歸途,霞的側臉顯出幾分寂寞。
伊織當然並非不理解這種心情。如果乘坐新幹線或者火車旅行,他可以不在意地對職員和女傭扯個謊。即使實際上今天出發,也可以跟他們說是明天出發,只要能到達目的地就行。但是如果坐飛機,他總覺得不好瞎說,總要考慮到出現萬一時的情況。
「為什麼不告訴我?我開始還以為你逃跑了呢!」
「總之,再睡一會兒吧!」
伊織打開窗戶眺望外邊。眼下就是加茂川,有幾個人沿堤而坐。他們有些人在乘涼,也有些人趁著暗影相互擁抱在一起。
庭院吹來的涼風穿過門帘飄進來,在這開放的雅間中,反倒不甚感到梅雨天氣的潮濕。
「我也想留在您身邊,可女人又得脫和服,又得化妝,有好多事不願讓男人看見……」
列車穿過山間,駛入連接京都的平原。前方視野開闊,可能是新區,相似的建築物連綿不斷。夜幕爬上這些樓房,一些地方閃爍著燈光。馬上就到六點鐘了,普通人家正是晚飯時刻。也許因為是星期六,建築物周圍飄蕩著一種周末的悠閑氣氛。
伊織口氣中不禁充滿了自豪。
霞羞澀地低下頭,她的和服打扮在這種地方,尤其顯得光彩照人。
「總廝守在一起,肯定缺少緊張。我倒覺得不應該和相愛的人一起生活。」
「要住就住。」這句話里包含著孤注一擲的決心。然而她又說,「這麼一來,您不方便」,卻帶有幾分揶揄。
「現在去洗,來不及。」
「做法……」
「來到這兒,真感到是到了京都。」
過箱根以後,雨下大了。不過由於是梅雨季節,也算不上暴雨。穿過隧道之間時,隱約可見山峰和海洋淹沒在雨煙之中。像是全神貫注于窗外的景色,霞在伊織旁邊靜靜地默不做聲。兩個人不說一句話,只是凝視著雨水敲擊的車窗,已經感到心滿意足。
聽到這話,伊織站了起來,青蛙在點燃燈籠的池中叫了起來,好像是看準客人要起身離去,才鳴叫起來。
正是因為這樣,伊織一直強迫盡量不去考慮這種事情,但在這種想法背後,卻也有一種絕望感,認為這種關係在某種程度上是無法避免的。他當然希望不存在這種關係,但又感到這種想法過於天真。他一直對自己說,應該忍受這一點。
看樣子,丈夫從一名美術品愛好者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專門追逐利潤的商人,霞感到不滿。
「和這麼個老太婆一塊洗有什麼意思。我給您放水,您先洗吧!」
聽伊織邀她,霞微微一笑說道:
「我自己也感到奇怪。」
伊織望著暮色中遠去的街道。霞馬上低聲說道:
先上來抹茶,然後老闆娘跑來致意。
「真夠快呀!看了什麼地方?」
「肚子餓了吧!最好吃點東西再走。」
但是,霞根本沒有理由這樣做,而且如果真是這樣,她也會說明白的。
列車到達京都時,距六點二十還差半個小時。陰霾的天空之下,京都街市已經夜色濃重。
「那是因為工作忙,有空時總要回家吧!」
「您帶我到那地方,以後不會尷尬嗎?」
霞站在佛像前一動不動。伊織凝視著,感到這就像一幅畫。
「兩點半在奈良飯店見面,對吧?」
「奇怪?」
回首向東門走去,霞突然想起來問道:
他忽然伸手,感到旁邊沒人。在床上伸腳探摸,沒碰到任何東西,他急忙抬起頭來,環顧四周,可根本沒有霞的影子。
這和胖瘦無關,是一種多年學習禮儀和經受訓練的人們練就的自然美。
「你也一樣……」
像在條子上寫的,她只是覺得一個人睡比較舒服,所以才搬走了。霞一定認為,等男人睡著以後離去,是女人的禮貌。
伊織思索起即將到來的夜間的事情。
「好容易來趟奈良,參觀一下廟宇吧!你剛才看過東大寺和藥師寺了,對吧!」
「不會的。男女之間,有的會厭倦,但也有的不會厭倦,因人而異。」
列車員來查票,伊織拿出車票,心裏琢磨著別人會如何看待他們倆。他們悄悄地靠在一起,但又總是提防別人的視線,到底不是真正的夫九_九_藏_書妻。不過,從年齡上看,兩人倒也並非不般配,至少比和笙子在一起時自然多了。
「可為什麼不順利呢?」
「我討厭那種討好女人的傢伙。」
「五年前去過。」
老闆娘問過定的菜,站起來離去,房間里只剩下他和霞兩個人。
「不該?」
他們乘車到西大寺換車,整十二點到達奈良。伊織把行李存放在車站的儲物箱,然後攔了輛計程車。
「快到熱海了。您累了吧?」
「喜歡的人?」
妻子瞞著丈夫在外住宿,正是她下決心離家出走的時刻。至於離開家到什麼地方去,霞只能依靠伊織。這時,最為難的倒是伊織。霞似乎是在詢問,是不是已經作好了這種心理準備。霞也許是責備男人不該只是陶醉於戲謔的氣氛。她是在要求,既然沒有接納的自信,那就不該只說些動聽的話。
「沒關係,來吧!」
伊織已經沒有心思再說惜別的話。到了東京,再往前就是各自分離,旅行將成為回憶。他暗下決心,乾乾脆脆地分手。
才不過離開兩個小時,霞卻顯得十分想念。
霞看了一眼白色袖口裡側,悄悄抬手按了按頭髮。伊織點了點頭,心想也許這梅雨天氣正適合與霞一起旅行。
和在秋筱寺不同,這一次是伊織主動出擊。
霞像小孩子撒嬌般地說完,坐在了窗邊的椅子上。
兩個人四目對視,幹了杯。伊織已經沒有心思再問詢霞家裡的事。就算問了,自己的心情也不會平靜,霞也不一定高興。倒不如喝杯威士忌,消除旅行的疲勞。
條子上寫著一個人可能比較舒適,這是過慮了。即使地方小,肯定還是二人同床為好。實際上正是為了這一點,他才定的雙人床,即使兩人睡,地方也足夠大。
女人很難主動地說,「今天危險」或者「今天沒事」。她們總是希望不說也能讓男人察覺這一點。實際上,伊織也想到了這一點,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著自己。
「倆人洗,地方太窄,不踏實。您先洗吧!」
「你哥哥說什麼?」
「真夠任性呀!」
但是,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他思索著,突然像個普通男人那樣想到:「自己一個人這樣做對嗎?」
伊織欣賞了一陣冷清的晨景,又關上隔柵鑽進了被窩。現在,一個人睡在原來兩個人睡的雙人床上,他感到過於寬闊,定不下心來。要是現在霞在這兒該多好呀!伊織想起她那柔軟的肌膚,可總感到實在不好意思在她熟睡的時候叫醒她。
「等你電話。」
霞鬆開手,關上隔柵,遮住窗戶,只留下門口一盞小燈,又關上了其它所有照明。
「請您起床吧!」
「黑白相間,確實是最基本的花紋。」
床是雙人床,即使伸直雙臂,也還有很多富裕。像往常一樣,霞從另一邊慢慢地上了床。
「可是,你丈夫並不打算和你分手吧?」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只是比較放心一些。」
霞似乎還是不能理解,低著頭碎步走過砂地。
「太暗了。」
「這裏的青蛙怎麼了?今晚還在休息嗎?」
「我想去,可害怕坐飛機。」
六月份第二個星期五的晚上,伊織站在東京站第十八站台上。和霞約好兩點鐘見面,新幹線「光」號的發車時間是兩點十分。
「……」
「我拿著車票呢!」
「托您的福,真得謝謝您了。」
「以往出廟向西望去,可以望見生駒連綿山峰。近來建了些住房,再也沒法眺望了。」
「您一個人去吧!」
「回去吧!」
「你不是還去奈良有事嗎?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在大廳等您。」
房間在六樓,打開封閉窗子的隔扇,眼前閃現出加茂川。正面是東山,左手本應該看到大文字山和比睿山脈,但多一半隱沒在雲霧之中。離落日還有一段時間,但梅雨天空中太陽黯淡。昏暗之中,惟有山腳的綠色顯得鮮明。
芥末醋拌蒓菜之後,接著上來的菜是酒蒸蕨菜、楊梅和花山椒。這菜不裝盤,擺在松木板上,顯得新鮮,透出涼意。
「女人撒嬌,男人不會生氣。」
「青蛙來陪您了。」
霞低眉順眼。這倒使伊織再次想起伎藝天佛像半合眼皮俯視眾生的神態。
「穿慣了,倒是和服輕便。」
發覺霞不在,他首先想到的是,她是不是回東京了。他想,也許她家裡突然出了事。他甚至懷疑,從一開始她就計劃好要半夜離去。
「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如果忘掉表達美的心境,就算完了。」
「不過,要是遇上喜歡的人,那可說不準呀!」
「我的臉?」
伊織看著跑過去的小孩子的背影答道:
雲層雖厚,山腳下的霧卻在漫漫流動。
「就只有你。」
「我在家裡沒做過那種事。」
「在這種地方……」
「已經回不去了。」
「不好意思。」
察覺到霞不在,是在這之後。
吃完飯,三點半。霞雖然說只要今天回去就行,但考慮到還要回到堂,他們必須在十點之前回到東京站。從奈良到京都需要一小時,然後乘三個小時新幹線,算下來需要六點離開奈良。也就是說,還只有兩個多小時的富裕。
「這麼說,真正喜歡的只有你現在的丈夫嗎?」霞臉上突然露出困惑的表情。
「急急忙忙,走馬觀花。」
再次醒來時,霞已經醒來,正在對著窗戶眺望。
「京都去過多次吧?」
「我覺得這樣比較方便……」
聽到伊織戀戀不捨地說著,霞微微一笑:
「真安靜。」
伊織死了心,自己去洗澡。
「我只能接受你。」
「說忙就忙,說閑就閑。下次什麼時候見面?」
「住的地方怎麼又改成京都了?」
伊織解開領帶問到,霞把他脫下來的西服架在衣架上。
「那麼,能馬上過來嗎?」
星期六夜晚,通往站台的路很擁擠。從地方到東京來的人和離開東京的人混在一處,梅雨天氣的悶熱瀰漫在通道之中。
「我從這直接奔南口。」
霞皺起眉頭,伊織一直說下去。
如今只有被尊為國寶的本堂大殿靜靜的坐落在自然森林之中。
「您累了吧?」
「不以為然?」
「難道真的……」
他不管霞說什麼,拖住霞,把她拉上床。霞已經梳好頭髮,整齊地穿好和服,身體突然被拉,雙腳離地,下擺飄了起來。
「沒關係。再說,那老闆娘又不是多嘴的人。」
伊織回憶起昨夜自己懷中霞如玉潔白的肌膚,雖然至今霞還沒讓自己看到她的整個身子,但從在床上看到的樣子判斷,體態整齊,一點也不臃腫。
看來霞害怕的並不單純是飛機,而是害怕這種避人耳目的旅行出現萬一時會很難堪。
餐車的窗上映出自己和霞相視而望的面影。伊織感到似乎見過這情景。
「昨天晚上一直擔心,沒睡好。」
「說實在話,兩個小時之前醒來一次。可發現你不在身旁,嚇了一跳。」
梅雨天氣,鬱悶得很,但遊客很多。和霞擦肩而過的人們都投過目光,還有人特意回眸顧盼。就是在京都,霞的美麗也引人注目。
大概霞早就起來了,聲音輕快清晰。
穿過四條大橋,在花見小路前面向北的地方,有一家伊織光顧過兩三次的酒館。這種酒館在京都很多,人稱「家庭酒吧」,日式房間里擺張吧台,腳下凹進去,以便客人坐著舒服。願來這是一間茶室,小巧穩重。他們在這裏小酌近一個小時,回到飯店,已經過了十一點。
「從東大寺又到了藥師寺。但一個人總覺得緊張……」
「您還見我嗎?」
「談不上親熱。我根本不回家。」
「什麼老太婆呀!你的身體太美了。想看美,這是人之常情。」
「我和他年歲差一輪還多。」
伊織偶到酒樓和茶館時,看到藝妓們那秀美的坐姿,總是感嘆不已。前面自然不用說,就是側姿和背姿也各有定規。吃飯中間,開始演出舞蹈,大家都轉向舞台。斟酒的藝妓們也退到身後觀賞演出。她們的脊背和腰身直挺,形成一條曲線,白色的布襪在身後構成一個側八字圖案,整個背姿儼然是一幅美妙的圖畫。
伊織拿著話筒,點了點頭。住在飯店的同一個房間當中,她的確很難瞞著男人化妝,甚至連自己難看的睡相和睡著時的面孔也要被看到。霞似乎是為避免這些,所以才另開了一間房。
伊織心想,事已至此,乾脆全部了解清楚。
列車似乎已經快到新橫濱站,雲壓得更低。大概是因為開始下小雨,車窗被雨水打濕,一片白霧。霞像是加強剛才的語氣,用白白的手指在窗上輕輕地劃了一條線。
「介紹也好,戀愛也好,結了婚都一樣。」
霞點點頭,突然露出調皮的笑容。
伊織本來在沉思,霞大概以為他疲倦了。
她浮現出微笑,低下了頭。就連這笑容中都充滿著情意綿綿的女人的情感。
「要能帶你再多看看該多好呀!」
霞要伸手抓被罩。伊織突然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旁。
「真得好好謝謝您,特別快活。」
「沒有,只是把手絹貼在臉上,其實醒著。」
「我還是頭一次做這種事呀!」
「你不要這麼比……」
「當然,我每天都行。」
剛到飯店時正面可以看到的茂密樹林和八坂塔如今已經蹤跡皆無,只有鉛色的天空下露出起伏延綿的東山輪廓。左手山頂之上還可以看到光亮,那大概是比睿山峰。凝視連綿的黑色山峰,伊織突然想起了家。
「不過,看著你在身邊睡著,我真感到一起旅行真快活。」
他邀她去,可霞急忙左右搖頭。
伊織再次起來,已經是八點鐘。窗戶依然跟入睡時一樣被隔柵遮住,可實際上已經是日上三竿。隔柵縫隙間射進來的一束陽光劃過房間,一直照到床頭。
他們直奔飯店的餐廳,霞吃了頓過點的午餐,伊織喝了杯啤酒。
「可是,要是相愛,就不該總想這些。人總是希望自己愛的人一直呆在身邊。」
「這真太謝謝您了。」
「關於你丈夫,我問過村岡。」
「高興嗎?」
霞哥哥健在時,他曾到他家去過兩三次,可並不知道她會有這種想法。
過了一會兒,伊織從浴室出來,霞接著進去。他想也許並沒關門,推了一下,結果是從裏面上了鎖。由於只有一個房間,霞脫在門前的衣服堆得像座小山。襯衫和衣帶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擺著和服,邊上露出窄腰帶。伊織突然陷入一種衝動,想伸進手去摸摸,好容易才忍住了。
「歡迎您光臨。好長時間沒見。」
「那怎麼會呢?我跟您一塊來,不會逃跑。我害怕告訴您,您不同意,所以我就沒說。」
如果有時間,他原想在站前飯店吃頓飯,然後再上新幹線,可現在這鐘點,已經不可能如此從容。他們沒有休息,坐上了二十九分發車的新幹線高速列車。
「到底還是……」
伊織也贊成這主意。查票以後,兩個人到了餐車。相對而九九藏書坐之後,要了份加水蘇格蘭威士忌。等到小酒瓶送上來,他倒進酒杯,加冰放水,兩個人碰杯而飲。
「我到地下商店去了一趟。飯店雖小,卻很精緻。」
「涼快多了,不過還是悶熱。說好的,洗澡吧!」
「是,您要叫我的話……」
「你真太棒了。」
「天已經亮了!」
「即使分手,也沒地方可去。」
霞好奇的東張西望。
霞一瞬間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後低頭致謝。
「這是懲罰你半夜逃走。」
「您一定有許多相好吧?」
「您要幹什麼?」
「可是,咱們不能再住一天了。」
「結婚前,你不知道這事嗎?」
「雙人床就是給兩個人睡的。好不容易出來旅行,我本想一直睡在一起。」
伊織意識到周圍的視線,故意裝作冷淡。
每次肌膚相接,伊織都想問她,但考慮到問這種話氣氛會十分難堪,話又咽了回去。這次旅行時,他本想查問,但又沒能問出口。伊織認為,霞沉默不語,就是信任自己。
然而,在這一時刻,伊織站著俯視下方,望著整理鞋的霞的後背,藉著微光,正好看到她那微微露出的白色半領,感到無比妖艷,伊織一瞬之間被迷住了。後來他又看到擺放在石台上的木屐鼻樑挺直,感到這似乎正表達出穿它的人十分清純,心裏甜極了。進入室內坐在桌前布墊上時,她先用兩手拿起布墊兩端,待膝頭輕輕壓上之後再慢慢靠近坐下。她聆聽伊織說話時,雙手按住膝頭,上身挺直,那姿勢真讓人感到清爽。
聽到這話,伊織回頭一看,東山山丘黑色的岩石近在眼前。走在沙路上響起輕微的沙沙聲,白天遊客熙攘的清水寺樹林現在十分靜謐。
伊織一瞬之間嚇了一跳,以為她是在說笙子,可是霞只是若無其事地說道:
「奈良的寺院一般都比京都的寬敞,沒什麼香味。聽說這座寺廟曾在鎌倉時期大修過,因此特別質樸,尤其左右對稱,十分豪放,確有奈良時代的風格。」
「天熱之前,咱們再到京都來玩一趟吧!」
然而,霞現在斷然說明,她和丈夫之間根本沒有這種事情。伊織的希望變成了現實,這該使伊織感到痛快和心情舒暢。
伊織也曾和笙子一起來過這座廟宇。奈良本來有許多規模宏大和建築華麗的廟宇,但這座寺廟顯得樸素,令人喜歡,所以帶她去過。結果不出所料,笙子那時特別高興。
「我說過了,一旦跑起來,就收不住腳。」
「他是局外人,可以隨便說。」
「不知道。不過,他這麼放任我,可能是愛我。可他也有相好的。」
「明確地說,已經不愛了。」
霞會果真不顧一切地跟隨他到天涯海角嗎?說來說去,霞終究還是要不動聲色地回到堂公館去。「你過去曾經為喜歡的人著迷發瘋嗎?」
他們直接出了東門,往左手停車場走去。司機先看到他們,開車迎了過來。
他們說著,已經來到接待處。兩個人再次回眸看了看陰霾天空下靜靜屹立的大殿,然後走進林間小道。
馬上就到四點了,已經沒有時間再參觀別的寺院,再說回東京也正是時候。
「我不過只是跟在您身後走罷了。」
「這是一種食用蛙,棲息在這水池已經多年,儼然主人一般。」
「哎,挺高興……」
「所以就結婚了?」
「對了,喝啤酒好嗎?」
「昨夜那麼熱情奔放,今天卻像尊佛像。」
「要在天上飛呀!」
伊織再次自問:
「那孩子叫什麼?」
人們都說,隨著年齡增長,人會起得早。但是這並不意味著身體健壯。相反,可能是因為體力衰竭,無法長眠。結果睡眠變得支離破碎,於是就早醒。甚至也可以說,睡眠也需要營養。
「世上有成功的婚姻,也有失敗的婚姻。至於我,不過只是一場失敗的婚姻罷了。」
「我喜歡你,充滿喜悅,也就不願意再把肌膚給別的男人。」
「這點累算不上什麼。倒是你累了吧?」
「不過,冷淡這麼好的人,心眼真壞。」
「真優雅!簡直不像是一座寺院。」
「要仔細看奈良,需要三天時間。只要有時間,我還想帶你多看看,譬如室生寺或者長谷寺。」只住一天,實在太倉促。伊織想說這一點,但要再說就成了埋怨。
霞喜歡花,仔細看了一遍山丹,說道:
「下回什麼時候見面?」
「那邊可以看到的是八坂塔,右手是圓山公園,過去接著就是清水寺。」
然而,稍不留意,說不定也許會出現這種情況。如果霞自己要這樣,過去已經有過這樣的機會。女人常會突變,霞也不一定什麼時候會變。
「難道不能一生相愛嗎?」
「你大概也是聽村岡先生說過這事兒,我實話實說,那不是我的孩子。」
「肚子餓了吧!吃點東西吧!」
「我今天真是拼了命,心想無論如何也不能遲到。」
過了一會兒,響起一陣撩起下擺發出的沙沙聲,接著耳邊傳來霞的聲音。
可能是隔壁的房間客人也已起床,走廊上傳來說話聲,聽上去是女人,像是去吃早飯,然後出去觀光。說話聲過後,周圍靜下來,這時傳來門了鈴聲。
「只要和你在一起,哪兒都行。」
「我從沒跟他一起去過。」
「要是喜歡,年齡差多少都沒關係。可能是因為父親死得早,我本來喜歡歲數大的人。」
「可是,說實話,見到你之前,我一直擔心。」
「叫薰。他起的名字倒挺好。我們一塊走,有人認為我們是姐妹倆。」
「只住一晚,還是太倉促。至少得兩個晚上。」
吃了一片混合三明治,喝了一杯咖啡,算是用過早餐,然後兩個人離開飯店奔向京都站。到站時,正好趕上十分鐘之後有一趟開往原神吉的特快列車。
「我也說不太清楚,可我覺得他不該光是擴展事業和追逐利潤。」
「沒必要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的身體。你本來了解年輕又漂亮的女人。」
「可是,既然喜歡,不是總想在一起嗎?」
伊織在學生時代只見過兩三次霞的母親。她是個老派而認真的人。說話顯得過於客氣,應酬起來甚至讓人感到有些心煩。但是,沉穩之中也正蘊藏著嚴格。大概霞的行動做派正源於這種家教和她本人的敏銳感覺。
伊織剛說到這裏,霞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知今天怎麼回事,昨夜叫得讓人心煩,這會兒真老實了。」
「不過,既然是事業,自然也得追求利益。」
「這倒不是。照看這孩子已經足夠快活,沒想過別的事。」
伊織下命令以後,伸了個懶腰。他突然起來,爬下床,從裡邊輕輕地開了門,然後又回到床上。
「乘您洗澡時,我去辦了住店手續。」
過了一會兒,霞扭曲著臉哭了起來,她那顫抖的雙唇發出含糊的催促聲。「啊……」
「我喜歡這種淡雅的插法。」
但聽到剛才這句話,才想到她也許不僅信任自己,甚至可能已經豁出來:「如果懷孕,那就懷孕吧!」即使不是如此,她也許早已下定決心,懷了孕再說!「不過,已經這個年紀,不行了。」「……」
「你的臉變了樣!」
「我感到很害羞……」
發現霞不在,突然完全驚醒。其實只有六點半。打開窗戶隔柵,看到對面的東山山峰隱沒在霧中,只有加茂川在清晨的朦朧中閃爍著白光。右手的大橋上見不到汽車的蹤跡,只有騎在自行車上的送報青年和送牛奶的汽車穿行而過。
陰雲密布,陽光更加遮擋無餘,黑白兩色的大殿正沉浸在暮色之中。
出了東京站南口,走向計程車站,伊織才意識到,他和霞的旅行已經結束。伊織坐進等候的計程車,告訴他開往青山。周末的丸之內十分清靜,高樓大廈像黑色的屍骸挺立在街上。不久,汽車駛入護城河畔,沉沒在暗夜中的皇宮樹林延綿向身後退去,前方的夜空中閃爍著東京塔的紅燈。伊織看著這些,心裏想著霞可能已經上了電車,接著嘆了口氣,想要揮去這些思緒。這是旅行的勞頓,也是平安歸來的懈怠,更是快樂的旅行業已結束之後的空虛。
他撥通了客房間通話的號碼,霞立即接了電話。
「我盡了力,要能行,早就那樣做了。但是不行,大家都煩惱。」
霞說:「世上相愛的夫妻實在太少。多半卻並不相愛。」
霞隔了一會兒又說道:
「房間是早就預訂的嗎?」
已過八點,霞大概也已醒來。伊織看了看射進光線的窗戶,拿起了話筒。
後來依然是霞先醒來。伊織倒也不是毫無知覺。他頭腦深處察覺到霞輕輕地起來穿上了衣服,但依然舒舒服服地眯了一陣。後來,霞走出房間,過了一會兒電話鈴響了。
伊織指了指河堤下面。大概是一對青年男女,面對夜色中的河面,雙肩緊靠,紋絲不動。他一邊俯視,一邊握住了霞那剛剛出浴而變得豐腴的手指尖。
「當然羅!事先預約,可以住。」
「從結婚第二年,就有這個孩子……」
脫|光了身子,他吸允她的唇,然後又吻她的耳朵。霞已經解開的頭髮有兩三根卷到嘴裏。他伸出手指撩開,將自己的嘴唇印在她耳朵後面。
「真香,吃得太飽了。剩下它,實在對不起。」
陰霾的天空中,西邊微顯明亮,陰雨的天空漸進傍晚。伊織看著天空說道:
「你起來了吧!」
撒滿水的門旁放著一個鋪有鮮紅地毯的平台。從這裏到大門,道路兩側點著地燈。霞白色的布襪在這微微的光亮照射下緩緩移動。天空依然不見星月,雲層滾滾飄動。
來到金堂舊跡,走到三義路,向左拐可以出南門。伊織停住腳步,選擇道路。
伊織致謝后掛斷了電話。他至少已經核實,霞的確像在條子上寫的那樣住在同一家飯店。
伊織來到服務台,剛要提筆寫住宿卡,一瞬之間困惑起來。自己的名字倒好說,霞該如何填呢?是不是該寫上「伊織祥一郎」,然後在旁邊寫個「霞」呢?或者不寫姓名,只註明「另一人」呢?總之,定的是個雙人房間。他猶豫了一下,只在伊織的名字後面註明了「另一人」。服務員只簡單地看了一眼卡片,叫來行李員,拿出了鑰匙。
「不過,您回到家,自然要和妻子親熱了。」
「不過,我喜歡這孩子。雖然不是親生,可我是從她五歲起把她一直帶大。」
「可這麼一來,您不方便吧!」
「弘前比青森還要遠」
「……」
「男人大概是無法理解女人的這種心情的。」
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身著和服的女人走過靜謐的秋筱寺的庭院。冷眼從旁觀看,人們只能認為,這是一對和睦的夫妻來到奈良遊玩。
笙子如今在做什麼?出門時,她並沒有顯得不高興,或許正在自己家裡看電視。正當他的思緒無邊無際地飄蕩時,浴室那裡傳來響動,霞出來了。她穿著睡衣,拿著帶子,下擺下面露出的赤腳https://read.99csw.com微帶紅色。
「別瞎說!」
吃完飯,蛙依然沒叫。天氣雖然依舊雲層密布,但颳起風,人們感到舒服了一些。
伊織又產生一種衝動,想和霞一起到大和路走走。從西京走過斑鳩,然後再到室生寺一游,一定可以深深刻印這大和地區的美好回憶。
晚餐定在六點開始,還有點時間。伊織決定先沖個澡。
霞乾脆地答了一聲,又看了伊織一眼。人流依然潮水般湧來。伊織背對人流,看著扶梯上面,似乎是在催促他走。霞也再次低頭致意,迅速地轉身走上扶梯。
伊織自言自語,閉上眼睛,可又想起了霞。
「甜……」
伊織感到這聲音像是從天而降,但還是閉著眼睛。
霞突然站住,透過樹梢,仰望著天空。
霞凝視著前方。路變寬了,正面可以看到東門的叢林。伊織不知如何回答,趕忙跟上霞。
踩在砂地上,霞自語道。「但是,女人不行。」
聽到伊織反問,霞眼睛看著大殿點點頭說道:
「看到這麼美的佛像,實在感謝您。以前看過照片,沒想到這麼美。」
「噢,我真是高興。只是突然之間感到女人真是不可思議。」
霞小聲自語,眼睛一直凝視著大殿。
「她不是跟男人撒嬌,而是對自己撒嬌,結果就不可收拾了。」
「別說這種褻瀆神靈的話……」
如果她丈夫強求,她該怎麼辦……思索到這裏,最初的喜悅變成了窒息。他不只簡單地享受幸福,同時還感受到責任和困惑。
「從高中旅遊以來,這是頭一次去奈良。」
過了一會兒,服務員送來了酒菜和啤酒。霞接過來,給伊織的酒杯里斟上。酒菜是時新的蒓菜,蓋了一層嫩芋,吃來可口。
「我不知道這些,倒是胡思亂想了一陣兒。」
「坐火車自然如此,坐飛機就近多了。比到京都還快。」
這是愛男人的證據,同時也是表明她要為一個男人堅守貞節。然而,霞明明是有夫之婦。不接受其他男人,無疑就是不接受自己的丈夫。她是妻子,能夠這樣拒絕丈夫嗎?
「怎麼樣?」
伊織再次語塞,只是凝視著暮色降臨的天空。
「等一下,您等等!」
大殿里除了供奉藥師如來以外,還保存著愛染明王、帝釋天、日光曉菩薩和月光菩薩等十幾尊佛像。其中最著名的是伎藝天佛。據說它主吉祥和藝術,祈禱各種技藝時特別靈驗。他的頭部由始於天平時代的乾漆工藝製成,身體則是拼木工藝,後代補成。這佛像靜靜屹立,羞澀頷首,給人一種生動和妖艷的感覺,確像主宰藝術的神靈。
「每次到京都,我都住這兒。不過有時定不到房間。」
出浴之後肉體的暖氣通過霞的指尖傳到伊織手指上。伊織輕微地用力抓住那手指尖,邀她上床。
「這地方也能住嗎?」
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同住在一個飯店。伊織放下心來,走向窗邊。
「不知算不算髮瘋,我曾經喜歡過一個人。年輕時,我崇拜過一個人,您可能笑話我,伊織先生您也是這些人當中的一個。」
真理子和美子大概已經睡了吧!已經過了十一點,老二大概已經睡下。妻子現在……
「梅雨天氣,人們都吃不動,立刻上水果。」
離開大殿前的庭院,走入林間小路,光線突然更加陰暗。從樹葉間溢出的光線無力地照射著青苔。
霞坐在梳妝台前,伊織刮完鬍子穿上了衣服,旅行正值梅雨季節,他想穿得隨便一點,結果穿了一身淺茶色西服,打了條領帶。
「不是安慰。我真這麼想。不管怎麼說,洗澡吧!」
左思右想,在暖乎乎的被窩裡,伊織的頭腦逐漸朦朧起來。
花見小路附近有兩三家伊織熟悉的酒吧,但他不太願意和霞一起去那種地方。想來想去,最後決定先乘車駛過東山高速公路,開到將軍冢,在那裡觀賞了一陣京都夜景,後來在河原町下了車。然後,他們沿著四條大街漫步走向八坂神社。
「我們總有一天也會厭倦吧!」
然而就是這個霞,身為有夫之婦,現在卻和別的男人一起在外旅行。如果作古的母親知道這件事,她又會說什麼呢?伊織又一次偷看了一眼霞的面龐。
「男人呀,總是想了解年輕女人的身體。」
伊織提前五分鐘到達,如今鍾錶指針已經過了兩點。昨天已經跟霞通電話說好了,知道她不會遲到,但心裏總是不安。這一次和以往在飯店或在公寓等候不同,今天是要一起去旅行。如果晚了,好容易才安排好的計劃都將泡湯。
他只衝了沖汗,走出浴室,發現霞不在。她是不是去了服務台?他一邊刮鬍子,心裏在揣測。這時霞回來了。
他們坐在規定的中間座席上,伊織看了看窗戶。
「肚子不怎麼餓,我想喝口酒。」
「您在奈良見面約的是幾點?」
「那不是沒時間了嗎?」
「為什麼不回家呢?」
「今天真快活!」
「我過去總是在心裏戀愛和失戀。」
「一直開到名古屋。」
「你哥哥一半是開玩笑。不過,你倒是放棄得真快呀!」
伊織又看了看表,然後翻開了在站台小賣亭買來的雜誌。雖然心裏惦記著霞,可如果一臉等人的表情,不斷環顧四周,也不成樣子。他將目光投向雜誌,但神經卻緊張地注意著四周。這時,他感到左邊有人晃了一下。抬頭一看,霞站在那裡。
伊織終於理解了霞想說的話。結婚,生活在一個居室,男女雙方都會露出真實面目。女人不僅顯現出化妝之後的美麗,而且顯露出本色面孔,甚至暴露出穿著褲子和短褲的日常醜態。霞是害怕兩個人的情愛會在這種日常生活中逐漸淡漠。
「你一直忍著?」
如果她深愛丈夫,賢淑穩重,無論自己多喜歡她,他們的關係也不會發展到今天的狀態。因此,甚至可以說,對於伊織來說,霞和她丈夫之間的矛盾正好是一種幸運。
「已經八點半了!」
伊織急忙背對著門閉上眼睛。霞似乎在門口正不知如何是好,她又按了一遍門鈴,大概是察覺到門開著,走了進來。傳來關門的咔嚓聲,她慢慢地走了進來。伊織眼睛看不見,但感覺到她走進來,於是依然背對著她。
「我根本不愛他。」
「我是把你和伎藝天佛像放在一起欣賞。」
「……」
「奈良也在變化呀!」
「明天早晨去。就是想今晚在這吃飯,所以住也定在京都了。」
突然間,喜悅和困惑同時掠過伊織心頭。霞向自己袒露心聲。說她在自己身上感受到其他人沒能給予的快樂。這對伊織來說是最大的喜悅。自己愛的女人能這樣說,真是男子漢的最高境界。然而,霞同時也告訴他,她不能接受別的男人的愛。
「沒問題,司機知道。」
「說來可笑,剛才我看見這建築,突然想起了和服。我覺得和服也有這種花紋……」
霞袒露心聲,說她拒不接受丈夫,而伊織卻只語未答。當然,這也許並不是要他回答。霞僅僅是希望把這告訴伊織。但無論如何,伊織卻不知該如何回答。說聲「謝謝」,過於輕鬆,而又找不出其它合適的話語。
「謝謝您邀我,可我會不可收拾的。」
但是最少有一點,他想讓霞明白。他希望她能了解。並不是霞痛苦,他也很痛苦。
伊織感到莫名其妙,回憶起昨夜的情景。他們確實十一點多回到房間,洗澡,十二點多上了床。不知不覺中,霞興奮起來,有時還羞於自己的喊聲而遮掩嘴巴。後來,伊織滿足地睡去,懷中摟著睡在身旁的霞。
到達東京站很準時,九點二十分。伊織拿起旅行袋,霞提著手袋,他們穿著昨天出發時的行裝出了新幹線的檢票口。
「現在我就相信你吧!」
「不,我們是經人介紹的。爸爸過去的一位朋友幫忙……」
愛在奔騰,伊織顯得有些殘忍。
「請您再來!謝謝您了。」
霞仰望伎藝天佛像,緘默不語。接著繞過大殿一周,兩個人在鐘樓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可能是列車搖晃,喝下去醉得快。霞的眼邊已經發紅,伊織也感到有些醉意。
她曾說過:「您要我住下,我也可以住下。」那時伊織困惑過。現在霞又說:
霞仰望暗如淡墨的天空,低聲自語。
大概是受到影響,霞也睡了一陣兒。中途伊織醒來時,發現霞背過臉,把手絹貼在臉上睡著了。看到她睡著了,他再次睡去。
「高村霞的房間是多少號?」
「你要不來,我打算在站台上一直等你。」
「我送你到站台。」
「是因為年齡差很多,所以不和睦?」
知道霞另訂房間,伊織突然想到她是為了矇騙丈夫,如今懊悔自己氣量太小。
聽到這叫聲,伊織才爬上她的身體。
過去當學生時來參觀這座寺廟,伊織是那麼清純。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罪孽深重的男女會來參拜。
霞點點頭,開始邁步走過砂土地。雖說是星期六下午,可幾乎沒多少遊人,只有右手鐘樓旁有兩個女孩在照相。和京都相比,奈良的寺院都顯得靜謐和深沉。
「喝啤酒吧?」
「和昨天在東京站見面時相比,漂亮而又光澤。」
「不行!」
伊織再次催她,可是看來霞不會輕易答應。照這樣子,雖然遺憾,但也無計可施。他無可奈何地換上睡衣,走進浴室。
伊織注意到,她用了「過去」兩個字。
一瞬之間,傳出一陣類似哭泣的嗚咽,霞急忙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似乎感到這激奮的喊聲十分羞愧。
今天早晨,他耐不住醒來的寂寞,把霞叫到房間,趁清晨反覆做|愛。這疲倦整整一天留在肉體之中。
看到這情景,伊織想起了霞在堂的家。與眼前看到的這些住宅相比,霞的住宅要寬闊奢華得多。從旁看去,人們都會羡慕和憧憬它的主人,然而住在裏面的夫妻實際上已經貌合神離。他們住在豪華的住宅里,但心靈卻異常空虛。這僅僅是不幸?或者應該說是過分奢望?甚至還可以說,正因為經濟上富裕,能住在深宅大院,所以才產生難以滿足的慾望?
伊織默默地站起來,霞也抖了抖和服的前襟站了起來。剛才進大殿的老夫婦正向這邊走來。兩個人像是逃跑似地走開了。
霞不在,這是……他再次站到房間中央,環視四周,發現床頭柜上放著一張白紙條。
老闆娘走後,服務員進來,端來了紅魚和紅豆粥,接著又上來了檸檬鰣魚和烤香魚。後來又上了家茂茄子燉鮮薯,最後一道菜則是酒蒸鮮貝。
霞想縮回身,伊織扒開她的前胸,手掌感受到一陣溫柔的暖氣。
伊織雖然點了點頭,但又覺得有些地方難以理解。雖說丈夫帶來個孩子,可要是愛丈夫,難道不是還希望生個孩子嗎?「你丈夫說什麼呢?」
「您帶我看了那麼美的寺院,留下了美好的記憶。」
「好長時間沒這樣了,昨夜很激動,就像是上小學時去郊遊的前一天晚上似的。https://read.99csw.com」
伊織又點著了一支煙。他有些事想馬上問,但又覺得接著問下去太不禮貌。他慢慢地吸著煙,等待吐出的煙在兩個人之間慢慢消散。
伊織又想起霞的家。大概是不回到家,她很難預定今後的計劃。今天夜裡,霞丈夫可能正在家等她。如同自己孩子一樣的女兒又在做什麼呢?霞似乎沒買什麼紀念品。旅行歸來什麼都沒買,霞該如何跟丈夫編瞎話?伊織一邊思索著,看到山間的燈火緩緩移動。
聽到這口氣意外生硬,伊織不再說話。
「最初是有些……但不是所有的人結了婚就一定喜歡對方。有不少情況,雖然不太喜歡,但陰差陽錯,結果結了婚。」
同時,旅行僅僅在外一宿,錯過了這個時機,再也難有兩人肌膚相接的機會。伊織面對女囚徒,再次興奮起來。
伊織在飯店前攔了輛計程車,告訴司機開到秋筱寺去。
「談不上好壞,只不過是現在沒法愛了。」
「不,不一定年輕就好。不少人雖然年輕,身體卻很骯髒。美和年輕是兩回事。女人真正的美是在三十歲之後。」
「不,我倒真覺得有辱於你。你可能吃驚,我又想起了昨夜……」
過去霞從未說過這種話。也許是因為在外旅行,膽子變大了。
伊織轉過臉來,霞也笑臉相迎。
伊織逐漸感到煩躁。人們認為結婚就是相愛。這看法過於庸俗。世上有不少夫婦,看上去和睦相親,實際上傾軋不止。無數夫妻,雖然擁有婚姻的殼形,但心靈卻相距千里。然而,他們很難向別人解釋這一事實。即使一一舉例說明,除了當事人以外,別人可能只會把它看成夫妻吵架,而且儘力解釋這種事,也並不光彩。
「……」
即使認定萬事保險,但又總是害怕萬一。心裡不安,絲毫也不奇怪。
霞左手輕輕拿起圓圓的木碗手柄,用漏勺撈起蒓菜,放進小碗里的芥末醋里。然後她又拿出疊紙,折好放在左手,順著筷子的移動方向接在下面。就連她端起酒杯放到嘴邊時,伸直的左手指也輕輕地放在杯底。
伊織重複著霞的話,上了車。
列車正點開車。離開站台,窗下展現出東京的街市。伊織放下心來。這樣坐在車裡,就到了京都。看樣子這旅行的開端還算順利。霞似乎也有同感。
廟宇好看,這說法就奇怪。也許這正是女人的說法吧!「凈琉璃寺也不錯,現在去就太遠了。去秋筱寺看看吧!」
「簡單地說,我不能同意他的想法。」
伊織這樣說。可是霞像是沒聽見,把桌上的杯子推到一邊。已經過了十二點,除了偶爾通過加茂川橋的汽車聲以外,萬籟俱靜。四周一片黑暗,隔柵的顏色反而顯得更加明亮。
「睡懶覺的,馬上就十點了。」
伊織像是要堵住她的話,用力吻住霞的嘴,然後輕聲說道:
出外旅行,伊織一直盼望著一件事:清晨,霞輕輕地叫醒他。當他醒來時,眼前看見霞的笑臉。說來有些孩子氣,但男人有時會覺得喜愛的女人像是自己的母親。現在,他終於能夠實現這個願望了。伊織閉上眼睛裝睡,等著霞。
年齡不過四十過半,十分樸素,一派京都餐館老闆娘的風度。她先向伊織和霞致意,然後又仔細看看霞說道:
聽到伊織開玩笑,服務員笑著回答。
伊織向霞解釋了一番,可青蛙卻根本不叫。
「十二點半。」
伊織再次聽到耳邊的叫聲,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剛剛察覺的樣子,睜開雙眼。在淡淡的暗影中,霞的面龐浮現在眼前。伊織突然感到似乎是看到了山脊的花朵,眨了眨眼睛。
湘南電車的乘車處在第八站台,伊織走到樓梯口停住了腳步。
伊織說完,突然凝視著霞說道:
「我可以想辦法。」
不過,也可以說,正是因為霞夫婦之間產生龜裂,自己才得以接近霞。
「不過,不早……」
伊織擁抱住那柔軟而帶有香氣的肉體,解開了睡衣扣。
「不知道。最初見面時,真沒看出他是這麼個人。」
「到街上看看吧!」
「不行嗎?」
「可是,要出了事,會暴露的。」
「我一個人剛才洗過了。不一塊兒洗,沒意思。」
霞的聲音衝破了樹林的寂靜。伊織聽到聲音如此響亮,吃了一驚,屏住了呼吸。
「坂本」餐館就在上坡處。這餐館位於東山腳下,庭院很大。伊織自從五年前來這裏以後,每到京都總是來光顧。今晚雖然只是和霞兩個人,餐館還是給安排了一間臨近水池而景色極好的雅間。房間有六十多平米,兩個人似嫌奢侈,然而也正是京都的老字號才能擁有這種豪奢的氣派。
「您要是說一定得住下,我可以住下。」
「要和喜歡的人來,一定會到這兒來。」
「只要在一起,沒問題。」
「到了連陰天了。」
「好吧!我叫你過來。」
如果霞離開家跑到自己身邊,該怎麼辦?如果暫時在青山公寓同居,不但霞和她丈夫糾紛不斷,就連自己身邊也會風浪驟起。不答應離婚的妻子要加以干涉,就連他和笙子之間也不會相安無事。自己果真有勇氣和力量準備超越這些障礙認真地接納霞嗎?窗外,大和平原已經遠去。列車沿著木津川畔賓士。兩側低低的山峰不斷迎面撲來,暮色越加濃重。
伊織頭一次參觀這廟,還是在學生時代。他被「秋筱寺」這優雅的名字吸引,按照地圖找到那裡一看,果然名不虛傳,寺廟頗具優雅趣味。後來他又去過幾次,每次去都感到心情平和下來。據說,廟宇建於奈良時代末期,光仁天皇敕令修建,供奉藥師如來,善珠大德僧正最初在這裏修道。作為真言密教的道場,一段時期,這寺廟香客眾多,後來屢遭兵災,先年香火早已不見蹤跡。
窗子開著,霞有些猶豫,可伊織只是在這香氣之中印上了雙唇。
「累倒不累,好像是威士忌的緣故。再說,今天早晨……」
「現在到哪兒了?」
伊織點上煙再次眺望窗外。環繞在東山山峰四周的晨霧開始散去,加茂川一帶也亮了一些。人們已經開始行動,車輛不斷駛過大橋和對岸的大堤。
她說他了解年輕女人,似乎只是在說電影和裸體畫。伊織是照這意思回答的,但她果真是這意思嗎?儘管他相信霞不會知道笙子的事,但還是不踏實。
他知道霞對於耳朵附近的接吻特別敏感,是從第二次幽會以後。隨著次數增多,行為更加大胆,女人肉體的秘密一一顯露出來。
他約定在一層的咖啡廳見面。十分鐘后,伊織下樓一看,霞正坐在桌邊眺望庭院。
伊織輕輕把手壓在霞放在膝蓋的手上面。背後樹林里傳出黑斑鳩的啼叫聲,一個拿著速寫本的姑娘離開大殿向大門走去。整齊的砂地上再次人跡皆無,只有暮晚中的雲彩緩緩移動。
他想,原來如此。但他感到奇怪的是,霞長期穿和服卻一點也不顯隨便。
「我還想再一塊兒旅行。」
「不,沒關係。坐上特快,四十分鐘就可以到。倒是我的腦袋還沒醒來。」
「你也睡了一會兒?」
「有才能,在女人中間有人緣。結果我很不以為然。」
「這飯店真漂亮。以前看到過這飯店的照片,一直想來看一看。」
霞起初要反抗,但很快就順從下來。她自己脫了和服,解開頭髮,蹲在床前。伊織突然想到「囚徒」這個詞。她正像是被俘虜的美女。
霞一本正經地說完,看著壁龕。壁上掛著一幅清淡的掛軸,左邊擺著一座漂亮的花盤,插著兩支山丹。
霞一瞬間露出奇怪的神情,接著馬上意識到伊織的意思,低下了眼皮。
「我自己是這樣,所以這麼想。」
「沒事兒。」
「既然說定了,不會不來。」
「說的像個孩子。」
只有笙子知道他今晚住在京都。作為事務所的負責人,他需要告訴他們自己所在的場所。
「給您送行呢!」
「我以前說過,我們已經不再是夫妻。我現在的生活是一個人在青山公寓過日子。你也該看見和明白了。我如今根本沒想回家。」
伊織把肩膀輕輕地靠在霞肩上,低聲說道。不知為什麼,伊織陷入一種衝動,希望兩個人緊緊地依偎在一起。這也許是惋惜即將結束的旅行,或者是留戀昨夜肌膚之間的戲謔。「七月份,我要去弘前出差。」
伊織也不喜歡那種爭芳鬥豔的洋式插花,比較欣賞清淡中別有品味的插花。
霞什麼時候給自己定的房間呢?進店辦手續時,霞一直站在身後,肯定不是那時。那麼,進房間后,伊織洗澡時,她說曾到地下商店去了一趟,大概就是這個時候辦了這件事吧!也許出發之前詢問住宿飯店的名稱,也是為了預定房間。伊織佩服霞特有的這種認真勁兒,但又突然緊張起來:她真的在那個房間嗎?
「就因為這孩子,所以和你丈夫……」
她擔心地方狹窄,等看到他確實睡著以後,悄悄搬到別的房間去睡。想來也只有霞才會這樣做。剛發現時自己很覺不安,但仔細想來,這正是霞心疼人的地方。
「過去他不這樣,真的喜歡瓷器和繪畫,迷上了它們。」
「步出秋筱寺,回首仰望時,生駒山峰聳,夕陽暮落遲。」
「您以後別再說這種話!」
說到這裏,霞似乎突然醒悟,輕輕一笑,說道:「不知不覺說了這些醜事。」
「原來您還在休息呀!」
「您還有工作呀!」
伊織開始曾想住在這裏,由於要在京都吃飯,又急忙把飯店改在京都。
伊織看著窗下的加茂川和東山的遠景,感到非常滿意。
雖說他心裏明白,大白天,不會出錯,可又感到這裏人生地不熟,放她一個人走,實在有點擔心。當然,他也知道,這是因為愛她,所以才瞎操心。
「您帶我到這地方真好,不虧來一趟。」
他們直接到達西大寺車站,趕上了十分鐘后開往京都的特快列車。並肩坐在座位上,伊織終於發覺,旅行的二人世界正在接近終點。
「不,這事兒,我一點也不忌恨。相反,正是因為有這孩子,所以才能維持到今天。」
「坐火車行嗎?」
「您能這麼說嗎?」
不出所料,霞穿著和服。一襲鹽澤綢和服,系著一條羅錦腰帶,右手提著一個稍大一些的手袋。周圍等車的人們立即將視線轉向身著和服的霞。
只剩下兩個人,伊織再次欣賞庭院。池子前面小山中間有一間茶室,通往茶室的一條小路沿途點亮了地燈。淡淡的昏暗之中,微風拂煦,從窗外飄進來,穿過室內,輕輕吹動著角落裡的窗帘。
「對,不一定這麼明顯。那時自然而然就認為挺好……」
「您這次是去奈良嗎?」
看完之後,伊織慢慢地搔起頭髮。昨夜的一切到底並非夢境。
「真可怕!」
「經常見面,您會厭倦。我每月一次就行。」
「對於喜歡的人,女人總是希望他看到自己漂亮和美麗的一面。」
「我真不知道你沒睡著。好不https://read.99csw.com容易在你身邊,睡著了,真吃虧。」
「喂喂……」
「不過,你丈夫……」
不過,伊織雖然早醒卻並不早起,實際上也還是早晨睡懶覺。夜裡睡得晚,然而除了特殊情況有工作以外,其實完全可以早睡。從這種意義上說,雖然早醒,卻和早起有些區別。
時鐘指向八點五十,這樣,九點二十分可以到達東京站。
「要是遇上喜歡的人,也許我會生的。」聽到這話,伊織畏縮了。當然這是開玩笑,霞臉上本來就浮現著微笑。然而,這口氣是那麼沉著,確實讓人信以為真。
上一周梅雨剛到關西,可兩天前關東地區也發出了梅雨警報。
伊織笑著點了點頭。可是,霞坐的車開走以後,他突然感到一陣寂寞。
「是,任性。我非常明白這一點。但是,喜歡一個人,或者討厭一個人,本來就是任性呀!」
列車正一步一步地遠離東京。這種想法更使兩個人的心靠攏。
「這麼說,只有這個女兒……」
小路左手是大殿的外牆,只有右邊的樹林依然向前延伸。有兩個小孩大概在抓蟲子,蹲在那裡,仔細查看著樹根。
「村岡先生說,伊織的太太漂亮又賢惠。」
她為什麼專門給自己定個房間呢?要是說一個人睡比較舒服,那本可以訂個雙人標準房間。說不定是考慮到家裡可能來電話,所以才定了房間。如果是另一間客房,萬一堂的家裡來電話,說話既不用顧忌,又可以成為隻身來到京都的證據。
肌膚同床,反覆重溫情愛。雖說是重複以前的動作,但旅行在外,可以不必回家,這種安心感促使霞情緒高漲。霞上床后居然自己主動靠了過來。
「是。剛才就起來了,一直等您的電話。」
當初確定住在京都時,伊織也曾想過住在這裏。但是,日本式旅館關門較早,總感覺心裏不踏實。在寬闊的庭院里的一室之中度過一夜也很好,但卻缺少西式飯店那種密閉的感覺。不知為什麼,伊織認為既然是和霞的二人之夜,總覺得密閉的房間比較舒適。
霞落後半步,邊走邊問。
上來水果,吃完晚飯,已經是八點半。
「就為這孩子,所以就沒再生嗎?」
「失去就失去,有什麼不好?」
小路左手樹林里殘存著以往東塔的基石,右手西塔遺址猶在。前邊路旁立著會津八一的詩碑。
「您從東京來吧?真漂亮。」
「還是回去吧!」
從餐車回到座位上,列車已經駛過名古屋。後來,伊織放倒座椅睡著了。
「也許他想要個孩子,不過已經這麼大年紀了。」
「我現在到縣政府見約好的人。大約兩個小時可以結束。咱們兩點半在奈良飯店大廳見面。」伊織不在時,有兩個小時空閑。霞決定在這段時間到東大寺和春日神社一帶去轉轉,然後,伊織在縣政府下了車。
但是,其實還有一層顧慮,就是他以前曾和笙子到這裏來住過。雖然說氣氛不同,但他缺乏勇氣和別的女人再住同一家飯店。也許這不是勇氣的問題,而是一種觀念。
回想起來,霞至今從未主動提到過月經的事。她總是順從地接受伊織。
「啊……」霞縮回頭,上體痙攣。
「也許反而不該結婚。」
「你怎麼知道?」
聽到伊織反問,霞輕輕點了點頭說道:
「等一會兒。」
最近,伊織已經習慣於早起。除了喝的太多以外,一般六點鐘就醒來。然而,他也並不起床,只是漫無目的地翻翻報紙,思索一陣,然後又睡去。結果從床上爬起來就到了八九點鐘。
霞不可能知道笙子的事,大概是認為還有別的女人。
身為人|妻的女人頭一次和丈夫之外的男人一起出去旅行,心裏自然不踏實。
「不,我已經不再想。」
「明天也許會晴天。」
「我也這樣,所以沒有資格說三道四。」
飯店內部各客房之間打電話,要先撥一個2,然後再撥房間號碼,於是就可以自動接通。伊織按這辦法,撥了2,剛要撥霞寫下的房間號,又停下了。
伊織剛要點頭稱是,可突然又改變了想法。自己和霞只是最近才這樣,霞的丈夫可能很早以前就這樣了。然而,他們的關係並不因此而變得合法。
霞手裡拿著咖啡杯。那表情中,看不出一點清晨情愛的痕迹。
「為什麼說得這麼冷淡?」
「大概是知道看不慣的傢伙要走,心裏踏實了。」
穿過長滿青苔的樹林是接待處,從這裏走進院內,正面可以看到大殿。突然,霞站住了。在鋪滿細砂的庭院前方,大殿靜靜地聳立在梅雨天空之下,黑柱白壁,兩色分明。
「一直穿著和服,累吧?」
左手顯現女人的溫柔和妖艷。霞可能早就明白這一點。看著她的動作,伊織心裏感到舒適。也許這秘密就在左手的動作上。霞的美不僅在於面龐嬌好,似乎還滲透在她那婀娜的動作之中。
「我還能再問一句嗎?」
「那麼,你馬上脫了吧!」
「我明白這些,不過……」
「這麼說,一直就……」
「大概吧……」
現在的霞,她的秀美絕不亞於她們。霞到底在什麼地方練就的這種禮儀呢?是練習茶道學來的嗎?也許如此,但也許是因為家庭教育嚴格。
霞先是脖頸接受愛撫,然後又延伸到耳朵,現在像紅色果實一樣突起的乳|頭又被撫弄,整個身體似乎開始升騰。伊織撫弄她下半身的手上明顯地感受到霞的身體正在燃燒。
「那邊的兩個人,從剛才就一直一動不動。」
霞臉上顯出不安的神情反問道。
聽到服務員送行,伊織上了車,霞跟著也坐進了車。
「真的嗎?」
「歷史長久,風格獨具。房屋的天花板好像也比較高,暖氣大概用的是老式的凸型暖氣片。」
太陽依然被雲彩遮住,陰霾的天空下,白色的牆壁更顯得鮮艷。爬上正面台階,沿著低矮的游廊向左轉,來到大殿入口。他們從這裏一邁進大殿,突然被一陣清冷的涼氣攫住。
「我先吃過了。」
「不,男人也一樣。」
「相反,因為長期相親相愛,卻會產生一種安心感和信任感。」
他回到窗邊的椅子上,從室內冰箱取出啤酒喝起來。大概霞是泡在澡盆里,聽不到流水聲。
「早晨好!您剛醒嗎?」
「對了,我曾經偷偷地問過哥哥,伊織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
「好吧!」
「……」
「喝。」
霞重複著,急忙轉過臉去。透過窗玻璃,正面可以看到綠色的籬笆。再遠處,布滿淡淡雲彩的天空下,浮現出來東山山峰和比睿山脈。只從窗戶看出去,簡直和霧靄中的春景完全一樣。
「一會兒咱們吃飯的地方就在那個清水寺這邊一點。」
「但是,這麼做,就會失去分寸。」
「丈夫結婚前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那女人自己養不了,我領養了。」
「怎麼了?」
「好不容易去一次,我想在東山吃飯,明天早晨再去奈良。」
突然之間,伊織感到踩在砂地上發出的聲音像是霞在哭泣。
伊織表示希望再住一晚時,心裏本來有種絕望感,以為她不會同意。伊織心裏明明知道她不會同意,只是希望享受一下這話烘托的氣氛。然而,霞似乎看穿了伊織內心深處的想法。
「這麼安慰人,真謝謝了。」
伊織在霞白皙的臉上看到這種變化的可能性,感到十分恐怖。
為什麼現在帶霞到笙子如此感嘆的廟宇去呢?伊織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也感到詫異,只是直視著汽車前方。
「直接開到西大寺車站!」
現在雖說離日落還有些時間,但綠樹環繞的小徑卻已經微顯昏暗。
突然傳來一陣鳥叫聲,鳥影從林中掠過。鳥飛過去之後,又恢復了寂靜。
「無論怎麼相愛,也還是沒有結果嗎?」
「那就回來再說。」
他以為霞還沒到,可進門一看,她正在右邊大廳里等著。
「如今我喜歡的……」
「大概是因為人有種無法改變的本性,會厭倦。」
服務台的工作人員清晨突然聽到這個問題,似乎感到一陣困惑,過了一會兒才回答道:「702號房間。」
「……」
「不過,你丈夫愛你吧?」
伊織偷偷看了看表,還不到九點。現在直接回飯店,似乎有點可惜。今晚好不容易兩個人才有機會度過京都之夜。
但是,緊接著他又想到:到奈良為了工作,不過偶然住在京都罷了。
「無意中的感覺。可我想肯定是這樣。」
老闆娘還記得,伊織為了設計奈良的美術館曾經多次來到京都。
在天上飛,這是不言自明的事實。可是,霞卻以此當作重要的理由,實在好笑。
說實在,伊織過去認為,霞和她丈夫之間持續著肉體關係。現在也許她更喜歡自己,但在他的想象中,當她丈夫要求時,她自然也順從地接受。當然,這種想法未必有利於自己的精神健康,但每當想到霞接受她的丈夫,心裏就感到不能平靜。嫉妒,還有一種暴虐的心理迫使他緊張。
「總之,簡單說,性情不合。」
到達寺廟后,伊織讓司機把車停在右邊停車場里等著,從東門進了廟。秋天來時,門口靜靜地開滿胡枝子,可如今只有樹葉在下午的微風中搖曳。
靜園是四點半,還有二三十分鐘。剛才在伊織他們身旁認真地參觀的女孩已經離去,一對老夫婦走了進來。遊人不過如此,其餘沒有一樣運動的物體。
「我以前從來沒有那樣過。」
雖然沒下雨,可東京的街市上空覆蓋著低低的雲層。雖說不過剛下午兩點,有的大樓里卻閃爍著燈光。
「可住在一塊兒,這就很難辦到了。」
「您醒了?昨夜真快活。我想您一個人可能比較舒適,住到了另外的房間。有事請給我房間(702室)打電話。霞」
霞的身體不胖,但卻很豐|滿。也許是因為骨架小,表面看來顯得瘦,然而卻沒有骨板之感。解開紐扣,一支一支地脫下袖子,最後全部脫下睡衣,花不了多少時間。
聽到她口氣如此堅決,伊織感到出乎預料,有些狼狽。
「並不是不可能。也許正如弓不能總繃著勁,緊張的時間不可能太長。」
霞先回答一聲,然後把衣服放進衣櫃,走到伊織身旁。大概是淡淡地化了晚妝,走過來就飄來一陣清香。
「有好看的廟宇嗎?」
可是,伊織只是不斷重複他那緩慢的動作,依然沒有採取最後的步驟。他感到難以忍耐,心情亢奮,但卻一直等待著霞主動呼喚。
霞只有三十五歲,自然會有人這麼看她們。
「您要不快點去洗,該晚了。」
「你不願意相信,就別相信。」
一般說來,為使人們易於上口,這種日式傳統菜肴總是將肥瘦冷暖結合在一起,適時上菜。因為如此,規矩是一上菜就得儘快吃,如果一味客氣,上菜的人會很為難。霞興高采烈地一樣樣品嘗。不過,似乎到底吃不下最後上來的香米飯,表示不能再吃。
「你可能認為沒用。我是希望第二天早晨打扮好臉面再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