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秋思
於是他再度反問自己:
「好吧!我知道了。」
伊織只說了這麼一句,就轉過目光來看桌上的文件,意思是催他出去。
聽到他再次追問,笙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感到笙子的口氣里包含了一種撒嬌的勁頭,但伊織卻只是故意冷漠地說了聲再見。
整整兩天,伊織就這樣過著,表面上作出很愉快的樣子,而內心卻像掛了一塊大石頭。
牛排的澆汁開始時訂的是葡萄酒加奶油胡椒,後來覺得麻煩,中途改成了醬油。
三十分鐘之後,兩個人走出店門。
「我沒問,只是宮津先生自己說的。」
「……」
「……」
「哎,喝了點……」
不過,伊織也並不了解專業知識,不知道是不是吃肉就會導致身體散發氣味,但他心理上總有這種感覺。因此,伊織不喜歡看到女人吃肉,也是從吃肉聯想到體臭的結果,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個人的借口。總之,不管是不是吃肉,都希望女人的肉體晶瑩而不帶任何異味。
「那麼,你辭了職,幹什麼呢?」
「喂,冷靜!別想這些無恥的事情!」
兩天前,他們約定今晚見面。笙子到屋裡來送文件時,他看著文件隨口說道:「後天要是沒事,一塊吃頓飯吧!」
伊織和笙子兩個人單獨約會,是在宮津辭職一周后的一天夜裡。這倒不是因為那之前特別忙。要是想見面,在他辭職后的第二天晚些時候本可以見面的。那一周的星期天晚上,伊織也沒事兒。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拖拖拉拉,一周時間已經過去,說起來,這一周可以說是消除宮津辭職后遺病所花的時間。
「你問過他原因吧?」
「這麼說,你……」
不知道什麼緣故,伊織總覺得淺淡的才更有激|情,也許正因為霞的比較淺淡,所以她相應地更顯得誘人。
「對不起。」
你不是夏天旅行時強行搶走了笙子的身體嗎?因為這你呆不下去了吧?你到底打算怎麼對這件事負責?你以為只要離開公司就算是完事大吉嗎?你能發誓說辭職以後不再碰笙子嗎?話在喉頭,似將湧出。
「為什麼不告訴我?」
奇怪的是,在宮津說有事要談的那一瞬間,伊織竟認為他是來道歉。他可能會說:雖然和笙子之間發生了那種事,但那只是一時衝動的結果,如今發自內心地後悔。這樣下去,很難堪,我正式道歉。他這麼說完後會低頭道歉。但看來這不過只是伊織錯打了如意算盤。
大概是下了好大決心才來說這事,宮津低眉順眼,臉色蒼白。看著看著,伊織突然可憐起緊張地站在面前的這個青年來。
九月初,暑熱曾經一度反撲,但又被大雨趕跑。依照九月中旬來看,這天夜裡溫度倒是偏低。
「我說,快點呀!」
最初來提出辭職時,宮津的表情有些僵硬,如今已經相當鎮靜。
聽到這句話,伊織又產生了新的不安。
「沒有……」
「寫明寄給事務所的郵件都開了封,但都沒什麼特別的急事。您在那裡呆到這周末吧?」
「你喝得太猛了,稍微喝點水吧!」
說不定這傢伙就是為此而要求辭職吧……伊織剎那之間疑惑起來。不過,這傢伙已經三十二歲,要辭去現有工作,肯定下了很大決心。伊織向宮津轉過臉,眼睛卻微微朝著窗戶,問道:「可是,你為什麼要辭職呢?」
「您有什麼事?」
伊織本來就對散發氣味的女人感到棘手。有的女人像西洋人那樣,走過來時帶著一種嗆人的氣味,伊織馬上感到興味索然。似乎有人認為強烈的氣味自有益處,但伊織對此感到無法理解。
不過,過去他們也曾經吃過飯直接去公寓。為什麼今天兩個人都想再繼續喝酒呢?坐進車裡后,伊織察覺到這和她與宮津的事情有關。吃飯時,伊織和笙子都沒提起宮津,像是忘記了他似地說些別的事情。但是,也許故意避開宮津的話題卻正是心裏想著他的證據。兩個人談到公司和工作,每到可能涉及宮津時,就互相把話題扯遠。為了不談及宮津,如此小心翼翼,結果是兩個人都沒有能產生醉意。
但是,一旦成為現實,情況卻似乎迥然不同。
「在哪兒喝呀?」
然而,看到她那獻出一切的神態,伊織反倒感到一絲憂愁。現在,他沒有迸發出愛撫笙子的激|情,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種狀態。如果笙子醉酒想睡覺,他也可以一直聽任她這樣睡去。
「辭了工作,打算怎麼辦?」
笙子就是不提自己最想問的宮津。
原來伊織一直自以為是個更加寬厚而且從容的人。即使自己喜歡的女人跑到別的男人身邊,自己也能冷靜地審視。如果她能得到幸福,自己會痛痛快快地罷手,甚至也許會祝福他們。他總是以為自己有這種風度,而且明白這些事理。
今天,笙子身著一件平時很少穿的白地碎花連衣裙,胸前掛著金項鏈。她平時總穿長裙和襯衫,衣著樸素,所以今天顯得特別漂亮。
「要是說工資的話,那你不必擔心。」
不知道什麼緣故,伊織不喜歡看女人澆上濃濃的佐料吃帶血的牛排。尤其是看到女人味美香甜地吃牛腰肉一類的肥肉,他往往感到幾分膩味。這也許是因為伊織自己不愛吃肥牛,同時也許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就是伊織喜歡的女人類型和吃肉的女人形象太不相稱。
笙子現在已經失去一切防衛本能,仰面躺在床上九*九*藏*書。無論伊織怎樣挑逗和愛撫,她一點也不反抗。他的面前不過只是一具酩酊大醉失去理性的女人肉體。在淡淡的燈光照耀下,他看到笙子身上只有襯衫和胸罩,下半身一|絲|不|掛。笙子躺著,襯衣不好脫,但脫去她的裙子和長筒襪卻比較容易,結果就造成了現在這種上身著衣而下體裸|露的奇特狀態。
六點鐘在霞關開完會直接來到約好的一家位於青山的雞素燒館,笙子十分鐘后也來了。可能是因為有些寒意,笙子穿了一套咖啡色的套裝,脖子上圍了一條麥絲林綠地的頭巾。她全身的沉重色調使人聯想到秋天即將來臨。
所幸的是,笙子和霞那地方都很淡。但比較起來,年輕的笙子顯得濃重一些,而霞也許更淺淡一些。
「望月先生出差了,其他人都依然照舊。」
「浦賀先生和望月先生幾個人還在。」
「是。」
兩天前約笙子時,他並沒有這種感覺。那時,他曾想過,隔了好長時間才能二人獨處,一定要盡情地享受一夜男歡女愛。宮津既已不在,現在拋棄過去的噩夢,再重新回到以往那神秘而歡悅的二人世界。就是今天,從見面吃飯一直到離開餐館,這種想法還一直在腦中縈迴。離開餐館之後他想直接回公寓,也是出於這種心情。
笙子和宮津之間的事不過只是突發的意外,至今她還依然愛著自己。她誠懇地合盤托出,就是一個明證,完全是出於一種不願瞞著自己喜愛的人這樣一種懇切的心情。伊織這樣對自己說,自以為心裏已經想通,但心底深處卻總是有點疙瘩。
「到底是什麼不同?」
男人和女人分手大概就在這種時候。過去看上去淺淡,而現在顯得濃重,過去一直認為是激|情,現在卻感到骯髒。
他窺測似的問她,而笙子卻毫無表情。
「聽話,快喝!」
兩個人喝了一個多鐘頭離開酒吧時,笙子已經醉得可以。由於是二層,需要下樓梯,走到中間時,她蹣跚著差點摔倒。
他想,笙子為什麼今晚要喝的如此酩酊大醉?
她說著說著,乾脆不斷地搖擺起摟著伊織的手。伊織一動不動,任她發泄。過了一會兒,看準機會,他才抽出腦袋,抱起了笙子。
伊織愛撫這裏,四年多來,已經很熟悉。他為這毛叢的忠誠而安心,自己也一直信任它。
伊織有意用不高興的聲調跟電話另一頭的笙子說話。
去年,伊織帶笙子參加了這次旅遊。伊織白天打高爾夫球,笙子說是輕井澤有朋友,似乎也並不寂寞。可是,今年卻只是孑然一人。
然而,如果說這番話,一切都將毀滅。現在好容易才能保持冷靜,而從失去冷靜的那一瞬間,他就不再是所長,只成了一個平庸的男人。從這時起,自己和宮津也就成為平等的情敵。果真有必要弄得如此難堪而追問這些嗎?如今,兩人各自寸心有知,對面而坐,宛如渾然不覺。這也許正是男人之間相互體諒和害怕羞恥。伊織緩緩地這樣說服自己:「知道你的想法了,我考慮一下。」
初次聽到笙子傾訴她和宮津之間發生的事情時,他真的吃驚,慌亂,而且生氣,但總以為隨著時間的流逝就會自然忘卻。雖說他們發生了關係,但只有一次。既然笙子愛著自己,他只是簡單地認為,傷口會很快愈合。然而,這卻出乎意料地困難。即使和笙子談工作上的事時,他也常常想起她和宮津之間的事情,於是就突然感到她十分骯髒。兩個人獨處於所長室中,有時感到比較親密,但這種感覺會像報警器驟然響起一樣地突然湧上心頭。
「也還是剛才那些話。」
「三天前,他打電話說過。」
可是,就算是錯覺,他也無法忽視感覺不同這一事實。這也許找不出明確的理由,但唯其原因不清,就更覺得難辦。
伊織卻在這肉體上感受到另外一種感覺。他無法說清這種感覺的具體部位和狀態,但是感到有些不對這種想法卻揮之不去。
可能是事先有所準備,宮津對答如流。
仔細想來,自從笙子從山陰回來並坦白她和宮津的事情以後,這是兩個人頭一次單獨相見,大約已經有一個月沒幽會了。
兩個人坐到裝有鐵板的櫃檯前時,伊織問道。
宮津低了低頭,但意志似乎很堅定。
伊織扶住她的肩膀時,笙子突然伸出兩隻手攏起頭髮站了起來。
伊織點點頭,訂了白舍布里葡萄酒和裡脊肉。
伊織雖然表示要考慮,但實際上是早已決定。既然宮津要辭職,勉強挽留也無意義。宮津離開事務所以後,可能要跑到自己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去,但是反過來說,每天在事務所里要和與笙子發|生|關|系的傢伙抬頭不見低頭見,心裏實在煩悶。從工作上來說,宮津參加了多摩地區新建自然公園的設計組,但不過只是幾個人中的一個,現在他退出,也不會有太大影響。
「該結束了……」
「這是怎麼回事兒?」
照這樣子,即使在輕井澤也沒法靜養。要是可能的話,他想這就回東京,但很久以前就約好的旅遊,又不好意思出於個人的原因而中途作罷。再說,就算回到東京,也不一定能指望心情好起來。
不過,無論笙子說什麼,伊織開始時確實是打算只身前去。由於她去年已經去過,朋友們也都認識,如果笙子要去,即使帶她同去,朋友們也不會說三道四,但他終究還是
九*九*藏*書不想邀她同去。之所以決定一個人去,確實也是因為她和宮津的事情依然讓他感到不快的緣故。
剛才宮津說有事走進屋來時,伊織就感到事情不尋常。如果只是工作上的事,他無須那麼一本正經,但也沒料到他是來提出辭職。
無須說,笙子和霞的身體都氣味很弱,即使湊在肌肉上聞,也幾乎毫無感覺。伊織之所以愛這兩個人,除了外形和性情以外,還在於那種晶瑩潔白的皮膚感覺。
「沒問題……」
不過,在最後扒去她的緊身襯褲時,笙子還是蜷了蜷腿,下意識地拉下還留在身上的襯衫掩住了下體。這樣,她最隱秘的地方總算是遮住了,但襯衫下端還是隱約露出黑色的密叢。
「交接工作和退職手續今天都已經全部辦完。」
如果現在宮津辭了職,從這一時刻開始,他就不再是自己的部下。此後,他追求和脅迫笙子,伊織也就無話可說。雖說伊織過去也未曾干涉過兩個人的關係,但是否在事務所工作,情況卻大相徑庭。辭職以後,宮津不再受到約束,完全自由了。
三天之後,伊織再次把宮津叫到房間里。
光線太明亮,伊織正感有些猶豫,她卻向上直伸雙臂喊道:
「沒什麼重要事兒,只是大幸建設公司寄來了報價單,弘前發來了委託書,還來了不少信……」
伊織點點頭,走進所長室,宮津默默地跟了進來。關上門,屋裡只有兩個人時,宮津鞠了一躬,像背書一樣地說道:「實在很冒昧,請您允許我辭職。」
笙子今日似乎有點豁出去了,希望大醉一場。只有兩個人,喝醉了也無所謂,但如果這與她和宮津的事情有關,那就令人擔心了。
伊織決心在輕井澤期間忘掉笙子,白天打高爾夫球,晚上和夥伴們喝酒或打麻將。他本打算這樣可以轉移注意力,但一到深夜在飯店房間里一人獨處時,就又想起了笙子。
「沒什麼事兒吧?」
伊織從七月至八月一直在東京,二十日以後請了假,到輕井澤去了。這次旅遊是以前早就約好的,和村岡等幾個意氣投合的人到那裡打打高爾夫球,打算輕鬆幾天。這種活動已經持續了三年,大體住上三四天,規定只有男人們相聚。不過,也有人偷偷帶上女人,雖然瞞著大家,可朋友們互相了解,嘴巴也管得嚴。
看樣子,這種奇怪的感覺可能早在今天和笙子見面時就已萌生,隨著喝酒、上床、愛撫而愈益膨脹起來。
「我知道,我知道呀!」
笙子低喊了一聲,胳膊上又添加了力氣。被她這麼一拉,伊織已經跪在地板上。經過長時間接吻之後,笙子自語道:
笙子似乎出於客氣盡量沒打電話來,但這更使他煩躁。他心裏其實是在等電話。雖說告訴她別隨便打電話,但又埋怨她為什麼不打個電話來問候一聲。他也知道,沒有音信,就是說明沒事,但連個電話都沒有,反而不安起來。
一個鐘頭之間,笙子喝了四杯尼科拉希加酒。這種酒是在甜酒杯里盛滿白蘭地,然後再放上白糖和一片檸檬。笙子每次都像往嘴裏灌似地一口氣喝光。酒性很烈,就連伊織都不敢喝得這麼猛。儘管如此,在酒吧里時,她還挺得住,但站起來后,醉意突然涌了上來。下車之後,一走進公寓,笙子就靠在了沙發上。
這樣考慮起來,迫使宮津辭職也許自己應該負責,但似乎也無須考慮如此之多。宮津離開公司只是個時間早晚問題,之所以他能呆到今天,倒不如說是自己善待的結果。
「還行。早晚甚至感到有些涼。」
伊織看了看笙子喘著粗氣的胸脯之後,悄悄地吻了她的雙唇。剎那間,他聞到一股強烈的酒精味,想縮回嘴唇,但笙子卻突然用雙臂摟住了伊織的脖頸。
宮津再次深深低頭致歉。看著他這姿勢,伊織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這小夥子。
「真的嗎……」
「事務所的人都回家了?」
伊織改用醬油做澆汁以後,笙子也照樣改了。這一個月來,笙子的身體經歷了風風雨雨,但喜好還是照舊,依然不喜歡濃汁而愛吃淡味的醬油。雖然這隻是笙子飲食的嗜好,與她的感情和肉體無關,但伊織寧願由此斷定笙子的肉體和愛心都依然如故。
伊織已經察覺到他是因為笙子而辭職,但故意坦然問道:「這些日子,看樣子你有點打不起精神,不是身體不好吧?」
「將來也許會,但我認為眼下不大可能。」
這時,伊織掐滅了還剩很長一截的香煙,站起來,走向窗邊,說道:「是啊!他既然想要辭職,我也沒有理由留他,想接受辭職。你沒意見吧?」
嘴上這麼說,可還捨不得掛電話。這時,笙子壓低了聲音說:「您那邊涼快嗎?」
「你們自己出去旅遊,發生了肉體關係!你強|奸了這個女人!而你呢,沒怎麼反抗就答應了他。你們這兩個淫|盪好色的傢伙,居然厚著臉皮,好意思並肩站著!」他真想喊出來,但現在這樣逼視他倆也許已經足夠了。對於兩個人來說,無聲的逼視最為痛苦。實際上兩個人都垂著頭,簡直就像是被拖到大堂上的罪犯。兩個人站在一起,在沉默之中,一定已經切身感受到自己的憤怒。
「沒問題,我挺得住。」
但是,看來這做法可能是個錯誤。
「對不起。」
回想起來,從去年以來,他就沒分配宮津干過比較負責的工作。伊織九九藏書並非有意這樣做,只是感到這小夥子對笙子懷有好感,或者這種心態不無作用。伊織的這種態度,也許是這次宮津提出辭職的原因之一。
「理由似乎是想輕鬆一下。你早知道他要辭職吧?」
「我還沒決定……」
「那麼,他說什麼了?」
相隔許久,二人獨處。仔細看來,笙子的面孔有些消瘦,肩膀的肌肉也顯得纖弱了一些。整個身體似乎瘦了,本來細長的面龐上似乎增添了幾分憂愁。
酒吧招待來問喝點什麼,笙子毫不猶豫地要了尼科拉希加酒。招待盯著笙子的臉仔細看,似乎在詢問:這種烈性酒,你行嗎?
伊織突然湧上一股當場追問兩個人的衝動。
宮津離開房間以後,伊織點了支煙,然後通過對講機把笙子叫了進來。
六本木的這家酒吧在一座大樓二層,有三十平米大小,緊湊乾淨。店裡設有吧台和火車座,角落裡放著一隻吉他,也許現在正值歇息,看不到彈吉他的人。也許是因為夜色已深的緣故,只有吧台旁邊有一對顧客。伊織開始時向火車座走去,但中途又回來坐在吧台旁邊。裡邊的座位安靜,自然比較理想,但一想那裡就只剩下他和笙子兩個人,就再也懶的過去。坐在吧台邊上,可以和女老闆聊聊天,解除心裏的煩惱。
宮津默默地低下了頭。伊織看著他那充滿青春的面龐稜線,一直猶豫是不是該借這個機會問問他。
也許他拚命地追求霞是由於笙子還在身旁產生的反作用,正是由於有笙子,他才如此執著。
「你沒事吧?」
伊織固執地把她抱進寢室,放在床上。笙子輕輕翻過身去。圍在脖子上的圍巾早已解開,伴隨著呼吸稍稍敞開的胸脯不停地微微顫抖。躺下時翻起來的裙邊下一雙修長的腿伸展在床罩上。
「我想你沒準希望他留在這裏。」
「你過來一下。」
「以前我也曾經考慮過辭職,再說,我想稍微輕鬆一下。」
給一個月緩衝,可以說是伊織最後表示的好意,可是宮津如今考慮的似乎只是希望早一天離開事務所。
笙子在一塊裡脊肉上澆上幾許醬油,送到嘴裏。她肯定沒有沾蒜。裡脊肉全是瘦肉,即使只用文火烤,也不會滴油。就算吃上二三兩牛肉,自然也不會增多體臭。
「可是,這樣做太對不起您,還是請您按八月底辭職算吧!」
伊織離開東京過了五天,但終究沒得出像樣的結論。
三個人在明亮的大廈一室中站著。這是真真正正的三角關係,三個人相互逼視,默不做聲。
這種激|情逐漸消失,大概是到六本木的酒吧開始喝酒的時候。在那家酒吧,笙子不斷喝烈性酒,開始露出醉意,而伊織卻清醒起來。笙子醉得幾乎站不穩,到了公寓。其實這時,伊織心裏只是感到煩悶。
笙子剎那間歪起頭想了一下,然後低聲表示同意。她點著頭,眼神卻在探詢伊織是否真有此意,伊織自己也有些弄不明白為什麼要邀她。他早已經決定這段時間不再和笙子約會,但同時又有一種想法,認為宮津已經不在,無須再去糾纏過去的事兒。也許恰好那天後一種心情佔了上風吧!
「可以……」
伊織強迫她喝,笙子卻緊閉雙眼說道:「摟著我……」
第六天是星期六,回到東京。第二天,他回到事務所,宮津就像是待機已久的樣子過來找他。
現在她正在做什麼?趁自己不在,宮津肯定又在一股勁地追,笙子也渾渾沌沌地被他牽著跑。照這樣下去,兩個人又會再次發|生|關|系……離開東京時,伊織囑咐笙子,沒有緊急事情,不要找他。既然請假離開東京,他不想再被工作和雜事打擾。
「是。」笙子低聲回答。
「哪兒都行。」
雖說是同一處毛叢,但印象卻更加濃烈。過去他一直認為這表明忠誠,而今天卻感到它飄蕩著一種淫|盪的氣氛。笙子的肉體並無變化,那麼這種奇異的感覺是什麼呢?難道不是伊織自己產生錯覺才感到它發生了變化嗎?
「你要幹什麼?」
他忍耐了兩天之後,第三天,伊織自己忍不住,主動給事務所打了個電話。
伊織佇立在那裡,長久地凝視著她那修長的軀體,開始慢慢地解開自己胸前的衣扣。笙子似乎不準備做任何反抗,順從地接受一切。既然她自己表示希望讓自己擁抱,這也許是理所當然。實際上,從她提出再繼續喝酒時,笙子就已經預期到自己將得到愛撫。
雖說搶走了笙子,也許這小夥子心地純情,正因為純潔而固執,明知她是上司的情人也還是堅持追求。結果,搶到了肉體,卻沒得到愛情,反倒自責不得不要求辭職。
「不過,這也太突然吧?發生了什麼事?」
「是這麼打算……」
「今天之內,過一會兒我要跟所員們說這事。工作交接就先安排交給望月吧!」
伊織緩緩地點了點頭,突然腦子裡像閃電似地萌生了一個主意。
伊織反問著,同時感受到一種懷念和惋惜。
他重複地逼問自己,但毫無答案。相反,奇異的感覺卻更加明顯。
伊織按了一下桌上的對講機,緊接著笙子敲門走了進來。宮津突然扭過臉去,笙子也只毫無表情地輕輕點了點頭。
最後,只剩下倦怠和一種孤寂的感覺。
笙子幾乎是仰面睡著,醉意尚未消退。平板的胸脯、嬌小的臀和濃重的叢毛依然如故。
「你過去不是說要開一家建築事務所
https://read.99csw.com嗎?」由於宮津的退職很突然,所員們似乎有些懷疑他和笙子有些瓜葛,但似乎沒有人會清楚地了解他和笙子之間的關係。宮津很豪爽,但有些少爺派頭。於是,有的所員認為,辭職不過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突發其想罷了。
他自己斥責自己,控制自己,但這隻是一瞬之間,不一會兒就又湧上窩囊和憎惡的感覺。自己也明白這個不合身份,但這種感情一經爆發就再也難以控制。相反,在宮津和笙子面前,他卻盡量地要裝做坦然。他心中有種不願顯露暴躁的虛榮心,同時又感到嫉妒,兩者不斷地撞擊和攪和,結果是更加破壞了心中的平靜。
「雖說很快離開,但還要交接工作,你大概也需要做些準備。考勤就算到這個月,辭職期限定為九月底,怎麼樣?」
「這事和我沒什麼關係。」
「那麼,我祝你好好乾!」
「遺憾的是,本人堅持這樣,也只好如此。你趕快給他辦好退職手續。」
「先閑一段看看。」
「對不起。」
伊織在昏暗中問自己。
她大概還是忘不了與宮津的事情。也許她是希望擺脫他的影子,因此才喝得大醉,以至站不穩,走不動。如果不是這樣,可能她就難以主動說出要求愛撫的話。伊織想,如果真是如此,笙子的確值得同情,但他卻依然難以爆發激|情。
掛上電話,伊織又後悔起來。他厭惡自己總糾纏笙子和宮津的關係,同時又生自己的氣,笙子好容易主動說了句親熱話,自己卻固執地加以拒絕。為什麼就不能幹乾脆脆地說句話呢?他有生以來頭一次對自己感到煩躁和失望。
笙子今天大醉,反應遲鈍,很少暴露出如此毫無防備的體態。過去,她總是開始時冷淡而逐漸表現出激|情,使男人陶醉,而今天卻根本沒有出現這種過程。
伊織說了這麼一句,然後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月曆。八月已經過去,進入九月,才過了三天。
笙子那地方並不很濃重。伊織不喜歡黑毛茂密,這也許和他不喜歡吃肥牛排的女人一理相通。即使容貌再漂亮,一旦了解到隱處的深淺,也就興味索然。他總是從黑毛濃重聯想到身體會散發出濃烈的異味。
笙子稍稍扭過頭去。
「你還在生宮津的氣,還在生氣,還……」
「不過,交接工作有一天時間就夠了。」
可是,現在伊織在這裏卻看到了其他的景象。
三天以後,宮津再次出現在伊織的房間。這次,他身著筆挺的西裝,系著領帶,不再像過去那樣只是一付正在工作的邋遢相。
聽伊織這麼一問,宮津臉上露出寂寞的神情,點了點頭。
「你的想法還是沒變吧?」
這時,伊織再次看了看並肩站著的兩個人。也可能是感覺作怪,宮津低眉順眼,像是挨訓。相反,笙子則幾乎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從吃飯的餐館到伊織公寓,坐車不過幾分鐘。當走出餐廳伊織打算攔計程車時,笙子低聲說了一句:「我還想再喝。」
按理說,和笙子的關係變壞,對霞的思念本會相應地增強,可奇怪的是,卻未必盡然。他有時想,乾脆忘掉這個女人,只要霞一個人算了。他好幾次夜裡拿起話筒,但堂的電話號碼撥到一半就又中途作罷了。即使霞接了電話,在如今的狀態下,他也不可能與她盡情交談。相反,如果說話稍一走嘴,讓霞察覺到笙子的事兒,那就更糟糕。要是她感覺到伊織是由於與別的女人搞砸了關係才突然加緊追她,那就麻煩了。儘管實際上他也知道,她不會知道這麼多,但總覺得女人感覺靈敏,不能掉以輕心。
八月初旬,正值盛夏,氣溫每天持續超過三十度,但從中旬起氣溫急劇下降,陰霾的日子增多起來。農戶人家都心急火燎的,擔心照這樣子,今年又是一個冷夏。對於居住在城裡的人們來說,這年夏天倒是好過。不過,雖說好熬一些,可總見不到陽光,也是感到不舒服。
然而,痛苦的並不僅僅是兩個年輕人。凝視著他們的伊織也同樣感到痛苦。「你們是姦夫姦婦!」伊織雖然這樣認為,但其實是他自己的女人被別人槍走,從而感到窩囊。一方是兩個肉體相許的人,而另一方卻是一個可憐的淫|婦之夫,正是他自己的女人被別人槍走了。默默相見,伊織內心逐漸萌生出一種自虐的感情,總而言之,是他自己的女人被別人佔有了。兩個青年人也許正在內心深處嘲笑這個被人搶走女人的傢伙。
然而,當他感受到它的濃重時,伊織的激|情卻開始消失。突然,眼前笙子的肉體開始顯得骯髒而不潔凈。像是要揮去這紊亂的心緒,伊織比平時更加粗暴地侵入到笙子的肉體之中。
「剛才宮津來,說他要辭職。」
他自語著,從仰面睡著的笙子身上感受到一種倦怠。
「昨天喝得不少吧?」
「長期以來,承蒙您多方照顧。」
「那好吧!我一直以為你眼下還會留在公司呢!」
「您現在有時間嗎?」
很少聽見笙子說話如此輕佻。只見她左右搖了搖頭,緊接著就倒在沙發上。
總之,奇怪的是,隨著他和笙子的關係變僵,他對霞的思念也變得淡漠。
伊織只記得從那之後就只是在動。本來他根本用不著如此堅持,但他卻毫不間歇地不斷動作以至最後終結。
「這麼說,遺憾得很,但也只能如此了。」
回憶起來,宮津是四年前來事務所的。大九-九-藏-書學畢業后,他曾在一家大型建築公司工作過一段時間,由於敬慕伊織而中途轉到這裏。雖然並不特別突出,但這小夥子踏實肯干。要是在大公司,他這種人也許早有發展,然而才到伊織這裏不久,卻又因為難以言表的原因不得不辭職而去。說起來,也真夠倒霉的。
不過,這也許只是伊織單方面伸展想象翅膀產生的錯覺。
事務所的事情倒無所謂,伊織想問的是笙子和宮津的事情,但他卻很難主動提起。
說來害臊,如今伊織心頭捲起一種窩囊和嫉妒的感情。自己的女人居然被那麼個年輕傢伙搶跑了。那女人居然還在床上若無其事地告訴自己。表面上痛哭流涕,煞有介事,其實心裏沒準還挺高興。嘴上說是不願意,最後還是同意了,肯定是一直就在渴望年輕的肉體。宮津這傢伙一定是充分利用自己年齡的優勢向笙子進攻,搶走了她。想到這些,伊織越來越煩躁,感到渾身發熱。
「宮津堅持八月底就辭職。我建議算到九月,可他似乎是越早一天越好。」
「原來如此……」
過去從沒有出現過這種狀況。迸發激|情之後,笙子總是趴在床上,腳也微微蜷起。她喘氣細,氣味淡。雖然今天是因為偶然醉了,但卻處處都讓人心煩。
這次旅遊出發時,笙子曾經打聽是不是去輕井澤。雖然休假,但總得說明自己呆在什麼地方,笙子本該知道他的去處,還是叮問了一句。聽到這話,伊織默默地點了點頭。笙子也已經請了夏休假,雖然並不一定今年也希望和自己一起去,但那眼神卻像是在探詢消息。
「我當然知道,但也無須那麼著急離開事務所么!這月底不過是個形式,你可以不必到事務所來上班。」
「怎麼樣?不舒服嗎?」
伊織走到水池旁接了杯水。
頭腦中突然發出私語的聲音。這是自己的聲音,然而伊織卻因此嚇了一跳。
「我大概再也不能發自內心地愛笙子了……」
伊織扶著她的胳膊走到外面時,笙子抬頭看著飄過白雲的夜空說道:「真舒服!」伊織坐進等在樓旁的汽車裡,要司機開往青山。
「什麼事呀?」
宮津點頭時,伊織不禁伸出胳膊握住了他的手。真是小夥子的手,柔軟而有彈性。握住手后,伊織才想起,正是這雙手曾經擁抱過笙子。
仔細想來,一個男人強力脅迫搶走了女人,不可能跑來向情敵道歉。即使對手是自己的上司,宮津也是明知如此才幹的。情戀無貴賤,完全屬於私事,也沒有公開道歉的道理。雖說只是剎那之間,伊織也對自己如此愚鈍感到驚訝。他因自己忘形而感到幾分不快,再次抬起頭來看著宮津。
「我怎麼……」
「這麼說,從今天起就不再來啦!」
與此相比,笙子的毛濃重一些,而伊織因這濃重的毛叢而感受到她的執著。毛叢濃重,相應地更加忠誠而深情。這些雖然不過只是伊織自己胡思亂想,但卻是一種實感。伊織現在靜靜地把手放在這真實的毛叢上。它並不很硬,但手上的感覺卻很實在。相反,手指摸上去,它馬上就倒下去,似乎在隱隱喘息。
和宮津在一起時,這種感覺更加強烈。有時,對方一本正經地談工作,而伊織卻感到自己頭腦發脹。他總是在想:這傢伙搶走了笙子。其貌不揚,可居然是個不可大意的色鬼。搶了別人的女人,竟然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真是個道德淪喪不知羞恥的傢伙。儘管他不斷強迫自己別想這些,但這種無名火還是一個勁地往上沖。
伊織又一次從旁看了看笙子的面龐,舉起了杯子。現在該說些什麼呢?祝賀?慰勞?或者該慶祝恢復友情?也許只是進餐前的一種禮儀?這次乾杯的確有些不可思議,但伊織還是碰杯而飲。
三天前,正是伊織從輕井澤回來的時候。
「不,請按八月底算。」
晚風吹過,令人思秋,笙子的頭髮在風中飄起。伊織坐進靠攏來的計程車,告訴司機開往六本木。伊織和笙子一樣,也感到沒喝痛快。他平時就喝得不多,今天尤其沒興味。直接回公寓兩人單獨相處,時間還嫌過早。
「真好呀!」
其實,伊織現在心中產生的不和諧感決非如此單純。它並不源自肉體,而是因為精神上缺乏激|情。
「似乎也還沒找到工作。」
「……」
「……」
「我不過只是推測,他肯定是因為你呆不下去了。」
昨天晚上,他們在新宿的啤酒屋為宮津開了歡送會,伊織只在開始時講了幾句,就去參加其他宴會了。如果堅持,他本還可以多呆一會兒,但他早已決定不要久留。
「不……」
「有空時過來看看。夥伴們相互都了解。要是有什麼地方用得著我,我一定儘力。」
自從知道笙子和宮津的事情以後,伊織沒有再和笙子幽會。儘管他也想去掉這些不愉快,再恢復以前兩人的情感,但伊織內心總有種拒絕心理,無論如何也無法真誠地面對笙子。
最初來提出辭職時,那態度完全是一本正經。但伊織看出,現在他的心情很坦誠。伊織領悟到這一點,也柔和地說:「你真辛苦了。好不容易大家一起干過來,真可惜。」
最近一段時期,伊織甚至也很苦惱。
無論如何,伊織現在最關心的是笙子。今後他該如何對待笙子?他和笙子的關係要發展到什麼程度?正是因為這些問題得不到解決,他也就沒有心思安下心來和霞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