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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血液里的秘密

第十三章 血液里的秘密

我渾身發冷,低頭看了一眼謝雨亭,難過得流下淚來。她熟睡的樣子那麼沉靜,那麼美,但我卻彷彿看見,她終於有一天也會像余晴一樣,伸著滴血的手腕死在浴缸里。又或者謝雨亭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我自殺——被電死在床上,或者淹死在洗臉池裡!
親愛的,也許我應該立刻和你分手,為了你好,趁還來得及,趁你還一無所知。
我含淚望著余晴,決定全都告訴她。她不是我的前女友,她是幾乎快要成為我妻子的人,她曾經是——現在依然是我最親近的人!
我終於不得不翻出久已被自己扔到腦後去的家庭的回憶。
我的攝像頭已經千百年不用了,誰知道還好不好使?
「那剛才是誰的電話?」謝雨亭突然想起來了。
突然,視頻窗口一片空白,余晴消失了!
我回過頭來,流著淚問:「你在哪裡?為什麼狠心拋下我?你還好嗎?」
我心臟怦怦亂跳,誰的電話?
「可是你瞞著我,我就會覺得你像一個陌生人,我害怕!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完完全全都是你的,可你總有很多秘密是只能和別人分享的,不能告訴我,完全把我排除在外,跟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我想起來就難受……我不是你最親近的人嗎?我不要你像陌生人一樣,什麼都不肯告訴我!」謝雨亭趴在我懷裡哭出聲來,小手緊緊地抓著我的胳膊。
我突然嚇出一身冷汗!爺爺失眠多年,最後死於離奇古怪的自殺。爸爸倒是失眠了這麼多年也沒有自殺,可媽媽還沒活到我這麼大就死了,我從來就不知道媽媽是怎麼死的,沒人告訴過我!兩年前,我第一次做那個噩夢失眠的晚上,余晴也自殺了——至少看起來像是自殺!
余晴說我血液里藏著秘密,那能是什麼秘密呢?我眼前驀地出現爺爺和爸爸紅腫焦慮的眼睛,血液里藏的是——失眠!我的失眠是因為噩夢,難道,爺爺和爸爸的失眠也是因為——噩夢?
那邊謝雨亭已經打開了檯燈。
余晴問:「你現在還好嗎?」
我發瘋地敲擊鍵盤,想提醒余晴,可手顫抖得厲害,怎麼也打不出一個字——
2002年我來北京查資料準備寫畢業論文,要和余晴分開不到兩個月,可兩個月對當時的我們來說都漫長得無法想象。那天晚上,余晴一直把我送上站台,趴在我懷裡哭得像生離死別一樣。我也萬分捨不得她,緊緊地摟著她吻,直到火車臨開的前一分鐘才上車。火車啟動時猛地一晃,我突然難過得像要死過去,車窗外的余晴驀地滿臉煞白,跑上幾步,張開嘴像要喊什麼。我慌張地向車尾跑去,但余晴卻迅速被車窗外的黑暗吞沒了……
我隱隱覺得自己陷入一個可怕的漩渦——命運!
長夜緩慢地流逝,隨著臉上淚水一點一點地風乾,我心裏固執的決心也緩緩升read.99csw.com起。
這不可能是真的,可余晴就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哭泣!
我緊緊地抱著她,說:「當然愛你!也不是故意想瞞著你,只是覺得那些傷心事兒沒必要對你說,我自己都不願意想起。說起來我會難過的,你聽著也會不好受。我們在一起已經很幸福了,何苦總想那些倒霉事兒呢?」
是——自殺?
我對現實生活的最後一點信念轟然倒塌!
葉子狠狠地摔下電話。
我無可奈何,只好把余晴死之前的事兒說給她聽,同時小心地省略掉太複雜的情節,以免給她稚嫩的心靈投上什麼陰影。講著講著,我自己也禁不住流淚了。
真的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嗎?
余晴看著我的回復,臉色越來越陰鬱,她回復:「每天我都活在痛苦中,日夜為你哭泣,而你卻躺在溫柔鄉里忘了我!葉子的事我不怨你,那時你還不知道我活著。可這兩個月,你明明已經知道我還活著,怎麼還能棄我不顧?難道上次我說的話還不足以讓你想起我們的愛,你怎麼能這麼快又愛上別的女人?」
余晴流著淚打字:「我看不到你,我看不到你!我想看看你,我看不到你!」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的臉上滾落。
等待我的結局又是什麼?
我怔怔地望著謝雨亭熟睡中的小臉。
我的眼淚也止不住滾落,回復:「我也愛你!」
余晴:「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我一直在關注你的生活,但不忍心對你說出真相,因為那太殘忍了,不應該由我來說的。遲早你會走到那一天,自己發現真相!」
我迅速走過去抄起電話。葉子冷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為什麼要騙我,如果你不想再見我了,可以告訴我一聲,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謊?」
我突然發現自己很傻氣!余晴會有什麼事,她已經死了,不可能再被水靈殺死一次,她能有什麼事呢?但我猛然想起地鐵里遇到的那個血紅眼睛的年輕人,當時他強忍著顫抖,一字一頓地咬著牙對我說:「夢魘永遠不會結束,死了都無法停止!」
失眠!我的家族遺傳失眠,也可能遺傳同樣的噩夢!可這一切都是因為什麼呢?
我一個本科女同學在北大讀研,我去她寢室聊天時,她同寢室的一個美女總在留意我,不時插兩句話,偶爾含情脈脈地瞄我一眼。我一下子就被那個女生迷住了,竟然後悔自己為什麼已經有了女朋友。而那才是我和余晴離別後的第三天。不到兩個星期,我已經和那個女生打得火熱,一邊還在電話里和余晴撒謊。想起來就喪氣,現在我連那個女孩兒名字都想不起來了。那年回上海后,我本懷著對余晴的愧疚,但卻馬上聽說,那兩個月,她也正和一個中年人偷情,當時她也在電話里和我撒謊。
我有些發抖,問:https://read•99csw.com「什麼真相?」
不,她遠比大多數女孩簡單得多,這種事兒對她來說簡直是難以想象的!但願她永遠都這麼簡單,我也願陪著她一起這麼簡單地活。
我總是害人不淺,可我又是被誰害成現在這樣的呢?
傻孩子,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呢!在你的眼睛里世界是那麼簡單,壞人都像童話里的女巫一樣難以理解,你以為人只有這一生,我們身周只有活生生的人,你以為我們可以簡簡單單地活著,快快樂樂地相親相愛……可你知道生活里有多少黑暗的空間,那黑暗的空間里又藏著多少邪惡嗎?你怎麼可能知道,你全心全意信任的、最親愛的人在夜裡獨自面對的是什麼!
絕望驀地擊中了我,一瞬間我幾乎要瘋了:「難道我沒有一點兒辦法可想嗎?我註定要死嗎?」
謝雨亭怔怔地望著檯燈,難過地說:「你有好多事情都沒有跟我說過吧?我的都告訴你了,你為什麼還要瞞著我呢?你真愛我嗎?」說著抬頭委屈地看我。
余晴剛剛的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說明白就消失了?她被水靈傷害了嗎?她說我的結局已經註定,那又能是什麼結局?
為什麼幸福總是咫尺天涯,為什麼不幸總是找上我?我想把險惡的過去拋諸腦後,但那些過去卻陰魂不散,總是以不可思議的方式找上我!余晴是這樣,家庭也是如此。
我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余晴的?」
視頻窗口裡,余晴痴痴地望著我,淚水一滴一滴地滾落,隔了好一會兒,她才回復:「太遲了,無論做什麼都太遲了!決定一切的事情早已發生了,結局已經註定,誰都來不及改變什麼了!」
可是,已經太晚了,我們都已經沒有回頭的路了!余晴,你心裏一定也深深知道,我們無能為力,只能在暗夜裡,隔著無形的網路,隔著無法穿越的距離,無奈地哭泣……
余晴抹了抹眼淚回復:「想起來都有點兒黑色幽默的味道!葉子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治她的精神病醫生都自殺了,她自己還活得好好的!」
我忙小聲安慰葉子:「有什麼事以後再說,現在我正忙著!」
我又看到了余晴,看到了已經死了兩年的余晴,這是一個夢嗎?我回頭看了一眼謝雨亭,她兀自一無所知地沉睡,臉上掛著一絲天使般的微笑。
謝雨亭「撲哧」笑出聲來,說:「你對我真好!像媽媽那樣好!」說完吻了吻我的嘴唇,溫柔地看我一眼,把頭埋在我懷裡安心地睡去。
夢魘里那個不見面目的白衣女人究竟是誰?
余晴哭著直搖頭,回復:「都是我不好,我對不起你,是我毀了一切,你別罵我狠心,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只要能見你一面,只要能抱抱你、親親你,無論什麼,我都願意做!我愛你,這兩年每天和你聊天,每天騙你相信我https://read.99csw.com是另一個人,每天獨自忍受想你的痛苦,每天擔心你,你有沒有想過我啊?告訴我啊,你有沒有想過我?」
我的呼吸驀地停止,突然驚恐地看見,余晴背後的陰影里,隱隱站著水靈!那個夢魘中的女人,那雙血紅的眼,正在余晴的背後,隔著網路惡毒地瞪視著我!
我岔開話題,問:「葉子還活著嗎?」
余晴已經死了兩年,可那個邪惡的夢魘還是跟著她,那個叫水靈的女人依然沒放過她!
死寂的夜裡,我驀地感到毛骨悚然,不禁直哆嗦——也許——也許媽媽是因爸爸的噩夢死的,正如余晴是因我的噩夢而死!我和爸爸都活過來了,可誰都無法過上正常的生活,天天活在恐懼之中,不知道哪一天也會突然死去!
我心裏祈禱謝雨亭永遠不要聰明起來。因為聰明都是付出慘痛代價、倒過多少霉才得來的,最好她一輩子就這麼天真下去,永遠也不要知道世界有多可怕,人心有多詭詐。而可悲的是,我已經什麼都知道了,已經成了這樣子,逃不了的終究避不開!
我一驚,說:「沒事兒,你不認識。我一個大學同學,男生,第N次失戀,哭哭啼啼地要跟我傾訴感情煩惱,他總那麼不知趣兒,大半夜吵人睡覺!」
余晴流著淚點頭,回復:「我還活著,論文里寫的都是真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我親手毀滅了自己的生活,看到了誰也沒見過的可怕的真實!」
我走過去把她抱在懷裡,吻了吻她的眼淚,告訴她余晴早就死了,同時心裏卻在懷疑那算不算是死。
我和謝雨亭也在走這條老路嗎?
突然,電話鈴聲猛地響起,我嚇了一跳,謝雨亭一下子驚醒,倏地睜開眼睛翻身坐起!
我回頭看了一眼沉睡中的謝雨亭,我能告訴余晴,現在我又戀愛了嗎?或者我能告訴謝雨亭,我深夜裡和前女友的鬼魂傾訴別情嗎?為什麼我會陷入到這樣古怪可怕得如噩夢般的生活里?
「我知道他難受,但是他每個月都要失戀一回,我怎麼受得了這種折磨啊?再說他吵我也罷了,怎能讓他吵著你啊?」
我早已經被痛苦擊倒,淚光中余晴的臉模糊成一團,那張臉,我本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了的臉,那張狠心離我而去的臉,那張和我相愛過又相互欺騙過的臉,那張直到今天我依然深愛著的臉……
我抬頭向床上望去,謝雨亭沒有看我,但肯定正在警惕地聽著。我嘆了一口氣,對葉子說:「是的。」
我在黑暗中靜靜地抱著她,心裏羞愧不已。剛剛發誓以後好好待她,轉眼之間卻又對她撒了謊!人有了語言,就變成這麼可悲的動物,只要撒了一個謊以後,就必須不停地撒謊來圓從前那個謊。最後,就由一個謊言變成無數個謊言,由一次撒謊變成一生撒謊。
我難過地問:「我們能怎樣?」
九-九-藏-書不知多久,我才抬起虛弱的雙手重新放到鍵盤上:「真的是你嗎?」
我又一次悄然抽身起床,連線上網。但余晴的頭像依舊是灰白的,她不在線。
媽媽死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余晴死那天晚上到底看到了什麼?
「那天你發燒時一直在喊她!我給你喂葯喂水,可你卻抓著我的手,把我當成她,每次你一喊她的名字我就忍不住要哭……」謝雨亭一臉委屈地看著我,眼睛里含著淚。
等謝雨亭完全熟睡之後,我才來得及害怕。
余晴:「藏在你血液里的真相,水靈是隨著你家族血液遺傳下來的詛咒!」
余晴:「要是逃得了的話,我不就早告訴你了嗎?你能逃離你的家族,但卻逃離不了從家族帶來的血液!」
我吻了吻謝雨亭半張的小嘴,心裏萬分地捨不得,可又實在害怕看見她也像余晴一樣死去。我本不該讓她動心的,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我鬆了一口氣,又問:「我的噩夢是怎麼回事兒?那個水靈是誰?」
背景一片漆黑,一盞孤燈下,余晴正淚流滿面地看著我,肩頭一聳一聳地抽泣,她微微張開嘴,像是要說話,卻哭得什麼都說不出……
我的心扭曲成一團,極度的痛苦讓我窒息,我回復:「想你,一直在想你,這兩年過得像行屍走肉一樣,忍受著殘酷的痛苦,當初為什麼你要離開我?你還活著是嗎,你的靈魂還活著,你的論文都是真的?」
難道真的一生都要對她撒謊嗎?我有點兒心酸,我愛她,怎麼才能一生對她守著這些秘密呢?
這個念頭簡直是瘋狂,埋藏在我命運里的到底是什麼秘密?
原來謝雨亭也並不像我想的那麼簡單,我發燒那天,她明知道我惦念著別的女人,可還是和我做|愛了,那隻能是因為愛我,還能是因為什麼別的?從前我還以為是因為我答應了和她結婚,她才做|愛的呢!我暗自長嘆一聲,自己總存著這樣的小人之心,實在配不上她這麼純真美好的女孩兒!
余晴呢?水靈把她怎樣了?
謝雨亭沾著淚的左頰輕輕地擦了擦我的臉,認真地說:「對不起,不該讓你想起這些傷心事兒,都是我不好!以後再也不提了。不過我真的好開心,從今天開始我們才真正沒有秘密了,你什麼都不瞞我,我也什麼都對你說。」她甜甜地一笑。
我低下頭,無限愛憐地吻著謝雨亭柔嫩的嘴唇,心裏暗暗發誓:「我愛你,絕不輕易放棄你!一個月的相親相愛怎麼夠?我要一生一世,每天看你臉上天真的笑,每夜都把你抱在懷裡安睡。我要改變這該死的命運,我要獨自拯救咱們兩人的未來!」
余晴突然哭了出來,緊緊捂著臉,哭得渾身顫抖,好一會兒,她才放下手,哭著回復:「我愛你!」
我心裏難過:還有好多事兒你不知道呢!
隔著幽冥的空間,隔著無限遙遠的距離,隔著冷寂的read.99csw.com長夜,隔著不堪回首的過去,隔著絕望的愛,我們相視哭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火車上,我流了一夜的眼淚。但第二天天亮時我在陌生的城市醒來,好奇和興奮突然驅走了全部離愁。
我獃獃地癱倒在椅子上,腦中一片空白。只一個晚上,世界又變得面目全非!我又等了好半天,那邊依然沒有一點兒動靜,只好無奈地關上電腦,回到床邊,坐在黑暗裡獨自發獃。
謝雨亭關上檯燈,抱著我重新躺到床上,再也不肯鬆手,輕聲說:「放心吧,我會一直好好愛你,一輩子只愛你一個人!你發燒那天,我看見你痛不欲生的樣子,心裏就暗暗發誓:『我要用一生來好好愛你,讓你忘了從前吃的苦!』那時我還不知道余晴已經死了,以為你想跟她好呢!但我對自己說,我比她對你好,比她更愛你,絕不會讓你傷心,也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兒。」
葉子冷冷地說:「她就在你身邊嗎,你不方便說話是吧?」
我心想,你還不知道我對不起余晴的事兒呢。
月光均勻地塗抹在謝雨亭細膩的皮膚上,突然一滴淚水落在她白玉般的臉龐上。我忙擦了擦淚。她還在熟睡,天真的小臉露出無邪的笑容,多希望她能一直帶著這樣天真的笑——
我開始講這一個多月來的經歷,從發燒到和謝雨亭的相愛,到每天過著的這樣晝夜割裂的生活。
我一時傷心得不能自已,緊緊把謝雨亭摟在懷裡,心裏祈求她永遠也不要經歷、不要知道人心中這許多變態的陰影。原諒我對你說的謊吧!為了你好,那些複雜混亂的過去我不得不瞞著你,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以後好好地愛你來彌補了,以後——以後……可我真的有以後嗎?
從那以後我們的隔閡就越來越深。那麼多年的相愛,那麼難捨難分的離別,不過幾天就全都變味了!其實從那時開始,而不是從余晴的死才開始,我就已經不信什麼愛情了!
如果我們有過不完的生活,如果我們不會真正死亡,如果永遠永遠都要沉浸在內心的深淵里,那麼現在的生活又有什麼意義?我發現自己必須去相信一個不可能的事情,頭腦一片混亂,像是陷在某個奇怪的夢魘里,一切都理不出頭緒。
我死死地盯著電腦,可那邊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她的頭像變成灰白,她已經離線了!
我渾身直冒冷汗,「你是說我註定逃不脫她的詛咒嗎?難道沒有任何辦法嗎?」
「你別對人家那樣不耐煩啊,他這麼晚打電話來,肯定心裏煩悶得厲害,想找人聊聊。你怎麼一句話就把人家給打發了?」
我黯然地放下電話,抬起頭來,不知道怎麼和謝雨亭解釋。她卻先發話了,她是一個憋不住話的人,她問:「是余晴的電話嗎?」
「余晴,你怎麼了?回答我!」我不停地發送消息,可都如石沉大海,再也看不到余晴的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