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堡壘農舍問題

堡壘農舍問題

「還有一種可能呢?」
「您是說兇手進入農舍的手法嗎?」
「他是什麼時候把車送來修理的?」
「還不確定,」我說,「為什麼不去和郵遞員談談呢?我打算再去一次修車廠。」
「你要把這一套告訴藍思警長嗎?」比爾問,他臉上終於露出懼怕。
機械師正在一輛別克轎車下忙活,此時他從底盤下滑了出來。他名叫泰勒,胳膊上黑毛濃密。
「我只是想兜兜風,保羅。」
「你們沒多少時間醞釀合適的開口機會了。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去和他們談談。還是你們想拜託牧師?」我們討論了幾套方案,花了半小時,但在那個年代,在北山鎮這樣的小鎮,你沒有太多選擇。要麼結婚,要麼葛瑞欽去別的地方,把孩子生下來,然後送給別人領養。
「可能是我多慮了,」他不以為然地說,「你們發現屍體的時候,死者仰面朝天,但是屍體正面有些挫傷,好像是死後才出現的淤血。我認為他有可能被翻動過。」
「我幹嗎殺他?」
「我是個醫生,」我告訴他,「我要進去。」
我把他們打發走以後,獨自坐在辦公室里,靜靜地思索,但沒過多久瑪麗就闖了進來。「那些孩子的麻煩事已經夠多了,你還要給他們一個假想的罪名?」她說。
「你還在卡斯帕養狗廠工作嗎?」
「您說什麼呢,醫生?」
「陽性?」
「除非驗屍報告顯示他確實是星期三下午遇害的。」
接下來的幾小時,我們弄明白了魯迪·法蘭克福的死因,他是頭部遭到斧柄多次重擊后死亡的,作為兇器的斧頭就在屍體不遠處。他已經死了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時,即周三夜裡或周四早上。當藍思警長里裡外外檢查完后,給我帶來了門窗全部緊鎖的消息,對此我並沒感到太大意外。
「他下周就要上大學二年級了,而且還得為明年夏天的奧運會進行訓練。」
「那可不只是我的假想。」我辯稱。
警長嗤之以鼻:「你說普爾蒂?那傢伙怕狗,醫生。他以前被咬過,可以理解。他送信的時候並不下車,只要把手伸出車窗就可以夠得著沿路的信箱了。只要有那隻德國牧羊犬,他就別想進門!而且他從來不在半夜送信。」
他再次看著我,「我們是從星期三下午五點開始執勤的。那之後就沒有人出入過這個地方。」
「好吧,我們先做些檢查,看看是不是真的懷孕了。沒準兒你只是杞人憂天呢。」
他嘆著氣,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你想知道什麼?」
我遠遠地跟著他朝法蘭克福家開去,否則准得被他車後面漫天的塵土吞沒。他在門口下車,掏出鑰匙。用鑰匙開門前,他抓著金屬柵欄輕輕地搖晃,確認門上了鎖。我偶然間又瞥了一眼馬路對面的樹叢,那裡又停著一輛車,但和上次的藍色道奇不同,這次的監視者乘坐的是黃褐色雪佛蘭。
我沉吟片刻,說:「法蘭克福星期三下午還活著,當時他開車去了修車廠。所以他不是步行回來就是有人開車送他回來。我們去找修車廠的夥計聊聊。」
我抓過黃色便箋本,開始做筆記,只有理清思路才能回答她的問題。
「變速器壞了。」
「大概他不在家。」我說。我一下車,那條德國牧羊犬就奔了過來。我脫下外套,把手臂裹起來作為保護。保羅捧著滿滿兩手乾燥狗糧,跑過來救我。
藍思警長鬆了松肚子上的皮帶,「以前你也碰到不少這種事了,醫生。你看現在怎麼辦?」
我每周會去一些鎮郊的病人家巡診,這其中就包括克洛雷的家。每年的這個時候,年輕的比爾·克洛雷就患上嚴重的枯草熱,對此我能做的不多,只好給他開一劑剛剛上市的新型抗組胺劑。我之所以如此熱衷地給他治療,主要是因為他正為來年夏天的柏林奧林匹克運動會進行訓練。他是北山鎮首位獲此殊榮的居民,我們都為他加油鼓勁。
保羅把車在路邊停靠,一瞬間我還以為他打算對我動手。「這些理論都建立在一隻狗身上,醫生?」
「要是比爾不願意來呢?」
「好問題。」我回想起那輛停在農舍馬路對面的奇怪轎車。
「但兇手辦到了。」
查理斯·克洛雷是個木匠,受大蕭條的影響,北山鎮的戶主們常常東修西補的,木匠的身份使他很搶手。儘管這份工作為家裡提供了穩定的財源,但是否足夠送兒子去參加奧林匹克運動會還是個問題。
「我開自己的車,跟在你後面。」
「一扇鎖著的大門,一道七英尺高的籬笆,一隻看門狗,還有一棟門窗統統上鎖的房子。這不可能。」
她在病人席坐下,「我想知道的是有關謀殺的事。魯迪·法蘭克福是被斧柄連擊致死的嗎?」
「不知您是否已經完成了法蘭克福的驗屍報告?」我問他。
「你們倆今天下午能來一下診所嗎?在你們通知父母以前,我的意見也許會有幫助。」
他從帽檐下瞟我一眼,然後彈開一個小皮夾,裡頭是一枚小小的金質徽章和一張身份證件。我才剛看到聯邦調查局幾個字,他就說:「夥計,出去。開你的車。」
「下次我給你們講個溫和點的故事,一個看似不涉及犯罪的謎團。」
「不錯——也許你就要痊癒了。我以前也有同樣的病人,所以沒問題的。」我開車離開的時候,看到他走回沙道繼續訓練。
貝迪斯轉過臉:「你是什麼人?」
我回到辦公室打電話https://read.99csw.com給藍思警長。我已經從修車廠的機械師和沃爾夫醫生那裡拿到了情報,接下來就是郵遞員了。「他還記得從法蘭克福的信箱取信的情況嗎?」
「它怎麼了,山姆?你說過它看上去氣勢洶洶的。」
「不是他乾的。」葛瑞欽堅定不移地說。
保羅·諾蘭搬了一個紙箱從儲藏室里走出來。這個年輕人有點兒笨手笨腳,他和比爾·克洛雷畢業於同一所高中。他父母沒錢供他念大學,所以他在雜貨店謀了個差事。「雞湯放哪裡,斯皮金斯先生?」他喊道。
「我希望他沒事。」我說道。
瑪麗看到我的車駛入停車場,便迎了出來。她和往日一樣迷人、幹練,不過她臉頰上的輕微紅暈讓我有種不安的預感。「你可算回來了,山姆。有個病人等著見你。」
「你們打算怎麼辦,你們倆?」我問他們。
「您想在哪兒下車,山姆醫生?」他驚訝地問。
「不可能,老兄。你也知道判斷死亡時間的標準吧。胃裡的食物,屍體僵直的程度。我想這些東西你在醫學院肯定學過,影響屍體僵直有很多因素,包括周圍環境的溫度。僵直出現后不久會自行消失。法蘭克福就是周三半夜時分遇害的。」
他的話看來說中了。德國牧羊犬停止了攻擊,埋頭吃了起來。我安心地長出一口氣,跟保羅回到房子的側門。
「他什麼反應?」
「今天還好。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發作。」
「兇手在房子外面等他,法蘭克福回家后請他進屋。看門狗沒有襲擊兇手,因為法蘭克福和他在一起。但我們面臨著相同的問題。他是什麼時候寫下那張採購清單的?」
「我發現樹叢里停過兩輛不同的車。看上去很可疑。」
回鎮的路上,我得經過法蘭克福的農舍堡壘,這是藍思警長給起的綽號。這地方以前是老穆勒家,田地荒了二十年,不過人們仍然覺得這是個農場,因為法蘭克福任其閑置,大家都很反感。小老頭似乎沒幹什麼有報酬的工作,人們對此作出種種異想天開的猜測。有人說他是個間諜或者德美聯盟的成員,被希特勒安插在這裏,待到美國和德國再次爆發戰爭時,就可以派上用場。
「對。」
我掛了電話,瑪麗正站在門口。
「最早也得明年春天了,不過那對我剛好合適,」他笑道,「我爸爸媽媽正在努力存錢呢。」
那天我開車經過的時候,在上鎖的大門前減速,我注意到馬路對面的樹叢后停了一輛車,車上有人。這看上去有點古怪,但我並未多想。法蘭克福的信箱上的旗子軟軟地垂著,因為被那輛車擋在背後,所以幾乎看不見。看來今天沒有信,要不就是已經被拿走了。我盼著在院子里看到法蘭克福的身影,哪怕只是遠遠地瞥一眼,好確認他的身體狀況。他家裡沒有電話,找我不方便,不過以他五十一歲的年紀來看,這老頭的身子骨算是相當好了。我在信箱旁停車,下來往回走了幾步,發現門確實鎖著。我看了一眼幾百英尺外的房子,窗帘全都拉得緊緊的,然後我回到車上。
「屍體是我們倆一起在房間里發現的!我倆一起!」他提醒我。
他換擋倒車,離開了斯皮金斯的停車場,沿著主街朝鎮廣場駛去。「法蘭克福的案子有什麼進展嗎?」他問,「這可是您擅長的不可能犯罪,對吧?」
「他百分之百確定星期四有一封信。他記得信箱里有重物,但不知道是什麼,於是打開了信箱。」
「沒準兒它只是餓了,」他將狗糧扔在地上,「法蘭克福訂了兩大袋狗糧。」
「我們打算結婚。」比爾立即說。
「嗯,我想也是。謝謝,警長。」
「這我就不知道了。」
「別在奧林匹克運動會之前就行,他不會那麼乾的。我讀過報紙。他巴不得德國人把金牌拿光,好證明他們日耳曼是優等種族。」
星期六早上,我剛到辦公室就打電話通知葛瑞欽·普拉特:「A-Z實驗結果呈陽性,葛瑞欽。」
「哦?真的嗎?」她不服氣地說,「我現在一拍腦袋就可以給你個別的解釋。法蘭克福回家路上被車撞了。司機沒有停車,法蘭克福勉強回到家,然後就死了,他死前寫下了那張採購清單。」
「我們是很好的朋友。讓他從訓練里抽一小時。」
「總有一天,我也要開這樣的車。」他朝我的紅色梅塞德斯努努嘴。
「我覺得您最好說具體一點。」
「是什麼故障?」
「放在那邊的角落,過會兒我來上架。我們收到一份隨信寄來的訂單,客人是魯迪·法蘭克福。你今天晚些時候有空跑一次嗎?」
「你用斧柄殺死了魯迪,保羅。我已經知道了全部的細節。」
「十九歲。我妹妹就是十九歲結婚的。他們過得挺好。」
「那地方簡直是個堡壘。兇手是怎麼進去的?」
她高中的時候是拉拉隊隊長,金髮碧眼,長得可美了。和很多同學一樣,她沒辦法繼續去大學深造,而是找了份工作。她在本地的保險代理那裡工作,據我所知工資一般。在北山鎮這種地方,她唯一的指望就是嫁給一個當地男孩了。換了別的女孩,早就利用這個機會纏住比爾·克洛雷不放了。但她不是那種人。她心裏只有比爾,擔心這個新生命會影響他的前途。我給她做檢查的時候,她甚至嘟嘟囔囔地說什麼打胎,不過我裝作沒聽到。
我起身在辦公室走了一圈,然後望著天空。有些時候,我希望自己身在這個國家的任何九*九*藏*書地方,而不是北山鎮,比如現在。「你現在可以跳多高了,比爾?我猜七英尺肯定沒問題。」
「我認為這個案子最好由我們接手。我要打個電話給他,他十五分鐘之內就可以過來。」
「只有一把獵槍。我們還發現很多食物,甚至還有車庫裡的三袋狗糧,但是沒有槍支,沒有電話,也沒有機械化製品。」
「臨近一九三五年夏末,北山鎮發生了一起不同尋常的謀殺案,」山姆·霍桑醫生一邊倒酒,一邊開始今天的故事,「你們瞧,這些年我也講了不少駭人的謀殺,但這次的案子尤其讓我覺得怪異。謀殺發生在一間銅牆鐵壁般的農舍里——簡直就是個堡壘。真相大白的時候,我們才發現謀殺背後的動機要比其手法更令人詫異。」
「門鎖了,沒人應門。」他告訴我。
「不知道你藏在哪裡,總之到了星期五下午,你把帆布包裹的屍體放回卡車。我記得你把雜貨搬上車之前,那隻流浪狗一直圍著你的車打轉。它能聞到死人的味道,對吧?」
「那這段時間我要把屍體藏在哪裡呢?」
這些對我來說都是無稽之談。魯迪·法蘭克福又不是我朋友,不過他偶爾會找我看病,而且他總是表現得很有教養。那些籬笆和狗,還有上鎖的門讓他看上去更像個受害者,而非敵人,所以沒有人為此感到害怕。
「死因是頭部連續受到重擊導致大量腦出血。他有可能是當即失去意識,稍後才被宣告死亡的。死亡時間我認為是星期三半夜,正負四小時。」
他點點頭:「你就是剛才到我車上的那個人啊。」
「我知道兇手是怎麼進去的,保羅。我想知道他的動機。為什麼你要殺害魯迪·法蘭克福?」
「我們已經監視這棟房子兩天了,這是國家安全事務。」
「目前看來是。我還沒來得及查看驗屍報告呢。」
「鎮上的練習場更合我胃口,」他說,「我就怕這隻狗,沒準兒哪天就叼走一支球杆呢。它總是在這附近討吃的。斯皮金斯先生已經打電話給卡斯帕養狗廠了,但是他們還沒處理。」那個養狗廠儼然成了鎮上的流浪狗收容所,同時也提供一些經過訓練的看門狗,比如魯迪·法蘭克福家的德國牧羊犬。
「去念醫學院吧。」我建議道。作為一個單身漢,我也沒有太多的奢侈品了。
「得花點時間。我們要將你的尿液樣本注入兔子體內。如果兔子的卵巢出現受孕癥狀,實驗結果就是陽性。幸運的是,這間醫院的實驗室養了進行A-Z測試的兔子。否則我們還得把你的尿樣送往別處。」
「這並不是主要問題。你很清楚自己會被派去送貨,要是你猜錯了,只要用他口袋裡的其他鑰匙開門就是了。結果你沒想到我要和你一起去。這可說是有利有弊。一方面,我有可能證明你的清白,另一方面,我也有可能看見一些不該看的東西。你很幸運,當你為大門鑰匙焦頭爛額時,我正向監視人員問話。當我被狗纏住的時候,你有了一兩分鐘的時間離開我的視線——足夠你開門,棄屍,關門,然後門就自動上鎖了。你沒時間把鑰匙放回去了,但那也沒關係。在自己房間里的人不一定要把鑰匙放在口袋裡。」
沒錯,我心想,那人兩次闖入了那個堡壘。
「什麼?」
「好極了,醫生,」比爾拍著身上的沙子朝我走過來,「我就要達成設定的目標了。」
「那人生病了?」
「嘿,霍桑醫生——什麼風把您吹來了?」他從書桌上抬起頭。
「你打算怎麼辦?」瑪麗問我。
「比爾知道了嗎?」
我鑽進保羅·諾蘭的運貨卡車副駕駛座,他正準備發車,這是周六的最後一次送貨了。
「這就要問你自己了。除了殺人動機之外,我還不能理解的是,你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把屍體運回那個堡壘般的農捨去。你完全可以在樹林里把他埋了。這麼做簡直就像——」
我朝窗戶里張望,一陣熟悉的戰慄傳遍背脊。
「半夜的話,我肯定在家裡睡覺。」
「是啊,一起去不?」
「你的意見呢?你沒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嗎?把這個拿到醫院實驗室去,做A-Z測試。我要去一趟魯迪·法蘭克福家。」
「你在房間里找到什麼武器嗎?」
「我拿到檢測結果了,所以想早點通知葛瑞欽·普拉特。」
「我們的父母——」葛瑞欽開口了。
「他以前也給我留過採購清單,隨後親自來鎮上提貨,」斯皮金斯面露憂色,「但這次不同,他連鑰匙都寄過來了。說不定他生病了。難道他有什麼理南無法開門迎客嗎?」
「還不清楚。我正準備去看看。」
「也運轉著,醫生。籬笆頂上的電線里電流開到最大,沒人能越過去。」
「名叫魯迪·法蘭克福的男子被謀殺,死亡時間為幾天前。」
「死者是我的一名病人,所以我對他的死感興趣。」我硬邦邦地回答。
「生命沒有結束啊,葛瑞欽,」我告訴她,「測試是以一對德國醫生命名的——阿希海姆和倉德克,他們發明了這種方法。」
「幫我向他們問好。」我說。上車前,我問他:「枯草熱還是很嚴重嗎?」
他期待著我找到的證據全部指向比爾·克洛雷,而我也的確中計了。他想讓比爾背負殺人犯的罪名。「你想得到葛瑞欽。」我溫和地說。
比爾是個精幹九_九_藏_書結實的小夥子,今年十九歲,他剛剛完成了在波士頓大學的一年級課程。開學后,他就是大學二年級學生了,我自認對他的事業規劃很感興趣,因為他提到他打算念一些醫學預科課程。不管幹什麼工作,他都十分努力。那個夏天沒有訓練安排的時候,他就在卡斯帕的養狗廠打工,負責清潔工作。比爾是他父母艾米和查理斯的驕傲,就像他姐姐一樣,她即將迎來在斯基德莫爾學院的最後一年。
「你別把證據都拴在那隻狗身上,」瑪麗說,「過了兩個月,它還能記得比爾·克洛雷嗎?」
藍思警長斜睨著上面的名字,「特別探員施蒂文·貝迪斯。您有何貴幹,先生?」
麥克·斯皮金斯正在讀一個便條,這時他抬起頭,「這事兒你怎麼看,醫生?魯迪·法蘭克福的信裏面夾了這個。他想要買些東西,送貨上門,他連前門的鑰匙都寄過來了。」
我快步來到門口,把門敞開,好讓我的轎車開進去。就在我穿門而入時,那隻狗顯得有點兒發愣,新目標的出現讓它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它很快把目標轉移到我身上,朝我跑過來,想要擋住我的去路。運貨卡車總算自由了,我看著它消失在車庫的轉角。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吸引那隻狗的注意,保羅拿著雜貨朝房子深處走去,可沒過幾分鐘,他又從車庫一角朝我走來。「我按了門鈴,沒人答應,醫生。」
「是的。藍思警長認得出來,送貨員保羅也是。如果考慮到寫清單、走到門口以及返回屋裡被害的時間,兇手幾乎不可能趕在五點鐘聯邦探員開始實施監視之前逃離。」
對她的語氣,我置之一笑。
我點點頭。「她情緒平穩。我讓她今天下午和克洛雷一起過來,」我搖了搖頭,「他們還太年輕了,當不了父母啊,瑪麗。」
「您說什麼呢?我從沒殺過人!」
她離開辦公室的時候,臉上的戚容令人心碎。我很想立即進行檢測,讓她重回天真無邪的時代,可那並不是我說了算的。
「但是你剛才承認想要教訓他,比爾。你翻過籬笆,友好地拍著狗的腦袋從它身旁揚長而過。你到了門外,法蘭克福認出了你,然後打開門,只是想看看你有何貴幹。你離開的時候,門是自動上鎖的,你和來時一樣,無視狗和籬笆,離開了現場。」
「星期六還來這麼早。」
我下車迎上去握手,「田徑隊什麼時候集訓?」
到了下午,我又有新的課題了。比爾·克洛雷和葛瑞欽兩點鐘左右結伴而來,他們沉著臉,而且局促不安的樣子。
我舒展了一下筋骨:「沃爾夫醫生應該已經有驗屍結果了。我去找他。」
這時我們往兩側讓道,工作人員抬著魯迪·法蘭克福的屍體離開了房間。
整件事讓我暗自覺得古怪,尤其是那個在車上監視法蘭克福農舍的男人,此時更讓我在意。法蘭克福的車真的出故障了嗎?抑或他只是害怕出門?但可以確定的是,他走到了門口,將信投進信箱,以供郵差投遞。
「因為你發現有人在樹叢里監視大門。也許當天夜裡你又回去好幾次,想把屍體弄進去。你發現那些監視者——不管他們是誰——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於是你想了個辦法。你找來一張法蘭克福以前在雜貨店寫的採購清單,然後用打字機把那些要求加在清單底部。然後你從死者口袋裡的鑰匙圈上取下大門鑰匙,和採購清單一起裝進信封。在黑暗中,你接近了信箱,車上的人沒看見你,因為他的視線並不是十分明朗。」
「我聽說了。有一天他在雜貨店遇到我,跟我大談特談德國人的種族優越性。我差點沒賞他幾記老拳。他要是再年輕十歲,看我怎麼收拾他。」
我熄了火,下車后徑直朝那輛雪佛蘭走去。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車裡面的男人,他靠在椅子上,一頂軟帽蓋在前額,好像在睡覺。我一把拉開副駕駛的門,門沒鎖。「你在找什麼?也許我能幫你。」我告訴他。
「是哪種狗?」
「地上有個人。」
「我怎麼知道哪把鑰匙是開大門的?」
「嗯,那是——」
「沒問題,到時見。」我告訴他。
鎮上年輕人之間的情事我基本不感興趣,不過普拉特我知道。她和比爾·克洛雷畢業於同一所高中,經常去他家做客,他則在一邊為了奧運會苦練。很顯然在他離開去念大學的目子里,他們的友誼並未褪色。「她哪兒不舒服?」我問。
他倆都不同意後者。「要生孩子,就得對他負責,」葛瑞欽堅定地說,「比爾是唯一的問題。他下周就要開學了。」
「那他就是五點鐘以後遇害的?」
「說不定是兇手去而復返。」
「沒問題,斯皮金斯先生。」
「這兒發生什麼事了?」他再次亮出身份證件。
「我昨晚和他說了。因為我知道自己肯定是懷孕了。」
「葛瑞欽·普拉特,比爾·克洛雷的女朋友。」
電話線那頭傳來一聲尖銳的吸氣聲,但她開口說話時,聲音卻控制得很好。「我早就料到了。」她說。
探員看著警長,有點兒被激怒的樣子。「這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又問了一遍。
「太遲了,保羅。他們這個月就要結婚了。」
「好吧。」我只能接受他的結論。
「柏林離這兒可遠著哪,比爾。有人說希特勒可能會發動戰爭。」
「當然不信!你連蒼蠅都捨不得下手!山姆醫生,他都沒打過獵!」
「其實是兩隻狗。法蘭克福家的狗攻擊我的時候,你拿著狗糧跑出來。你說它餓了,你說得沒錯。你是怎麼知道的?你怎麼知道法蘭克福沒有喂狗?還有,他的車庫裡有很多狗糧,為什麼還要再買?稍加留意我們就會發現,那張採購清單上的絕大部分東西都是多餘的。我猜那張清單底部的字都出自雜貨店的九_九_藏_書打字機。法蘭克福家有很多狗糧,但是沒有一台打字機。」
我強迫自己再次坐下。
「你瞧,我敢打賭你是這個鎮上唯一可能殺害魯迪·法蘭克福的人。」
「白日做夢。」
我把車開進店鋪隔壁的停車場,保羅的運貨卡車已經在那裡了。他的車上覆了一層薄土,我一邊走向店門,一邊用手指在上面劃出一條線。入口處擺著麥克為顧客準備的藤條籃子,我拿了一個走進去。我幫瑪麗揀了些橘子和雞蛋,又為自己買了麵包和牛奶,然後朝收銀台走去。
「什麼?」
「他們很好。爸爸去鎮上買木頭了。」
「他給麥克·斯皮金斯寫了個便條,連大門鑰匙一塊兒寄了過去,好讓對方送貨上門。也許郵遞員記得當時在門口收信的情況。」
「法蘭克福從來不用電話。他就像個隱士。不到萬不得已,他從不進城。他常年生活在這道電籬笆和看門狗的保護下。」
「為什麼叫A-Z測試?因為生命的開始和結束?」
藍思警長嘆氣道:「現在有什麼結論嗎,醫生?」
在她哭哭啼啼的敘述中,我總算弄明白了一切——她說到對比爾深深的愛,說到自己月經沒來,說到這件事可能會對他參加奧運會造成的壞影響。
「那就結吧。」
「你現在去送貨嗎?」
「鄰州的警察第二天抓到了他,」山姆醫生的故事就要結束了,「他被指控謀殺,考慮到他的年紀,法院允許他主動認罪。最後他被判了二十年監禁。」聯邦探員回到華盛頓,比爾·克洛雷則繼續念大學。他和葛瑞欽在十月份結婚。第二年夏天,他參加柏林奧運會的時候,已經是個驕傲的父親了。他沒能拿到獎牌,但在單項比賽中奪得第四,這對他來說是個不錯的成績了。
「籬笆呢?」我問他。
「兩天前。星期三下午四點鐘左右。」
「訓練有素的德國牧羊犬,兩個月前從卡斯帕養狗廠買的。藍思警長找到了買狗的發票。更何況若他剛一回家就遭殺害,哪來的時間寫採購清單?他出門之前肯定還沒寫,不然回家路上就交給雜貨店了。」
說到這裏,我恍然大悟。「你跟比爾·克洛雷和葛瑞欽是同一所高中的,沒錯吧?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目的——陷害比爾。你聽到了他和法蘭克福在雜貨店的爭執,你也知道比爾是鎮上唯一可以跳過七英尺高度的人。那隻看門狗也為你的計劃增色不少。」
「瑪麗或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山姆·霍桑醫生。是我發現屍體的。」
「死亡時間,死亡原因。」
「你確定那是他的筆跡嗎?」
「大概幾點鐘?」我問,「也許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保羅,看看他是不是病了。」
「感覺如何?」我衝車外喊道。房子隔壁有塊場地,比爾在那裡建了條沙道,用來練習跳高。
「扯淡。」我告訴他。我對魯道夫·法蘭克福沒有好感,那是個神經質的小老頭,他住在一道通電籬笆和緊鎖的門扉背後,還有一隻看門狗,他堅信美國的反納粹分子想要他的命。我決定把這不愉快的話題趕走,於是問道:「你爸爸媽媽還好嗎?」
「這地方沒電話。」藍思警長又提醒了一遍。
「我不知道,醫生。鎮上也有人說希特勒才是德國人的未來,比如法蘭克福老頭。我聽他說希特勒喚醒了戰敗後人民心中消逝的自尊。」
葛瑞欽倒吸一口冷氣,比爾立馬站了起來。
「那我就讓你心服口服。星期三下午四點鐘左右,魯迪·法蘭克福把車送到修車廠,他的變速器出了問題。他從修車廠步行回家——大約半小時的路程——剛好碰上你開著卡車經過,你主動提出送他一程。他接受了,車到半路你就停了下來,命令他下車,然後用斧柄將他打昏。你以為他死了,但他過了幾小時才真正死亡。你用卡車後車廂的帆布包起屍體,打算把屍體運回他的農舍,你可以用他的鑰匙開門。如果被狗擋了道,你就把屍體一扔了事。」
「得了,瑪麗——他是被斧柄打死的,不是汽車。」這時我倒是想起了沃爾夫醫生的話,他提到死者死亡后,血液的轉移現象。我忽略了一些東西,一些本來顯而易見的東西。
瑪麗說的一點也不誇張。我一看到那姑娘淚跡斑斑的臉就明白她的心情有多糟。「你好,葛瑞欽,」我拍拍她的肩膀,「跟我說說情況。」
「上帝,我從小學開始就喜歡她。我本想直接把他幹掉,但她肯定懷疑我。我覺得沒有人會在乎那個德國佬。就算比爾沒有被定罪,流言飛語也夠他受的。他就沒辦法參加奧運會了。」
「不知道。有一到兩種可能。他回家后正趕上兇手在家裡打算偷東西。但這說不通,他要怎樣越過籬笆和狗的防禦進入房間呢?」
我用手按摩了一下疲勞的眼睛,「星期三半夜你在哪裡,比爾?」
我插了一個問題:「你們有兩人輪流監視吧?我前幾天看到另一輛車。」
「當然沒有。警長有可能輕輕地抬起屍體查看下面有沒有東西,然後就回複原位了。為什麼問這個?」
「我別無選擇,因為我認為這就是真相。」我告訴他。
他看著快要崩潰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就是他乾的!」他大叫,「管你怎麼說,就是他乾的!」
「後退——我要打碎窗戶。」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聳聳肩,「四點左右?」
我把車停在斯皮金斯雜貨店後面,保羅·諾蘭正沖一隻繞著卡車打轉的流浪狗扔石頭。法蘭克福要的貨品都被裝在一個硬紙箱里。他把紙箱放在卡車後面,旁邊是一卷帆布和一套高爾夫球具。
「你還要去鄉村俱樂部打幾洞?」我問他。
「太扯了。」
路過葛瑞森之家時,我決定停車,這是鎮上唯一的修車廠。「法蘭克福的車最近有什麼問題嗎?」
我背後有人九-九-藏-書按喇叭,原來是保羅·諾蘭開著那輛斯皮金斯雜貨店的運貨卡車經過此地。我們彼此揮手致意,他繼續開著車從我身邊過去,乾燥的路基上頓時揚起一道塵土。我笑著搖搖頭,想起藍思警長對保羅這個年輕人的抱怨,他說他在小路上開車太快了。看到他,我想起自己也得去一趟雜貨店。我答應我的護士瑪麗·貝斯特幫她捎一些橘子和雞蛋,這樣她回家的時候就不用耽擱了。老式的百貨商店已經從北山鎮的版圖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專門的雜貨店、五金鋪和飼料店,大麥克·斯皮金斯恰到好處地把握了這個機遇。大蕭條對他完全沒影響,再怎麼樣人都得吃東西。
「狗的記性——」我正要開口,忽然明白了一切,「那隻狗!我一直沒想到那隻狗!」
「波士頓並不遠。我每周末都可以回來的,而且我還可以打工——」
「還沒告訴他。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除兇手外,最後一個見到魯迪活著的人是修車廠工人——那個叫泰勒的傢伙。據他說法蘭克福是下午四點鐘左右把車送來修理的,然後就一個人走回農場了。那段路大約要走三十分鐘。他得買些雜貨,狗糧什麼的,不過他顯然不願意拿著一大堆東西回家。他到家后,寫了一張清單,把大門鑰匙放在信封里扔進了門口的信箱。從那天下午五點開始,兩名聯邦調查局探員開始監視那扇門,其間沒有人進出。」
「你是這兒的警長?」
我想起一件事,又補充道:「還有給他送信的郵遞員。」
「在大蕭條時期?」她問道,「你的奧運會怎麼辦?」
「那麼晚?他有沒有可能是星期三下午五點以前死亡的?」
「我們鎮從沒牽扯上這種事,」警長撓撓頭說道,「關於法蘭克福一直都有很多傳言,但都沒這麼嚴重。」
「除非你打算相信超自然,否則不可能有別的解釋。」我告訴她。
他語焉不詳地怒吼著,開始用拳頭捶我。我跳下卡車,生怕送了命。但他並沒有追下來,而是一個人開著車離開了。卡車消失在漆黑的鄉村公路上,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漫漫長路的盡頭在哪裡。
「不是那隻狗,瑪麗——是另一隻狗!」
如果法蘭克福的車已經修好,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能親自來提車,然後去雜貨店買東西。當然,有可能是因為他沒安電話,所以不知道車已經修好了。我一邊思考,一邊驅車返回辦公室。新英格蘭的夏末,午後的陽光不冷不熱的,感覺舒服極了。
「她覺得自己可能懷孕了。她擔心壞了。」
保羅·諾蘭掩上門,開著運貨卡車繼續前進。那隻德國牧羊犬立即跟了上來,一個勁兒地咆哮並撕扯著輪胎。聯邦探員笑道:「咱們還是去救救那小子吧。」
「我剛剛經過他家,家裡好像沒人。」說完,我接過那個便條,米色的紙上手寫了十幾樣物品的採購清單,便條頂部印著法蘭克福的名字和地址。清單底部用打字機打出如下字樣:
她站起來,「您會在第一時間通知我嗎?」
「又要當偵探啦?」
「面對現實吧,比爾。法蘭克福根本就是住在一個堡壘里。他房子四周圍了一圈七英尺高的籬笆,頂上有一圈通電的金屬絲。院子里有一條德國牧羊犬在巡邏,看到生人便咬。而且房子還上了鎖。開門的鑰匙在一封信里,但是兩天來,兩名聯邦探員輪流對那地方進行監視。沒有人進去。無論如何,兇手還是越過了籬笆和狗的屏障。你有條件完成這一切。你可以躍過七英尺高的籬笆,通電的金屬絲傷不到你。你可以從牧羊犬身邊經過,因為它認識你。那是法蘭克福兩個月前才從卡斯帕養狗廠買的,當時你還在那兒上班呢。」
「要等那麼久?」
(吳非譯)
我忽然又想到一個證人,大概沒有比他更棒的目擊者了,「跟我來,警長,就幾分鐘。」
「好的,醫生。」
我打算再碰碰運氣,於是又插嘴道:「要是你和你的搭檔兩天都在這裏守著,應該看到兇手了。」
車輛保修。請送貨上門。鑰匙開前門。當心狗。
「我們懷疑魯道夫·法蘭克福可能與德美聯盟有牽連。他們這周末要在新英格蘭的某個地方舉行會議,我和我的搭檔被指派到這個區域。其他的人負責不同的地方。」他回答了藍思警長的問題,卻無視我的存在。
「他的車啊——都修好了。不過他還沒來取車。」
「我們明天就知道了。」我一邊說,一邊在試管上貼了標籤。
「會不會是他自己拿著那把鑰匙闖進去殺了法蘭克福?」
「他?他能生什麼病?」
比爾轉過頭看著葛瑞欽:「你相信他說的嗎?」
「比爾知道了嗎?」我問她。
結果我們還沒走到大門口就遇到了那名聯邦探員,我打開房門發現他站在外頭,一身行頭和在車上一樣。
「柏林奧運會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說真的,要是那些德國佬都像魯迪·法蘭克福那樣,我想我還是別去了。」
「昨天結束了。周一就得開學了嘛。」
「順帶一提,你和藍思警長到達現場後有沒有翻動過屍體?」
「我協助藍思警長破過一些類似的案子,」我回答,「但有些時候就算絞盡腦汁,總有一些不明之處,比如這次的案子。」
他猛地鬆了一下方向盤,我們差點開上人行道。他及時矯正了方向,牢牢地把住方向盤。
「誰啊?」
「難說。他沒說話,若有所思的樣子。」
「他被殺了,你知道的吧。」我告訴他。
「那你打算幹嗎?」
沃爾夫醫生留著白色長發,看誰都不順眼,尤其是我。我們那年夏天有點過節,當時醫學會威脅吊銷我的行醫執照,所以我倆現在的關係還是有點冷。他也是聖徒紀念醫院的職員,我的診所辦公地就在醫院翼樓,因此我們經常打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