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鬼帳篷問題
「你經常在這裏過夜嗎?」
「除非你能給我個解釋。我正是為此坐火車來北山鎮的。等你到了我這把年紀,心裏就會有類似的疙瘩。未盡之事,你懂的吧?」
「他也睡這兒嗎?」
「巫醫布魯·福克斯說這地方被鬼纏上了,他也無能為力。他說這頂帳篷第一次被架起過夜的那地方埋著一名酋長,他的靈魂便從此附在帳篷上了。其他人信以為真,紛紛避開。他們把我們的帳篷孤立起來,這樣孩子們就不會誤闖進來。」
菜品是烤水牛肉,本發現今天的這道菜比以往好吃。他恭維了一番拉克韋拉,誇她手藝好,她愉快地笑了。篝火的溫度讓她的傷疤紅艷艷的,但她好像不以為意的樣子。
這時朗寧·歐克也醒了,當他意識到發生的悲劇后,開始悲慟地為死者吟唱輓歌。本彎腰檢查屍體,藍得曼也走進了帳篷,本建議兩人把朗寧·克勞德搬到外頭,放在清晨的冷空氣里。
「如假包換,」本告訴她,「但我一直沒能解開這個謎。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讓朗寧·歐克的錐形帳篷的住客們丟了性命。真的是鬧鬼嗎?還是像那個巫醫說的,是別的原因導致了四人的死?時至今日,我有時候還覺得亞倫·藍得曼有嫌疑,但是據我所知,前三名死者出事的時候,他根本不在現場。」
本走向馬車,小販跟在他身後。「你的槍是哪款?雷明頓?」
「你剛才直接走過去問她有沒有和丈夫做|愛。這可不像是一個小販問印第安人|妻子的問題。」
老人點點頭,藍得曼十分意外。「看來要出事了。」他沉聲告訴本。
「有時候,只賣給獵水牛的人。你總不能讓他們用長矛吧?」
主營地的人聽聞哭聲,三三兩兩地出現在山頭,在巫醫布魯·福克斯的帶領下朝這邊來了。
本和小販交換了個眼神。「我們也很高興,」藍得曼代表兩人回答道,「我並不急著去下個基地。」
年輕的印第安戰士輕鬆躍上空無一物的馬背,把小小營地甩在身後,帶頭朝下一個山坡飛馳。到了山頂,本看到裊裊炊煙從遠處的一頂孤零零的帳篷上升起。旁邊有一架馬拉貨車,上頭漆著一個人名。因為距離太遠,本看不清上面的字。「就是那兒。」戰士指著前方,看來他不願意再向前了。
山姆笑了:「不必客氣,斯諾先生。說說您的故事吧。」
「沒準兒是蛀蟲受到月光的感召,出來殺死在這裏過夜的旅人。」
「對。」
「幾條人命了?」
「那就在這裏分手吧。」本說。
「不知道。也許是他妻子在動手術,心裏慌得很。」辦公室所在的翼樓與聖徒紀念醫院緊鄰,他們常常在大廳遇見焦慮的家庭成員,等待著心愛的親人們的治療結果。
「只要水牛們還活蹦亂跳的,我們就在這兒。冬天我們搬家去傷膝,到時候還會有其他部落的人加入我們。」
本·斯諾正襟危坐,他看上去並不介意額外的一名聽眾——瑪麗也搬了一張椅子坐下。
「我在里奇蒙德聽說了你的事。他們說你很擅長解決不可能犯罪。我上禮拜就跟我老婆說,我要坐火車去新英格蘭找山姆·霍桑醫生。跟他聊聊蘇族時期的那件事,看他是怎麼想的。所以我就來了。」
「本·斯諾,」本禮貌地回應,「我是個旅行者,打算朝北走。」
「發生什麼事了?」本掀開帳篷的門帘大喊。
「我知道。」
一些女人在朗寧·歐克身邊坐下,安慰他,拉克韋拉一個人坐得遠遠的。本站在錐形帳篷旁邊,試圖從布滿獸皮表面的圖騰里找到什麼啟示。這時他注意到在帳篷入口附近的支撐木杆上有四個新鮮的V形切口。看上去就像槍托上的那種切口,不過帳桿本身的木頭也有些傷痕。也許是鬼魂習慣用這種方式來記錄受害者的人數吧,他心想。
還沒看到營地,本就知道它的存在了。因為燕麥的步子慢了下來,改為小跑,它不斷地吸著鼻子。印第安馬——燕麥總是能捕捉到它們的味道。
她皺起眉頭,「你在說傻話。死亡是嚴肅的事情。」
這時,拉克韋拉從馬車的另一九_九_藏_書邊繞過來。「二位能留下來和我們吃飯嗎?」她問,「這是朗寧·歐克的要求,我相信這會令他高興的。」
「藍得曼。他去找我爸爸了,朗寧·歐克。」
「為什麼?」
「這真是個沒有結局的故事啊。」山姆說。
亞倫·藍得曼沉默片刻,彷彿在掂量對方的話。
「我能看看嗎?」本問道。他們是在帳篷外圍著篝火用餐的,儘管天色已暗,但周圍依然暖暖的。夏蟲都不敢靠近熊熊的烈火,本感到這是北上途中一次愉快的停留。眼下,印第安老人揮手示意他可以進入帳篷了。他明白自己有點節外生枝,但鬧鬼帳篷的傳說卻讓他好奇不已。
藍得曼搖搖頭說:「我看到過那個孩子,是朗寧·克勞德的兒子。」
「不,我住在弗吉尼亞州的里奇蒙德。舊西部在世紀之交漸漸退去光環,我流浪到了東部,主要是密西西比河沿岸的城市。一九。一年我去了布法羅,一九。三年我已經到了基蒂霍克村,正趕上萊特兄弟上天。那之後不久我就結了婚,在里奇蒙德安頓下來。已經三十年了。」
「大概殺了四十頭動物,主要是水牛。帳桿是我賣給他的,一批從加利福尼亞運來的木頭,軍隊用不上。上好的成年夾竹桃木。事實上夾竹桃都是小樹,但是加州的可以長到和大樹一樣粗。」
天邊露出第一縷曙光的時候,本被錐形帳篷方向傳來的一聲尖叫驚醒。「他死了!他死了!」
「那朗寧·歐克和拉克韋拉呢?」
「他叫什麼名字?」
他再次檢查了遺體,本立即注意到葬禮的準備活動已經開始。屍體被運走了,用於為傳統的蘇族下葬儀式作準備。
小販點點頭。他沒多說什麼。
A.藍得曼 美軍物資供應商
山姆有預感,這個老人會滔滔不絕地講述很久以前的冒險旅程,在記憶的萬花筒里,這些往事有的變了形。「您找我想諮詢的是?」他問道。
「你的臉讓我很難過,」本說,「小販告訴我了。」
「他是無辜的,否則他就不會告訴你那些木頭是夾竹桃木。唉,斯諾先生,那四人真是太倒霉了。」
年老的朗寧·歐克嘆氣道:「這就是我一個人孤零零住在這裏的原因,大家都躲在山背後,離我遠遠的。他們害怕我這頂帳篷。」
「對那些人來說,我不是個普通的小販。」
「用了不少獸皮啊。」他對藍得曼讚歎道。他以前從來沒近距離地看過印第安人的帳篷。
「應該見過,」本承認,他用力回握對方的手,「你一直在賣槍啊。」
「還是風濕——就算天暖了也沒用。不過我撐到今年冬天沒問題。」
本一看到那個小販便認出了他。亞倫·藍得曼是個中年男子,下巴邊緣留了一圈灰鬍子。在這一帶的騎兵崗幾乎總能看到他的身影,但他也常和蘇族人做生意。卡賓槍僅限於捕獵水牛,儘管軍方嚴加管控對印第安人的武器販賣,但大家心知肚明,藍得曼這樣的人如果想一直在這一帶做生意卻又拒絕印第安顧客的後果就是減壽。所以本很好奇他的業務是如何維持長久的。
「沒錯,我是對這個女孩感興趣。我待她就像女兒一樣。」
「你說她怎麼就突然改變心意了呢?」
「我在另外一個營地遇到了朗寧·克勞德,是他指引我過來的。」
「不是我!我根本沒碰過他。殺死他的玩意兒也殺了其他三人,但肯定不是我。」
「你們整個夏天都在這一帶打獵嗎?」本問布魯·福克斯。
他信誓旦旦的樣子,讓本幾乎信以為真了,「如果不是你,你覺得是誰?或是什麼東西?」
本笑意盈盈地望著兩人,「我猜你們新英格蘭的故事比較精彩。」
終於輪到山姆·霍桑說話了,「前三起事件瑪麗沒說錯。但是我得糾正她關於朗寧·克勞德意外死亡的結論。他是被拉克韋拉謀殺的。」
她只是搖頭不語,視線低垂。
「除了老婦和幼嬰,死者還包括朗寧·克勞德的兄弟。跟我說說這個人的事吧?」
「抱歉。早知道是這樣,我就不問了。」
朗寧·克勞德猶豫了,但他最終點點頭,轉身去牽馬。一些女人和孩子從帳篷里鑽出來注視著本,不過他沒有看到別的大人。大概他們都去獵水牛了。
「沒錯。」
來到近處,本終於看到了馬車一側的人名:
「啊?」
老人一語不發地看著他,連小販都露出驚訝之情。大家都沒有說話,直到幾分鐘后,被傳話的戰士出現在山頂,他的妻子則前往和他會合。
「那些人很迷信的,那read.99csw.com一套鬧鬼的說法你可別信。」
「你是拉克韋拉的情人,藍得曼。她的臉就是因為你被划傷的……」
他們又翻上一個山頭,營地進入了本的視線。七個圓錐形帳篷大致圍成一圈排列,一側留出一塊空地用來拴馬。他緩緩自坡上而下,不過手未曾有片刻從快槍上拿開。大部分蘇族人對白人又恨又怕,所以他必須讓對方明白,自己是一個人,而且沒有敵意。
兩人向朗寧·歐克告別,藍得曼表示會在冬天的旅途中和他們再見,每年冬季,蘇族人的遊牧狩獵就從傷膝開始。然後他回到貨車上,馬兒拉著車開始前進。本跨上燕麥與之並駕齊驅。
「在這附近?」
「大部分晚上,」她摸著自己的臉,「六個月了。」
「什麼!朗寧·克勞德?」
「沒有。我們後會無期。」
「是的,斯諾先生。您告訴我們說藍得曼賣給他們的帳桿是去年從加利福尼亞運來的夾竹桃木,軍隊用不上。那是因為夾竹桃的樹液有毒。在火焰熱度的作用下,樹的汁液從木頭裡溢出,殺死了朗寧·歐克的妻子、兩個兒子和孫子。毫無疑問,毒汁也對他本人的身體造成了不良影響,不過他的體格比較好。」
「您看上去健康極了,」山姆說,「您現在住在北山鎮嗎?」
「有道理,」本·斯諾深信不疑地說,「肯定是這樣。」
「沒事啊。我們在睡覺。我醒了一次,他翻來覆去的,不過我們很快又都睡了。早上我醒來后,沒見他動彈,我搖晃他都沒反應。他的兄弟,我的孩子,都是這樣!」她絕望地望著死者的父親,「我不該讓他回來的!是我的錯!」
「是您妻子?」
「那拉克韋拉呢?」本·斯諾問道,「她好像沒事。」
他正準備騎馬離開,拉克韋拉叫住了他,「告訴朗寧·克勞德,我有話要和他講。」
「你覺得我會幹這種蠢事?和一個印第安人的妻子?」他問道。
根據日程安排,山姆那天下午晚些時候才有病人,所以兩人開車送老人回到辦公室。他自我介紹說名叫本·斯諾,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還是個牛仔,後來才到了東部。這讓瑪麗大感興趣,她對那個時代的舊西部充滿了莫名的敬畏。「你殺過人嗎?」她問道。
「您想諮詢什麼呢?」如果一個人找醫生諮詢,那也許有各種原因,「是關於您的健康問題嗎?」
「故事發生在一八九。年的夏天,」他說道,「當時有一頂鬧鬼的錐形帳篷,好像會殺人似的。當然並不是所有的印第安人都住帳篷。住帳篷的主要是平原上的部落,比如蘇族印第安人。其實錐形帳篷這個詞就是達科塔語。蘇族人也喜歡稱自己為達科塔。總而言之,那個夏天我騎馬向北……」
本覺得奇怪,這個年輕的印第安戰士的父親住得這麼近,為什麼要和聚集此地的獵手們分開呢?不過他的主要興趣在那個軍中小販藍得曼身上,還有他那一馬車的貨。本的彈藥快用完了,而且他還想買一條新的毯子。「謝謝,」他說,然後又補充道,「你能和我一起去嗎?這樣他們不會懷疑我的來意。」
「那人是誰啊?」
「真的?」
本點點頭,藍得曼稍稍壓低了聲音:「我以為你是聽說了有關朗寧·歐克的帳篷的事才過來的。」
「她已經半年沒和他說過話了,自從他划傷她的臉之後,」本小聲告訴藍得曼,同時他偷偷地留神不遠處的老人,「那個孩子是她和情人生的嗎?」
「我不知道,」藍得曼說,「發生這事,你都快相信有鬼了吧?」
「那些鬼魂是什麼人的?」
小販又壓低了聲音,猶如耳語。「不,她是他的兒媳婦,朗寧·克勞德的妻子。幸運的是,她能照顧老人。他的妻子,也就是朗寧·克勞德的母親,是惡靈帳篷的第一個犧牲者。」
「何止啊。我問你那個嬰兒是不是她的情人的,你告訴我你見過那個孩子,肯定是朗寧·克勞德的兒子。但那蘇族小孩才幾個月大,沒人能分辨他長得像朗寧·克勞德還是別的部落成員,更別說你這樣的外人了。你之所以這麼說,唯一的可能就是你知道這個孩子有純正印第安血統,因為他沒有不同種族混血兒的外貌特徵。你知道拉克韋拉的情人是個白人,那人要不是你自己,你怎麼知道?」
「你後來見過他嗎?」山姆問道。
「我就是,」山姆笑著說,「不知您有何貴幹?」
「他有風濕,」拉克韋拉解釋道,「他身體狀況不好。」
「你是對的,」瑪麗附和道,「我忘了那些V形切口。」
「我覺得那純屬運氣。而且她一整年都沒有在那裡睡過,直到朗寧·克勞德划傷了她的臉。」
「假的,不過我們是同年出生的——一八五九年。您覺得如何,霍桑醫生?像我這樣九九藏書一個七十六歲的老傢伙,看不出來吧?」
「還有那個巫醫布魯·福克斯呢?」瑪麗問道。
「您留下來吃晚餐吧?」瑪麗建議,「我們可以到我家去吃個飯,然後您再回去。我猜您肯定有很多舊西部的故事。」
「我已經習慣在星空下入睡了,」本告訴他,「不過我們可以共用一個篝火。」
「最糟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一天早上,他告訴瑪麗,「這兒的人都不壞——只要有錢,他們都會儘快付賬的。」
朗寧·克勞德和拉克韋拉就睡在朗寧·歐克的帳篷里。病懨懨的老人看上去對兒子的歸來感到欣慰,但是印第安人習慣將感情埋在心裏。本和亞倫·藍得曼坐在篝火邊,其他人都已經睡了,一輪滿月升起。後來小販也回車上了,本攤開他的毯子。
藍得曼點點頭:「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不是,完全不是。」
「不了,這是他們的私事。他們不會希望有外人參與儀式的。」
「說什麼呢?」藍得曼勒馬轉身,「你小子胡說什麼呢,斯諾?」
「那我該信誰?藍得曼,難道你是兇手?」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戰士開口了:「我是朗寧·克勞德。我們在這兒獵水牛。我們和白人井水不犯河水。」
本·斯諾又看了一眼那頂帳篷,乾枯的,縫縫補補的獸皮覆在傳統的錐形結構的長桿上。門帘撐開,陣陣煙霧依然不絕地從帳篷頂上的透氣孔飄出。獸皮上畫著各式各樣的印第安圖騰。有太陽,有老鷹。本目測了一下,覺得帳篷的高度大約是十英尺,直徑應該有十五英尺。透過敞開的門帘,他看到帳篷內的地上也鋪著獸皮,用來抵禦寒冷。
本發現他的卡賓槍是新的,這激起了他的好奇,「我喜歡你這桿槍,哪兒買的?」
「跟我說說這個錐形帳篷里的鬼魂吧。」桌上的最後一塊肉被消滅后,本開口了。
(吳非譯)
老人笑了:「那比較困難,醫生。他已經死了四十五年。」
「你是朗寧·克勞德的妻子?」
「但是你還活著,朗寧·歐克也活著。」
「如果你馬上離開的話,我們可以同行一段。」
拉克韋拉從山上往回走,朗寧·克勞德跟在後頭。「他今晚在這裏過夜,」她告訴朗寧·歐克,「您的兒子回家了。我給他準備食物和水。」
「朗寧·歐克生什麼病了?」
藍得曼點點頭:「那就一起走吧。」
「他們都死了,四個人。」
帳篷內部比他想象的寬敞。在中央部分,他可以站直身體。床鋪都沿著帳篷邊緣排列,和食物、日常用品放在一起。拉克韋拉和他一起走進來,她指著帳篷頂上敞開著的帘子說:「我們生火的時候,這兒可以用來透氣。煙塵都從那裡跑出去了。」
「拉克韋拉,」藍得曼說道,「這是本·斯諾,我的一個老朋友。」
「據說印第安人的靈魂棲息在這裏,有的人睡在裏面,結果死了。」
布魯·福克斯點點頭,轉而問朗寧·歐克:「老夥計,今天過得好嗎?」
本翻身下馬,藍得曼迎上前來和他握手:「斯諾,是你嗎?我們去年是不是在拉勒米堡見過?」
她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她轉過臉,使勁搖頭:「我只是請他回來,打算重新開始。夫妻之間的事我還沒準備好。」
「哦,我幫本地的藍思警長破過不少案子,他是我的朋友,」山姆承認,「但說到四十五年前的舊事,我心裏就沒底了。」
「她擔心夜長夢多,必須讓事故在你和藍得曼在場時發生。」
「主要是上了年紀。他肯定是病了。」
「我覺得沒什麼差別,」本說,「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他們頂多隻能活到傷膝河戰役。」
「哦,那最好請他到醫院來接受檢查。」
他睡著了,偶然間又睜開眼睛。在明亮的月光下,他覺得自己看到一個印第安戰士站在山岡上,不過那也許是在做夢。
「很高興認識你。」本和這個醜陋的年輕女子打招呼。
過了一會兒,瑪麗首先開口了。這不是她第一次協助山姆醫生破案。「那頂帳篷里沒有鬼魂,斯諾先生。如果您想了解真相的話,我可以告訴你。」
「他也是這樣死的?」
一九三五年九月的一個微涼晴朗的下午,山姆·霍桑醫生和他的護士瑪麗·貝斯特去商店買辦公室傢具,主要是給瑪麗的書桌旁邊添置一個新櫥櫃用來擺放日常用品。剛剛逝去的夏天他們兩人過得都不賴,因為大蕭條的影響,未支付的賬單越堆越高,但山姆並不擔心。
拉克韋拉的聲音里充滿了驚恐,本抓起手槍朝帳篷衝去。藍得慢也醒了,他睡眼惺忪地朝貨車外張望。
很快,一個蘇族戰士便氣勢洶洶地向他逼近。那是個年輕人,單手拿卡賓槍,不過他刻意將槍口對著地面。「我只是路過!」本大聲說道,希望對方能夠聽懂英語。
小販聳聳肩,「在蘇族人的習俗里,毀容是對通姦者的懲罰。」
「拉克韋拉是他女兒?」
「可至少您得聽我把話說完吧?只要聽我說可以嗎?我會付錢的,就把我當你的病人好了。」九*九*藏*書
「布萊克·歐克是個好人。他還是個孩子,比我丈夫年輕。」
「你最好離拉克韋拉遠一點。」
「不。除非我叫他來,但我還沒那麼干過。」
本凝視著日薄西山的天空。他知道走不出多遠,也得準備紮營過夜了。今晚不如就住在這裏吧,而且藍得曼慷慨地為他在貨車裡騰出一塊空間。
「也不是,她很好。是別的人——」
「知道了。」
「沒問題,兄弟,」亞倫·藍得曼心領神會地接過話頭,「今天想買點什麼?我這兒有上好的麻繩——」
沉默了片刻,本開口問道:「拉克韋拉,你相信這個帳篷鬧鬼的傳說嗎?」
他們沒再說話,又向前走了一段路,不久便來到白河。「這個季節的白河不深,可以涉水過去,」小販說,「我從這裏過河。」
白髮老人走近后,他們才發現他並不像遠看時那麼蒼老,不過他的皮膚確實是飽經風霜。「您是山姆·霍桑醫生嗎?」他站在路邊問道。
亞倫·藍得曼走向遠處的拉克韋拉,她一個人坐在那兒。本也走了過去,他聽到藍得曼問她:「你們昨晚親熱了嗎?」
「不知道,」瑪麗呢喃道,「我總覺得他看上去不像。他瞧著咱們這邊。」
本目送他渡過淺淺的水流,直到貨車安全抵達對面的河岸。然後他轉向西方,打馬飛馳。現在他有的是時間補覺,儘管他仍然漫無目的。
「我要相信的話還能住在這裏?」
本覺得他們已經被下面的人看到了,即使沒有戰士的帶領,自己也能夠安全地過去。但奇怪的是,朗寧·克勞德好像不願意和父親走得太近,本心想,可能朗寧·歐克有某種接觸性的傳染病吧。
「是的。」
即便來到了外面,朗寧·克勞德的臉孔沐浴在朝陽下,也沒有一點活氣。本仔細地檢查了屍體,還翻轉過來檢查屍體後背。他是裸睡的,大部分年輕的戰士都這樣,他身體上沒有任何痕迹表明他死於異常狀況。「晚上發生什麼事了?」本問拉克韋拉。
「好吧,拉克韋拉是來過幾次我的貨車,」藍得曼被迫承認,「但那個孩子確屬朗寧·克勞德。他發現她有個情人,但他不知道那個人是我。對她受到的責罰,我感到很難受。」
本回答的時候,總是禁不住看她臉上的傷疤:「說不定你已經不在乎生死了。」
這之後不久,她發現一個白頭髮的老人在醫院停車場閑站著,山姆和其他醫生的車都停在那邊。
拉克韋拉豎起三根手指。「首先是朗寧·歐克的妻子,大概一年前他剛開始用這頂新帳篷,沒多久就出事了。然後是他的兒子,布萊克·歐克。最後輪到我的孩子。」
「您今天生火了。」本注意到帳篷里裊裊上升的炊煙。
「我都等不及了!」
拉克韋拉突然盯著外面的篝火,某種異變讓她警覺。她從公公身邊站起身來,本跟在她後面。六名印第安戰士出現在山巔,朝他們的營地飛奔回去。一名騎士身後拖著一個用棍子綁起來的托盤,上面放著一頭水牛的屍體。他們從眼前經過時,朗寧·歐克起立致敬,並用達科塔語喊出一聲問候。一名騎士脫離大部隊,朝我們的方向奔來。他是個英俊的戰士,比其他人年長。他和大家打招呼。「這就是布魯·福克斯,」拉克韋拉介紹,「他是我們的醫師。」
「那可不好說,」山姆醫生咧嘴一笑,「得比比才知道。」
藍得曼點點頭:「是她丈夫于的。」
「什麼事?」
「不知道可否佔用您一點時間——我想諮詢您點事兒。當然了,我會付錢的。」
「你相信這種說法嗎?」
「很多啊。我年輕的時候,有人還以為我是比利小子。」
「他不該到處亂說的,」她透過敞開的布簾仰望一小方天空,「只有起風的時候才有這些聲音。我知道是這些帳桿的原因,也許是有蟲洞了。」
本·斯諾那年夏天一路北上,直奔加拿大邊境,在進入南達科塔州后不久,他就毫無意外地遇到了蘇族人的營地。這地方是個獵水牛的天堂,而且沒有人比蘇族人更擅長這件事了。十四年前,卡斯特在小巨角戰役陣亡后,大一些的蘇族部落便紛紛解散,以免美國騎兵採取報復行動。現在他們主要以大家庭為單元過著居無定所的生活。你很少能一次看到兩百人以上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在一起。https://read.99csw.com
「你想要什麼?」
本點點頭:「問題是,藍得曼在出售木材的時候,是否清楚其中的毒性?」
「因為你忘了斯諾先生的某個發現——帳桿上出現的新鮮V形切口。我們已經排除了鬼魂,可如果死亡都是事故,你怎麼解釋這些切口?顯然這並不是用來計算死亡人數的,它們只不過是有人為了從帳桿上取一些新鮮的木頭碎片——然後將這些碎片塞進肉里烹飪,或者在火焰上烤出一些殘餘的汁液。那天晚上的兇手只可能是拉克韋拉,是她邀請朗寧·克勞德回來住的。我猜她準是明白了殺死前三個人的罪魁禍首,尤其是她自己的孩子死後。說不定她親眼目睹了孩子觸摸淌著濃稠汁液的帳桿,然後把手指放進嘴巴里,小孩子都這樣。她自己離帳桿保持距離,因此幸免於難。不過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她這輩子都忘不了臉上可怕的傷疤。她一直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邀請丈夫回來,好讓他以為她不計前嫌,兩人可以重修舊好。加上藍得曼和你在場作證,她選了個完美的時機。」
「商人。今天早上他的馬車經過這裏,他要去達科塔賣一些好用的獵槍。」
「誰知道呢?不是同胞就是戰死的敵人。他們有時候聽到怪聲,但我告訴他們那只是颳風。」
「當然不是,」本誠懇地說,「我尊重你們紅種人對這裏悠久的所有權。」話一出口,他才想起有些印第安人覺得這種稱謂很不禮貌。好在朗寧·歐克的表情並無變化。
兩人買好一個未加工的櫥櫃,從主街的商店出來的時候,她又看到了那個老人。「我可以自己上色,」兩人來到車旁,瑪麗小聲說道,「那個老人又來了。他是來找你的。」
「和你們一樣,我只是想跟這個小販買點補給物資。」
「我哪知道,不過我決定今晚留下來,看看事態發展。」
「過了下個山頭就是,」朗寧·克勞德指著遠處,「大概一英里。」
本回到藍得曼的貨車上。「你留下來參加葬禮嗎?」他問。
「可我不認為你只是來這裏賣槍的,藍得曼。就算是為了狩獵,這也是違法的。如果你的真正目的是出售槍支,我不相信你會這麼輕易地向我承認。你主要是來找拉克韋拉的,不是嗎?」
「所以你殺了他。」
她用達科塔語說了個詞,緊接著說道:「允許我代表朗寧·歐克歡迎您。」她再次彎腰掀開帳篷的門帘,一個白頭髮的印第安人走了出來,他有飽經風霜的臉。他舉手投足的腔調是部落里的老人特有的,說不定是個酋長,甚至是個巫醫。本以傳統的方式恭敬地向他問好,他耐心地等待拉克韋拉攙扶他坐下。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他們。那年的十二月二十九日,第七騎兵團越過傷膝雪原,把他們殺了個精光——超過兩百個男人、女人和孩子。第七騎兵團曾經由卡斯特統領,十四年前他們在小巨角戰役全軍覆沒,所以有人說這是一場遲來的復讎。」
「我總覺得就這樣離開有點半途而廢。」走了一陣后,他說道。
「她臉上的傷疤真嚇人啊。」
朗寧·歐克站了起來,「你打算在印第安人的土地上獵水牛嗎?」
拉克韋拉抬起頭看著他,她懷抱著朗寧·克勞德的腦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他死了,和其他人一樣!鬼魂又來了!這個帳篷應該被燒掉,永遠地毀了它!」
本終於露出笑容,「你們給一個老人帶來了開心。我妻子也會欣慰的。」
瑪麗盯著他:「山姆,都過了四十五年了,你怎麼知道的?」
瑪麗瞥了一眼山姆,沒等他首肯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亞倫·藍得曼和朗寧·克勞德的死沒有關係,更別說其他三人的悲劇了。他們是被支撐帳篷的木杆里的毒液害死的。沒有鬼魂,沒有兇手。所有的死亡都是意外。」
「那不關我的事。」本說。帳篷的布簾被掀開,一個年輕的印第安女人走了出來。她彎著腰,臉朝下,本只能看到她的上半身和掛穗鹿皮裙下勻稱的腿形。然後她直起身子,他才看到她臉上可怕的傷疤,從左眼向下直到臉頰和嘴。看上去像是不久前被刀划的。
「我想買個露營用的鋪蓋卷,也許再給我的槍補充些彈藥。」
白髮老人的故事講完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瑪麗·貝斯特看著山姆醫生說:「真是個神奇的故事。這是真事嗎,斯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