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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吉演出廳謎案

格蘭吉演出廳謎案

「他周一就要上法庭,大夫,恐怕還要面對大陪審團。他有作案動機,關於他妻子的爭奪戰。他有作案機會,而且是唯一一個有機會的人。並且他還有作案手段,我猜醫院里能弄到可待因。」
比克斯·布萊克比林肯膚色更黑,鼻樑塌陷,恐怕曾經摔壞過。看著我們走近,他皺起眉頭,眼睛彷彿越過我們的腦袋眺望著我剛才坐的桌子。「林肯·瓊斯,」他有些不情願地說,「我忘了這是你的地盤。」
「他問起我了嗎?」
「晚上好,女士們,先生們!很高興來到北山鎮與各位一同慶祝聖徒紀念醫院成立八周年。我是斯維尼·蘭姆,不過我猜你們都已經認識我了。」他停下來等掌聲結束,然後繼續,「在樂隊為您奉上今晚精彩的演出之前,讓我們有請聖徒紀念醫院院長鮑勃·耶魯醫生講幾句話。」
「天哪!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不會表演到舞會結束了?」
那年的三月初有些寒冷,但是雪下得很少。到了舉辦舞會的那個周末,天氣已經像春天了。我停好車,扶瑪麗下來,小心不讓她的長裙拖到地上。我們最先看到的來賓是藍思警長夫婦。親切地寒暄了幾句過後,我們一起步入大廳。警長和我都穿著藍色西服,我很驚訝地發現醫院和鎮里的一些官員是著燕尾服出席。「真是一個盛大的夜晚。」警長說。我們走進去找了張桌子一起入座,我坐在薇拉·藍思和瑪麗的中間。
她紋絲不動地站在那兒盯著我,「我的天哪,山姆,你認為我用什麼法子殺了他!」
「比克斯。他說,如果誰想抽煙的話,他可以出去待著。」
「走之前來一下我辦公室,警長。」
「他應該在那裡面,跟一個高中老同學聊天。」
又一首爵士曲子過去,斯維尼·蘭姆舉起麥克風宣布:「現在為您奉上特別曲目,海倫·麥克唐納德小姐演唱,史派德·唐斯薩克斯伴奏。」
斯維尼·蘭姆皺起眉頭,「我不允許樂隊里有人吸毒。發現任何注射器,就被除名!去年夏天,樂隊里有個鼓手就死於過度吸食海洛因。」
他瞟了一眼林肯,然後轉向比克斯,「你們這個小鎮不錯。」他沒有主動伸手和我們任何一個人握手。他開始調試麥克風,我們猜,演出大概很快就要開始了。
耶魯醫生點了點頭,「這個可能是純度更高的可待因,即使是小劑量也十分致命。」
「我的護士瑪麗·貝斯特,」我告訴他,「她一直忍耐我這個老傢伙,應當得到一點補償。」
「拿著針幹什麼?這代表什麼?」
「不算是我的,比克斯。這位是山姆·霍桑,和我一起工作的一名醫師。」
「你最好解釋清楚。」
一個清晰的聲音從門裡傳來,「山姆!」我不知道這是一道求救聲,還是僅僅在確認身份,不過我感覺自己必須闖進去。我徒勞地撥弄著手柄,「誰有房門鑰匙?」
「期待今晚的演出。」
「你們倆爭鬥了嗎?」
「沒有。」
「沒錯,」我說,「讓他們下半場演奏新曲目吧。」
「沒問題。」
此時他們已經開始清理大廳內的桌子。斯維尼·蘭姆和女歌手海倫·麥克唐納德站在一起。兩人似乎都有些木然。
醫院決定在一九三七年的三月慶祝醫院成立八周年,慶祝形式就是在格蘭吉演出廳召開社區晚宴並舉行舞會。八周年紀念日通常不值得專門慶祝,但當時,以大蕭條為代表的美國社會現狀嚴重影響了聖徒紀念醫院。醫院急需資金來添置新設備,而慶祝大會是一個籌錢的絕好機會。籌備委員會請來了紐約的大牌樂隊斯維尼·蘭姆和他的全明星陣容,來參加舞會。
「這是你的主意嗎?」瑪麗·貝斯特問。
史派德·唐斯頂替比克斯吹奏小號,他自己的座位則是空的。此外,一切都同昨晚一模一樣。海倫·麥克唐納德出現在台上,穿著相同的粉色長裙開始唱《說謊有罪》。
「哦,當然,」林肯回答,「我們中場休息的時候會碰個面。」
「我不知道。我們必須首先搞清楚是什麼東西害死了他。」
他點了點頭,「重新開始。我會用一首向比克斯致敬的曲子開場,然後就嶄新登場。」
「我當然希望可以。」
「我們來分析一下各種可能性,大夫。布萊克是自殺了嗎?不是,因為林肯·瓊斯根本沒見到他手上拿著針。有沒有其他人躲在房間里襲擊他?沒有,因為房間里沒有藏身的地方。」
「他說我搶走了她,因為我上了大學。她想嫁給醫生,過上優厚的生活。都是些陳詞濫調。他十二年前跟夏琳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褲子側邊的口袋上的確有一個小洞。我把手指伸進去,思索著命運之手的作用,「比克斯的屍體在哪裡,警長?」
「你帶誰一道?」
我和他一同從大廳回到了他位於醫院大樓翼樓的辦公室,我想向他澄清一些事情。「有些人會把這筆錢款看做是血賬,」我指出,「你知道林肯是清白的。」
一位年輕的金髮女子身著粉色長裙上台鞠躬,接著開始演繹一首空靈的《說謊有罪》。瑪麗晃動起來,並站起身,「你到底準備什麼時候請我跳舞,山姆?」
我用力抿了抿嘴唇,思考著,「你可以跟我一起去趟格蘭吉演出廳嗎,夏琳?現在?」
「可是就算海倫在給比克斯供應毒品,她為何要去殺他呢?」
「是的,稍稍看了一眼。」
藍思警長解答了這個問題:「她的第一份陳述表明,比克斯一直在向她勒索免費毒品,威脅要向你告發她,因為去年鼓手死於海洛因的事件,她難辭其咎。他們倆都知道你對樂隊成員使用毒品的態度。」
不出我所九-九-藏-書料,警長把我們帶回了事發現場。我們面朝鏡子抽出了三把椅子,林肯坐下就開始發問:「是什麼東西害死了他?」
史派德是個身材矮小的禿頂男人,身材如同木桶一般。他恐怕不比我年紀大,擁有舉重運動員或是鋼琴搬運工的胸脯和肩膀。「沒什麼致命的毛病,」史派德向我們保證,「有一陣子嘴唇出了點小毛病,不過對吹小號的樂手來說也不是稀罕事。我們都得忍受這些小問題。」
「有關夏琳他說了些什麼?」我敦促他回答。
慘劇發生的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大廳,在當時的緊張氣氛下,以訛傳訛的程度可想而知。我正準備返回桌子告訴瑪麗,但在半道上首先碰到了夏琳·瓊斯。「上帝啊,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問,「剛才有人告訴我林肯捅死了一個男人!」
鮑勃·耶魯是聖徒紀念醫院的元老之一,前任院長退休后,他便理所當然地成為了繼任者。他聰明有智慧,吐字清晰,願意嘗試新事物。「我不會耽誤大家太多時間的,」他告訴觀眾,「我知道你們都迫不及待地要下舞池。我只想提醒大家別忘記我們相聚於此的原因。聖徒紀念醫院需要你們的幫助。我們需要資金。北山鎮也許是個小城鎮,但我們的醫院在整個州都享有盛譽,備受尊重。我希望這個局面不要改變。我希望醫院隨著整個社區的發展而壯大,為明天的挑戰做好準備。我們現今遇到的醫療疾病,無論是肺結核、脊髓灰質炎還是癌症,都不能再使用過時的設備來診治。你們都清楚我們的目標——那麼幫助我們實現吧!好了,廢話少說,現在把舞台交還給斯維尼·蘭姆和他的全明星陣容!」
藍思警長迅速地環視了一眼房間。他不是一個絕頂聰明的傢伙,但他很熟悉自己的工作。「瓊斯醫生,」他伸出手去,「你最好把那個注射器給我。」
「我聽耶魯醫生說,是聖徒紀念醫院用的那種。」
鮑勃·耶魯醫生匆匆地趕來,「你了解到多少情況,山姆?」
「我知道,親愛的。你現在幫我找一名好律師就行,並且在我回家之前照顧好孩子。」
醫院方的鮑勃·耶魯和樂隊方的斯維尼·蘭姆站在一旁。
「我必須見林肯。」她堅持道,推開我,走向擁擠的門口。
「你們當中有沒有人看見過比克斯帶著皮下注射針?」我問。
「發生什麼了,林肯?」
(陶然譯)
「我們進去看一眼吧。」
「來,大夫。我們去跟林肯·瓊斯談話。」
「不,不。這不可能。我從頭到尾都注視著他的雙手。我敢向你們拍胸脯保證我一直盯著它們——我很害怕他掄起拳頭打我。」
樂隊的大多數成員都待在北山鎮唯一的一家酒店裡,但是海倫·麥克唐納德告訴我斯維尼在外面的大巴上。「您願意的話,我帶您過去。」她提出。
夏琳是個小個子女人,但我立刻就發現我當初的假設是錯誤的。即便是她,也大得藏不進任何桌巾盒子。「麻煩你能不能站到那堆大衣架子後面去?」
「所以他是被謀害的。」警長說。
「我能肯定,瓊斯醫生,我必須以謀殺嫌疑拘留你做進一步的問訊。」林肯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讓我跟我太太說句話。然後我就跟你們走。」
「針上布滿了可待因,」我低聲說道,「注射進了他的大腿。」
斯維尼·蘭姆和耶魯醫生重複了一遍開場白,在場所有人都面面相覷。接著樂隊用相同的樂曲開場,並隨後開始演奏《天堂的便士》,這時所有人都開始感到驚嚇。
「應該會很好玩的。我和斯維尼·蘭姆的喇叭手是高中同學,一個叫比克斯·布萊克的傢伙。很多年沒見過他了。」
我厭惡地走了出去,決心寧可去監獄跟林肯談話。我到了那兒,發現夏琳跟他在一起,於是決定轉而跟藍思警長說兩旬。
「我有近十二年沒見過他了。沒什麼怨恨或感情會無來由地持續這麼久。不管比克斯當時發生了什麼,都與林肯和我無關。」
警長打開袋子,把衣服扔在我的診療桌上,「我匆匆地翻了一遍,什麼也沒找到。」
「完全是子虛烏有,」我向她保證,「比克斯·布菜剋死了。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沒有刀。林肯拿著一支皮下注射針——」
「是誰閂上了門?」我問。
「也許比克斯·布萊克帶了毒品來謀害瓊斯,兩人打鬥了起來,結果他自己大腿上被注射了一針。」
瑪麗·貝斯特把一隻手搭在夏琳手上,試圖說些安慰的話,但就在這時斯維尼·蘭姆的聲音響徹了格蘭吉演出廳。
「比克斯說,我選擇了林肯而不是他,是因為我想嫁給醫生,擁有一大筆錢。」
藍思警長嘆了口氣,「那麼這又是你碰到的一起密室謎案了,大夫。」
「你大錯特錯了,警長。」
「當場斃命?」
「他有可能試圖救活比克斯。我們現在還不知道。」
我們走回大廳,他穿過舞台走向夏琳和瑪麗·貝斯特坐的桌子。
「她現在在哪兒?」
「出場費不變?」我懷疑地問。
「是的,你就是這麼想的!我會有什麼作案動機?就算是我乾的,你認為我會讓林肯代我蹲監獄嗎?」
「北山鎮可不是每周都有大城市的樂隊來演出。」
「你來說說,還有什麼別的可能,大夫。」
「有勞了。」
蘭姆的樂隊以一首爵士樂開場,接著轉換到適合跳舞的慢曲子。《天堂的便士》和《夕陽下的紅帆》兩支曲子甚至將鎮上的一些老人吸引到了舞台上。「你的朋友比克斯小號吹得真好。」
「同樣的道理,警長。事隔多年,他還會帶九_九_藏_書毒品來謀害瓊斯嗎?至少林肯自己甚至沒有意識到他們倆在夏琳的問題上還存在矛盾。再說,如果事情果真如此,林肯也沒有理由要對自己的正當防衛撒謊。」
「你好,山姆,」她微笑著說,「很高興又見到你了。還有你,瑪麗。」
「用可待因當兇器,多久可以致命?」
「你們倆吵架了嗎?」藍思警長問。
「目前沒有任何指控。我只想問問他當時發生了什麼。」
我伸出手,「你好,比克斯。歡迎來到北山鎮。我們都很期待今晚的演出。」
「不,你有。」我對她說,「是你殺了他,我們會拿出證據的。」
「你是說他是自殺身亡的?」
「對林肯·瓊斯不妙,醫生。我希望你能坐著聽我講完細節。」
「我——我不知道。」
比克斯·布萊克撥弄著喇叭上的控制項,「我們乘的大巴演出結束后就會立即出發,不過第一小時結束之後的中場休息時,我會回那間小更衣室。你到時候過來吧。」
「我能去看看房間嗎?破門而入時,我只匆匆掃了一眼。」
「我很願意相信他是清白的。但是鎮上有很多流言飛語。他們知道林肯絕對不會傷害他們的一毛一發,但這個比克斯跟他早先有糾葛——而且又是一個黑人——他們在爭同一個黑人女孩。」
看得出來,大巴經過了長途跋涉,需要重新刷一遍漆了。斯維尼·蘭姆坐在裏面,在為晚上的演出整理一些樂譜。「得跟昨天的選曲有所不同,」他解釋道,「還要換別人演奏比克斯的部分。」
「他們不會打擾我們的,」海倫回答道,「斯維尼的樂隊記錄乾淨。」
「我不知道,醫生。那個房間沒有窗戶,唯一的房門也從裏面閂上了。沒有其他人在裏面。」
「快!」我告訴警長。
「換誰?」
「難道可以不去嗎?」他咧嘴一笑回答我。所有在醫院大樓佔有一席辦公之地的醫務人員都接到通知,需得購買兩張門票。
大巴停在離酒店一街區遠的荒野上。「我對比克斯的事故感到萬分心痛,」她邊走邊說,「他加入樂隊的這幾個月以來,我跟他越來越熟了。」
為準備今晚的舞會,演出廳已經大門開放,我立即帶路去了那間臨時更衣室。「這就是事發地點,」我告訴她,「男樂手們就是在這裏換衣服的。」
海倫·麥克唐納德的確很棒。她演繹歌曲的方式有一種搖擺的節奏在裏面,讓歌詞得到最佳的詮釋。接著一曲是《你今晚的樣子》,比克斯·布萊克小號伴奏了一段,接著另外那名黑人樂手史派德·唐斯演奏了一支薩克斯單曲。斯維尼在傳發一些樂譜,供下一輪所用。海倫和史派德各拿了一張。她捲起自己那份,遞給了比克斯,然後站到一邊,觀看樂隊演奏純音樂版的《我把雞蛋放在了同一個籃子里》。之後樂隊結束了上半場。
「那女歌手呢?」
她一言不發地走出房間,恐怕我就此失去了一位朋友。
「俗稱可待因。」我解釋道。
我在比克斯·布萊克的另一邊跪下,替他把脈。我聽見身後傳來藍思警長的聲音,「這裏出什麼事了?請讓我過去。我是警長。到底怎麼一回事,醫生?」
我把海倫留在大巴上,一個人返回了聖徒紀念醫院的辦公室。那個周六我沒有預約病人,但是瑪麗在辦公室里待著,因為隨時有可能出現急診事件。
「這你得去問斯維尼·蘭姆。」在我看來,有人死了,此時此刻這個似乎更重要。
「不太可能,醫生,不過我們來昕聽瓊斯的說法。」
「不,不——」
我開始檢查口袋,警長咯咯笑起來,「什麼也沒有,只有——個洞。」
「哦,當然。史派德也在。我們在新英格蘭沒碰到多少麻煩。」
我點了點頭,「但是如果有耐毒性的話,癥狀可以推遲幾分鐘甚至更長時間才顯現,比克斯·布萊克的情況正是如此。這在如今的樂手當中也不是新聞了。我相信他是個海洛因上癮者。上半場結束的時候,他透過褲子口袋上的洞,給自己的大腿注射了一針。今天下午我們對他的屍體進行了仔細檢查,發現大腿上有幾處早先的扎針痕迹。初次化驗時,因為他的膚色暗沉,我們疏漏了這一點。」
蘭姆走到我指向的門前,另外那名黑人樂手史派德·唐斯加入了我們。樂隊隊長敲了敲門,又試了試手柄,「鎖上了。」
「沒有任何事情,」她告訴我,「除了夏琳·瓊斯。她去監獄探訪完林肯之後來這邊了。」
「我想做個實驗。」
我停下來跟醫院院長鮑勃·耶魯交談,「美好的夜晚,鮑勃!應該可以鼓勵一些人進行捐款。」
「不盡然。他提到過夏琳。」
「比克斯和史派德睡過大巴。」
「是這樣,他呼吸越來越局促,我問他出什麼問題了。開始我以為他僅僅是過度疲勞,但緊接著我發現情況沒有這麼簡單。他突然癱倒在地——就在那兒,房間中央。也就是你們發現他屍體所在的地方。我跪下來檢查他,給他做人工呼吸。那時我才注意到他腳邊躺著一支針。我撿起針來觀察,正好你們破門而入。」
舞會是周五晚上舉辦的,到了周六早上,鎮上所有人都在議論前一晚的事情。鮑勃·耶魯則在討論為當晚多添幾張桌子,因為很多人都想來參加。
「鎮上終於有點熱鬧的事情了!」薇拉·藍思說。她比警長先生年輕,兩人結婚十年左右了。「希望能活躍起鎮上的氣氛。從去年夏天到現在,這裏甚至沒發生過什麼驚天動地的謀殺案了。」
我向來不習慣檢查已經放了一天的屍體,但這次我立刻就找到了需要的東西,「看到了沒有,警read•99csw•com長?還有這個。」
「可能有人躲在這些衣服後面。」我提出。
我想在這裏了解不到更多的信息了。
「好的。」
謀殺案的消息傳到了紐約,到第二晚舞會結束的時候,大城市的新聞記者已經前來守候提問了。我很高興謎底終於揭開。
林肯·瓊斯,北山鎮的首位黑人醫師,是在一九二九年三月加入聖徒紀念醫院的……山姆·霍桑醫生一邊追憶,一邊斟上了兩杯酒。醫院就在那時開業,我已經跟你們講過朝聖者風車的案子,以及我們跟一些可怕勢力的鬥爭,還有那場恐怖的大火,以及來自三K黨的威脅。
「這代表著什麼?」
「沒那麼簡單,因為根本不是他下的手。你不會因為有可能遇見一個十二年前和你有分歧的人,所以帶著一支注滿毒品的皮下注射針參加舞會。林肯見到他時像待老朋友一樣,而不是敵人。」
「幫我回憶一下,」我說,「我們進房之後,那支針去了哪裡?」
「肯定不是林肯乾的!」
「很少。有一個黑人樂手,那個喇叭手,死了。死的時候林肯·瓊斯在他身邊。」
我一邊和瑪麗說話,一邊監視著更衣室的門。幾分鐘過去了,他們還是沒有出現,我感到莫名的焦慮,於是朝房間的方向走去。斯維尼·蘭姆這時跳了出來,四處打量著。「看到比克斯了嗎?」他問我。
林肯並沒有表現出驚訝,「他當時呼吸困難。」
我眼睛來回看著兩人,「你也認識他,夏琳?」
「他什麼也沒幹!比克斯·布萊克一直是個愛惹麻煩的傢伙。不管死了還是活著,他都是個禍根!」
格蘭吉演出廳離醫院很遠,幾乎快出城了。到了周五晚上,我感覺自己也有些像是高中生,去瑪麗·貝斯特租的小房子門口接她,帶著一支和她的禮服相配的胸花登門。
「那支針是怎麼回事?」警長很好奇。
桌子圍繞著舞池呈馬蹄狀分佈,演奏台位於大廳的前方。林肯夫婦面對著我們,坐在馬蹄的另一方。「啊,山姆!很高興在這兒見到你。你還記得我的太太夏琳吧?」
「那就是我的老朋友,」他說,「過來,山姆,我給你介紹介紹。」
「如果有麻煩怎麼辦?」
「還不錯。他知道自己是清白的。這隻是一個巨大的誤會。」
「他有沒有可能自殺了,然後試圖陷害林肯?」
「您真好,山姆!」她——邊別著胸花,一邊說,「感覺就像是約會。」她可能是拿我的單身狀態開了個善意的玩笑,不過我不敢確定。
「幹什麼?」
「你說打架?當然沒有!那時候我已經看出他呼吸困難了。」
「也許吧。」我看了眼手錶。現在是下午,我想跟斯維尼·蘭姆說幾句。「我得走了。告訴林肯我不想打擾他跟夏琳相處的時間,我會晚點來看他。」
「你看過那支注射針了嗎,大夫?」
「還在醫院里,等他的親人安排。」
「我正在等待醫院的初步化驗報告。有一丁點可能是自然死亡,不過我強烈懷疑。他好像被注射了一些速效毒藥。」
最後我終於走到了桌邊,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瑪麗·貝斯特。「您覺得林肯殺了他嗎?」她直奔主題問道。
「我沒有——」
我站起來,對在場的人發言。
「我現在還沒有定論。」
「我很高興在這裏看到了一些黑色面孔。從前這是個大問題,尤其對一個巡演的樂隊來說。在大多數城市,黑人樂手都必須和其他樂手待在不同的酒店裡。不過一些大的紐約樂隊已經開始對全體成員一視同仁了。」
「你的妻子?」
此時斯維尼·蘭姆本人也出場了,他面朝樂隊,向其中一些人低聲地交代些事情。他很有名氣,我一下就根據照片上的印象認出了他——英俊、寬肩膀、有少許灰發。他真人戴的眼鏡比我想象中的要厚些,但其他方面跟照片上一模一樣。「很高興認識你,蘭姆先生,」我說,「我是聖徒紀念醫院的山姆·霍桑醫生。這位瓊斯醫生和你的喇叭手是同學。」
我翻了幾頁,發現了兩年前的一張照片,上面海倫·麥克唐納德穿著性感的無肩帶禮服。我朝她笑了笑,「我還以為你剛高中畢業。」
「我有個想法。我想去看看比克斯當時穿的衣服。」
「當然記得!」她是個令人難忘的女人,黑色皮膚,十分可愛,妝容總是濃淡適宜。自林肯第一年帶著新婚妻子度假歸來開始,她的相貌就成了聖徒紀念醫院的話題。
「那支皮下注射針?」我問。
「你現在也不能肯定。」我提醒他。
林肯·瓊斯走在我前面,穿過舞台去攔下比克斯。我遠遠地看著他們倆,思考他們倆到底關係有多好。這時比克斯的臉突然扭曲起來,呈現出痛苦或是憤怒的表情。我走近了一些,聽清楚了林肯在稱讚他的演奏,而比克斯回應道:「下半場我會更棒的。」比克斯帶路走向了舞台背後的一扇門,那顯然就是他之前提到的更衣搴。
耶魯點了點頭,「布滿了可待因。他的大腿上也有注射痕迹。」
「沒有針。那時候還沒有。」
我抬頭看他,「比克斯·布萊克。死了。」
「告訴我們究竟發生了什麼。」警長提示他。
蘭姆和海倫都笑了起來。「完全不需要,」樂隊隊長回答道,「兩人的收入相同,而且喇叭和薩克斯都有單曲演奏。」
「因為你們的樂隊夏天是穿短袖演出,我在你們的剪貼簿里看到過照片。」
「把你和比克斯的故事跟我說一說。是不是你主動提出的分手?」
那晚的舞會像是前一晚的翻版。幾乎每個人都穿著和前一晚同樣的衣服,在演出開始之前,我請求斯維尼·蘭姆照周五晚上九_九_藏_書的流程一模一樣地再來一遍。
我看見瑪麗一個人坐在桌邊,「夏琳在哪兒?」
「他跟你們一起住在酒店裡嗎?」
「以那種強度,如果是口服,二十分鐘之內就會昏昏欲睡、呼吸困難。如果是注射進血管,那麼立刻就會有反應。」
林肯把目光轉開,「我們沒什麼可以吵的。」
「他們認為是心臟病突發嗎?」
「有沒有可能是他自己注射了毒品,他打算自殺?」
藍思警長抿了抿嘴唇。他拘留了林肯·瓊斯,要把他押上法庭,但我看得出來他對這個局面並不滿意。
「他準備捐出這筆錢。你覺得大家還會回來參加嗎,山姆?」
鮑勃·耶魯打斷了我的話,「這麼大強度的可待因注射通常立刻就會見效。」
藍思警長開口道:「我們正在等麥克唐納德小姐提交一份完整的陳述,林肯·瓊斯在一小時內將從監獄釋放。其他的部分,我將交給山姆·霍桑醫生陳述,他在協助我調查的過程中有重大貢獻。」
「我覺得自己想起了昨晚的某個細節,但是必須再看一遍才能確認。這位斯維尼先生傳發上半場最後一首曲子的樂譜時,海倫·麥克唐納德拿了一張,儘管那是一支純樂曲,她並不參与演出。當時她把樂譜卷了起來,交給了比克斯。今晚我看見她同樣拿了一張樂譜,但沒有卷,就遞給了比克斯座位上的史派德。昨晚她就是在那張樂譜里卷進了那支致命的注射針。我注意到他離開演奏台去見林肯時臉上痛苦的表情,當時他剛給自己注射完一針。他告訴林肯自己下半場會更棒的,意思就是到時毒品會起作用。但是對比克斯來說已經沒有下半場了。他越來越虛弱,最終死在更衣室里,注射針從他口袋的小洞里滑出來,掉在他腳邊的地板上,被林肯·瓊斯發現。」
「安靜!」林肯對她說,起身跟我們走。
「今天晚上我們會籌到更多錢的,山姆。」
藍思警長點了點頭,「我把它非常小心地包在一塊乾淨的手帕里,救護車來搬屍體的時候我給了他們。當時應該給現場拍些照片的,但我們當時也不太肯定是不是謀殺案。」
「她唱得很棒,」瑪麗·貝斯特在我的懷裡舒展地舞蹈,「我應該在電台里聽過她唱歌。」
她低頭不語,林肯替她回答了我:「他們倆好過一陣子,不過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她朝裡邊的辦公室點了點頭,房門大開著。我能看見夏琳坐在我桌邊的病患凳子上。我走進去問:「林肯怎麼樣了?」
「現在的情況看上去如何,警長?」
這一回她照我的要求辦了,但是我可以清楚地看見她的雙腳從大衣架後邊露出來。「你能不能抓住管子,讓自己立起來?」她努力試了試,幾乎把管子從牆上取了下來。顯然沒有人在比克斯生前或死後在這個房間里藏起來。
「差不多所有地方用的都是那種,那是個大眾品牌。所有糖尿病患者家裡說不定都有一支。」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救了他。」
「今晚我們要親自捉拿兇手。」
「求你了,夏琳,我只求你站到大衣架後面去。」
「警察就這事追究過你們嗎?」
看到我們走來,她臉色變得蒼白,並且試圖離開演奏台。但我已經抓住了她的一隻胳膊,藍思警長則握住了另一隻。「你最好跟我們走,麥克唐納德小姐,」他告訴她,「關於比克斯·布萊克的謀殺案,我們有話問你。」
「如果他沒有自殺,林肯·瓊斯又是唯一一個跟他待在一起的人,那麼林肯·瓊斯一定是殺害他的兇手。就這麼簡單,大夫。」
「可能史派德吧。讓他兼任小號手。」
藍思警長看上去有些茫然,「甲基嗎啡?」
「滿意了嗎?」她問。
「案情起初看上去是比克斯·布菜剋死于可待因注射,而死時只有林肯·瓊斯一人和他待在一間密閉的房間里。」從我開口起,所有人的目光就定格在我身上,「但是隨著調查深入,出現了另一種可能性。比克斯有可能是在進房並且鎖上房門之前被注射了毒品。」
「他們倆交往過一陣子,不過是老街坊上的老皇曆了。」
接著,我走回了醫院,發現藍思警長和鮑勃·耶魯一起站在院長辦公室門口。「大夫你好,我過來拿一下死者的衣物。」他舉起一個紙袋子。
「我看咳嗽的時候吃那玩意兒。」警長說。
回到桌子旁,夏琳問:「他還記得你嗎?」
「他是不是你進房間之後被注射的呢?不是,因為瓊斯已經拿著那支針了,而且布菜克已經死了。」
斯維尼·蘭姆的樂手們開始登台。到那時我還沒有把林肯的高中好友這事放在心上,也沒去多想斯維尼·蘭姆樂隊的成員一直是白人。幾張桌子上傳來清晰可辨的竊竊私語,兩名黑人樂手加入了已經站在台上的十五名成員。其中一人背著喇叭,林肯·瓊斯向他揮手致意。
「不大可能。純可待因溶液在注射器里很容易被當成白色海洛因。比克斯不會選擇在他的老朋友林肯面前自殺,至少不會在不透露原因的情況下這麼做。我想比克斯是被他的毒品供應者害死的,那人給了他一支注滿了可待因而不是海洛因的針。所以我才要求今晚的演出照搬昨晚的流程。」
「我只想驗證一下所有的可能性。你在那段關鍵的時間里並不在桌邊。」
蘭姆只知道搖頭,「他為什麼要在大腿上注射,而不是手臂?」
「那女孩碰巧是林肯的妻子罷了,而且我很難想象事情過去了這麼多年,他還會因為她去殺人。比克斯·布萊克對他們的婚姻顯然不構成威脅。」
我試著敲門,並大聲呼喊:「林肯!我是山姆·霍桑。快開門https://read.99csw.com!」
我拾起他旁邊座位上的一本剪貼簿。裏面有報紙給樂隊做的廣告以及一些演出圖片。去年夏天的一張照片是樂隊穿著短袖襯衫在康尼島爵士音樂節上演出。「你們演奏各式各樣的音樂。」我說。
「比克斯·布菜克不會了。」
「你是說演奏相同的曲目?」
夏琳聽林肯冷靜地敘述完,開始哭起來,「他們不能這樣對你!那個天殺的比克斯·布萊克!你根本沒有殺他。」
我想想,「這個工作需要兩人爭得頭破血流嗎?」
「他加入我的樂隊才幾個月,不過看上去他很健康。讓我問問史派德。」
林肯·瓊斯跪在高中老友的屍體旁。一隻手上舉著皮下注射針。
「他是個那麼好的人。」金髮女孩說。我懷疑她剛二十齣頭。
「理論上是的。但事實上,遇害人的身形大小、健康狀況以及耐毒性都是影響因素,有可能把發作時間推后好幾分鐘。」
幾對情侶出現在了舞池裡,但其他人都待在桌邊,彷彿在等著看接下來的好戲。上半場接近尾聲時,我看到了藍思警長。斯維尼·蘭姆站在演奏台上,像前晚一樣傳發著最後一首曲子的樂譜。海倫·麥克唐納德猶豫了一刻,然後拿走一張,遞給了坐在比克斯位置上的史派德。
我看到林肯·瓊斯和妻子夏琳坐在另一張桌子旁。「我們過去打個招呼吧。」我向瑪麗建議道。
「幫幫我。」我請求黑人樂手。我們一道用肩膀撞擊房門,門閂從木框上抽了出來。大門被彈開。
「演出結束后我們能不能小聚一下?」林肯問,「我們可以好好敘敘舊。」
「老天保佑一件也不要發生,」警長對她說,「至少不要發生在今晚。」
聖徒紀念醫院的救護車到了,我從他身邊走開。我真正想見的人是藍思警長,但直到半小時之後我才找到他。他一個人待著,一臉鬱悶。此時消息已經傳開,舞會將推遲到明晚舉行,一些人開始離場。
林肯從椅子上站起來,頭一次表現出緊張的神情。
布萊克用力地與我握手,「在這裏跟在紐約演出有點不一樣。」
「她是之後來這兒換衣服的,在他們演奏頭幾首純樂曲的時候。」
「是的。」我承認。
不過鮑勃·耶魯果真去找了蘭姆,我看見兩人幾分鐘後走到了角落裡。耶魯回到我眼前時臉上掛滿了笑容,「他們這三個晚上都沒有演出任務。他很樂意在北山鎮待著,明晚重新表演一次。你覺得怎麼樣?」
林肯和妻子坐在桌邊,警長叫他隨我們走時,她也起身跟了過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警長?您想指控林肯幹了些什麼?」
蘭姆似乎被所發生的事情擊倒了。彷彿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過來這場屬於比克斯的、海倫的、他的鼓手的悲劇是怎麼一回事。我撂下他走向監獄,等待林肯被釋放出來。夏琳見到我,甚至擠出了一絲笑容。
「我們正在等待醫院的說法,」我告訴她。接著我轉向樂隊隊長,問道:「比克斯有什麼健康方面的問題嗎?」
「同意。」
幾分鐘之後,他出現在我的辦公室門口,「怎麼了,大夫?」
「沒有鑰匙,」蘭姆說,「另一面有一個門閂。早先我們拿這裏當更衣室用。」
「我也希望呢!」
「你怎麼知道?」
「你和太太周六去參加舞會嗎?」有天在醫院走廊上碰見林肯·瓊斯時,我問他。
「很樂意。就現在吧?」
「這一點我暫時不敢同意。我想再看一眼那個房間。」
「衛生間。我可不想忍受人擠人。」
「警長讓我拿給他,於是我就交給他了。」
「對不起。」我說道,可能還有些臉紅。我一直沉浸在音樂里,幾乎忘了她是我今晚的女伴。我當然應該請她跳一兩支舞。林肯和夏琳立馬加入我們,為我解圍。
我看見鮑勃·耶魯匆匆走進大廳,朝藍思警長的方向走去。我很想聽醫院的報告結果,遂加入了兩人,聽見他正在說:「初步化驗結果出來了,死因是靜脈注射甲基嗎啡引發的呼吸衰竭。」
我想謹慎一點,避免直接跳入結論,「還是有自殺的可能。」
「嗯,爵士樂和流行樂。」
他把早先幫我破門的黑人樂手叫了過來:「這位是史派德·唐斯,超級棒的薩克斯手。他和比克斯是同時加入樂隊的。史派德,你比我認識他的時間長。他健康方面有什麼問題嗎?」
他帶路去了撞壞的房門口,那兒已經被他用細繩圈了起來。我尾隨他進了房間,盯著牆面看。這個房間顯然是主要用做儲藏室,左面的牆邊堆滿了厚紙板盒子。我打開了其中一個,發現了一些多餘的桌巾,顯然是為今晚做的準備。房間大約十五平方英尺,門對面的牆上掛了一排鏡子。椅子和小桌擺在鏡子前面,格蘭吉演出廳能提供的最佳更衣設備就是如此了。右面的牆邊有一條管子,上面掛著一些木製衣架,衣架上是樂隊成員的外套,各式各樣的大衣和夾克。
「嗯,我和比克斯是高中同學。舞會開始之前我甚至帶山姆去和他打了招呼。我們決定在中場休息的時候敘敘舊,所以一起進了這個房間。」
「那時候我們剛高中畢業。我們都太年輕。他也認為分手是正確的選擇。」
值得慶幸的是,之後的八年對林肯·瓊斯來說平安無事——如果不把結婚以及兩個孩子的出生算進去的話。我自己並非醫院的工作人員,但我的辦公室就在翼樓,我每周都能碰見林肯好幾次。他是個高大英俊的男人,和我一樣在四十歲上下,專攻兒童疾病。在城裡人們可能會稱呼他為兒科醫師,但在北山鎮,我們沒有那麼多花哨的叫法。
「是的,」我坦言,「讓我們看看這是不是個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