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擠的墓地謎案
「然後等著叫下一場大雨把泥土沖走是嗎?」斯萬爭論道,「上帝啊,你就不能現實點兒嗎?」
蘭迪·弗瑞德搶先回答道:「我在電話上和達爾頓談過,我推薦米爾頓·多伊爾——」
不知道這樣的忽視是他的錯還是我的錯。
我打電話預先通知藍思警長屍檢結果。我也把血的事情告訴了他。「沒在甘瑟和工人身上看見血跡。」他這樣回答道。「的確沒有。他不可能是在我到達墓園后遇害的。」
我在桌子對面坐下,小心翼翼地選擇字句:「你的確沒有殺死海勒姆,厄爾,但你也稱不上清白。要是還指望平安脫身的話,我勸你跟我們說實話。」
「聽我說,警長,你可以帶他回去問話,但請別立刻指控他謀殺。我一小時內到你的辦公室。」
「我們已經有一位女性了。」斯萬心平氣和地回答。
「知道究竟是怎麼做到的了嗎?」
「還是看一眼比較好。」
「我們也有所發現。我的警員發現了一套沾血的工裝褲。厄爾·甘瑟承認那是他的,內襯寫著他的姓名縮寫。」
「不多。」我承認道。我大略講了講驗屍報告,然後扭頭問甘瑟,「厄爾,你總是在工具棚存一套備用的工裝褲,對嗎?」
「你們二位早餐吃了什麼?」
「和平常一樣,工裝褲。」
「消息想必傳遍全鎮了。」
「他這人也許挺有意思。真可惜我和他一直不熟。記得去年夏天在斯萬家的聚會嗎?即便到了那兒,他還是戴硬領、打領帶。」在那個時代,漿過的假高領依然流行,海勒姆和斯萬這樣的紳士時常佩戴。我更喜歡穿帶領子的襯衫,蘭迪·弗瑞德這些更年輕的男人亦然。
「醫生,很高興見到你,」甘瑟和我握手,表示歡迎,「兩組人,每組三人。一組人在溪流邊掘入堤岸。另一組人從上方挖下去,取出其他幾口棺木。估計要整個上午才幹得完,說不定還要更久。」
「你知道屍體是怎麼進入布魯斯特家的棺木的。」
「我只看見了你想讓我看見的。泥土很鬆軟,那是因為前一天夜裡曾經被挖開並重填過。你到溪流邊去,發現有一口棺材已經完全從地里脫出來了,邊角損壞得很嚴重。你害怕我或者其他哪位理事看到後會大驚小怪,於是就自己把它掘了出來,用卡車上的滑輪組將其吊上卡車,小心翼翼地藏在工具和一大堆摺疊好的防水油布底下。你有兩組人在挖掘,他們只注意各自眼前的工作,都沒注意另外一組。到了某個時候,我踱開去端詳墓碑,你很容易就可以掀開那些油布,露出放在底下的又一口棺木。記得我還納悶過,第二口和第三口棺材怎麼就不知不覺地出現在了卡車上。」
「霍桑醫生?」
她笑了起來:「他信奉話多必失。這是一項很寶貴的品質。」
「傷口那麼大,殺人犯搬屍體時,不可能不把血沾到身上。」
「可能的話推到周五上午吧。天曉得我要在墓地待多久。」
「讓我邊列印賬單邊琢磨這個吧。」她說。瑪麗這人就是不肯承認遇到了挫折。
藍思警長不到一個鐘頭就抵達了墓園,他給出的評論委實再貼切不過:「醫生,你這次遇到的可真是沒得比了。一個人怎麼可能昨天還活著,今天卻躺在了已經埋葬超過二十年的棺木里?」
「醫生,到底是誰?」藍思警長心急火燎道。
「辛恩隅,查看與那所新大學有關的地產交易記錄。」
「他前些年幫我們家處理過幾宗房地產交易。他很擅長做買賣。」
「沒錯。其他人不可能知道這件事情,從而做成交易。海勒姆先生當時算是退休了,其他人不可能得到他的幫助。我今天下午在辛恩隅的地產契約上找到了那個名字。海勒姆多半威脅要說出去,或者是想敲詐勒索。除了另外一名理事會成員之外,很難想象還有誰能在清晨將海勒姆騙到墓地去,兇手很可能說要請他一起檢查侵蝕情況,然後殺害了他。兇手無疑對工具棚有所了解,偷來了厄爾的備用工裝褲,免得衣物沾上血跡。兇手甚至有可能有鑰匙,以防遇到工具棚上了鎖。這位理事穿上工裝褲,拿起籬笆剪,然後出去迎接海勒姆到來。從胸腔下方痛快一擊就殺死了對方。他接著擰開棺材蓋,把海勒姆的屍體壓在多年前的白骨上。唯一的疏忽是出血過多,棺木的邊角又有所破損,血這才流淌了出來。」
「難以想象。那位老先生開會時總是坐在那兒,對甘瑟或其他人從來不發表意見。」
她離開后,我第一次有了這位女人其實相當具有吸引力的感覺。她理當獲得比厄爾·甘瑟更像樣的丈夫,但愛情和婚姻這東西有時候難說得很。
我記起了普勞蒂醫生關於血液的描述:「你丈夫出門時穿的是什麼?」
「業餘的而已。」
「基本上不認識。他來參加理事會的會議時我看見過他,沒其他交往。他看起來人不錯,話很少。」
「可他一句話也不說。」
「他還工作嗎?」
「值得考慮,」我表示同意,「我建議暫時休會,待葬禮後繼續。在這段時間內,我們可以想出幾位適合的女性候選人。」
「什麼器具能導致這樣的傷口?大砍刀?」
弗吉尼婭點點頭,朝醫院大樓做了個手勢:「我每周二在醫院做義工。要是碰上董事會議的話,那就要佔據一整天時間。」她出身於北山鎮最古老的家族之一,在慈善事業上投入了相當多的時間。幾年前,她曾九九藏書和一位普羅維登斯的律師訂過婚,但麗人終究未能雙宿雙飛;她到現在仍沒有結婚。和許多未婚女性一樣,她用網球、旅行和志願者工作來填補人生。家族的煙草生意多年前就已經賣給了別人。
「我想咱們最好打開這口棺材看看。」蓋子。被螺栓緊緊地固定住了,我的手指再怎麼使勁也沒用,「你有什麼趁手的工具嗎?」
「醫生,你到底在說什麼呀?」警長訝異道。
「還好漏了出來,否則布魯斯特家的棺木就會帶著海勒姆一起重新下葬了。」警長帶來了照相機,拍攝犯罪現場的照片。他最近經常這樣做,遵循的是罪案調查手冊中的技術指導原則。他的確是小鎮警察不假,但也很願意學習新知識。「你對海勒姆有什麼了解?」
我走鄉間土路趕回北山鎮,創造了速度紀錄,抵達警長辦公室的時候,他正要開始訊問墓園看管人。琳達·甘瑟在等候室里,神情緊張,我嘗試著安慰她。
沒多久,我的電話開始響個不停。事情傳了出去。首先來電的是蘭迪·弗瑞德,律師,泉谷墓園的法律顧問。「山姆,老海勒姆的傳聞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海勒姆完全退休前經手的最後一筆生意。」
我試著安慰她:「別擔心,甘瑟夫人。明天早晨墓園理事會將召開特別會議,但絕不是針對你的丈夫而來。我們要選出海勒姆的繼任者。」
「但話很少。」
「是真的。我們在甘瑟的工人挖掘出的一口棺材里發現了他的屍體。」
弗吉尼婭·泰勒對我綻放感謝的笑容,斯萬同意休會到下周一。
幾分鐘后,警長那熟悉的聲音從線路另一頭傳來:「醫生,你在哪兒?」
「你跟海勒姆熟嗎?」
「完全沒有想法。」
「在哪兒找到的?」
「請坐,我正要關門。」
「好。」
「當然,大部分時候都鎖著。」
會議結束后,我們去墓園大門不遠處的屋子裡找他。屋子是這份工作的附帶物,不過他的辦公室也在我們開會的那幢樓里。厄爾的妻子琳達迎接我們進門:「親愛的,霍桑醫生和斯萬先生找你。」
「我們一直在說棺木上的地面如何堅實,沒被挖開,這確實是真的。可是,面對溪流那一側的地面就不一樣了。還記得吧,棺木之所以要遷動,就是由於滿溢的溪水侵蝕了堤岸,有部分棺木已經露在了外面,只是因為被樹根裹著,這才沒有掉出來。謀殺案發生的那天早晨,我看見了你的工人鏟開軟泥,砍斷樹根。」
藍思警長還是滿腹狐疑:「誰有動機謀殺那麼一位老先生?」
「那可太好了,」我真心誠意地說,「大學校同由許多塊地產組合而成,我想看一看具體的轉讓契約。有可能嗎?」
「他的妻子過世了,沒有留下孩子,」警長說,「醫生,你覺得他是怎麼進到那口棺材里的?」
「動機,我想我找到動機了。」
我繞過甘瑟夫婦居住的看管人住所,沿著略有些彎曲的道路走向工具棚。遠處有兩個工人正在從被冬日暴風雪壓垮的樹上截樹枝。工具棚沒有上鎖,有工人在做事的時候通常如此。我在工具間尋找厄爾那條備用的工裝褲,卻一無所獲。
她看了一下預約簿:「要把溫斯頓夫人改到下午嗎?」
「也許吧。可我實在想象不出海勒姆會在黎明時分去墓地見甘瑟。而且,就算他的確去了,甘瑟又是怎麼把他的屍體藏到六英尺未被發掘過的硬實泥土底下的呢?」
「無論藍思警長問什麼,你都要說實話。比方說,今天早晨發生過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嗎?」
離開的時候,弗瑞德說:「缺了海勒姆老先生,感覺真是不一樣。」
「能估計一下死亡時間嗎?」
「溪流的堤岸上。看起來像是被厄爾捲起來扔向了水中,但差一英尺沒掉進去。除了血跡,還找到了硬領和領帶。記得嗎?海勒姆的屍體缺了這兩樣。」
辛恩隅的法院是一幢龐大的舊建築,造于上世紀末本世紀初,石圍欄已經風化變黑。我在一個大房問里找到了地圖和契約,此處的記錄可回溯到百年之前,或許更久。兼職的辦事員是個快到二十歲的女孩,見到我走進房間,她立刻走過來幫我。「新大學?我們都非常激動。我已經登記了,準備九月入學。」
泰勒小姐、斯萬雨,我投了贊成票,海勒姆也一樣,他是個退休的房地產開發商,很少在開會時開口說話。他面帶哀傷的笑容坐在那裡,也許是回憶起了溪流從不溢出堤岸的美好往日。唯一的反對票來自蘭迪·弗瑞德。
「我們會盡量做好事情的。」看管人向我們保證。
距離只有幾英里,走起來無疑也很輕鬆,但我不得不承認,海勒姆這樣的人不太可能走到墓園。這意味著他多半是被兇手的車帶進墓園的。他認識那個人,而且信任對方,允許對方將他一大早就帶出家門。會是厄爾·甘瑟給他打了電話嗎?抑或是理事會的其他成員?
「找到什麼了?」
厄爾·甘瑟身材魁梧,留黑色唇髯,頭髮越掉越少。在接過泉谷墓園的看管人職位前,他曾是這裏的掘墓人。理事會的成員對他都不抱太大希望,但似乎也沒有更適合的人選了。他當時剛和琳達結婚,我們認為琳達能幫助厄爾多走正路。她的確做到了,但還遠遠不夠。
「幹得好,厄爾,」我對他說,「照我看,只有一兩處邊角受了擦損。」這些人落葬的時候,棺木read.99csw.com還沒有用金屬拱窖密閉包裹起來;最古老那幾口的外形顯示出,早在近些年溪流泛濫、對其造成損害之前,它們已經在泥土中待了幾十年時間。儘管如此,六口棺木的狀況都還挺不錯——至少看起來是這樣,但我的手指隨即在一口棺木損毀的邊角處摸到了什麼又濕又黏的東西。
「可有些人從來就不喜歡他。」
「海勒姆的繼任人選,諸位有什麼想法嗎?」弗吉尼婭問道。
他嘆了口氣,轉身拿來了工具。擰開螺栓,蓋子很容易就被撬開了。我掀起蓋子,原以為會見到已經腐爛的遺骸,沒料想映入眼帘的卻是一具血淋淋的屍體,這具屍體貼在嶙峋白骨之上。
「我能怎麼幫助我的丈夫?」
不可能,太不符合邏輯了……這竟然是海勒姆的屍體!不到二十四小時之前,他還在我身邊一起參加理事會的會議。
「我也不清楚,但我非得搞清楚不可。」等待警長的這段時間里,我一直在向厄爾·甘瑟和其他工人提問,但他們都表示毫不知情。厄爾似乎格外惱火,儘管氣溫頂多六十度,他卻不停擦拭額頭的汗水。
「我們什麼也沒聽見。」
我腦袋裡靈光一閃:「蘭迪,去哪兒能找到那所新大學的地產交易記錄?」
「利用他為新大學整合地塊的人。此人所處的位置允許他聽說辛恩隅想和北山鎮合建社區墓地,於是利用這條消息購入地產,但隨即又因為獲利更多而把地賣給了新大學。」
「的確不可能。」
「山姆,在我眼中你是最不可能相信超自然鬼話的人。會不會是厄爾·甘瑟的人在挖起了棺材之後把屍體塞進去的?」
斯萬提出對移棺重葬這件事投票表決:「我和布魯斯特家談過了,他們願意簽署必要的文件。」
弗瑞德被激怒了,更多是因為斯萬的語調,而非他說的內容。
「醫生,工人開始幹活前,你也親眼看見地面了。這附近有好幾年沒被挖開過。一口棺木怎麼可能被掘起並埋回原處,同時不留下任何痕迹?」
「裡頭只會有骨頭。」看管人這樣認為。
「你在流血?」
「你能想得曲海勒姆的屍體是怎麼進入棺木的嗎?」斯萬問道。
「正是這麼安排的。」
「前天夜裡上鎖了嗎?」
弗吉尼婭搖搖頭:「他退休一年左右了,最後一宗生意是為辛恩隅的新大學籌集地塊。」
「醫生,理事會將怎麼看待這件事情?我不會失業吧?」
聽見我的名字,我抬起頭,發現門口站了一位年輕女士。走廊里的光線從她背後照過來,我立刻認出那是厄爾的妻子,琳達·甘瑟。「有什麼能幫忙的嗎?」我確信她之所以拜訪我,是因為醫學上的理由。
「太好了。布魯斯特家對此非常關注,希望遺骨在移動時能受到尊重。」
「醫生,你指的是無疑是某位理事嘍?」
「別再弄個律師來了,」弗吉尼婭大發雷霆,「墓園是為家人準備的,上帝啊,而不是法律訴訟!再選一位女性如何?」
「事情你都清楚。他們家會有人參加重葬,也許牧師也要來。」
我們接著討論了一陣子,兼任理事和法務顧問的蘭迪·弗瑞德建議等一個月再作決定:「要是還有別的出路。我們就沒法證明這筆費用的正當性了。」
「當然是因為謀殺逮捕厄爾·甘瑟嘍。工裝褲正是我們需要的證據。」
「告訴她,孩子本周剩下幾天別回學校。下周一再去。」
「我這就給他打電話。」
達爾頓·斯萬的視線移向墓園看守人:「厄爾,工具棚是否總是上鎖?」
「他就是你要找的兇手。警長,去抓他吧。」
達爾頓·斯萬嘲笑道:「其他的出路只有一條,那就是坐視布魯斯特家的靈柩順著泉谷溪漂走,這就是你的願望嗎?」
「達爾頓·斯萬……」
我挑著看了一遍手裡的照片,然後遞給右手邊的弗吉尼婭·泰勒。想到墓園岌岌可危的財務狀況,我忍不住開口問道:「能再等一年嗎?」
瑪麗思考問題的時候喜歡深入本質:「厄爾·甘瑟有任何殺害海勒姆的動機嗎?」
「如果海勒姆在墓園遇害,他也許會痛呼或求救。」
「他在工具棚里還存了一套。」
「棺木需要掘出並重新落葬。」弗吉尼婭·泰勒表示贊同。她個子很高,運動員身材,三十多歲,我經常在小鎮的各處網球場上瞥見她的英姿。泰勒家族的錢來自他們遍及康涅狄格全州的煙草種植生意,但現在留下的只是泉谷墓園裡最大的一片家族墓地。
「我沒有,但這口棺木在淌血。」
「那條溪流始終是個問題。也許墓園是該遷到辛恩隅去。」附近的小鎮想開發一處新的地區性墓園,為兩邊的社區居民服務,但還沒等下決定,那塊地皮已經賣了出去,開始興建一所私人大學,預計九月份就將開學。
厄爾·甘瑟揉了揉下巴:「我會召集人手,帶好鐵鏟和滑輪裝置。布魯斯特家那塊地方有六口棺木。估計要一整天才幹得完。」
「那厄爾——」
「蘭迪,我一直在現場,沒離開過超過一百英尺的距離。」
她坐進接待員的位置:「我只知道這又是一樁不可能謀殺案,而你又一次站在事件最中心了。」
「我——」
「近三年,事情越來越嚴重。」達爾頓·斯read.99csw.com萬邊展示溪流溢洪所造成的破壞的照片邊說。斯萬個頭很高,頭髮日益稀疏,是理事會的現任首腦;理事會有五名成員,輪流擔當這一重任。斯萬五十來歲,任職銀行總裁,他的兩年任期正做到第二年。
「我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其他家人,另外,他顯然是被謀殺的。我們需要弄清楚的只是犯罪過程。」
「吐司麵包和炒蛋。」
「辛恩隅的法院。」
與大學相關的單獨地塊數量極大,一開始險些讓我放棄希望。不過,我很快就看見了海勒姆的名字,於是將注意力集中在他經手處理的交易上。翻過一份契約,我如願找到了想找的名字。
這位看管人並不討理事會的歡心,因為他手下的兩個工人某天早晨被發現醉倒在一塊傾覆的墓碑背後,他們喝掉了足足一夸脫黑麥威士忌。大驚失色的悼念者打電話叫來了藍思警長,警長給了工人兩個選擇:要麼蹲三十天大牢,要麼立刻滾出北山鎮。他們選擇了後者,但這個事件引來了理事會的關注。厄爾·甘瑟得到警告,還想保住這份工作的話,日後做事就得打點起精神了。
「我沒有穿著那條工裝褲殺死海勒姆,」看管人說,「肯定是被別人從工具棚里偷走的。」
「要是能有所幫助的話,」我主動提議道,「上午等工人到了,我也可以去現場一趟,確保除了布魯斯特家的墓地外,不會亂動其他地方。」
「醫生,棺木不會淌血,何況是在地下待了二三十年以後。」
我聳聳肩:「想來不比你了解得更多。他年約七十,退休前自己開辦房地產公司。除了墓園理事會每三個月召開一次的會議外,我沒在別的場合見過他。」
達爾頓·斯萬點點頭:「那可就太好了。」
「你和海勒姆熟嗎?我只在開會的時候見過他。」
「我這人從來就缺乏遠見,」我零認道,「不過理事會裡的其他人怕是也差不多。」
「我九點前就到了墓園。」
「但他總在那裡,就坐在那把椅子里!鼓著一雙眼睛,抻著公牛般的脖子,總像是要被衣領勒死了。」
「好奇而已。昨天夜裡到今天早晨,你有沒有聽到過任何不尋常的響動?」
我們又聊了片刻,直到她坐進她那輛在鎮上開的小型運動敞篷轎車離開。我如果再年輕些,也要弄輛這樣的車子玩玩。第二天早晨,我開車出鎮,九點鐘不到就到了墓園。厄爾·甘瑟開來的平板卡車停在布魯斯特家的墓地旁,後車廂里裝著幾把鐵鏟和鶴嘴鋤、一套滑輪工具和疊成一堆的大塊防水油布。六名工人剛剛到場,正從大門口走過來。
事情按部就班地進行,我在墓園裡隨意閑逛,讀著墓碑上的名字,記起了幾位我曾短暫為其診療的年邁病人。最後,中午前後,六口棺木中的最後一口也掙脫了包裹著它的分外難纏的橡樹樹根。
正要放棄的時候,我瞄到了一把巨大的籬笆剪,看樣子像是被藏在一塊帆布背後。我將其抽了出來,沒多想指紋不指紋的,在鋒刃上尋找血跡。籬笆剪擦拭得相當乾淨,可是,在接近鋒刃接合的位置上,卻有幾個銹紅色的斑點值得檢查。我找了塊油布包好它,盡量不破壞也許已經被我污染了的指紋證據。
我望著溪流邊的那組人掘開鬆軟的泥土,用斧頭劈斷攔路的樹根。地上的墓碑告訴我,最近有人安葬於此還是十五年前的事情,比較早的那些則是上個世紀入土的了。一個鐘頭之後,第一口棺木終下被工人用滑輪起了上來,他們引著靈柩放在平板卡車上。接下來,工人找到了幹活的節奏。沒多久,第二口和第三口棺木就出現在了膏車上,第四口則徐徐離開它原先的安息之地。
「怎麼了?」
「那麼,醫生,他是怎麼去墓地的呢?他這把年紀的人不可能步行到那裡,至少不可能摸黑去。」
「山姆,你看看那些照片,」達爾頓·斯萬爭辯道,「布魯斯特家族的墓險些被沖走!這兒,都能在樹根問見到靈柩的邊角了!」
「沒有雞蛋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他總能完成交到手裡的工作。」
「您這可幫了大忙了,霍桑醫生,」弗吉尼婭·泰勒點頭道,「能有人在場監督厄爾·甘瑟,我們會放心很多的。」
「沒錯。」
接下來的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這話什麼意思?」
「那麼,就這樣推進下去了,越快越好,」達爾頓·斯萬說,「甘瑟上午可以讓工人和設備就位。」厄爾·甘瑟是墓地的看管人,以每日人工為基礎結算費用。
這自然是真的,等警長到場后,向他描述海勒姆這個人的時候,我也用了同樣的字句。藍思警長厭惡地瞪視著棺木中的屍體,問道:「按照你的看法,傷口是怎麼造成的?」
回到辦公室,我在書架上亂翻,最後終於找到七年前買的一本埃勒里·奎恩偵探小說。這本書名叫《希臘棺材之謎》,所解決的案件中亦有兩具屍體同時出現在一口棺材中。但是,第二具屍體是在落葬前就被放進棺材的。這個思路對解決海勒姆的遇害毫無幫助。他的屍體被放進了已經下葬二十年之久的棺材里。
「少來了,厄爾——你指望我們相信這種鬼話?」
「我是清白的!」甘瑟向我求救,「霍桑醫生,你是相信我的,對不對?」
「我知道我的丈夫和墓園理事會有過不愉快。他很擔心會丟掉工作。今天早晨又發生了這種事情。他現在害怕的是被逮捕。read.99csw•com」
「哦,好,隨便。」他留在辦公桌前,沒有到我們的會議桌邊坐下。話音剛落,兩輛汽車在屋外停下,斯萬和弗瑞德也到了。
「我記得。你接下來打算幹什麼?」
「想不出。簡直是神跡。」
「呃——」甘瑟有些不安,「是這樣的,我們昨天早上要挖掘棺木,還要重新下葬,事情多得很。我覺得有幾個工人也許會早到,為了方便他們,我就沒鎖工具棚。可是,我們到場前沒有人挖掘過那些墳墓。醫生親眼看見了。」
第二天早晨,我去醫院探視了兩位病人,他們都是普通心臟病發作,恢復得不錯。接下來,我回辦公室跟瑪麗打了個招呼,告訴她,我要開車出鎮,到墓園參加理事會的會議。「不是說十一點開會嗎?」瑪麗問。
琳達·甘瑟擠出一個憂心忡忡的笑容:「霍桑醫生,謝謝你。非常感謝你。」
「保持聯繫。」弗瑞德說完掛斷了電話。
律師先走進房間,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甘瑟,我們的處境很艱難。我很擔心墓園對此事的責任問題。」
「警方沒有理由懷疑厄爾與殺人事件有牽連。棺木被掘出的時候我一直都在現場。他要是做了什麼不尋常的事情,我肯定會注意到。」
第二個電話來自達爾頓·斯萬,通知我,他明天召集了理事會的緊急會議。「我們必須徹查到底。理事會必鬚髮表聲明,我們還得選出適合的人選填補空缺。」
「我保證不會有任何問題。甘瑟儘管有不少毛病,但做起事情來還是一把好手。」
「你們的這個決定下得太快了,」弗瑞德告誡我們,「把一卡車泥土沿河岸倒下夯實,這比移動棺木要容易得多。」
「有這個可能性。」
「早餐?」
我覺得律師先生有些不可理喻,這讓我不由思考起了原因。
「這是什麼?」我問甘瑟。我縮回來的手上沾滿了血跡,有一瞬間我以為自己割破了手。
「我經常忘記你也是一名偵探。」
「他要是耍了這個把戲,那也肯定殺了海勒姆。」警長說。
我們慢慢走向理事會召開會議時使用的那幢小辦公樓。有位兼職秘書在需要時幫助甘瑟處理文書工作,但大多數時候,如果不需要監督工人做事的話,甘瑟就是單獨一人了。今天,和平常一樣,他收拾起手頭的文件離開,把辦公樓留給了我們幾個人。
「像刀一樣的利器,不過鋒刃較長也較厚。胸部受傷很嚴重,有很多血液從棺木朽爛的邊角漏了出來。」
「你覺得泉谷墓園可能要向海勒姆的家人負責嗎?」
「死前一小時前後吃過早餐。」
最後一項事務在我看來實在算不上緊急,因為我們三個月才開一次會。「達爾頓,就按照你說的辦。我明天早晨要去醫院看病人,然後到下午之前我都有空。」
一九三六年格外嚴酷的冬天過後,事情就正是如此。溢出的溪流侵蝕了兩岸的泥土,墓園因此喪失了好幾英畝的土地。我當時是墓園理事會的一名成員,三九年春天理事會開會的時候,我們一致同意必須採取措施了。
「沒啥有趣的。我明天早晨必須去一趟墓園,看著工人移動布魯斯特家的靈柩。溪流快把堤岸啃光了。」
「藍思警長在找你。」
「——只要他與殺人事件沒有牽連,那就沒有任何需要擔心的。他不會僅僅因為墓園裡發生了殺人事件就受到責備。」
「沒有,為什麼問這個?」
「這樣的衣服,他有好幾套嗎?」
「厄爾,稍等幾分鐘,」我說,「我們想和你談談昨天的事。」
「和新大學有啥關係?」他大惑不解。
「去吧。」斯萬揮手要甘瑟離開,「讓我們單獨談幾分鐘。」厄爾離開辦公室,走過車道回他的住處。
「這倒是真的,」雖然不情願,但我不得不同意,「我到的時候,棺木都還在地底下。」
快要出門的時候,普勞蒂醫生又開了口:「還有一點。」
他一邊在屍檢室內洗手一邊告訴我,「那道傷口很大,也很深,穿透了胸部和心臟。從胸腔下方刺入,向上劈開。」
「也不盡然。厄爾和理事會有過矛盾,要是我們注意到布魯斯特家的墓地被糟蹋成了那副樣子,他害怕我們會立刻開除他。他只是擔心會失業而已。他並不知道殺人犯在第二天早晨發現了那口棺木,覺得這是藏屍的恰當地點。」
我開車回到辦公室,中午過後有幾位病人預約了時間。「會議上有啥激動人心的嗎?」瑪麗·貝斯特明知不可能有,但還是問了出來。
年輕的時候,我經常去泉谷墓園野餐(就著適配閑談場合的美酒,山姆·霍桑醫生向訪客講了起來)。這是因為那地方更像是一個公園,而非墓地;潺潺溪流將之一分為二,一年到頭的大部分時間里都水勢和緩。只有在春天,科布爾山的積雪融化,溪流才會偶爾滿溢,淹沒一部分墓園。
「我想看一眼海勒姆的屍體被發現的地點,」她解釋道,「工人似乎已經移走了布魯斯特家的全部棺木。」
「橙汁、麥片、吐司、咖啡。他每天早晨吃的都是這些東西。」
那天下午,我在醫院里乾等普勞蒂醫生結束海勒姆老先生的屍檢,結果沒有什麼值得驚訝的。「衣著整齊,只缺硬領和領帶,」
「沒有。應該聽到嗎?」
「很簡單的,」她答道,「只約了凱恩家的男孩,他母親說他已經好多了。疹子全下去了。」
「籬笆剪。有可能是兇器。」
「我想早些去,四處看看,特別是工具棚九*九*藏*書里。」
「醫生,是哪一位呢?」
「是的,不過他的情況還不算最糟糕。放鬆,先讓我們跟他談談再說。」
「那麼?」
和警長談完。我告訴瑪麗,她可以下班回家了。我在辦公室又多待了一段時間,思考著那位我幾乎不認識的老先生的生死問題,他非常沉默,我與他一年見面四次,但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
「那就十一點吧。我已經和弗吉尼婭說過了,十一點她沒問題。」
「厄爾有麻煩了,是嗎?」
「相信我,我絕不是存心的。我原以為擔任墓園理事會的成員是天底下最輕鬆的職務呢。」
放下電話的時候,瑪麗·貝斯特走進房間,她午飯吃得晚,這會兒才回來。「一口棺材里兩具屍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迫不及待地問道,「泉谷墓園擁擠成這樣了?」
我給辦公室打電話,吩咐瑪麗把今天下午的病人推到明天。
「只要能證明你不該為此負責就行。但是,厄爾,你必須對我完全坦白,這些墳墓在昨天夜裡有沒有被掘開過?」
他聳聳肩:「海勒姆這個年紀的人,又是單身居住,有時候早上四點就吃早餐了。要我說的話,根據屍體溫度及其他跡象判斷,他在上午五點到九點之間某個時候遇害。」
「我剛剛找了一遍,沒有找到工裝褲。但我找到了籬笆剪,上面似乎有些血跡。」
只是直覺而已,但也值得開車跑一趟辛思隅。去辛恩隅的路上,事件的殘片開始在腦海里拼接成形。有一種辦法能獲得當時的結果。我現在看清楚了。有時候,兇手的計劃就是創造不可能的犯罪現場,但這樁案件卻不同。兇手只想找一條安全的棄屍途徑而已,按照原計劃,屍體在接下來的二十年內都不會被人發現。
「這怎麼可能呢?」
弗吉尼婭·泰勒做了個鬼臉:「山姆認為這或許就是兇器。」
「找到什麼了?」
「有兩位女性又如何?你們男人的票數仍舊比我們多。」
「謝謝。」
「隨你便吧。」他咕噥道。
「那麼,你不認為甘瑟與此有關嘍?」
「海勒姆開一輛漂亮的林肯車。就我的記憶來說是這樣沒錯。可是,我們發現車子停在他家的車道上。」
泉谷墓園的理事會每季會見一次。今年四月這場過後,下一次就要等到七月份了,按照傳統,我們將出鎮去達爾頓·斯萬的農場做客。這個職務並沒有佔據我多少時間,更何況到現在為止,需要我做的不過是敷衍了事地參加會議而已。可是,現狀即將改變。「霍桑醫生明天早晨將到場監督挖掘和重葬,」斯萬告訴看管人說,「我們不希望有任何紕漏。」
「我只是想和你談談厄爾,還有今天早晨發生的事情。我聽說有個會議——」
「什麼也沒有。厄爾七點前後起床,我給他做了早飯。然後他走路去了布魯斯特家的墓地。」
等待第一名病人的當口,我瞥了一眼報紙的頭版頭條消息。
帶著戰利品走出工具棚,我看見弗吉尼婭·泰勒迎面而來。
達爾頓·斯萬取了會議桌的首席座位,用手梳理著越發稀疏的頭髮:「蘭迪,稍後再談這些。先讓大家都坐下,過一遍我們已經知道的情況。山姆,你有什麼最新消息嗎?」
辦公室里,藍思警長正在向甘瑟問話,一名警員從旁記錄。
「當然可以,這些記錄都是向公眾開放的。」
他咯咯一笑:「北山鎮還沒那麼落後於時代。墓園左邊有的是園藝工具。籬笆剪就能製造出如此效果。」
我走到卡車旁,看著這口棺木落入位置。
到達泉谷墓園的時候,上午的陽光從春天的樹葉間透下來,給這個地方籠罩上了一層動人的柔和輝光。我早到了一小時,卻很意外地發現我並不是第一個到場的。弗吉尼婭·泰勒的運動轎車在停車場里佔據了一個車位,但她本人卻不見蹤影。
「那你應該也看見了,我並沒有——」
「完全是魔法。」我笑呵呵地答道。
希特勒堅持要求歸還但澤,德國和波蘭之間的戰爭一觸即發。不過,在北山鎮,這樣的擔心彷彿還非常遙遠。
「只有一個人適合。泰勒小姐是女的,女式服裝畢竟沒有這兩樣東西。蘭迪·弗瑞德和我穿固定領的襯衫。唯有死者和達爾頓·斯萬仍使用可拆卸的假領。達爾頓·斯萬,理事會的現任主席,他的任期開始於土地交易結束之前,所處位置允許他對公共墓地的事情保持沉默,並自行出手購買土地,後來又讓海勒姆拋頭露面,替他和大學的所有者接洽。他清楚工具棚,有機會殺害海勒姆並毫不費力地藏匿屍體,他需要在當天早晨去銀行前換掉染血的假領和領帶。肯定能證明你找到的假領和領帶屬於斯萬。再加上土地契約,你需要的證據全在這兒了。」
「即便沒有法院記錄上的名字,我也應該想得到。工裝褲能遮住所有衣物,但衣領和領帶上端卻不在其列。死者的假領和領帶為何遺失?他當然穿戴了這兩樣東西。海勒姆連參加夏日野餐會也不忘記它們。不,血跡沒有濺到受害者的硬領和領帶上,而是兇手的!有幾滴血越過了工裝褲的保護範圍。因此,兇手捨棄了自己的這兩件東西,換上了受害者的。海勒姆的脖子粗壯如公牛,所戴假領的尺寸無疑足夠任何一位理事使用。」
下午晚些時候,我剛離開辦公室,卻看見弗吉尼婭·泰勒從相鄰的覲聖紀念醫院出來。她在自己的轎車旁停下,等我走過去。「明天早晨你會去泉谷墓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