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貓頭鷹謎案
「波利,是我,山姆·霍桑。你來這兒幹什麼?」
「要是有農活要做的話,他一般先幹活,再吃東西。」
我們在雨中驅車趕到達菲的住處,我和警長一起走進房間。
「那不是皮特·安特衛普嗎?」
「他襯衫上有貓頭鷹羽毛。」他站起來,「你有雨衣嗎?我得把你帶到警察局去接受進一步質詢:需要的話,可以有律師在場。」
「帶些吃的走,」瑪吉建議道,「剩下的太多了。」
「從沒見過。有次夜裡聽見響聲,戈登說那是貓頭鷹。怎麼了?」
她搖搖頭:「也許是上周的某天夜裡。我原本想星期一來找,但聊得太起勁,忘記找了。戈登這人可真是健談。」
「這麼說,我不該把達菲當做兇手了?原來我還沒有解決這個案子啊。」
她猛然一縮身子,像是我要打她似的:「你不會認為我與此有關吧?」
「戈登是被自己的拖拉機撞死的,事情發生在棚子里。達菲搬動了屍體,把屍體放在田地中央。他害怕會因為前一天夜裡把拖拉機留在駕駛擋上受到責罰。」
「這個嘛,我們想知道戈登·科爾死前幾小時的動向,」警長說,「我們清楚他當晚在工作室過夜,能讓我們看看那地方嗎?」
警長手裡拿著一張照片:「我要你看的是這一張。」照片中的人穿一件鑲羽毛的長斗篷,頭戴貓頭鷹面具,面具的邊框上也嵌著許多羽毛,「醫生,這就是你的巨型貓頭鷹。」
回來的時候,他身穿雨衣,頭戴照片中的貓頭鷹面具。警長的手落在了左輪手槍上,我連忙伸手按住他:「別,警長,」我輕聲說,「沒關係。」
經過拖拉機棚子的時候,心血來潮之下,我拉開房門,向內窺探。拖拉機停在原處,室內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我邁步走了進去,忽然聽見翅膀撲騰的聲音。有個很大的什麼東西徑直朝我的頭部飛來。我連忙蹲下,一開始以為肯定是蝙蝠,但隨即意識過來,那是一隻大鵰鶚。鳥兒飛出房門,融入夜空之中。它大概是從靠近天花板的氣窗飛進屋的。
我考慮要不要打電話給警長,但轉念一想,覺得我們搜查工作室時過於草率,也許遺漏了什麼線索。我知道瑪吉從七點到九點會在殯儀館,於是決定開車去科爾家再看看。
「這麼說,他一直在這兒寫劇本,睡到早上,然後去穀倉邊的棚子取拖拉機。穿過田地的路上,有什麼東西殺死了他。」
「我沒法相信他和我丈夫的死有關係。加德連只蒼蠅也不肯傷害。請你們務必記住。胎記把他變成了一個非常害羞的人。」
我盡量不出聲地轉動門把手,然後鑽進室內。那位侵入者站在小床旁,用手電筒照著地板。「是誰?」我忽然叫道,同時點亮了手電筒。
他猶豫了:「我還是不說為妙。我告訴你的已經夠多了。」
「大鵰鶚呢?特別大的那種。」
「當然。」
「據說要打仗了,山姆,美國會參戰嗎?」
「皮特,我是霍桑醫生。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
「挺好。」她機警地回答道。
這個想法讓我笑了起來:「警長,咱們年紀太大,不在其列。我很快就要四十三歲了。」
那天下午,路過殯儀館的時候我進去了一趟。戈登·科爾周六上午落葬,他的遺體將接受三天的瞻仰和弔唁,今天是第一天。科爾夫婦沒有孩子,有位姨媽正從波士頓趕來,另有幾位至親也打算前來參加葬禮。你希望瑪吉有多鎮定,她就有多鎮定。我四點左右回到辦公室,瑪麗·貝斯特說皮特·安特衛普打過電話,希望我能回電。
我聽見警長在電話那頭長嘆一聲。
「我是山姆·霍桑。你好嗎?」
「我去辦公室的路上過來一趟。」
「十分鐘前的確不會這麼認為。」
「耳環。這可真是最糟糕的俗套了,山姆醫生,不是嗎?要是在我寫書評的書里讀到,我一定會大聲從鼻孔里出氣的。」
他打開房門,我們走進室內。假如我盼著找到打鬥痕迹的話,那可就大失所望了。科爾的大型安德伍德打字機上還卷著一張紙,小床沒有鋪過。除此之外,這地方倒是既整齊又乾淨。「他從不在這兒吃東西,」加德·達菲解釋道,「總是回去吃正餐。」
「那就好。我上午晚些時候再去看她。」越來越多病人在找專科醫生看病,電話里提到的菲茨派屈克醫生是最近在北山鎮開業的產科大夫。我看得出醫學正在面臨的變化,除了感激病人能獲得更好的治療之外,我對此並沒有其他念頭。話雖如此,少許的羡慕情緒還是少不了的,據說專科醫生的年收入比我多出一倍。
「他經常喜歡放下筆,四處弄弄農活,算是放鬆心情吧。昨天上午我要外出採購物資,他覺得正好可以讓他隨便犁地。」
「我就是放不下心。」她帶著幾分抱歉說。
「他不只在工作室里寫作。有好幾次,我深夜出去遛狗,見到過一輛車停在我家的路上,靠近穿過田地通往工作室的那條小徑旁邊。」
薇拉總是端著她那隻柯達盒式照相機東拍西拍,有時候甚至在室內聚會上開了閃光燈照相。我跟著她走進客廳,藍思警長正在翻弄許多疊黑白快照。我隨便看了幾張,見到一位超重的牛仔——那是警長,還九-九-藏-書看見了打扮成後宮女郎的瑪麗·貝斯特。她可沒提起過她參加了格蘭治廳的哪個萬聖節晚會。
加德年紀不大,肌肉發達,黑髮,左面頰上有塊深紫色的胎記。也許正是因為這塊胎記,他成年後變得靦腆而內向。父母過世后,他本可以繼承農場,但他對其中牽涉的種種責任缺乏興趣。
「最近身體不錯。不需要見到醫生大人。」他瞥了一眼加德,「達菲,你好。」
「什麼樣的車子?」
「這兒還有別人和你在一起嗎?」
我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塵:「波利,有沒有在附近見過貓頭鷹?」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動。天幾乎徹底黑了,但我的位置與工作室成一條直線,還能勉強藉助西方的天空分辨出工作室的形狀。走到近處,我看見一枚小手電筒的亮光從那條旁路的方向漸漸靠近。估計那輛車的主人需要步行的距離與我相仿,只是此人的速度較快。這個人對地形頗為熟諳;看見亮光在舊糖廠里重新出現,我隔了半秒鐘意識過來:那人有工作室的鑰匙。也好,省了我破門而入的麻煩。
波利深吸一口氣:「六個月前,我為報紙採訪了他,然後就開始了唄。」
我在年初替瑪吉·科爾看過幾次小毛小病,但還不怎麼認識她的丈夫。八月末的一個星期二早晨,瑪吉給我的辦公室打來電話,說戈登出了些事情;我告訴她,我馬上就到。
我們說話的時候,藍思警長在檢查科爾的工作室,他開口說道:「附近有貓頭鷹嗎?」
「他們最近從隔壁農場的皮特·安特衛普手上買了塊五英畝的土地。那塊地被溪流和安特衛普家的其他土地隔開,所以他想賣掉了事。戈登·科爾覺得再添上一小塊土地也沒啥不好。他本來計劃昨天早上開著拖拉機過去,耙鬆土地。」
一九三九年的夏天喧囂紛亂(山姆·霍桑醫生喝著小酒,對他的客人講述),戰雲密布,報紙的頭版頭條天天都是歐洲的軍隊動向和戰事準備。不過,在北山這麼個新英格蘭小鎮,生活大體上還是照舊。當然了,鎮上的汽車比我二二年搬來的時候多了許多,想當年我這個新拿到牌照的醫生,開的還是父母送給我的禮物:黃色響箭敞篷跑車。那輛車比我本人更受眾人矚目。
「我開始覺得這的確是一場事故了,」警長說,「至少從陪審團的角度思考,這個想法挺合理,他很容易就能獲得無罪判決。」
達菲看著我,聳聳肩:「我想也是這樣。」
「他的襯衫上有貓頭鷹的羽毛。」我沒有費神重複關於巨型貓頭鷹的奇思怪想。
安特衛普點點頭:「怎麼回事?心臟病?」
我們繼續走向停放拖拉機的寬敞棚子,這裏或許正是戈登·科爾的目的地。加德·達菲打開沒有上鎖的雙開門,我們走進室內。棚子沒有窗戶,陽光只從房門和天花板附近的通風口照進來,室內很昏暗。「好機器。」警長拍著大號輪胎說。犁已經裝在了拖拉機背後。
我開車出鎮,來到達菲農場——儘管已經易手,但本地人仍舊冠之以這個名號——看見瑪吉在煤渣車道上等我。我從病歷上得知她今年四十有七,但看起來要年輕不少。她的丈夫五十歲。
檯燈的光線下,她的面容忽然僵硬了:「我完全不知道。我們在黎明前出了屋子。我快步走向自己的車子,希望在皮特·安特衛普起床活動前離開。最後一次看見戈登,他正開始穿過田地,去棚子里取拖拉機。」
到科爾家的時候,我把車停在穀倉旁邊,在車裡坐了一陣子,確定附近還有沒有人。我估計加德·達菲也去了殯儀館,事實證明多半如此。我一直等到七點鐘,太陽落山,夜幕降臨,籠罩了鄉野農田。光線昏暗,我不太看得清方向,於是帶上了手電筒引路。
「他父母去世后,我們從他手上買了這片地。我們需要有人管理農場,而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這兒。我們雇季節工播種和收割。」
「我勸了他好幾年。」我抬手遮住眼睛,抵擋陽光,「我們要去那兒嗎?那棵大橡樹旁邊?」
「有個關於你丟失的耳環的小問題。」
「我知道的全告訴你了。」他說完掛斷了電話。
「他的胸腔被撞塌了。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好的。」
「我小時候他經常嘲笑我臉上的胎記。」
「除了知道他的胸部受到大力衝擊之外,警方還沒有其他證據。你知道他有什麼敵人嗎?」
「我覺得他死了,」她嗚咽道,「他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加德·達菲轉過臉來,他看起來生不出半分抵抗的意願。「我去拿雨衣。」他說。
他搖搖頭:「如果你夜裡出去,穿過灌木叢,也許會驚起一隻,他有可能朝你撞過來,但不是真心想襲擊你。」他的眼神轉開了。我又有了一個念頭:「這兒有什麼機械裝置能殺死他的嗎?他的胸部都快被撞癟了。」
「藍色敞篷跑車。」
「估計你們也想要這個,」達菲說,「可以對比羽毛。星期二我沒有戴這東西。」
「他承認搬動過屍體。」警長告訴她。
「這是什麼?」我指的是插在他襯衫上的兩根油膩膩的羽毛。
「很抱歉,科爾夫人。看起來他死於內臟受損,但具體情
read.99csw•com況要等屍檢后才能確定。」
三十年代末,汽車已經在改變我們的生活和工作方式了,它拓展了我們的地平線。古老的達菲農場賣給了一位曾在二十年代獲得普利策獎的劇作家,這件事情沒能讓任何人特別吃驚。他名叫戈登·科爾,大多數時間留在農場寫作,只在需要同經紀人和製作人商議事情時才驅車前往曼哈頓。真正讓大家驚訝的是,科爾和妻子瑪吉真的在耕種那片土地;要知道,他們的農場面積超過一百英畝的土地,即便有幫工協助,也是相當累人的活計。
「也許有幾隻倉鶚吧。」
「到了晚上,機器都要被收起來,昨天早晨我不在,也就沒人把它們拿出來。科爾夫人從不碰這些東西,要是她的先生取了拖拉機或卡車出來,那為什麼沒有出現在屍體旁呢?再者說,今年八月雨水很多,地面偏軟。重型機械肯定會留下痕迹。」
我倒無所謂,但藍思警長決定留下,再看看棚子和別的附屬建築。穿過田地時,到了與通往工作室那條路垂直的地方,加德·達菲說:「警長該減點兒體重了。他走路走多了就有些喘。」
我們一同走出工作室,鎖好門,她把鑰匙交給我:「我不會再來這裏了。鑰匙還是交給你吧。」
「怎麼了?」看見我拿起黑包,走向門口,瑪麗·貝斯特護士問道。
他在廚房的釘板上取了鑰匙,我們跟著他走出後門。「這是備用鑰匙,」他解釋道,「他身邊帶著自己的那一把。」
到了星期四下午,藍思警長就快承認束手無策了。「要是能知道殺死他的兇器,大概就知道兇手是誰了。」他這樣推測道。
說完,她轉身鑽進黑暗,沿著那條瞭然於心的小徑離開。我不擔心她,波利是個能從錯誤中吸取教訓的姑娘。
「我們有個靜庀管農場的,加德·達菲。」
「他總是給工作室上鎖?」我問。
第二天早晨,警長和我開車來到農場。他駕著警車繞過一群被領向牧場的母牛,非常難得地陷入了斂心沉思的境界。「醫生,知道嗎?那些戰爭新聞讓我妻子心煩意亂。她害怕政府會大規模徵兵參戰。」
她重重地在小床上坐下,像是被嚇掉了魂似的。我找到先前留意過的煤油燈點亮。「我都幹了什麼呀?」她說,但並沒有期待我的回答。
「隨便看看。拖拉機的頭蓋肯定是帶著那兩根羽毛撞進科爾胸口的。羽毛上沾了足夠的油脂,使得它們能粘在科爾的襯衫上。」
「可是——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說得對。面具上的羽毛用防腐劑處理過,而戈登·戈爾襯衫上的則才從貓頭鷹身上掉下來。」
「我也這麼想。周三夜裡有隻貓頭鷹在棚子里險些撞上我。」
「我沒——」
她搜腸刮肚地尋找回答,最後卻只是問道:「能幫我找耳環嗎?我不想讓別人在這裏發現我的耳環。」
星期五,醒來時天在下雨,天氣涼了很多。我沒有理由抱怨。
我搖搖頭:「你要明白,即便我們弄清楚了他的死因,但依然不知道這究竟是一場事故還是謀殺——又或是自殺,儘管聽起來和實際上都不太可能。加德澄清了事實,我們認為他說的話頗為可信。他告訴我們,他在周二早晨七點前來到棚子那裡,發現門關著。我們相信他的話,因為他在這點上撒謊得不到任何好處。」
「不尋常?什麼意思?」
到了瑪吉·科爾發現丈夫屍體的地點,警長和我仔細查看附近的地面,轉著圈子越兜越遠。除了被踩踏過的牧草外,我們什麼也沒找到。
「他真這麼做了?」瑪吉問。
「如果持續時間比較長的話,有這種可能。希特勒很瘋狂,什麼事情都幹得出。瑪麗,我還在幫警長處理戈登的案子。今天早晨有急事嗎?」
「我說啊,醫生,這個問題也許不像你想象中那麼出格。我的腦海里分明記得一隻巨型貓頭鷹,可就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你參加了去年在格蘭治廳舉辦的萬聖節晚會嗎?」
「警長,正如我所預料的,戈登·科爾的胸腔被壓塌了。他在幾分鐘內就死於嚴重內出血。在醫院主持屍檢的是米勒醫生,他在業餘時間喜歡觀察鳥類。在科爾襯衫上找到的鳥羽屬於一隻大鵰鶚。」
「只有與戈登最親近的寥寥幾人知道他打算在周二早晨開拖拉機出去。無論這個人是誰,都肯定知道安特衛普那塊地的事情,知道戈登的習慣,知道加德·達菲會在周二早晨外出採購。這就把嫌疑范同縮小到了加德、安特衛普、你和另外一個與戈登親近的人身上。在這些人之中,只有你和加德有正當理由在周二早晨去那個棚子。加德在這兒工作,而你住在這裏。按照他的供述,他到車棚的時候,門關著,插銷插著。瑪吉,那就只可能是你在發現戈登的屍體后,無意識地插上了捅銷。只可能是你給戈登設下了那個死亡陷阱。」
他皺起眉頭,湊到近處:「意思是說,他可能是被謀殺的?難道是被外力撞死的?」
今年的夏天很舒服,而今天畢竟已經是九月一號了。波利為之二作的北山鎮報紙一周一期,不報道國際大事,因此許多鎮民都訂閱了臨近地區的周報。我撿起門廊上的報紙打開,看見的頭版九*九*藏*書頭條消息將改變所有人的生活。德國入侵波蘭,這個舉動代表歐洲將烽火四起。
「從哪兒?」
「知道車主人是誰嗎?」
我們談話的當口,加德·達菲慢慢走開了。安特衛普最後轉身離開的時候,我不得不小跑幾步,這才追上加德:「你跟他不怎麼對路,是吧?」
「他購買了你的土地,這裏頭有任何問題嗎?」
他似乎頗為安於替科爾夫婦管理農場。科爾夫人出發去了殯儀館,他扭頭將視線投向我們:「想知道什麼?」
「重兩噸半,留下的痕迹顯眼得很。」
「挺遠的。」
掛斷電話的時候,瑪麗一臉促狹的笑容:「巨型貓頭鷹?山姆,你莫不是又要出馬偵破你那些瘋狂的謀殺案了?貓頭鷹是在黑暗中和他撞了個滿懷,還是用爪子擒住他,把他從半空中扔了下來?」
加德咕噥了一句什麼,別過身去,只留下半張側臉。「你肯定聽說戈登·科爾的事情了吧?」我問。
「兩天前的夜裡,你和他一起在這兒?」
「星期一你開動了拖拉機。你很清楚,科爾星期二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犁那塊從安特衛普手上買來的地。你也知道停拖拉機的棚子里非常暗。把拖拉機停回原處,關閉發動機以後,你沒有將擋位留在空擋上,而是打到了高速擋。戈登·科爾第二天早晨走進棚子,天才蒙蒙亮,他看不清擋位,假定它打在平時的空擋上。他開了引擎,下去搖動曲柄。引擎發動起來,拖拉機猛向前沖,推著科爾撞上了棚子的后牆。」
我繞過棚子,沿著白天跟達菲走過一次的路線前進。走到一半,快到發現屍體的那個位置,這時候,我忽然看見左手邊皮特·安特衛普的車道上亮起了車頭燈。那輛車慢慢停下,燈光旋即熄滅:那裡離安特衛普的住處太遠,不可能是訪客。也許我運氣不錯,恰好撞見了他跟我描述過的藍色敞篷跑車。
警長描述得自然很準確,但我還是要問下去:「屍體是怎麼到田地里的呢?」
「下個月過五十一歲生日。我不在乎年紀,我想我愛上他了。」
「羽毛呢?」
「可他都有五十歲了呀。」
「達菲,坐下,」警長命令道,「我想跟你說說你是怎麼殺死戈登·科爾的。」
我在科爾的工作台上坐下,她坐進桌邊的椅子里。燈光閃動,照得她的滿頭黃髮閃閃發亮,讓她顯得像個偷餅乾被捉住的懵懂少年人。「跟我說說吧。」我用和善的語氣說。
「他有意識嗎?」
瑪吉發現丈夫屍體的地方在開闊的田地里,位於穀倉和工作室的當中。看清楚達菲領著我們走向什麼地方,我馬上說了出來:
「今天早上我不想在加德·達菲面前提起,但你知道嗎?科爾在做一些不尋常的事情。」
我知道瑪麗·貝斯特要到八點才進辦公室,便給她家打電話。
「警長,你在『如何』方面做得很好,弄清了一具死於胸腔塌陷的屍體為何會躺在田地中央。你沒想清楚的是『誰』。仔細思考加德·達菲今天早晨說的話,我才想通這個問題的答案。」
「不用了,」我說,「我們必須和你談談加德·達菲的事情。」
「要造成如此嚴重的損傷,那隻貓頭鷹一定大得可怕。不過,他肯定死於外力。我建議,咱們明天早晨跑一趟,和科爾夫人再聊聊,勘察一下現場。」
藍思警長放開手槍。「走吧。」他說。
我回憶著與波利·凱楚的對話和各種言外之意,不過就此刻而言,我還在保守諾言,不向其他人提起這件事。我又想到了一個疑點,當天晚些時候我找到機會在辦公室給波利打了電話。
「他是怎麼死的?」
坐到車裡,時間還沒到九點,我在瑪吉·科爾返回孤零零的農舍前上了路。
「我必須走了,」她下了決定,然後吞吞吐吐地問道,「你不會告訴別人——」
「偶爾也能見到。」
「墜子是個金質小貓頭鷹。我去年在波士頓買的。你提到了貓頭鷹的羽毛,我嚇得打了個哆嗦。」
「剛從收音機里聽見。據說英軍已經開始調動,同時疏散城區的婦女和兒童。」
「是誰?」
薇拉回憶片刻,答道:「我想沒來,除非打扮得讓我認不出。」
「殺死他!我沒有——」
「門關著?」瑪吉重複道。
「波利,你在找東西。是你上次來的時候落下的嗎?」
我們在這塊五英畝的土地上走動,我注意到地面坑窪不平,缺少照看。今年春天犁過,但既沒有播種,也沒有耕作。處處野草叢生。看得出科爾為何想要平整這片土地,可惜他最終還是沒能實現想法。有某樣東西,貓頭鷹或人類,在路上等待著他。
那個人影猛然轉身,手電筒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我立刻認出了波利·凱楚的面容。這位女士美得驚人,負責本地周報的書評和藝術欄目。
「天底下誰沒有敵人啊?」
「加德在嗎?」
「是星期一夜裡丟的?」
薇拉答道:「那隻貓頭鷹?加德·達菲。」
「我不是很清楚。他在後面有一間寫作用的工作室。有時候,他要是一門心思撲在新劇本上了,就在工作室里過夜。昨天晚餐后我就沒有再見過他。」
我點點頭:「如果戈登打算把拖拉機倒出車棚的話,他會關上門的可能性就很小了九*九*藏*書。但還有這種可能性,但達菲接下來告訴我們的就讓這種可能性徹底消失了。他說他拉開了插銷!戈登沒法在棚子里插上插銷,這意味著有人在他死後關上門並插了插銷。有某個人看見了屍體,然後習慣性地關上門,插上了插銷。要是這個某人看見了屍體,為什麼不打電話給警察,尋求幫助呢?原因只有一個。插上插銷的人預備好了看見屍體。插上插銷的人希望能看見屍體,因為這就是那個人前一天夜裡把擋位放在高速擋上的原因,這個人為戈登·科爾挖好了死亡陷阱。這個人之所以要在周二清晨造訪車棚,就只是為了確認戈登已經被殺。」
我搖搖頭:「我像躲瘟疫一般躲化裝晚會。」
「什麼?你來過這兒?當然不會,除非對案情調查至關重要。」
「報社的波利·凱楚。」薇拉答道。
「沒有,我很高興能除掉這片土地。他的價錢也很不錯。」
「安特衛普先生,我們在調查的是一起謀殺案。」我提醒他。
我忍不住笑了:「這個自殺手法倒夠古怪的。等明天葬禮結束,聽我解釋這個案子的前因後果。」
我瞥了一眼正在收拾早餐盤子的瑪吉·科爾:「難說,你最好過來看看。」
「這是誰?」我拿起一張照片問道,照片中的人打扮成一隻體形美好的黑貓,時間標為一九三八年。
瑪吉的手猛然伸進喪服的衣袋,有一瞬間,我很害怕警長會拔槍相向。但瑪吉·科爾掏出來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枚鑲著金質小貓頭鷹的耳環。在瑪吉的生命中,這隻貓頭鷹巨大無比。
開車去穀倉沒多大意思,於是我們把警長的車留在原處,步行走了這段路。「科爾夫人提到過,她的丈夫打算昨天早晨犁地,」我問,「這是為什麼?」
「我還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死的,瑪麗,但就此刻而言,他不太可能死於自然原因。」
雨下下停停,到周六上午結束,戈登·科爾的遺體入土為安的時候,天上甚至出了太陽。我們中的幾個人在葬禮后回到瑪吉的住處。鄰居在葬禮期間送來了許多食物,我知道不少人還出席了儀式。加德·達菲仍在警局接受訊問,波利·凱楚不見人影,隔壁農場的皮特·安特衛普過來待了幾分鐘。誰也沒有留到午飯後,最後幾位悼念者也紛紛告別,來賓只剩下了我和藍思警長。
「這麼說,不是意外事故嘍?」
他隨著我的視線望過去,看見一個鬚髮花白的瘦長男人蹬過溪流的較淺處,朝我們迎了上來。他穿工裝靴和工裝褲,只露出一小塊汗衫。「霍桑醫生,是你嗎?」走到近處,他大喊道。
「只需要去醫院查房。施奈德太太昨天夜裡生了孩子,大小都平安。菲茨派屈克醫生替她接生的。」
瑪吉·科爾和加德·達菲在農場的屋子裡等待我們。「我得拿著戈登的衣服去殯儀館,」瑪吉冷漠地說,「你們有什麼問題,加德都能回答。」
「他是自殺的?」
「戈登·科爾來了嗎?」
「是啊,」他點頭道,「我小時候經常和家人在那兒造楓糖漿。我哥哥和我把小樹拖過來,幫忙鋸斷木頭當柴燒。科爾買下農場以後,他把糖廠改建為寫作用的工作室。需要建新屋頂,地板也得重新鋪過,但他不在乎。我總覺得那地方仍舊一股楓糖漿的味道。」
「這難道不是你的分內事嗎?」藍思警長問。
「拖拉機?」
「不清楚,像是鳥的羽毛。我發現他時就在那兒了。他——」
「醫生啊,你難道要告訴我,一隻貓頭鷹弄死了戈登·科爾?這要是登在紐約的報紙上倒是很夠看的!」
「正是。皮特,最近不怎麼見到你嘛。」
「耳環找到了?」
「沒錯!那是一棵標記樹,是兩家農場的分界線。但溪流越來越寬,安特衛普很難耕種這塊土地。他要繞好大一個圈子,還得清科爾家允許他通過。賣掉這五英畝土地對他而言更輕鬆。」
「拖拉機事故偶有發生——」
「還沒找到一兩隻巨型貓頭鷹?」我問。
夏末,醫院里患者不多。人們都在度假,天氣很好,學校因為新一輪兒科疾病的流行而推遲開學。下午快結束的時候,瑪麗·貝斯特給我拿來了屍檢報告,我馬上撥通藍思警長的號碼。
「我認識加德。」
「沒有,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耳環是什麼樣子,以免錯過。你昨天夜裡想說什麼來著是吧?後來卻又沒說。」
「咱們還是去看一眼吧。」我提議道。工作室沒有什麼值得多看的了。正要出門的時候,我走到打字機前,讀著那頁紙上的字句。不是自殺遺言,而是一部寫幾個漁夫的劇本的第四頁。
「我去拿鑰匙。」
「他早上幾點出去的?」沿著印滿車轍的車道,我駕著車子駛向穀倉和屋后的其他建築物。
「沒問題。」他爬到方向盤背後,打開引擎開關,又爬了下來,取出曲柄,插|進護柵底部的洞眼。他在拖拉機和棚子后牆間的狹窄空間里轉動曲柄,終於把引擎發動了起來,然後爬回駕駛座上,把擋位從空擋換到了倒車。他沒費多少工夫就將拖拉機倒出棚子,然後放下犁耙。很顯然,這件事情他早已駕輕就熟。
我們朝屋子走去,她搖著頭答道:「周二早晨他總要外出採購物資,到中午前後回來。」
九-九-藏-書「的確。」我把檯燈放在地板上,和她一起尋找耳環,但卻未能如願。她沿著床鋪摸了一遍,但也徒勞無功。十分鐘后,我們不得不放棄了。
我對結果並不滿足,藍思警長恐怕也一樣。星期五晚些時候,他告訴我,達菲還是沒有承認謀殺戈登·科爾。他只承認自己搬動過屍體。
「那不是舊糖廠嗎?」
「不是。」
我拿起電話,撥通了藍思警長。「打仗了。」我說。
「我的耳環——」她開口說道,但立刻又停下了。
「瑪吉·科爾的丈夫,我們那位著名的劇作家。瑪吉發現他躺在田地里,她都快急瘋了。菲利普斯夫人約了十一點。告訴她,我出急診去了,把她的預約改在本周晚些時候。」
「為什麼?」藍思警長問,「你為什麼要殺他?」
我給藍思警長打了電話,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他。「醫生,照你看,是謀殺嗎?」他問。
「我也正要給你打電話。薇拉翻了一遍她在格蘭治萬聖節晚會上拍的照片。我想她找到了我們要的那隻貓頭鷹。」
他瞪著我們,像是知道我們要打斷他的日常勞作。「我在科爾家還有事情要做,」他說,「我得走了。」
「他在外面田地里,」瑪吉說著坐進我的車,「那段路可以開車過去。」
還沒走到屍體前,我就曉得戈登·科爾已經喪命。上午的陽光中,蒼蠅受人類覺察不到的細微氣味吸引而來,繞著他嗡嗡亂飛。我彎下腰,發現屍體嘴角和下巴上有一條幹涸的血跡,表示死者有內出血。儘管科爾在世時我沒給他做過體檢,但此刻看來他的胸口凹陷了下去。我伸手放上他的胸腔,摸到了斷開的骨頭。
「那是當然。他的手稿都在工作室里,包括正在寫的這一部。」
我直起腰:「得通知藍思警長。」
他開始坦白,像早些時候那樣側過了半張臉:「警長,關於拖拉機你說得對,但那的確是事故,不是謀殺。我這就告訴你發生了什麼,真應該早就告訴你的。我想給拖拉機換火花塞,於是在去辛恩隅的約翰迪爾店家前去了一趟農場。我不到七點就到了,棚子的門關著。拉開插銷,打開門,我往裡面張望,原以為科爾先生已經下了地。但我很驚訝地發現拖拉機還在,緊接著看見了科爾先生,他被頂在牆上,拖拉機的頭蓋抵著他的胸部。我以為他也許還活著,連忙倒車,卻發現他已經沒救了。我不知道接下來為啥那麼做,肯定是以為自己要為此負責了,我想把屍體搬出棚二嚴,搬離拖拉機;所以我把他扛到田地中央,擱在了地上。」
「歐洲要是開戰的話,很多事情會因此改變。」
「也許是前年,」他沉思道,「我得問問薇拉。」警長中年結婚,到現在尚不足十年,妻子薇拉年紀較輕,有個出了名的長處:她記得所有事情的時間和地點。
「沒別的意思,只是想重演科爾的預定路線,能不能請你給我們展示一下,他該怎麼去打算犁的那塊土地?不需要非得開拖拉機。我們可以走過去。」
我們把車留在穀倉背後,回頭在田地里走了一百碼左右。這片地只長著草,瑪吉解釋說他們實踐的是輪作法。明年他們打算在這兒種植玉米。
「早餐呢?」
「兇手不會逃跑吧?」
「我說醫生,你星期三夜裡去那兒幹什麼?」
「上帝保佑我們。」
藍思警長狠狠地盯著他:「加德,要真是這樣,搬動屍體的時候你為啥要戴貓頭鷹面具?」
一小時以後,我來到警長家,開門的是薇拉·藍思:「警長記得有隻貓頭鷹,我也記得。快進來,我給你看照片。」
「不可能。」
她搖搖頭:「拖拉機在穀倉旁邊的棚子里。早餐后我去看過,因為他打算今天上午犁一塊地的。我發現拖拉機還在棚子里,就往他的工作室走,看他是不是睡過了頭。他有時候會這樣,寫劇本一直寫到後半夜。」
「能啟動一下讓我們看看嗎?」我問達菲。
「天哪——你是誰?」她驚叫道,燈光照得她睜不開眼。
「要是被發現死在棚子里,加德就得為之負責,因為是他把拖拉機打在開車擋上的。他可以辯解說這是一場事故,但還存在更好的解決方法:星期二早上過來,確定科爾已經死了,然後將屍體運往別處。也許他本來就打算棄屍田地中央,也許他是在走向其他地方的路上因為屍體太重而扔下的。」警長扭頭問那位瘦長的年輕人,「加德,這個問題就要你回答了。」
瑪吉用舌頭舔濕嘴唇:「接著說。」
幾年前,他剛搬到北山鎮的時候,本地報紙寫了專題文章;報紙的專欄作家波利·凱楚最近還採訪過他。
「是的。」
瑪吉留著一頭金色長發,只有幾縷白髮初現端倪,藍眼睛此刻又紅又腫。她穿舊寬鬆褲和男式格子襯衫,這些顯然是她干農活的行頭。瑪吉個子不高,還沒到我的肩膀。
「怎麼?」
「他沒能走到棚子,」我說,「有什麼東西在半路上殺死了他,他的胸膛像蛋殼似的被壓塌了。」
這一點無可爭辯。瑪麗和我在辦公室也常常談起這些話題。
「聽說過大鵰鶚襲擊人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