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瓦罐謎案
麗達·帕金斯倒了一圈茶,為大家送上曲奇;米得萊德·豪爾則正在回答巴德·克拉克關於戰事影響的問題。克拉克和他漂亮的金髮太太,只有二十五六歲,比在座的大多數人年輕了差不多二十歲。「在船上的時候,我們幾乎不了解歐洲正在發生什麼,」米得萊德說,「我們九月一號離港,也就是希特勒入侵波蘭的時候,接下來就沒再聽說新的消息。」她喝了一口茶,恭維了兩句女主人,「我們在巴勒斯坦發現,猶太移民在過去十年間大量擁入,因為希特勒對他們構成了威脅。乘著觀光巴士環遊這個國家的時候,得知許多猶太店主非常擔心戰爭會給他們仍留在波蘭的親屬帶來什麼影響。」
我們發覺其他人都不再聊天了,而是在聽兩位旅行家說話。
第二年年初,普羅克托出庭受審,被判有罪。警方在他家壁櫥中找到了他藏匿的一劑氰酸鹽和幾封麗達的信件。米得菜德作證說,對他們在迦南買了兩個陶罐的事實秘而不宣,這都是普羅克托的主意。她很快與普羅克托離婚,搬離本州。這時候,德國已經入侵丹麥,世界的變化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來得更加迅速。
「因為報關單上說陶器的重量是二十八盎司,而你的實驗室報告上說是十四盎司。很顯然可以推理得出:有兩個陶罐。」
兩人同時看見了我。
我坐下,直勾勾地盯著藍思警長:「肯定弄錯了吧。」
「麗達、多麗絲·克拉克、我本人。好像還有穆尼牧師。發現屍體后,我又碰過一次,但我很小心,墊著手帕拿起來的。估計你也會找到豪爾夫婦的指紋,因為這是他們送給麗達的禮物。」
我搖搖頭:「麗達馬上就嘗了嘗,我們離開時我也喝了一小口。的確是清水。沒有一滴葡萄酒,也沒有毒藥。」
「藍思警長在調查幾位天使呢。」我覺得此刻應該暫時保密,不把麗達懷孕的事情說出去。
「沒問題。」米得菜德扭頭對丈夫說,「咱們還是回家打電話吧。」
克拉克搖搖頭:「不好意思,我幫不了你。相信我,我與麗達·帕金斯沒有任何形式的關係。之所以邀請我們參加星期天那場聚會,全都因為我們是豪爾夫婦的朋友。」克拉克和我一起走回各自的車前,然後分道揚鑣了。我能看見傑遜·森尼克在穀倉望著我們,但還好他沒有走過來,要我給出更多的人生指引。
巴德轉過身,伸出手迎接我:「山姆,什麼風把你吹到這片煙草地的正中間來了?」
警長走進客廳,說道:「看樣子沒被拿走任何東西。不像入室劫掠。」
牧師仔細打量我的面容,隔了差不多一分鐘才回答。這所謂的回答不過是最輕微的一下搖頭。我可以按自己的想法理解其中的含義:拒絕回答,或者是否定性的答案。
我說著喝了一小口,但嘗到的依然是清水。
「也許哪兒放著些做菜用的紅酒。我的手下或許看漏了。」
「正是如此,」我穀道,「但我指控的只是你們中的一個人。」
「是啊。唉,看來她也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牧師眨了一下眼睛,但表情紋絲不變。即便我的話讓他吃了一驚,他也把情緒隱藏得很好:「你很清楚,山姆,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我們沒有天主教的告解保密的傳統,但我把我和教區居民就他們遇到的問題的對話視為受保護的特權。相信你對你的病患也遵循同樣的原則。」
「是什麼呀?」合唱隊的女指揮好奇地說著,小心翼翼地拆開了包裝,裡頭是一個約六英寸高的陶罐,是《聖經》中常見的裝油膏、葡萄酒和清水的那種罐子的縮微仿製品,「噢,太可愛了!」
出於禮貌,我們又留了二十分鐘,聽米得菜德和普羅克托講述他們在希臘群島和其他各站的歷險故事。然後,克拉克夫婦堅持說他們非走不可了,其他人也緊隨其後。
「這是迦南的水罐。」米得菜德·豪爾解釋道,「賣東西的女孩堅持說它和神跡中使用的陶罐一模一樣。也有尺寸更大的,和原版的相同,能裝十五到二十五加侖液體,但女孩向我們保證,小號的也同樣真實可信。」
「傑遜,你好,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
「屍檢顯示出麗達有三個月的身孕,」我接著說了下去,「孕期始於八月,普羅克托,我認為你就是始作俑者。遊山玩水回來,她威脅說要告訴大家,你是孩子的父親。」
「總得問的嘛。還記得麗達在周日下午的茶會上昏過去嗎?我的護士瑪麗說迦南的陶罐讓她想起《聖經》里的婚禮,說現在只缺新郎和新娘了,話音剛落,麗達就失去了知覺。我認為孩子的父親也參加了那場聚會,麗達忽然想到了他,再加上秘密懷孕帶來的巨大壓力,使得麗達一下子就昏了過去。」
星期一上午十一點,藍思警長走進我的辦公室,送來了實驗室結果和法醫的屍檢報告。「這麼快!我終於感覺到北山鎮也步入二十世紀了!」
「不。」她微笑道,「山姆,你的醫生毛病太嚴重啦。」
穆尼牧師擠出微笑,想把話題引向不那麼沉重的方面:「在巴勒斯坦的時候,有沒有拜謁什麼基督教的聖地?」
「這又不能阻止她懷孕。」
「普羅克托發脾氣了?」
「我該怎麼跟他說?你的老婆在引誘我?」
麗達把大家送到門口,與米得萊德和艾麗莎約定了隔天下午的唱詩班練習時間。普羅克托把麗達拉到一旁,感謝她發起的這場聚會,然後帶著米得萊德離開。瑪麗和我留到最後,因為我想確定麗達是否還感覺不舒服。
聚會在十一月初的一個周二下午舉行,卻沒料到氣溫陡降到三十度出頭,空中飄起陣陣小雪。麗達的住處在小鎮的中心廣場旁邊,面積不大,因此統共只邀請了十個人。除去瑪麗和我以外,就只有豪爾夫婦、麗達、傑遜·森尼克、牧師夫婦、巴德·克拉克和多麗絲·克拉克了,克拉克夫婦最近才和豪爾家交上朋友。我和護士走進去的時候,所有人都正在談天說地,我發現我們是最晚到場的客人。瑪麗·貝斯特連忙上前歡迎米得萊德回家,我跟普羅克托打了個招呼。他正在點雪茄煙,所以我沒坐在他的身旁,而是取了穆尼牧師旁邊的空座位。穆尼牧師隸屬聖公會,但言談中淡淡的北愛爾蘭土音常常讓陌生人誤以為他是天主教徒。https://read.99csw.com
我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墊著手,以免污損了指紋,把陶罐從桌邊拿起來,放到鼻子底下:「有酒香,但也有別的味道。很可能是氰化物。」
「霍桑醫生,近來如何啊?」他的面頰紅彤彤的,像是吹過寒風。
我深吸一口氣,答道:「因為你告訴她,這能夠引發流產。」
麗達很配合地品了一小口,搖搖頭:「只是水而已。諸位,請別這就離開。來,我給大家再換壺茶。」
我停了下來,在腦海里看見廚房桌子的中央,空玻璃杯擺在裝著毒酒的陶罐旁。「天哪,警長,我想通了!跟我來。我告訴你怎麼把清水變成葡萄酒,還有是誰毒死了麗達·帕金斯。」
「我說,」普羅克托·豪爾開口道,「要是想拿任何罪名指控我妻子,那你們可得小心些了。」
「根本沒有。你別亂下結論。」
我把陶罐翻過來,看見了刻在底部的「迦南」字樣。「醫生,你怎麼知道有兩隻?」警長問。
「希望如此,她看起來好多了。」
警長點點頭:「俗話說,毒藥是女人的武器。我還是去一個個訊問這些人吧。」
「我想我有。星期天,我發現了麗達的屍體,想辦法進入廚房,這時候,陶罐和空玻璃杯擱在桌子中央。你們兩位幾乎立刻跟著到場,幾分鐘后,我去檢查陶罐里裝著什麼,這時候,陶罐擱在桌子邊緣處。只可能是你們中的一個移動了陶罐,把原先在麗達家中的陶罐替換成了此人帶在身邊的那個陶罐。」
「巴德,我想和你聊聊。辦公室里的人說你在這兒。」為了不冷落森尼克,我扭頭對他說,「傑遜,這塊地的運氣可真不好。」
「普羅克托打電話告訴了我。」
「我覺得可以排除牧師大人。」
多麗絲走進廚房,接了滿滿一罐自來水,拿回來放在麗達·帕金斯面前的桌上:「小姐,您的葡萄酒來了。」
「我馬上就到。」
我繼續留在巴德身邊,因為我想找的人正是他。「到底怎麼了,山姆?」等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他問道,「和麗達的死有關係嗎?」
「哪一個?」藍思警長的視線在兩個人身上換來換去。
藍思警長讓到旁邊,讓指紋專家把黑色粉末刷到陶罐上。「早些時候,你見到都有誰碰過這東西?」
她送我們出門,我聽見她在我們身後閂上了房門。很顯然,今天接下來的時間內,麗達打算單獨度過,這個決定殊為明智。
「很難相信,」我答道,「她撐了好一陣予,時間足夠給豪爾夫婦和我打電話求助。這不是自殺者會做的事情。更何況既沒有找到自殺遺言,她在電話上也沒提起她在自殺。」
「我會記住的,不過我的確已經感覺好多了。」
「他在書房。出什麼事情了?」
「幾個?」她瞥了一眼丈夫。
瑪麗笑道:「這簡直是一場婚禮嘛,只缺新娘和新郎了。」
「山姆,」普羅克托問,「她也給你打電話了?」
米得萊德像是挨了一拳似的踉蹌後退。
「如你所料,下在葡萄酒里。」他黯然坐進辦公室對面的椅子。
「今天下午我有些出格了,取笑牧師,說他可以對那罐水念段禱文。」
我們在門口握手,牧師說道:「我也還有一件事情。我正在安排葬禮上的抬棺人。你願意加入嗎?」
最關心案情的人似乎是米得菜德·豪爾:「我以為普羅克托和我是頭號嫌犯,因為是我們從迦南帶了那個陶罐送給她。」
「你難道是說——」
「當然了。」
所有人都笑了,但麗達決定要在品嘗美酒前稍等片刻。
「屍檢顯示出麗達懷孕快三個月了。」
他的驚訝不像是裝出來的:「不可能吧!那可是麗達·帕金斯啊,天哪,她不是穆尼的唱詩班指揮嗎?」
我們開上豪爾農莊的車道,傑遜·森尼克正在門前修理他那輛卡車。他像先前那樣盯著我看了一陣,然後低頭繼續忙他的去了。我們撳響門鈴,應門的是米得菜德,她領著我們走進寬敞的客廳。「你丈夫在家嗎?」我問。
他離開后,我又想了一陣子。我很難相信他面臨的考驗竟是如此艱難,以至於要突然登門拜訪於我,但我們永遠無法了解其他人腦子裡究竟在轉什麼念頭。
「當然可以。」他鬆開妻子,對教堂後部打了個手勢,「讓女士們接著排練合唱吧。星期三,她們將在麗達的葬禮上演唱。」
「這說明了什麼呢?」
「可以這麼說吧。旅行回來以後,他沒問起過這塊地。大概以為煙葉早就收完了。我昨天不得不通知了他這個壞消息。」
我搖搖頭:「她不太可能先服下毒藥,然後給你和我打電話求助。我認為是謀殺。」
「他偶爾來。我可不敢說他有多虔誠。」
「把麗達拉到一旁,感謝她為你們舉辦聚會的時候,你偷偷塞給她一小包毒藥。等大家離開read.99csw.com后,她走進廚房,把毒藥倒進那個玻璃杯里的水中。喝了下去,在最初癥狀產生之前,她洗乾淨了那個杯子。毒藥是你給她的,這就是當痙攣開始的時候,她先給你打電話的原因。」
他干起活來沒得說,但在言談和社交方面就比較笨拙了。他答道:「醫生,能進去說嗎?」
藍思警長才走進來幾秒鐘,照相師和指紋專家也到場了。我還記得警長在二十年代使用的調查技術,時常驚訝於他竟會如此適應時代的發展。他比我大上幾歲,但也還不到五十,在妻子的幫助下,他甚至還減輕了幾磅體重。
天空中持續不斷地落下大片的雪花,但雪勢還小。
「她死了。很可能是被毒死的。」
「哪一位?」我問。
陶質水罐一隻,高六英寸,重十四盎司,容量二十七液體盎司:底部刻有「迦南」字樣。X光和化學分析未能找到不尋常之處和特定化學成分。
「沒事,」她堅持道,「只是頭昏而已,一下子就過去了。」
「最近沒見到過你。」
「二十五美元!」麗達·帕金斯驚呼道:「怎麼買這麼貴重的禮物!我會好好珍惜它的。」
普羅克托·豪爾和妻子米得萊德·豪爾,這兩位北山鎮的卓越公民用九月和十月周遊了地中海,這場旅行早在歐洲戰事爆發前就籌劃好了。儘管有人擔心他們的安全,但這兩人的行蹤與衝突地區其實隔著很遠。豪爾年齡尚不足五旬,繼承了北山鎮附近的幾處煙草農莊;不過,他把同常事務都交給體形龐大、行動遲緩的傑遜·森尼克打理。豪爾更樂於當一位紳士農夫,他和米得萊德不外出旅行的時候,就活躍于本地社區和教會的各種活動中。
「喝口葡萄酒吧,也許能有幫助。」傑遜·森尼克提議道,他帶著一絲半縷譏諷的幽默感把陶罐遞了上去。
大家同時開口說話,要求她躺著別動,好好休息。克拉克夫婦已經站了起來,準備離開。「正是季節轉換的時候,」巴德安慰麗達道,「多麗絲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感冒。」
穿過教堂,出去的路上,唱詩班正唱到「上帝是人千古保障」那旬。
「因為你吃的什麼東西嗎?」我追問道。
北山鎮的大多數人在邀請我的時候,也肯定要捎帶上我的護士。我覺得這件事情頗為好玩,但某次拿它取笑瑪麗的時候,卻驚訝地發現她羞紅了臉。「讓我看看時間安排,明天給你打電話。」
「她倒在廚房的地上,」我告訴他們,「別碰任何東西。我得打電話叫藍思警長。」
「只是初步報告而已,不過有些地方我認為應該讓你看一看。」
「要讓我猜的話,我會說氰化物下在葡萄酒里。效力不強,否則她不可能掙扎著打了兩通電話。」
「醫生,怎麼了?」
「可她在教堂唱詩班唱歌啊。」
「真相是什麼?」他問道。
「是什麼?」
「還不知道。」我盯著他的雙眼,「不是你吧?」
「還有一件事情,」我說,「傑遜·森尼克參加你的教會了嗎?」
「還好幾周前我們已經收割了很大一部分。按照天氣預報說的,還以為這一批也能行呢。」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戰火離北山鎮還很遠(為賓主兩人斟完酒,山姆·霍桑醫生這樣告訴訪客),說實話,有些人根本沒把這場戰爭當回事,至少剛開始的時候如此。生活和希特勒入侵波蘭前沒有多少區別,甚至連英法捲入衝突使得報刊用「第二次世界大戰」指代這場戰爭也未能改變現狀。大部分美國人更煩心的是總統竟妄圖打破傳統,把感恩節在日曆上提前一周。
他勃然變色:「你沒有半盎司的證據來支持這個指控。」
「忙得很。」
「找到毒藥了?」
「在迦南花了多少時間把水變成酒?」她神情緊張地問道,「我們並不清楚,對吧?」
「你們最好通知一聲穆尼牧師和今天在場的其他人——克拉克夫婦和你們的農場管理人。藍思警長要逐個詢問他們。」
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說道:「如果那位先生的妻子發現丈夫和麗達有染,或許也能產生殺人動機。」
這位我幾乎不認識的大塊頭男人竟然是找我告解來了,這讓我一時間無言以對。最後,我終於提議道:「那就別出現在她身邊,傑遜。我知道,她在唱詩班唱歌,你在教堂里肯定要看見她,但其他時候盡量避開她。」我輕輕一聳肩,「我也只能說這麼多了。」
「不,不是,我很好。」
「麗達·帕金斯懷有快三個月的身孕。」
他和巴德·克拉克又交換了幾句意見,然後各忙各的去了。
辦公桌后的牆上掛著傳統的耶穌像,書架上塞滿了經文彙編和佈道書選集。我坐下,開門見山道:「牧師大人,麗達·帕金斯是這裏的一名教友。她有沒有告訴過你,她懷孕了?」
下午的這趟外出不如預想中那麼久,瑪麗說她在家裡有事要做,於是我把她送回了她在醫院不遠處租住的連排房屋。望著她走上前門廊的台階,我注意到了那雙通常隱藏於護士服和長簡襪中的美|腿。瑪麗已經跟了我四年,我一天也沒有後悔過僱用她。
大約二十分鐘之後,電話鈴響了,才接起來,就聽見有人在心急火燎地叫我的名字。
「也許懷孕對她這樣信仰虔誠的人來說太難以原諒了,她於是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忍不九_九_藏_書住哈哈大笑:「傑遜,請相信我,你不是孤軍奮戰。她就喜歡這麼對待男人。我甚至不清楚她是否知道這麼做的效果。」
「實際上,動手的是多麗絲·克拉克,巴德的妻子,是她把陶罐放在水龍頭底下的。」
「這意味著不是我,就是普羅克托或傑遜,除非你想把穆尼牧師也包括在內。」
麗達的臉上忽然問全無血色。瑪麗的這番話為何能激起這樣的反應呢?
我掏出隨身攜帶的嗅鹽,她很快就恢復了神志。「我——我肯定是生病了,」她囁嚅道,「請原諒。」
「我的牧師就是穆尼。」
話說出口,我這才意識到,麗達·帕金斯的死亡案件究竟有多麼複雜,多麼令人難以理解。
「沒什麼葯能開給我吃的嗎?」
「就此刻而言,我還沒有排除任何人的嫌疑。」
「有什麼我能做的嗎?」米得萊德看見我,邊說邊站了起來,「我們感覺很幫不上忙。」
「驗屍官有沒有估計出她在服下毒藥后存活了多少時間?」
普羅克托·豪爾抽著長雪茄走進客廳,身穿格子襯衫和牛仔褲:「你好,山姆,你好,警長。很高興見到二位。有何貴幹?」
開車回到我自己的住處。有個出乎意料的人在等著我。大塊頭傑遜·森尼克坐在他的卡車前蓋上,渾然不顧已經蓋滿車身的雪花。儘管傑遜並不是我的病人,但我的第一反應是他來看病。
「屋子裡還有別的葡萄酒嗎?」
我屈指數著人名:「傑遜·森尼克,巴德·克拉克,穆尼牧師。」
「我把他們迎進麗達的住處時,他們都身穿抵禦風寒的厚外套。米得萊德脫掉了外套,留在客廳的椅子上;但普羅克托卻一直穿著。米得萊德不可能把替換的陶罐藏在緊身羊毛衫和長裙底下,因此只可能是你了,普羅克托。你用大軟木塞或一塊橡膠塞住罐口,拿橡皮圈卡緊,這樣就不需要擔心葡萄酒從藏在外套底下的罐子里灑出來了。趁我轉身給警長打電話的時候,你掉換了這兩個陶罐。這就是陶罐上沒有任何指紋的原因。你從麗達的來電中得知她已經吞下毒藥,打電話時已經瀕臨死亡了。」
「說明了麗達·帕金斯是如何在上鎖屋子裡被毒死,同時又不在屋外的積雪上留下腳印的。」
「小鎮子,可以算作拿撒勒的城郊聚居區。」他說著從椅子底下拿出一個用彩紙包著的小包裹,「麗達,其實呢,米得菜德和我在迦南買了件特別的禮物送給你。很遺憾,沒法給每個人都帶禮物。」
「哦。」
「你需要的不是葯,只是少許意志力。」
「警長?」豪爾皺起眉頭,問道。
穆尼牧師怒目而視,以顯示他有多麼不喜歡這位農場管理人的話;不過,他還是伸手拿起這個來自迦南的紀念品,仔細查看了一番。紅棕色的陶罐質地堅硬,密不透光,側面隆起,罐口較闊。我估計它能裝差不多一夸脫水。穆尼的妻子艾麗莎湊過來,和他一起端詳陶罐。她也參加了教堂唱詩班,永遠在組織北山鎮的女士做這個慈善,辦那個好事。她還經常在時尚方面指點江山,卻每每讓瑪麗·貝斯特默然訕笑。
我小心翼翼地把幾滴液體倒進空玻璃杯:「你的陶罐完成了它的使命。它把清水變成了葡萄酒,但這美酒卻有毒!」
「那她為什麼要服下我給她的毒藥呢?」
「我想我們都沒領會錯你的意思,」我安慰道,「只是開玩笑。」
「她當時有機會倒入葡萄酒或者放氰化物嗎?」
「好吧,」多麗絲·克拉克一躍而起,「要是你們都不肯去盛水,那我來!」牧師寬容地笑了笑,把陶罐遞給她。多麗絲充滿了年輕人的活力,這似乎讓普羅克托·豪爾頗為讚賞。我注意到每當他們兩人獨處時,哪怕沒有說話,普羅克托的眼神也總在她的臉上逡巡。
「艾麗莎剛才還在說,有空該請你吃個飯。」
「除非真的出現了神跡。」
「你怎麼知道的?」
「我聞到一股淡淡的氰化物味道,我認為她是被毒殺的。」
「還有別的可能性。」我答道,想盡量讓她安心。當然,我也考慮過陶罐內部會不會設置了慢溶性的塗層,在麗達和我嘗過後,逐漸將毒酒釋放出來。這幅場景的確有些異想天開,但我還是請警長讓實驗室幫忙,對陶罐進行一些特殊測試。
我彎下腰,聞了聞空玻璃杯,但沒嗅到那股熟悉的苦味。然後,我湊到來自迦南的陶罐口,覺得自己聞到了不尋常的氣味。
「你說她裝了一陶罐清水?」
「你是第二個主張自殺的人。巴德·克拉克今早才這麼說過。」
「難道說會有人肯花錢買這種破爛?」警長問,「很可能是成百上千地批量生產的,專門賣給遊客。」
我們一起走進廚房,我拿起桌上的電話,要接線員接藍思警長家中的號碼。警長接起電話,我轉過身,小聲說:「警長,我是山姆。你能馬上來一趟麗達·帕金斯的住處嗎?」
過去幾年間,我給米得萊德看過幾次婦科方面的小毛病,故而我和護士瑪麗·貝斯特受到邀請參加豪爾夫婦的朋友麗達·帕金斯為他們舉辦的迎歸聚會,也就不足為奇了。麗達是教堂合唱隊的指揮,也是我的病人。留在北山鎮的時候,米得萊德也是合唱隊的一員,她和麗達交情很深。這兩位女士都年屆四十,各有各的魅力所在。米得菜德是旅行家,飽經世故;而麗達則是從未離開過故鄉的鄰家姑娘。這話一點兒不假,因為她在雙親過世后,仍舊住在祖傳的家宅里。
「總算熬過了這個夏天。」
「盜賊不使用毒藥,警長,而且也會在積雪上留下腳印。聚會的客人散去以後,沒有人進過這幢屋子。也沒有人離開過。九-九-藏-書」
巴德·克拉克受雇於一家大量購入普羅克托·豪爾所產煙草的公司,兩對夫婦就是這樣交上朋友的。豪爾拿粗棉布做的天棚覆蓋了整片種植煙草的土地,生產用於裹雪茄的優質大片薄煙葉。北山鎮位於新英格蘭南部地區,最適合種植這種作物,豪爾因此發了大財。第二天早晨,我在豪爾農場一片偏僻的土地上找到了巴德;上周末寒潮和降雪不期而至,他正在驗看煙葉受到了多少危害。
「希望能幫助你,隨時歡迎打電話給我。」
就一位小鎮牧師的夫人而言,艾麗莎·穆尼總是顯得有些大胆。她很為自己能跟上最新潮流而自豪,大概並不讚賞米得萊德穿的緊身羊毛衫和長裙。她彎下腰,俯身隔著丈夫加入了對話,我忍不住趁機朝低胸禮服里看了進去。「山姆醫生,一定要賞光呀!你必須來教區長住宅和我們吃頓飯,」她連珠炮似的說道,「本周晚些時候哪天晚上?願意的話,把瑪麗·貝斯特也帶來。」
他露出一絲詭笑:「這是為啥,醫生?因為她沒結婚?」
我把報告遞還給警長:「有任何想法嗎?」
艾麗莎說:「山姆,你好。我們正在努力堅持下去。」穆尼牧師停下他的管風琴練習,下來加入我們的談話:「有什麼新消息嗎?」
「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相信他一定想聽聽你怎麼回答。」
「你必須通過一定的手段讓毒藥出現在她的住處,以免警方意識到中毒的真正源頭。迦南的陶罐是個再合適不過的機會了。我們被神跡迷惑住,卻忽視了真相。」
她的聲音忽然哽咽,停頓了。
「你怎麼覺得?」坐進我的別克轎車時,瑪麗問我,「她沒事吧?」
「這麼說,葡萄酒肯定是兇手帶去的了。」
到下午,陽光曬化了前一天殘餘的積雪,天氣越來越符合時節了。我開車去北山鎮的中心廣場,走訪穆尼牧師主持的聖喬治教堂。對於我們這麼個規模的小鎮來說,這座教堂真可謂巍峨壯觀。我悄悄從後門進了教堂,穆尼正在彈奏管風琴。我記得唱詩班定在今天下午排練,不知道練習會不會因為麗達過世而推遲。聖壇前側聚集了五六位女士,都在壓低了聲音說話。我立刻就認出了艾麗莎·穆尼,走到近處,我意識到牧師的妻子替代了麗達,如今是合唱隊的領頭人了。
「米得菜德,你們在迦南買了幾個陶罐?」
「言下之意是,她的確找你談過。」
豪爾看見我皺起眉頭,問道:「怎麼了?」
「不,她不舒服是幾分鐘后的事情了,我的護士提起只需要新郎和新娘就能湊成一場婚禮的時候。」說著,我記起了當時的場面。
「普羅克托,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夫人。」
不到十分鐘,我就來到了麗達的住處。從我和瑪麗離開還不足一個鐘頭,剛落下的積雪上沒有腳印。我按了門鈴,卻無人應答。我試了試門,房門自然是上了鎖的。靠近屋后的廚房裡透出光亮,我踏著乾淨的積雪,沿屋子側面走到另一扇門的門前。這扇門也鎖著,但我能望見廚房裡的樣子。桌上有電話和一個空玻璃杯,桌子正中央擺著那個從迦南帶回來的陶罐。
「山姆,我是麗達·帕金斯。我頭暈得非常厲害。我喝了——」
「希望藍思警長別真的在懷疑我們中的哪一位。」穆尼說著,把正在變白的頭髮往後捋了捋,伸手挽住妻子的腰,像是要保護她。這個姿勢或許能安慰艾麗莎,但也似乎在喚起我的注意,要我將艾麗莎當成嫌犯。
我答應了下來。
「牧師大人,能和你私下裡說兩句話嗎?」我問。
我點點頭:「我們來遲了,她死了。」
我站了起來:「佔用你這麼多時間,謝謝了。」
「哼,我才不會呢,」麗達反擊道,「那可就是瀆聖了,對吧?」
她走出客廳,半分鐘后,帶著一個棕色陶罐回來,這個陶罐與他們贈給麗達的完全相同。「就是這個,兩個是一樣的。」
其他警員和本縣的驗屍官陸續到來。
「米得菜德,」她對普羅克托的妻子說,「你來負責列印周日儀式用的歌頁。以前都是麗達一個人做這些事情,但現在我們每個能幫上忙,我很高興。」
「你是說她自殺了?」米得萊德問。
「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是什麼?」
離開的時候,普羅克托和我握手:「有進展隨時通知我們,醫生,這件事情太可怕了。」
「他們信天主教,你得找布魯斯特神甫了解他們的情況。」
森尼克塊頭很大,性格粗魯,偶爾的失禮言行之下,掩蓋著的是缺乏安全感的自我。米得萊德·豪爾對質疑早有準備,她打開手袋,拿出一份報關單的複印件。「請看!自己讀讀吧!」她指著的那行寫著:「迦南陶器,重量二十八盎司,價值二十五美元。」
「為什麼非得擱在迦南陶罐里呢?桌上明明有隻玻璃杯的呀,就擺在旁邊——」
「看起來實在像是自殺。屋子裡沒有葡萄酒。你們離開前沒有人在陶罐里下毒,因為離開前你親口嘗過,裏面裝的還是清水。兇手不可能帶著毒酒回來,因為你和瑪麗離開時正巧開始降雪,而積雪卜沒有任何腳印。還能有什麼其他解釋嗎?自殺,就是自殺。」
「噢,上帝!我接到電話,她說她很難受。我說我們這就來。」
「麗達昨天邀請了四名男子參加聚會。她也許利用這個機會,把消息告訴了孩子的父親。」
這時,麗達·帕金斯暈了過去。
我皺起眉頭,這個消息讓我大惑不解:「最好還是拿去分析一下,連同玻璃杯底的殘渣。我倒了幾滴葡萄酒在玻璃杯里。」
「醫生,你怎麼看?」他繞過桌子,想更清楚地觀察受害者。
「九_九_藏_書巴德·克拉克和多麗絲·克拉克呢?」
「這不會惹惱麗達,讓她昏厥吧?你說呢?」
我敲破後門的玻璃,伸手進去撥開捶銷,走進廚房。儘管我知道她已經死亡,但還是摸了摸脈搏;然後,我走到前門口,確認這扇門的確上著鎖,而且插了插銷。我邊走邊打開電燈,發現樓下的窗戶全都捅著插銷。這時候,我看見一輛汽車開到門前,在我那輛車背後停下。普羅克托和米得萊德·豪爾鑽出車門,我為他們拉開前門。他們兩人都穿著禦寒擋雪的厚外套。普羅克托沒脫外衣,米得菜德脫掉外套,扔在一把椅子上。她仍舊穿著早些時候的緊身羊毛衫和長裙。
「的確去了。」米得萊德的丈夫接過話頭。普羅克托·豪爾的鐵灰色頭髮剃得很短,戴一副和臉形很般配的細框眼鏡。他相貌英俊,膚色和其他人為他栽種的煙草頗為接近。「我們參觀了伯利恆、耶路撒冷和拿撒勒,還順路去看了一下迦南,也就是基督在婚宴上初次展現神跡的地方。」
她的臉上一下子沒了血色:「我去叫他。」
「我完全不知情。多麗絲和我到昨天早上才知道麗達死了。」
從他的語氣聽得出,實驗室沒能找到任何結果,但我還是接過報告看了起來:
「她從哪兒弄到葡萄酒的?」
取指紋的人年紀很輕,名叫弗蘭克,我曾經為他治過百日咳,他站了起來,說道:「警長,看起來陶罐上沒有指紋。擦得很乾凈。」
椅子旁邊的地板上,是麗達的軀體。
「還不去倒滿清水?」森尼克提議道,「有牧師在場,可以請他念段禱文,看水能不能變成葡萄酒。」
我跟著牧師走到後面,進了一間鑲著橡木牆板的小辦公室。
傍晚時分,藍思警長來到覲聖紀念醫院的醫生區,走進我的辦公室。為本縣警方做測試的實驗室也在這裏,他把迦南陶罐的檢驗報告拿給我。「我要實驗室按照你的要求,測試了這個陶罐的方方面面,甚至還拍了X光片。」
「當然了。」我領著他走進屋裡,請他在椅子上坐下。
「我不喜歡待在她周圍,因為我會有不好的想法。」
我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是最近沒在教堂見到過我。我們經常在覲聖紀念醫院的走廊里擦身而過,各有各的使命需要完成。
「能讓我看看嗎?」
「那地方怎麼樣?」麗達急切地問道,她手上的招待工作暫時告一段落了,「水變葡萄酒的故事總是讓我心醉神迷。」
「沒錯。我正在盡量幫助藍思警長。」
「是這樣沒錯。」她答道,舔了舔嘴唇。
「一滴也沒有,我們甚至翻看了垃圾,尋找空酒瓶。米得萊德·豪爾和艾麗莎·穆尼都堅持說麗達滴酒不沾。」
大塊頭聳聳肩:「我需要的可不只是運氣。早知道的話,該求穆尼念兩段禱文的。希望我別為此丟了工作。」
「我來找你,醫生,其實是為了穆尼牧師的妻子艾麗莎的事情。我敢發誓,那女人企圖誘惑我!她穿著低胸禮服俯身,只要一有機會就把胸脯亮給我看。」
「警長,訊問的時候幫忙留意一下,他們中有誰能把上鎖房間里的清水變成毒酒,同時不在這幢屋子周同的積雪上留下腳印。」
「麗達,你可以拿它裝水,倒出來的時候就是葡萄酒了。」普羅克托呵呵笑著打開了一包香煙。
我掛斷電話,把聽筒放回桌上。米得菜德去了客廳,但普羅克托還站在屍體旁:「山姆,這太可怕了。她和我妻子情同姐妹。」
「我?山姆,那女人比我大十二還是十三歲啊!我不願意說死者的壞話,但她在長相方面跟多麗絲實在沒法比。你找錯人問這個問題了。」
離開時,我停步拿起陶罐。「不知道清水有沒有變成葡萄酒。」
他似乎不甚滿意,但還是接受了我的建議:「醫生,謝謝你,打擾了。」
他的笑容既冷且硬:「你指控我使麗達懷孕,又在她死後帶了罐毒葡萄酒去她家。請問,掉換這兩個陶罐到底有什麼意義?」
「裝著有毒的葡萄酒嗎?」米得菜德問道,「但那時候她已經死了!你指控我們在她死後帶來毒酒,還換掉了裝有清水的陶罐?」
「真遺憾,這塊地不行了,」我走過去的時候,巴德正在對傑遜·森尼克說話,「你今年把生長季拖得太長了。」
「那好吧,」我嘆息道,「不過請答應我,要是你感到疼痛或暈眩的話,務必要打電話給我。我會馬上趕來的。」
我走進客廳,普羅克托和米得菜德在這裏默然等待。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麗達把陶罐擱在放茶壺的托盤上。傑遜·森尼克,那位替他們看管農場的人忽然不再沉默寡言,他的話打破了這一刻的良好氣氛:「你們不會是在紐約城的禮品商店買的吧?」
「她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了嗎?」
我駕車飛快衝過小鎮,沒有理會正在遮蓋道路的紛然飄雪。
「驗屍官認為毒藥稀釋得非常淡。氰酸鹽比液體氫氰酸發作起來稍緩慢些。她也許活了五到十分鐘。最初的癥狀是暈眩和痙攣。當然,她有足夠的時間打那兩通電話。除了這些,他的報告里還有些東西,那才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你該和你的牧師或神甫談,而不是我。」
「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了?」
「今天下午。算上麗達,一共有十個人在這兒。」我把這場聚會的事情告訴警長,還有從迦南來的陶罐禮物。
「也許該重新考慮一下自殺的可能性了。」
「那自然。這是迦南獨一無二的器物,他們想靠這東西掙錢。」
普羅克托回答了這個問題:「你買了兩個呀,米得萊德。不記得了嗎?我們自己也留下了一個。」
「人不會隨便昏厥,」我告訴她,「是因為誰說的什麼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