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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鬼露台謎案

鬧鬼露台謎案

「咱們走。我們有車,送你去,送你回來。」
「我想不到她的手段,也看不出她有何動機。她與艾因斯科特交談時顯得很友好。你們不是和福爾克在一起嗎?他有沒有說他和這位鄰居有過什麼矛盾?」
我不再浪費時間,開門見山道:「臨走前,我想再看一眼樓上的望夫台。」
她很喜歡這旬恭維,哈哈大笑道:「馬丁,謝謝你的小小謊言。這是我的丈夫,溫斯頓·萬斯。」
我們跟著他走上前門台階,等他開鎖。開關咔嗒一聲,樓下頓時燈火通明。
「他不可能回來了,」我答道,「因為這裏沒有地方可以去。」
「馬丁已經邀請過我了,但非常遺憾,我去不了。我要去見他的鄰居肯·艾因斯科特。購買那塊地產的時候,他擊敗了我們,但我們希望他能通融一下,把場地借給我們,因為我們計劃在明年春天舉辦一場戶外紀念會。」
我忍不住笑了:「我還是第一次被錯認成醉酒的愛爾蘭人。」
「沒有。」
「也許吧。」我回答得不是很有底氣。與人討論當代藝術實在不是我的強項;當天晚些時候,我很高興地看到車子跨越馬薩諸塞州的州界,道旁出現了第一塊指向福爾里弗市和更前方的新貝德福德的路標。這一段路崎嶇不平,秋雨在路面上留下汪汪積水,車子開過時濺起老高的水花。
「據說露台曾被閃電劈過。」
「鬧鬼露台!」溫斯頓·萬斯評論道,「山姆,給你準備的!」
「據說而已,天曉得一個世紀前究竟發生過什麼。」
「珀西教授呢?」
她連忙趕過一個街區,到梅爾維爾博物館叫人,然後帶著瑪麗、萬斯夫婦和福爾克回來;雨已經大了起來,他們每個人都撐著傘。「怎麼了?」馬丁·福爾克問道,「他出了什麼事?」
「你最好把其他人叫過來,」我下了結論,「我打電話通知警察。」
「我們很想弄清楚。」
「很抱歉,我非得看看不可。否則就叫警察了。」
「很遺憾,不是。」
「是本地工人做的活兒嗎?」我問。
「他們的確有幾分相似之處。」溫斯頓同意道。
他點點頭:「先讓我處理完霍桑醫生的事情,然後再和你細談。我的露台怎麼了?」
「為啥要造個隱藏處啊?我替他建的是這個露台,還有通往花園和庭院的隱藏式台階。這難道還不夠好嗎?」
萬斯輕聲說道:「馬丁,我們非得通知警察不可。」
「這就做不到了。我正在上頭做事情。」
「家父過世時,給我留下了一點兒財產。」福爾克解釋道,「城裡還有個人贊助我。」
「山姆,那是什麼?」瑪麗在背後問道。
他停了下來,笑著說:「怎麼,你認識我?」
他走到露台中央,也就是半圓形矮牆與屋子最遠的那個位置,抬起右腳,抵住牆頂用力推。牆開始移動,就在我和瑪麗的眼前,石頭髮出細微的研磨聲,緩緩倒了下去,直到頂端落在玫瑰花園之巾。「看到了嗎?這樣就變出了幾級台階,你不用回到屋裡,走另外一扇門出去,就能直接進入庭院。等你踏著台階下去,衡力使得它重新升起,自行閉合。在花園那頭也可以把它拽下來。」
鎖好門,警察離去以後,溫斯頓問我們是不是還想吃晚飯。
瑪麗和依琳回到樓下,報告說這幢屋子裡沒有其他人了。一位警官上樓親自驗證;另一位警官,也就是安·珀西的朋友,他名叫簡克斯,帶著手電筒簡去外面檢查露台。我跟著他出去,把露台矮牆外沒有腳印的花床指給他看。「他不可能跳下去,」我說,「就算有這個時間也不可能。再說當時前後不過幾秒鐘而已。你也看見了,一百英尺之內別說其他的建築物,連棵大樹也沒有。」
「不盡然。北山鎮時不時鬧一些看起來很不可能的罪案。我幫助藍思警長破解那些謎團。但它們絕少和鬼魂以及超自然事物扯上干係。北山鎮的鎮民比較務實。也許是因為這裏靠近海洋,才造就了這些幽魂顯現的事件吧。」
他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霍桑!多出色的新英格蘭姓氏呀。不會是納撒尼爾·霍桑的親戚吧?」
「呃,是的,」我承認道,「他說你的露台有些什麼把戲。不知道你——」
他拿起手電筒,快步走向玻璃門,猛地推開,不顧兜頭而來的雨點,走了出去。突然間,隨著一個炸雷,一道閃電從天際打了下來。艾因斯科特短短地驚呼了一聲,室外隨後變得漆黑一團。我就站在他的背後,幾秒鐘內便衝出門外,抓起掉落在露台地上的手電筒。我打開手電筒,照亮露台和周圍的庭院。
「我曉得,這裏曾是赫爾曼·梅爾維爾出海捕鯨前度過最後一夜的旅店。」我說。
「給我:舌看那個把戲。」
「他對幽靈的事情有所了解嗎?」依琳問。
福爾克聽了卻搖頭道:「十月的科德角冷得怕人。你已經體驗到了海風是啥滋味。知道去年那場颶風造成了多大的破壞吧。為何明天不留在這兒呢?我請諸位吃晚飯。」
艾因斯科特哼了一聲。那團綠光再次出現時,他嘟囔道:「小孩子玩的把戲。快到萬聖節了。我來讓他們安生點兒!」
「是我不錯。我也砌壁爐。任何種類的石匠活兒都接。艾因斯科特那個活很不尋常,他有沒有給你演示一下那套把戲?」
「來,我請你喝杯啤酒。」
這番演示儘管很有意思。但卻讓我頗為失望。這個所謂的把戲無法解釋昨晚艾因斯科特如何失蹤。另外一方面,我看見放下的台階在花園的軟土上留下了一道參差印痕,但先前卻沒有這個標記。再說了,從他出去到我跟出去,一共只有短短几秒,艾因斯科特不可能有時間放下這段台階。
但博物館的門已經鎖了,聽見我們的敲門聲,福爾克不得不出來開門九*九*藏*書。「來得正好,快請進,見見我的贊助人。」
「她能逗我開心,」我為自己辯護道,「這有什麼不對嗎?」
溫斯頓·萬斯搖搖頭:「我不記得他說過什麼。你和珀西教授離開后,他上樓關窗去了,然後給我們倒了些喝的東西。」
到了近處,他看起來比我年長十歲左右,但在黃昏的光線下,艾因斯科特會認錯人也不足為奇。「我認識你嗎?」他反問道。「我拜訪過肯·艾因斯科特,欣賞了他的石板露台。他說那出自一位名叫羅迪·蓋勒佛的本地人之手。」
我們走回博物館,去開萬斯家的轎車。瑪麗把手袋落在了博物館里,福爾克和我進去取,其他人等在外面。「要是不在樓下的話,那就去樓上的洗手間找。」瑪麗在背後對我說。
他沒有繼續反抗,而是領著我們走到通往屋頂的樓梯口,給我們看肯·艾因斯科特包裹在船帆里的屍體,艾因斯科特的胸口有一個大而深的傷口。依琳·萬斯愣愣地盯著福爾克,無法相信這是事實,也不敢去看面前的屍體。
我們去他推薦的海鮮餐廳吃晚飯,喝雞尾酒的時候,我問道:「依琳,他和你記憶中的一樣嗎?」
「我跟他不怎麼熟。」
萬斯瞪著妻子的當年好友:「你的意思是說,福爾克用魚叉殺死了他,然後把屍體拖到屋頂的望夫台上?」
簡克斯警官又和其他人談了幾旬,在筆記簿上塗抹了幾行,然後說道:「沒有證據表明發生過罪案,你們也都不是他的家庭成員。假如他在二十四小時內沒有現身,請聯繫一名他的親屬,向警方提出失蹤人口報告。」
依琳比她丈夫年輕,非要我說的話,也比我年輕。我覺得她三十五六,身材仍宛如少女,興旺發達的二十年代讓她的言行舉止到現在依然輕狂跳脫。有時候,我會取笑她是當今的最後一個「摩登女郎」了,但我很喜歡與她為伴。她偶爾會來我們辦公室坐坐,等她走了,瑪麗總要嗔怪我道:「真可惜,她結婚了,而且婚姻還很美滿。」而我呢,只能在桌子背後傻呵呵地笑。
回想在望夫台上見到的風景,不知道馬丁·福爾克俯瞰底下艾因斯科特的露台、看見希特勒的鬼影時,他是否感覺自己就是上帝,投射出的不是魚又,而是一道霹靂。
肯·艾因斯科特不見蹤影。
我們原計劃第二天早晨離開,掉頭上路,返回北山鎮。但我們卻沒有,我和瑪麗借了萬斯夫婦的車,去新貝德福德城裡尋找羅迪·蓋勒佛,也就是那位和我不無相似之處的先生。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簡克斯看起來大惑不解:「外面在下雨,為啥要她跑過去叫人?為啥不打電話給他們?」
「我記得他說他要上樓去關窗,那時候雨才剛開始下,」我告訴眾人,「你們為他作證,說他上樓關窗去了。可是,那天夜裡晚些時候,我們回到這裏,他又在一扇一扇地關窗。想到這個細節,我忍不住要懷疑他上次上樓都幹了什麼。我們看見過展品中的加州捕鯨火箭,也看見了把鯨魚抬上船的滑輪裝置。所謂捕鯨火箭,實際上是用火箭發射出去的大魚又,從這裏到艾因斯科特的露台不過區區一百英尺,很容易就能打過去。」
溫斯頓和依琳深表關切,卻都幫不上忙。我坐在他們的房間里,準備退房,但很不情願就此罷手,對這件事置之不理。「那個叫珀西的女人呢?」依琳問道,「她不是和你一起在房子里嗎?她不可能動什麼手腳嗎?」
一八四一年一月,赫爾曼·梅爾維爾正是在這裏登上了他搭乘過的第一艘捕鯨船——「阿庫什奈特」號。雖說十八個月後,他和一位友人在南太平洋開了小差,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白鯨記》的種子已經在他的腦海中生根。
「我從沒看見過。這傳說估計是去年萬聖節前後由鄰居小孩編出來的。孩子有時候會在下雨天的夜晚跑來玩,我不得不把他們趕開。」
「要是不反對我跟著去的話,我有個簡單的小問題想請教艾因斯科特。」我扭頭對其他人說,「五分鐘就回來。」
他盡量放鬆下來,想表露出謝意:「好極了。進來吧,不過只能招待諸位幾分鐘。今天我可忙得很。」
我沒有理會這個問題,繞著露台周圍的低矮石牆走了一圈,用手電筒簡照亮牆外的草地。庭院比露台低三英尺左右,比牆頭低大約六英尺。庭院邊緣是修整好了預備過冬的薔薇叢。棕色的泥土濕漉漉的,沒有腳印。艾因斯科特既沒有土動翻過圍牆,也沒有被人拖拽下去。我轉過身,把手電筒指向屋子本身,但二樓的窗戶很高,不可能摸得到,也沒有繩索或旗杆供他攀緣。除了餐廳之外,沒有其他窗戶面對露台。
「我也完全不清楚!」依琳辯解道,「我覺得他是在拿我們尋開心。他在高中就是學校里的玩笑大王。」
「我本想買下那塊地和那上面十九世紀的客棧,」他解釋道,「據說一八四一年登上『阿庫什奈特』號之前的那個夜晚,梅爾維爾就睡那裡。但有個名叫艾因斯科特的傢伙出價更高,兩年前建起了現在這幢房子。我沒什麼可抱怨的,因為他把這塊地收拾得很好。到了夏天,他沿著露台邊緣的石牆栽種薔薇。有人號稱曾在露台里見過梅爾維爾的鬼魂,那裡還曾經在雷暴天遭過雷擊。」
溫斯頓一手包攬了全部駕駛任務,載著我們穿行於秋日奇境之間,觀賞美麗的金色樹葉。他看起來很享受戶外旅行的樂趣,車子不時停下,讓我們慢慢品嘗格外出色的景觀。「我認識一位紐約畫家,他描read.99csw•com繪這種場面的能力堪稱卓絕。」他這樣告訴我們。
「是啊,建築學方面的把戲。」
馬丁·福爾克和依琳交換著分別後的人生際遇,我則隨意觀賞博物館里的種種展品。這兒有梅爾維爾的幾本著作的初版,有他在成年後各個人生階段的照片,每張照片中他都留著一臉鬍子。當然,也少不了鯨魚的照片和繪像,以及用於捕殺鯨魚的裝備的樣本:有魚叉,有獵鯨槍,有手鉤,有十九世紀早期使用的所謂「加州捕鯨火箭」,那是長形的圓柱體,由漁民扛在肩頭髮射,還有把死鯨魚吊上船的滑輪裝置,甚至還有一根九尾鞭,用於船上的鞭笞刑罰。我努力回想,梅爾維爾的哪部小說提到了這東西。
那的確不是我們的戰爭,儘管第二天早晨的報紙說又有一艘英國船舶在北大西洋上被u型潛艇擊沉,這些事情對我們而言仍舊遙不可及。溫斯頓開車,我們去了大學,在校園裡消磨了幾個鐘頭,體驗著他們的兒子或許在兩年後將會看到的場景、聽到的聲音:假如到時候那場戰爭仍舊和美困沒有關係的話。
「才認識不久,」我解釋道,「陪她過來只是想請教您一個有關露台的問題。」
「我覺得似乎沒有法律禁止你在自家牆上掛希特勒的照片,」溫斯頓說,「這是一個自由的國家,那也不是我們的戰爭。」
梅爾維爾博物館位於達特茅斯街,是幢兩層高的小樓,屋頂修著傳統的望夫台,我不禁浮想聯翩:孤獨的十九世紀婦人在那裡踱來踱去,想第一個看見丈夫所乘船隻回港的帆影。走進室內,我聞到了古老建築物特有的霉昧,儘管最近才粉刷油漆過,但還是沒能將霉味完全遮住。
他看見我們走近,大概猜到了來意。「暫時閉館,否則就請諸位進去坐坐了,」他在門口告訴我,「正忙著重新擺放部分展品。」
「不是存心冒犯。」
「就今天晚上,」她答道,「我們正在去科德角的路上。」
「好。」
馬丁·福爾克對我起了興趣,轉過頭問道:「你是研究超自然事物的?」
戰爭是件可怕的事情(山姆·霍桑醫生說著給客人斟滿了酒),但是在一九三九年秋天,美國還沒有感受到它的全部威力。儘管總統於九月五曰宣布我國在歐洲戰事中保持中立,可僅僅過了三天,他就下達了有限制的全國緊急動員令。早前幾個月,德國u型潛艇出沒于北大西洋,駛往加拿大的英國定期客輪「雅典人」號被擊沉,成了許多艘葬身汪洋大海中的船舶中的第一條。
我的臉一紅:「她是我的護士。我是醫生,來這兒遊覽的。」
是的,羅迪。他向我演示了好一套把戲。
「他沒親屬,」馬丁·福爾克提醒警官,「兩年前競買舊旅社時,我了解過這人的情況。他喜歡獨處,哪怕去歐洲旅行也一樣。」
三點來鍾,我們回到新貝德福德,不久前下過雨,街道亮晶晶的,但天氣還挺暖和。去福爾克的地方還太早,博物館到六點才關門,他至少要留到那個時候。我們一致同意到幾個街區外的酒館去喝一杯。走進酒館,看見一位瘦高個男人正在耍紙牌戲法,逗酒吧里的常客開心。依琳·萬斯端詳了幾秒鐘他的面容和舉動,忽然說道:「山姆,那男人和你很像。」
「那是什麼?」安·珀西忽然發問。她舉起手,指著外面是露台的餐廳窗戶。一團怪異的綠光閃了一下,旋即熄滅。遠處傳來隆隆雷聲。
「就是這個?」我問,「有沒有內建的隱藏處之類的東西?」
《水手比利·巴德》,在梅爾維爾去世后數年方才初次出版,那時候我剛大學畢業不久,這本書可能性最大,但我很確定與書名同名的主角死於問吊,而非鞭笞。
「請到望夫台上欣賞一下風景,」福爾克說道,「要是運氣好的話,興許還能看見梅爾維爾的鬼魂。」他壞笑著帶路上樓。
「那個活很不尋常,他有沒有給你演示一下那套把戲?」
「依琳,咱們先找個地方住下,」他建議道,「然後找博物館,探望朋友。」我們在離海岸不遠的地方覓得一家不錯的汽車旅館,然後駕車駛往博物館。
溫斯頓點點頭:「但藝術的未來不屬於寫實主義。論精確,沒有什麼比得上照相術。十年、二十年之後,最偉大的畫作都將是抽象派的。達利這樣的超現實主義將佔據絕對優勢。」
「很多年來的第一次。曾經和父母來過一趟。」
我的大半輩子都居住在新英格蘭,見過許多建在屋頂的望夫台,特別是那些靠近水岸的房子。可是,這還是我第一次站在面對大洋的望夫台上眺望風景,遠方的海平線一覽無遺。等每個人都欣賞完了美景之後,福爾克抬手指向另一個方向,那裡是一幢更現代的屋子,背對著博物館,與我們的距離超過一百英尺。屋後面對著我們的是一片半圓形露台,地上鋪了石板,從屋後向外延伸約十英尺,邊緣是一堵低矮的圍牆。屋子沒有通往這片場地的台階,只在屋角開了一扇門,供室內的人進出。
「不好意思,我跟朋友一起來的。我得回去了,只是好奇想問一聲您是不是蓋勒佛而已。」
艾因斯科特走到她的背後。「沒錯,正是元首本人。這些照片是我去年在德國拍的。這幅照片中的集會有十萬人參加!」「你對戰爭有什麼看法?」瑪麗問。
「他家的露台是你建的,」我說,「你曾說那可以耍什麼把戲。」
以上種種細節,我都是當天下午晚些時候到了博物館以後知道的。九*九*藏*書
「我不清楚。警察正在來的路上。他走出到露台上,然後就消失了。」我把發生了的事情原原本本講給他們聽,也提到了那團怪異的綠光。
她嘆了口氣,撥開眼前的一縷頭髮:「有時候他喝多了,會和一個當酒保的朋友待在一起。我可以給你們地址。」
「不知道。他剛才還在,一轉眼就消失了。」
正值早秋,夜幕降臨的時候,風大了起來,吹得灰色雲朵在天空中飛馳。我們繞到背對博物館的那幢屋子附近,這時候,一位中年男人沿著人行道快步走了過來。昏暗的路燈燈光無法照亮我的面容;經過我們身邊時這位先生微微縮了一縮,伸手去扶眼鏡,他叫道:「蓋勒佛?是你嗎?」
我回到我們的火車座里。
艾因斯科特嗤之以鼻:「哪裡有什麼不尋常的。」他更仔細地打量著瑪麗和我,然後說道,「霍桑醫生,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帶你看一看好了。」
「有這個必要嗎?他也許會回來的。他才失蹤了幾分鐘而已。」
「不帶上我,你也別想上去。」瑪麗堅持著跟了過來。
「肯定是在酒吧里!」
「真抱歉,剛才我把你看成別人了。」他轉身走上那幢新屋子的人行道,我意識到他肯定是這裏的主人。
「但這幢屋子的其他房間里沒有人。樓上現在沒人,也沒有人從我身邊溜過去逃跑,特別是還要帶著一具屍體。從事情發生后,我一直沒離開過。」
「該死!」福爾克咕噥道,「去吃飯前,我得上樓把窗戶都關好。」
他用一隻手把撲克牌鋪成扇形,略一鞠躬,說道:「正是在下!」
依琳使勁搖頭,她還是無法理解這件事情:「馬丁,為什麼啊?我以為你和他相處得不錯。不可能因為你沒買到舊旅社而這麼怨恨他吧?」
「昨天,酒吧里。你在表演紙牌戲法。」
「馬丁,只是想再跟你說聲再見而已。」依琳告訴他。
「我怎麼不知道你是帶我們來捉鬼的?」瑪麗·貝斯特說。
他笑了起來,顯然恢復了記憶:「正是如此!你問起我給肯·艾因斯科特做的石匠活兒。」
雨勢漸大,我有些後悔沒有帶上車裡的傘。還好肯·艾因斯科特的屋子不遠,撳響門鈴的時候,我們兩個人都沒怎麼淋濕。艾因斯科特熱情地和安·珀西打招呼,但顯然很驚訝于再次見到我。「霍桑?沒想到你認識珀西教授。」
「沒問題,我演示給你看。他對此相當驕傲。」
「我認識你,」看見我,他這樣說道,「但是在哪兒認識的呢?」
「那就走吧。」
在北山鎮,生活大體而言並無變化。我和瑪麗·貝斯特護士應朋友的邀請,陪他們駕車兜遍南部新英格蘭,飽覽秋日勝景。一位名叫哈里·吉爾伯特的醫生自告奮勇,替我照料幾天我的那些病人,我因此才得以成行。我這人一直不怎麼熱衷於度假,但瑪麗說服了我,我們可以駕車開到科德角,然後再原路返回,這期間鎮民們不會特別想念我的。「山姆,一年後美國很可能也參戰了,」她擺出這樣的道理,「趁還走得開,咱們出去轉轉吧。」
街上很暗,只有不多的幾盞路燈提供照明,路燈的間距有些過大。「第一次來新貝德福德?」安·珀西在雨點中問我。
「你不明白我為何這麼做!」他懇求道,依琳和溫斯頓走上樓梯,來到我們的身邊。
「我很希望是這樣。他要是死了的話就更加難以失蹤了。」
瑪麗和我都明白萬斯夫婦很想儘快上路回家。然而,我卻不想拋下失蹤的艾因斯科特,聽憑那位明顯沒多少興趣的警官處理這個案子。拿到酒保的地址,我對蓋勒佛夫人道了聲謝,穿越全城去尋找蓋勒佛了。找到羅迪的時候,他正在那個朋友的公寓里吃完早餐。
我轉身對其他人說:「留在這兒。」
「跟我說說這個露台吧,」我努力把話題轉向不那麼有爭議的領域,「真的鬧鬼嗎?梅爾維爾的幽靈真在露台里走動?」
「聽到過傳聞吧?這兒鬧鬼,有幽靈出沒。」
「被閃電擊中了嗎?」
我回頭對他們喊了一聲。
「不,我們是來新貝德福德遊玩的。我是山姆·霍桑醫生,這是我的護士,瑪麗·貝斯特,」我一本正經地介紹道,「一位相熟的人向我描述過您的屋子和那個不尋常的露台。」
「當然了!」福爾克說,「我吃得下一匹馬。」
「停車,」我說,「該跟你們的馬丁朋友道聲再見。」
「我認為美國應該置身事外。希特勒的所作所為到現在為止都對歐洲有好處。相信我,有這種看法的人不止我一個。」
「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依琳加入了談話,「亞契·奎因。」
「今天下午我湊巧遇見了羅迪·蓋勒佛。」
瑪麗眼睛一亮:「艾因斯科特就把你錯認成了他!」
「差不多。不過我們高中畢業快二十年了,誰都要長大的。」
我依然對所謂的梅爾維爾鬼魂和石板露台很感興趣:「你現在就過去嗎?」
艾因斯科特點點頭:「光我看見的就有兩次,不過沒造成什麼損害。」說話間,他已經拉開露台門,我們跟著他走到了外面。儘管已是黃昏,但石板和矮牆的工藝之美亦清晰可辨。
「那可就幫了大忙了。」
「我們不是警察,」我安慰她道,「我只是來城裡遊玩的醫生而已。想和他聊聊他為艾因斯科特先生建造的露台。」
「我打算把他的屍體埋在地下室里。誰也不會找到他。」
「這真是我做過的最好的活兒。」蓋勒佛沾沾自喜。
我整個下午也都穿著雨衣,儘管更多是為了保暖,而非擋雨,走出博物館的時候,我的確感覺到了幾滴雨點。「開始下小雨了。」
到了二樓,福爾克停下來,撿起一根約六英尺長的管子,一頭掛有倒鉤,上面連著一卷結實的繩索。第一次來的九九藏書時候,我們就見到了這件東西。我立刻撲了上去,爭搶那樣物事,把他撞翻在地。最後,我佔了上風。
我們交換了一番眼神,開車的是萬斯夫婦,因此我把決定權留給了他們。「我們反正也沒有預約科德角的旅館,」依琳說,「何不多住一天呢?明天咱們開車去大學看看校園好了。馬薩諸塞州州立大學,我們的兒子對那兒挺感興趣。」
「又來了!還在尋找鬼魂嗎?」他轉而問安·珀西,「問我借地方的事情怎麼說?」
溫斯頓和馬丁握手,他已經打量了一遍這個地方:「很高興遇見你,馬丁,久仰大名,我太太跟我說了很多高中時的趣事。你這兒開張多久了?」
十一點左右,我們來到艾因斯科特的住所。前一天晚上,我離開時沒有鎖前門,現在前門依舊開著。艾因斯科特肯定沒有回來過。我走在頭裡,穿過餐廳,出到露台上。雨後初晴,太陽這才冒頭,曬在潮濕的石板上,濕氣化為縷縷薄霧,升騰而起。
我們正是在樓上的洗手間里找到了她的手袋,福爾克趁機關了幾盞燈,還合上幾扇窗戶,免得雨水灑進室內。我把手袋還給瑪麗,我們所有人都飢腸轆轆。福爾克帶我們去了牛排和海鮮餐廳離我們昨天晚上吃飯的地方不遠。我的座位面對吧台,立刻回憶起了昨天晚上遇見羅迪·蓋勒佛的情形。
「艾因斯科特先生?」我記起了福爾克提到過的名字。
「這我就幫不上忙了。最近沒見過那傢伙。」他的眼神滑向瑪麗·貝斯特,「你夫人?」
他領著我們走進主陳列室,一位穿花朵圖案禮服的寬肩膀女士端著半滿的雞尾酒杯站在那裡。「諸位好,」她微笑著說,「我是安·珀西。馬丁總喜歡說我是他的贊助人,但若是離了他的勤勉工作,博物館怎麼可能如此成功呢?」
室內看起來相當舒適。屋后的餐廳窗戶正對著我們已有耳聞的石板露台。裝飾採用的是早期美國風格,我注意到面對露台窗戶的那面牆上掛著許多相框,照片拍的估計都是艾因斯科特的親屬和家庭聚會。瑪麗走上去端詳那些照片,我聽見她倒吸了一口涼氣。「莫不是希特勒?」她問道。
等他結束了關於四個人的戲法,我連忙問道:「您不會湊巧名叫蓋勒佛吧?」
簡克斯警官咕噥道:「我讀過一篇偵探小說,說兇手站在樓上的窗口處,用套索套住了樓下的受害者,然後把他拽了上去。」
「你認為他還活著?」
於是乎,我們坐進溫斯頓·萬斯和依琳·萬斯的新轎車,朝西南方而去,路上要穿越康涅狄格州和羅得島,因為他們想在新貝德福德停一停,探望依琳的一位朋友,這位朋友的梅爾維爾博物館最近才開門迎客。溫斯頓·萬斯在哈特福德從事藝術品交易,在北山鎮有個小農場。他和妻子把假期和大多數夏日周末都耗在了農場里。有一次來度假的時候,他發了中等嚴重的心悸,為他診療的正是區區在下,後來我就成了他在鄉間的醫生。後來,瑪麗·貝斯特和依琳交上了朋友,我們四個人也因此每個月聚餐一次。這還是我和護士首次和他們一起旅行並在外過夜。他們有個在念高中的兒子,他們正在為他籌劃上大學的事情。希望歐洲的戰爭不會影響他們的安排。
依琳的朋友出來迎接我們,他名叫馬丁·福爾克,和依琳是學校里的故交好友。他身材高大,肌肉發達,炭黑的頭髮間夾著幾縷白髮。不知道這縷白髮是少白頭的產物,抑或是我對依琳·萬斯的年齡估計不足。「天哪,依琳,」他說著擁抱了她,「你怎麼和高中畢業那天看起來一模一樣?」
她年近五旬,比我們其他人年紀都大,亮金色的頭髮顯然染過。和我的多數她這個年齡的女性病人一樣,她也有些中年發福。「安是大學里的美國文學教授,」福爾克解釋道,「她對梅爾維爾始終興趣濃厚。別聽她的客套話,要是沒有她,博物館就不可能存在。」
「我們害怕艾因斯科特會受到什麼傷害,」瑪麗對蓋勒佛說,「他有敵人嗎?」
馬丁·福爾克微微一笑,答道:「我懂了。好吧,跟我來。」
瑪麗講了一遍我們和肯·艾因斯科特相遇的經過,描述了他的屋子是啥樣,當然也少不了提及牆上的希特勒照片。「能想象嗎?我都想告發他什麼的了!」
「我大概沒想到吧。博物館就在下一個路口那兒,我當時只想著讓她去叫人,我打電話給警察了。」
「正是如此。」
我們退了汽車旅館的房間,坐進溫斯頓和依琳的轎車,踏上回家的旅程。經過梅爾維爾博物館的時候,我瞥了一眼屋頂的望夫台,剎那之間,我知道了肯·艾因斯科特的下落。
我們上望夫台欣賞風景的時候,又有幾個客人走進了樓下的展覽室。福爾克連忙上前迎接,收取門票錢。我看得出依琳想留下,聊聊美好的往日時光,於是提議瑪麗和我去附近轉轉,一小時后回來。我們就是這樣遇到了肯·艾因斯科特。
「我得讓她給我上上課。」瑪麗說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就是替艾因斯科特建造鬧鬼露台的人。」
博物館建在一座小山的頂端,山坡一直差不多延伸到港口。
「正是如此。回想當時的情形,艾因斯科特消失那一刻,我見到了一道閃電;我後來才醒悟,我認為是雷聲的那個炸響竟然比閃電更早幾分之一秒,這違背了自然定律。那根本不是雷聲和閃電,而是火箭發射的響聲和從望夫台到露台之間的曳影。詭異的綠光只是透過綠色玻璃紙照過來的手電筒燈光,用來吸引艾因斯科特的注意力,把他騙上露台。艾因斯科特提到曾經遭到雷擊,那是福爾克在試射魚叉,看它能不能打那麼遠。他把繩索的一頭系在抬鯨屍的滑輪上,調整好這套裝置,九-九-藏-書一旦魚叉擊中目標,就將艾因斯科特拉入空中。血跡被雨水沖刷乾淨。等我幾秒鐘后出去,屍體已經在望夫台上了;黑暗的雨夜,根本不可能看清楚。他等的就是一個下雨的夜晚,好讓火箭的尾跡能被誤認為是閃電。」
我們互相寒暄著,福爾克給大家倒雞尾酒。「珀西小姐,您願意和我們共進晚餐嗎?」溫斯頓問道。
「三個月左右。在國慶那周的周末開張的。」
儘管我們每天都在鏡子里看見自己的臉,但我並不認為誰能輕易認出別人和自己很像。相貌這東西,一方面和面部構造分不開,另一方面也與姿態和表情有關係。在鏡子里,你的臉部基本上處於靜止狀態,我們很少能看見其他人眼中的自己是什麼樣子。聽見依琳的評論,我把視線投向那位先生,細看之下,我不得不承認確有幾分相似之處。儘管我自從長大了以後就沒再嘗試過紙牌戲法,但還是走上前去,觀看這個手指分外敏捷的男人的表演;瑪麗和萬斯夫婦則坐進了一組火車座。
「設計得相當巧妙,」瑪麗恭維道,「山姆和我這就送你回家。」
把他送到目的地——不是家,而是他朋友的酒吧——我駕車返回汽車旅館,依琳和溫斯頓正在那裡等我們。「真不想承認,但我的確被難住了,」我告訴瑪麗,「艾因斯科特就在我眼前耍了套花招,但我卻捉摸不透他是怎麼乾的。」
「你也住在這兒嗎?」
我們很快就得知他一直沒回家,他的妻子不知道他去了哪兒。這位女士身材瘦削,性格羞怯,應門時有些猶豫:「他沒幹什麼錯事吧?你們不是警察吧?」
我點點頭:「艾因斯科特失蹤了。我們正在努力找他。」
一陣風吹落頭頂樹枝上的枯葉,瑪麗輕輕打了個寒戰。我們走回室內。沒有梅爾維爾的幽靈出沒的徵兆。
溫斯頓和依琳與馬丁·福爾克相談甚歡,不過等我們回到梅爾維爾博物館的時候,他們也準備離開了。「很高興認識你,」福爾克說著和我握手,「晚上很想陪你們吃飯,但我不得不去見我的贊助人。依琳,你們準備待多久?」
最後還是瑪麗催促我行動起來:「山姆,你總不能在這兒坐一天吧。該離開了。艾因斯科特也許活得好好的,還大大地笑了一場。說不定是蓋勒佛那傢伙教給他的魔術把戲。」
安·珀西放下酒杯,套上雨衣:「每年的這個時候,誰也不清楚天氣會怎麼變。」
「我知道。」
瑪麗和依琳提議在屋子裡搜索一遍,於是便出發去完成這項任務了。兩人還沒回來,一輛警車就帶著兩位警官開到了門前停下。兩人中有一位認識珀西教授,她把事情經過告訴了他們。「我們被叫到這兒來過,」那位警官說,「他聲稱鄰居家的孩子找他的麻煩,卻拿不出證據來證明這一點。」
依琳在酒館給福爾克打了個電話,他請我們飯前到博物館小坐,喝兩杯雞尾酒。我們回到汽車旅館洗漱打扮一番;七點鐘,我們來到梅爾維爾博物館,見到屋外停了一輛運動型敞篷轎車。「看起來還沒關門嘛。」我評論道。
「我想赫爾曼·梅爾維爾的鬼魂大概與艾因斯科特的失蹤沒啥關係。」
一年左右以後,我想起了馬丁·福爾克,於是問依琳是否開過庭了。她說福爾克被認為精神失常,進了精神病院。到這個時候,不列顛空戰已經打響,第一個和平時期徵兵法案也已獲得通過。整個世界似乎都在飄向精神失常。
新貝德福德在一八二。年前後躋身於重要的捕鯨港之列,到內戰開始方才開始衰落。
我們就這樣定了下來。依琳答應明天下午給福爾克打電話。
話雖這麼說,我們還是跟著福爾克上了二樓,這裏算是梅爾維爾的紀念堂,有作者在紐約城出生地點的素描,有早期捕鯨船的木刻畫,甚至還收藏了真正的捕鯨船的一塊風帆。「煩清更上一層樓。」我們的嚮導笑嘻嘻地說。
我們回到樓下,溫斯頓向福爾克詢問梅爾維爾博物館的財政情況:「我看見這裏只收象徵性的門票錢,恐怕沒法支撐這個地方的運營吧?」
瑪麗·貝斯特打量著眼前的緩坡,走下去意味著還得爬上來。「穿這雙鞋可不行,」她下了決定,「山姆,咱們還是換條路兜一圈吧。」
「一個叫羅迪·蓋勒佛的傢伙。剛才在外面把你錯認成他了。清醒的時候是個好匠人,但也有我必須把他從酒館里拽出來,逼著他幹活的日子。」
「他在哪兒?」安·珀西問道。
「只想借用後院的一部分,明年春天,兩周。我們在策劃幾場大型室外展覽。當然,我們會補償給你帶來的種種不便。」
「她也在,除去出門叫人的時間外。」
「依琳,不是旅社的問題。你還不明白嗎?那傢伙是個納粹!他趾高氣揚的態度,牆上的照片!他敬慕阿道夫·希特勒,我們都快要和德國開戰了。我必須要做些什麼。要是戰爭打響,天曉得這傢伙會造成什麼破壞?我試驗了幾次火箭魚叉,感覺起來挺不錯。然後你來了,依琳,你說要是不打仗的話,你的兒子就將去念大學。想到他,想到全國其他人的兒子,我知道我必須執行我的計劃。真希望那底下是希特勒本人。可惜只是肯·艾因斯科特,但總算是個開頭。」
「我沒問他。」不過,我記起了他關於那套把戲的說辭。
「正是我害怕的。加州捕鯨火箭,我們第一次來的時候在陳列品中看見過。馬丁,請把艾因斯科特的屍體拿出來吧,還是非得要我們親自動手搜?」
「不,這幢屋子完全是博物館。我在幾個街區外有套小房子。你能在這兒找到許多關於捕鯨的資料,但我們並不想和本市的捕鯨博物館競爭。我們真正關注的是赫爾曼·梅爾維爾和他的寫作。」
「不,」我安慰他道,「我叫霍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