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發現的門
「完全不清楚,」她承認道,「我一向不擅長看穿魔術手法。我只記得他身邊圍了好些個助手,助手都穿白色工作服,戴帽子和眼鏡。他們圍著胡迪尼拉起一道帳幕,等拿開帳幕,他就消失了。那組助手到牆壁的另外一邊,重新拉起帳幕,他再次出現。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他走了。」西緬修女只說了這幾個字,其他人紛紛點頭以示贊成。
「咱們還是進屋去吧,」我提議道,「去屋裡更容易談話。」
我依然不願相信那位失蹤的鎮長有什麼三長兩短。聖喬治修女會蓄意傷害他,這個念頭總讓我覺得超出想象范同。可是,想到節修女那句神秘的讖言,我不再那麼確定了。
草帽的確在那裡沒錯,但卻在高牆的另外一邊,倒放在高稈草之間。毫無疑問,那就是鎮長的帽子。帽帶上用燙金的字印著姓名縮寫:D.S.,也就是道格·斯托克斯。「看起來他像是翻牆而過,」警長評論道,「又或者穿牆而出。」
他思考著這一點:「好吧,周四來參加會議,說服其他人吧。」
構成鎮議會的六位男士和兩位女士一陣交頭接耳,我看得出來,梅薇絲·貝克爾,議會中唯一的教師,格外支持這群修女的想法。最後的決定是這樣的:斯托克斯鎮長明天先去修女會做個初期探訪,回來向鎮議會報告,然後再作出最終決斷。我對雙方都頗為熟稔,貝克爾夫人建議由我陪同斯托克斯和西緬修女參加明天的探訪。
「我們必須找到他,這很重要,」藍思警長告訴她,「見到他的話,叫他立刻打電話給醫生或我。」
我記起斯托克斯在幾位修女的簇擁下對我揮手的情形。他大概在招呼我,叫我去牆的另一邊與他會合。
「現在怎麼辦?」年老的信修女問道。
「休息片刻對我有好處,來吧。」
除去路加修女那不可避免的結局之外,我做得還算不錯。八月里的一天早晨,西緬修女給我打來電話,我想當然地認定是為了什麼病痛。「愛修女的過敏症如何了?」我問,「到乾草熱高發的季節了。」
我們在客廳里坐下,聖喬治修女會的其他幾位成員陸續進來。梅薇絲·貝克爾在藍思警長旁邊坐下。我開始講解:「正是貝克爾夫人講述的胡迪尼穿牆術提醒了我,讓我想明白了道格·斯托克斯是怎麼消失的。在舞台上,穿白衣的助手乃是這套戲法的關鍵所在。有那麼多人圍在四周,觀眾很難覺察到多了一個人或者少了一個人。胡迪尼要做的事情很簡單,退到帳幕背後,從帳幕的隱蔽口袋中掏出助手的那套行頭,穿上白衣服,戴上帽子和眼鏡。然後混進服裝打扮完全相同的助手之中就行了。」
西緬修女望著我,彷彿沒有聽見警長的問題。「你看過一次了,」她問,「為什麼要再看一次?」
無論我想發現什麼,或者是害怕發現什麼,總之都不在這裏。
「哎呀,西緬修女!真高興您能親自來!我對貴會知之甚少。你們是天主教修女嗎?」
「看看摺疊座位。」我把鑰匙插|進去,轉動把手,拉開。一小堆楓樹的翅果從車后蓋上滑落地面。
藍思警長在場,坐在後排。他如果沒有急事要辦,總會拐進來旁聽會議。我正和梅薇絲·貝克爾(兩位女性鎮議會成員中的一位)寒暄時,斯托克斯宣布會議開始,飛快地通過了議程中幾項慣例性的決議。接下來,他提起了聖喬治修女會的請求,修女會希望能接納十五名十多歲的少女和女童入住,這些女孩都是從倫敦和其他英國城市疏散出來的。有人說起土地用途的問題,詢問那是否是一所學校。我舉起手,宣布修女會的會長西緬修女在場,她想就此發表自己的見解。儘管修女從會議開始就穿著那身白袍坐在我旁邊,但斯托克斯鎮長看起來卻像是吃了一驚。
「他要是回來了呢?肯定會疑惑車子去了哪兒。」
「還是沒有鎮長的消息,」我解釋道,「藍思警長正在來的路上,他想搜查你的修道會。我想在他抵達前先通知你一聲。」
「這樁事情里還有一個地方我想不通,醫生,道格的草帽是怎麼到那堵十二英尺高的圍牆另一邊去的?」
「也有人能穿牆破壁,」她說,「念高中的時候,我父母帶我去波士頓看偉大的胡迪尼表演。他就穿過了一堵牆。」
「可是,西緬修女,空間——」
警員和貝克爾夫人二個個執行任務歸來,紛紛報告一無所獲。斯托克斯鎮長不在修女會的屋子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修女會的地界內也沒有找到他。「他有足夠的時間離開,」梅薇絲·貝克爾說,「你們二位回鎮上找他的那段時間。」
藍思警長九九藏書走出屋子,西緬修女陪在他身邊。「醫生,我負責的區域什麼也沒有。沒找到有關道格·斯托克斯的線索。」
高個子修女被我的視線逼退了一步:「你這是什麼意思?」
西緬修女垂著頭,像是還在祈禱,坐在前排的愛修女作出了回應。她皺紋叢生的臉擠在白色頭巾里,顯得有些痛苦,我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她的過敏症會不會和過緊的袍服有關係呢?
她用最嚴厲的教師式眼神瞪著警長:「我有權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很想弄清楚。此刻我必須和西緬修女談談。」我和她告別,走進了修女會的屋子。
從這個位置開始,我和藍思警長沿著牆體一英寸一英寸地勘察了一遍,邊走邊用手按壓石灰水刷過的牆壁,停下來查看每一處顯得異樣的地方。「她們知道鎮長出了什麼事情。」警長邊走邊說。「她們當然知道,」我表示同意,「但這隻讓謎團顯得愈加難解了。他到底遇到了什麼事,又為何守口如瓶,不肯說出真相呢?」
這下輪到我說話了:「你難道想說鎮長死了?我不相信鬼魂,更不相信鬼魂能開著車到這兒來。」
勇修女正在用橡膠軟管給草地澆水,看見我,她用漂亮的蘇格蘭土腔說道:「霍桑醫生,造物主今年夏天有些吝嗇,不肯多下雨。」
「想到孩子在被炸成廢墟的城市裡受苦,」她答道,「我們知道我們必須想辦法掩蓋他的死因和死亡地點。我想我們一定是喪失了理智,竟然會作出這番努力;但你湊巧遲到,於是我們就冒險一試了。我們想等你抵達時讓鎮長的車離開,然後回來帶走屍體。我們原想讓他的車開下道路,讓他看起來彷彿死於車禍。」她抬起雙眼,看著我說,「不可能成功,對吧?」
斯托克斯鎮長出事了,但我完全不知道是什麼事,也不清楚手段和動機。
「我們沒什麼需要藏匿的。」
西緬修女開口說道:「我對這件事情很是憂心。諸位也知道,斯托克斯鎮長今天來這兒,是為了檢查我們的場地設施,然後決定是否支持我們接納從英格蘭疏散而來的女孩。我相信他對所見所聞相當滿意。我實在不想見到這整個計劃將因為他的失蹤而被迫取消。」
「事情發生的時候,你和鎮長在這裏。」
「你是說進到她們的房間里?」
梅薇絲·貝克爾嗤之以鼻:「別又是你那種上鎖房間——」
「來過這裏的人都清楚,修女會的照明很差,特別是樓梯間。望修女的跛足就是因為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對於斯托克斯鎮長這位從沒來過的人,這裏就變成了一個危險的地方。我猜他大概是在通往二樓的前台階上摔倒的,很可能是下樓的時候,在第一級台階上摔破了頭。也就是今天下午智修女擦洗的位置,她顯然在努力去除最後几絲血跡。」
小隔問里空空如也。我重新鎖好,把鑰匙插回點火器上。
「在小禮拜堂祈禱。」
「事情發生的時候,你就在他身邊。」藍思警長提醒她。
「也許更有智慧、更開化吧,」我微笑著答道,「要是她們逗留的時間足夠久,等長大些,說不定會成為你的顧客呢。」
斯托克斯鎮長一臉不高興:「怎麼說呢?醫生。我跟鎮議會的幾名成員談過,他們都反對這樣做。要是修女不教她們念書,她們就必須進我們的學校。她們跟我們這兒的人不一樣。說話不一樣,舉止也不一樣。」
星期五的早晨陽光燦爛,溫暖宜人,是一個完美的新英格蘭地區夏末日子。出診比預料中耗費了更多時間,趕到鎮界路上的修道會時,已經十點過了幾分,我遲到了,道格·斯托克斯已經抵達。開上環形煤渣車道,我看見他的車停在前門附近,車后蓋上斑斑點點地落了些翅果,那是落白頭頂上一株高大楓樹的螺旋翼種子。我把車停在他的車正背後,望修女出來迎接我。這是一位瘦高個的女士,年齡較長,在修女會的樓梯上摔過一次,因此走起路來有些瘸。「霍桑醫生,來得正好,」她愉快地說,「西緬修女和其他人剛開始領著斯托克斯鎮長參觀。他們在庭院里,但門上了鎖,咱們只能穿過屋子進去了。」
「我去找他談談。」我答應了下來。
「但好像還沒怎麼給她帶來麻煩,」西緬修女讓我別擔心,「實際上,醫生,我打電話另有原因。我一直在向斯托克斯鎮長施加壓力,想讓他允許我們從倫敦帶十來個孩子來,在修女會的地方生活。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像是很不情願。不知道你能不能找他談談?」
「咱們去會會她們。」
我立刻同意下來:「好的,也許還會帶上西緬修女。」
「https://read•99csw•com這倒是方便記憶。」我說。
「他是真的離開了呀,醫生,」藍思警長堅持道,「假如採信你的敘述。」
我接過了話頭。梅薇絲和警長的關係向來不好。「道格在修女會失蹤了。我看見他在庭院里靠近圍牆的地方,然後他就消失了。那附近沒有門,他恐怕也不可能穿牆而出。」
路加修女當時在樓上卧床不起,等待人生中最後一場病的結束;因此是西緬修女在為我作介紹。
「修女,你肯定知道他到底遇到了什麼。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今年的確很乾燥,」我附和道,「西緬修女在嗎?」
「她們也有更正式的會名,不過,既然恰好有七個人,在此停留期間,她們將把七美德當名字用。這位是年齡最長的信修女,接下來是望修女,愛修女和勇修女。那邊坐著的是節修女、智修女和義修女。」她微笑著補充道,「義修女個子最高,頂層的架子她都夠得著。」聽見這個顯然重複了很多遍的笑話,有幾位修女咯咯笑了起來。
「我在找西緬修女。據說她或許在小禮拜堂里。」
當時看來,這隻是個無傷大雅的請求。
西緬修女抬起了頭:「等機會來到,斯托克斯鎮長本人將現身說法。」
「我幾小時前看過一次。楓樹一直在源源不斷地掉落樹種,但摺疊座位的蓋子上卻和上次見到時一樣乾淨。因此我知道蓋子曾經被打開過,而且是不久之前。」
那附近找不到關於他的其他痕迹,周圍的草也沒有被踩踏過。「我不會考慮穿牆而出的可能性,」我答道,「翻牆而過恐怕也不可能。就算修女們好心托他一把,他的手指大概也抓不住牆頂。那上頭有鐵絲網,另外,帽子附近的草地也沒有一具軀體落地時留下的痕迹。要記住,我看見他對我揮手。我朝他走了過去,他沒有離開過修女圍成的圈子。」
我跟著穿過光線昏暗的走廊,走下狹窄而缺少照明的台階,從後門出了屋子。在陽光燦爛的後院里,周圍是那堵高牆,我看見幾位修女包罔著斯托克斯鎮長,他那頂熟悉的草帽高過了修女們的頭頂,清晰可見。他肯定看見了我,因為我看見他的藍色套裝閃了一下,他把一隻手舉過頭,招呼我到牆邊去,加入他們的行列。我走得很慢,免得跛足的望修女跟不上;到了庭院里比較崎嶇的地方,我抓住她的手,幫她引路。
鎮議會的夏季會議從來沒多少人參加,這次也不例外。
「但他的車子沒有離開過。」藍思警長答道,他說得自然不錯。
那是一九四。年的夏天(霍桑醫生這樣告訴他的客人),歐陸戰火越燒越旺。五月末六月初,德國軍隊入侵了低地國家和法國,超過三十萬名英法士兵從敦刻爾克撤退。納粹空軍定期攻擊英吉利海峽的護航艦隊和重點城市與港口,英倫本島東南部的機場在仲夏時節遭到了轟炸。
他把腳從桌上放下去,拿出嘴裏叼著的雪茄:「醫生,這個決定可很艱難。那片土地按理說應該是農業用途,修女們兩年前來的時候,我們已經法外施恩了,但現在她們竟然打算把那兒變成一所寄宿制學校。」
站在修女會門口的西緬修女看到我的動作,連忙奔過來阻止我。「別打開,」她警告道,「千萬別打開!」
斯托克斯既不在店裡也不在鎮公所的辦公室里。這一整天都沒人見過他。我們詢問他的情況時,女議員梅薇絲·貝克爾恰好走過。「他今天不是去檢查修女會的場地了嗎?」她這樣問道。
離開鎮公所的時候,藍思警長說:「他會現身的。」但這句話聽起來很沒底氣。
矮壯的智修女把板刷放進桶里,說道:「我帶你去。」
藍思警長皺眉:「你的意思是說,鎮長那時候已經死了?」
我們心目中的「七美德」在小禮拜堂里坐成兩排,小禮拜堂是修女們搬進來后在正屋旁加蓋的建築。前方是為到訪教士準備的聖壇,此刻由西緬修女佔據,她正帶著其他修女祈禱。警長來到小禮拜堂前方,說:「姐妹們,出了件不尋常的事情。醫生說他看見斯托克斯鎮長和你們一起站在修道會的庭院里,然後就憑空消失了。我的手下在圍牆的另一邊找到了他的草帽,但他既不可能翻牆而出,也不可能穿牆而過。他的車還停在門外,但他本人卻失蹤read.99csw•com了。所有這些事情,我必須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英國聖公會,」她坐在座位上答道,「路加修女去世后,修女會一共有八個人。我們都是英國人,因此覺得與那些孩子有特別的血緣關係。儘管她們很可能都已經是英國聖公會的成員了,但我們並不打算勸服任何人接受我們的信仰。當然了,我們會在基礎學科方面對她們給予輔導,但絕非正式的學校教育。」
「倫敦已經開始著手疏散婦女,兒童,特別是兒童。根據推斷,轟炸將越來越頻繁。我們修女會的場地夠大,足以為十二到十五名女孩提供食宿,但我們需要本鎮的地方當局批准。斯托克斯鎮長害怕我們會試圖拉孩子入會。」
鎮議會在夏季有一場會議,就在兩天後舉行。我明白,最好在開會前就西緬修女的事情和鎮長通個氣。北山鎮的鎮長頂多不過是個兼職工作,道格·斯托克斯平時靠銷售福特汽車為生。看完當天的最後一位患者,我跟瑪麗·貝斯特護士打了個招呼,說我有事要提前離開。然後我開車去了本鎮的福特銷售店。
「醫生,你要幹什麼?」
「他在這兒,然後就不見了。」節修女回答得很簡單。
修女們在三八年夏天安頓下來,很快就著手壘砌一道高高的磚牆,把所在地的整個庭院包圍起來,只留下前門供訪客出入。這項工程耗資不菲,讓三個泥瓦匠和一名學徒工足足勞累了三個月。牆高十二英尺,頂端是鐵絲網,頭回見到的時候,我心中大惑不解:這究竟是想將侵入者拒之門外,還是想限制修女們的人身自由。「在英國的時候,我們是一個隱修會,」西緬修女解釋道,「來到美國,嚴格的戒律已有鬆弛,但我們仍舊要遵從身在英國的院長嬤嬤的命令。」
我在修女會前院遇到了勇修女,她是比較年輕的幾人之一。
我第一次拜訪聖喬治修女會的時候,被引介給了修女會的全體成員:「姐妹們,這是山姆·霍桑醫生。」西緬修女在她們就餐的公共休息室里這樣介紹道。老貝茨住在這兒的時候,這個房間曾是一間簡樸的餐室,和修女會的其他地方一樣,燈光也很昏暗。「很高興能來這裏,」我微笑著對她們說,「歡迎來到北山鎮。」
她們這個小小的聖會是兩年前來到北山鎮的,買下了遠在鎮界路邊的貝茨家舊屋。剛開始的時候,她們統共僅有八個人。西緬修女是後來才加入的,在原先的會長路加修女病倒后,接任了這個女修道會的會長職務。我為路加修女看病,從此走進了聖喬治修女會的生活。很可惜的是,路加修女已然八十五歲高齡,無論是我還是其他人,到此時都無能為力了。她在三九年聖誕前過世,葬在了修道會的地界內。
車子依舊停在原處,楓樹的翅果不停掉落,在車身上積累。只有我早些時候拉開過的摺疊座位蓋上沒有落下的樹種。
「呃,我可以試試看。多跟我說些情況。」
我把注意力轉向義修女:「修女,願意跟我們說說嗎?」
戰爭與北山鎮的距離還很遙遠,不過鎮長和鎮議會卻已經感同身受,因為有一小群駐紮本鎮的英國聖公會修女提出請求,希望鎮上能幫助安置一些英國兒童。有幾顆亂扔的炸彈落在了倫敦南部,婦女,兒童的疏散計劃業已開始執行。
勇修女微微一笑:「啊,《哈姆雷特》!和受過教育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你真相信鎮長死了?」
她露出一臉仁慈的笑容,沒有搭腔。
警長說得自然很正確,我跟著他走出了小禮拜堂。聖喬治修女會,即便她們曉得任何事情,也不打算在有了萬全準備之前告訴我們。出到室外,我們走到一名警員面前,聽取他的報告:一無所獲。接著,我們走到那堵十二英尺的高牆與正面屋角交會的地方,這裏距離車道上鎮長仍舊停在那裡的汽車不遠。高牆的這個位置有一扇狹小的鐵門,你可以經過這扇門進入修女會的地界,而不需要穿過建築物本身。警長來的時候,這扇門上了鎖,不過西緬修女很快就從腰問的鑰匙環上拿出了鑰匙。
「舞台上可以用翻板活門製造這種效果。」警長告訴我們兩人。貝克爾夫人沒有理睬他。
「空間足夠容納她們起居。假如您有所疑慮的話,我想邀請您和鎮議會的其他成員參觀一趟我們的場地。」
「鎮長不可能是她們推下去的吧?」警長想問個究竟。
「的確是事故,」西緬修女證實道,「下樓時他走在前面,回頭跟勇修女和我說話,結果踏空了一級樓梯,沒及時抓住欄杆。聽見他的頭部碎裂的聲音,我的血液都要結冰了。」
「和我們在一起的不是鎮長,」她說九_九_藏_書,「而只是他的靈魂。霍桑醫生見到的不過是一個業已離去的人的影子罷了。」
過了一些日子,在道格·斯托克斯的葬禮上,藍思警長問我:
「你可以相信,每個字都千真萬確。」
「可他寫了《紅字》啊。」我微笑著提醒她。
我走到他的車邊,到駕駛員那一側停下,拔出點火器上的鑰匙;我再次感覺到他正在招呼我。「你已經看過一次了。」藍思警長提醒我。我走到車后,把鑰匙插|進摺疊座位的鎖眼裡。
「沒有鎖,也沒有房間。只有一堵罔牆和一扇未找到的門。」
「在春天應該碾平地面的,」我好心建議,「這地面太難走了。」
「好吧,」藍思警長對西緬修女喝令道,「是哪一個殺了他?」
「為什麼呢?他來這兒是為了評估修女會曩能充當從英國疏散來的女孩的臨時住所,這項計劃無疑是修女們追求的目標。無論他過去說了什麼,修女們都不希望他受到任何傷害。他如果從樓梯上跌了下去,那就肯定是一場事故。如果是某位修女殺害了鎮長的話,肯定就不會費盡心思演這麼一場戲掩飾了。」
我幾乎感同身受,也能理解她們都經受了什麼折磨。「你看到夢想將就此終結,和他的頭部一樣粉碎。鎮長在參觀修女會時失足跌死,你不可能獲得允許,把那些孩子帶到這兒來。」
警長嘆了口氣:「那幾位修女在哪兒?」
「咱們回鎮吧,」警長決定道,「我留下幾名警員,讓他們搜索附近的野地;難說這會兒道格·斯托克斯不是坐在辦公室里正嘲笑我們呢。」
「只有五十英尺,你難道不會注意到這番快速變裝?」警長問。
藍思警長走到修女身邊,像是害怕她會逃跑,隨時準備抓住她:「他是怎麼穿過那堵牆的,又是你們中的哪一位殺了他?」
「但為什麼呢?」
我點點頭:「我開車回去,找西緬修女談談。給我半個鐘頭,然後你也過來。我想即便沒有搜查令,她也會允許咱們搜查的。」
「我認為原先的計劃是義修女戴著鎮長的草帽,穿著他的上衣,走出修女會的場地,出門直接上車。她們希望我晚些到,目睹他開車離開。我的確遲到了,但還不夠遲。」
我嘆了口氣,搖著頭說:「警長,誰也沒有殺死道格·斯托克斯:我認為,她們帶著鎮長參觀修女會的時候,最糟糕的事情湊巧發生了。他失足從光線昏暗的樓梯摔了下去,就此一命嗚呼。諸位修女只是在試圖掩蓋真相。」
「是的。你肯定看見了什麼吧?」
「這種草帽叫skimmer不是沒有道理的,警長,趁著我的眼神落在望修女腳上的時候,她們抬手將草帽拋過了圍牆。」
梅薇絲·貝克爾驚訝得合不攏嘴:「你的意思是說,道格打扮成一名修女瞞天過海?」
藍思警長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別說了,醫生,我們在這兒什麼也問不出來,還是再去看看那堵同牆吧。」
智修女雙膝雙手著地,正在擦洗通往二樓的樓梯。她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大概驚訝丁二見到無人陪伴的男人走進這裏。
「走了?幾秒鐘前我還看見他和你們在一起!他能走到哪兒去?這塊地方有圍牆啊!」
走到那堵刷過石灰水的院牆前,我開口說道:「有個問題一直想請教,關於你先前說過的那句話。未發現的門什麼的。」
「我們都在,除瞭望修女,她在你身邊。」
「除非他去了『那從來不曾有一個旅人回來過的神秘之國』。」
「她們沒這個打算!倫敦和英格蘭南部的其他城市正在遭受轟炸。修女們只想趁時間還來得及救助幾個孩子而已,把她們疏散安頓到北山鎮來。」
「是的。」
她略一臉紅,答道:「托馬斯·沃爾夫寫的。我在小說《天使,望故鄉》的開頭讀到了這句話。未發現的門或許通往死後的世界。大家在同牆上尋找一扇並不存在的門,因此當時感覺這句話頗為應景。」
「那可就太感謝了。」
「他去過,」我證實道,「可又離開了。」
「我想這就取決於警長的判斷了。」我告訴她。
「望修女的腿腳不靈便,我在幫助她走過那片崎嶇不平的地面。這樣幫助人的時候,你會自然而然地低頭好幾趟。她於是抓住機會換了衣服。」
「她大概還在小禮拜堂吧。」
我坐進小辦公室的另外一把椅子:「西緬修女從修道會給我打來電話,道格,她擔心你要阻止她把英國兒童帶到北山鎮來。」
「噢,我九-九-藏-書們都習慣了。」
「斯托克斯鎮長沒有假扮成修女的實在動機,但你卻有一個很好的動機要假扮成斯托克斯鎮長。我只瞥見了一眼他的草帽、藍色上衣和舉起的胳膊,但他的周圍都是修女。義修女,你是這兒最高的一位,肯定是你戴著他的帽子,穿著他的上衣。只需要一瞬間,你就能摘下帽子,脫掉上衣,變回真正的自己。上衣可以藏在某位修女的袍服底下,容易得很。」
接下來固然沒有慶祝會,但警方也沒有指控修女們犯罪。梅薇絲·貝克爾幫助她們出售了修女會的場地,在紐約州的薩拉托加泉附近另尋地點安頓下來。後來,我聽說她們還是成功地在戰爭期間照看了許多英國女孩。相信修女們在祈禱時不會忘記可憐的斯托克斯鎮長。
「霍桑醫生不也是嗎?他離我們還不到五十英尺。」
聖喬治修女會選擇我擔任醫生,故而我擁有她們的第一手消息。西緬修女在我的第一次拜訪時便解釋過了原因:「霍桑是個很文氣的名字,所以我們知道你必定是個好人。」
替所有人回答的是年輕的節修女:「那無跡可循連著天堂的小巷盡頭,一塊石頭,一片葉子,一扇未發現的門。」
但我已經拉開了摺疊座位,拉開的縫隙足夠我們看清道格·斯托克斯蜷曲的屍體,他的前額上有一道很深的恐怖傷口,足以置人于死地。
我的視線忍不住投向道格·斯托克斯的車,它仍停在前門口環形車道上:「誰打個電話給鎮長的兄弟吧,處理一下這輛車。」
八月的酷暑讓汽車生意頗為清淡,我在他的辦公室里找到了北山鎮的鎮長閣下,他把腳擱在桌子上,正在愉快地享用高級哈瓦那雪茄。「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兒來了?醫生,想把別克車換成閃閃發亮的四零款福特新車了不成?」他年僅四旬,人高馬大,在高中打過橄欖球,從來不肯讓任何人忘記這個事實。到了夏天,他總是戴硬草帽,這種帽子到了勞工節必定發黃,除了扔掉外別無出路,等明天開春再買一頂新的。
「警民,你的手下搜遍了那片場地,我覺得我們該去看一看修女會本身了。」
「梅薇絲,」我說,「你提到過,你小時候見過胡迪尼穿牆而過。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嗎?」
「那麼,是她們中的哪一位殺死了鎮長呢?」
一小時后,藍思警長和警員搜遍了修道會的全部地方,他把最初結果告訴了我:「找到道格的寬邊草帽了,想看一眼嗎?」
警長咕噥了一聲,我們默不做聲地走完了剩下的路。最後,確定了既沒有隱蔽門也沒有秘密出口之後,我們不得不放棄了。我們繞過屋子,走到門前,我走過去上下打量鎮長的轎車。點火鑰匙仍舊插在車上,造訪修女會的時候,沒有人會特地鎖車。我試著轉了轉鑰匙,引擎轟然啟動。我拔下鑰匙,走到車后。
走近其他幾名修女,我忽然意識到道格·斯托克斯已經不在她們之中了。「鎮長呢?」我問西緬修女。
我記起了節修女引用的那句話。
我們走近小禮拜堂,西緬修女正巧走了出來。她大概聽見了我們的聲音。「霍桑醫生,今天第二次來訪了。」
「我正是這個意思。道格的屍體被藏在某處,或許是小禮拜堂的聖壇背後,等我們離開以後,趁著警員在搜查別處的時候,被移到了摺疊座位里。修女肯定看見咱們已經檢查過了那個地方。」
「沒關係,你忙你的,我知道怎麼走。」
警長帶著五名警員和梅薇絲·貝克爾來到修女會,貝克爾夫人攪得他心情沮喪。他指派每個人在一位修女的帶領下,負責搜索修女會的一個部分。我回到圍牆中的庭院,我就是在這裏最後一次看見了道格·斯托克斯,被分配來陪伴我的是年輕的節修女。
節修女大概是她們中最漂亮的一位,她對我露出熱情的笑容,評述道:「我為你祈禱,希望你能讓我們常葆健康。」
西緬修女走上前來,說道:「你似乎全都知道了,霍桑醫生。你的魔術比胡迪尼的更厲害。」
西緬修女是個慣於發號施令的人物。儘管她和其他修女一樣,都戴著漿得硬挺的白色頭巾,你很難精確估計她的年齡,但她應該是五十來歲不錯。這些修女都穿純白的衣服,和大多數天主教修女的黑白制服不同;說起話來都帶著優雅的英國口音,聽得人很舒服。除了西緬修女之外的七個人中,有五個人看起來比她年輕。信修女今年七十二歲,這是我某次應|召喚來為她診治喉嚨發炎時得知的;望修女大概六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