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橋謎案之續
「我們確實該單獨聊聊,」我說,「你明白,我會帶警長同來。」
安娜·內吉爾卻搖搖頭:「不是這樣。我和索莫塞特鎮長已經討論過電話的事情了。不,他讀到的不是這個。」
「他在家裡有辦公室或書房嗎?」
「如果是被兇手趁亂撿走的,那它就永遠也不會再出現了。」
「誰說講演什麼的了?我們將用戲劇方式重演北山鎮歷史上最值得記憶的四個事件,每個季節一個。薇拉想每個月一個,可誰也想不出十二樁重要的大事件。」他咯咯一笑,接著說道,「北山鎮畢竟不是紐約,連波士頓都差得遠。」
「警員記下了。該死,醫生,他們為何啥也沒有看見,啥也沒有聽見呢?」
「是啊,」我不得不同意,「我只是想排除自殺的可能性而已。如果不是自殺的話,廊橋使得這個案件變成了上鎖房間謀殺案。」
「這正是他的原話,」安娜說著打開了一卷裝訂起來的報紙給我,「所以他選擇了同年的廊橋謎案。你看,這是八月四日那一周的北山鎮報紙。地產交易沒有見報,不過雙方在那周達成了非正式的協議。鎮長告訴我,那周打烊以後,喬·斯文尼打電話給奧茨在波士頓的侄子,在電話上敲定了交易內容。這可真是太幸運了,因為就在同一周,那位侄子也被汽車撞死了。」
那個命中注定的日子已經過去十八年,北馬路鋪上了瀝青,但廊橋仍在原處。在大蕭條的那些日子里,政府派遣市民資源保護隊的人來修理和加固過。有傳聞說北山鎮要將它當做地標性建築,不是因為這裏多年前發生過離奇謎案,而是因為廊橋正變得越來越罕見。希望鎮議會能在政府決定拆除它之前做點兒什麼。
喬·斯文尼悲傷地笑了笑:「你的推斷中僅有一個錯誤。我沒有編造電話交談的筆記,因為那次電話不是我打的。那個周五晚上,是威爾·索莫塞特給波士頓的奧茨打了電話——至少他是這麼說的。得知奧茨的侄子意外死亡后,也是威爾在接下來的一周編造了那份筆記。要是不相信的話,比對一下筆跡好了。」
「到處都在閃光,冬日的陽光照得鋼管樂器閃閃發亮。至於開槍的聲音嘛,它被列隊向我們走來的樂隊的號聲和鼓聲掩蓋住了。要是沒有樂隊演奏,也就沒有這整件事了。星期五給學校打電話,在最後一分鐘叫來樂隊的,正是索莫塞特鎮長。我想他就是在那天決意自殺的,但其手段必須要讓名譽和家庭不至蒙羞。」
書房裡頗為凌亂,但我想找的東西就擺在書桌上。這是一個記事簿,最頂上寫著「一九二二年八月四日」,底下還有一根著重線。日期下面的「貝爾」這兩個字周罔畫了個圓圈。這一頁靠下的位置上,他寫了喬·斯文尼的名字。我用手指敲敲記事簿:「這是你丈夫和斯文尼敲定農場土地買賣的那一天嗎?」
「少了什麼?」
藍思警長沒有找到鎮長的帽子,空著手回來找我。「天曉得帽子去了哪兒,」他說,「你覺得那很重要?」
我想再問得清楚一些:「你的意思是說,這筆交易只和一名死者達成了口頭協議,而沒有簽字畫押的合同?」
我在面對中心廣場的小教堂里找到了他。我走進教堂的時候,他正站在中央過道上,抬頭仰視教堂的管風琴。「你好啊,醫生。我正在琢磨上哪兒籌些錢,重新購置一套管風琴呢。」
「我同意你的看法,警長。那麼,還剩下什麼可能性呢?他肯定是在廊橋中受到槍擊並死亡的,但現實卻又不可能。」
他的面容放鬆下來,咧開嘴笑著說:「哦,不,不是那種事情。不好意思,嚇著你了。」
我拿起馬鞭的把手,小心翼翼地揭開皮革,露出一根細細的金屬管。「它的設計只是用來開一槍的。點三二口徑的彈倉還在管子底下,連同一套原始的擊發裝置。我記得他用右手拿鞭子,把它舉高,催促馬匹向前跑。他把它舉到指向太陽穴的位置,扣動擊發裝置,把致命的子彈射入自己的頭部。」
「什麼?」藍思警長驚訝得合不攏嘴。
藍思警長點點頭:「點三二口徑的子彈,一槍斃命,近距離射擊。大禮帽有沒有可能被人動過手腳,裝了能發射子彈的機關?」
「我知道,但當時這裏沒有別人。肯定還有別的解釋。」
「這太荒唐了,警長。冬天里肯定發生過比這個案件更重要的事情吧?」
「又是一個死胡同。」藍思警長在離開學校的路上咕噥道。他訓斥了那孩子一番,告訴孩子不該偷竊犯罪現場的證物,這把孩子嚇得魂不附體。「我們並沒有比發現帽子之前更接近破案。」
「是的,不過和其他繼承人之間自然有簽字畫押的合同。但他們沒有理由懷疑斯文尼關於他在電話上談成了交易的說法。他有整場對話的詳細筆錄。」
正說著,救護車已經到了,人群讓出一條路來。「剪刀手」斯文尼扮演了交通督導員的角色,引著救護車開上廊橋。「搬動屍體前,我們得先拍些照片。」藍思警長說。
「能讓我進屋嗎,醫生?」他請求道,「有件急事想和你聊聊。」
「好吧,」我說,「下一站,布魯斯特博士。」
「你肯定很自豪吧,」駛向發生過那樁奇案的廊橋的路上,她說,「參与了北山鎮歷史上最值得紀念的四件大事之一。」
「我也正是這麼想的。必須找到那頂帽子。」
樂隊里一個抱著大號的紅髮孩子擋在我面前,我告訴他:
布魯斯特露出微笑,他顯然很為此而自豪:「記姓名和曰期是我的強項。」他對仍舊拿在手裡的那頁紙皺起眉頭,「比方說『貝爾』這個詞,我敢打賭我知道它是什麼意思。那年八月二號,亞歷山大·格拉漢姆·貝爾逝世于加拿大,他在四號下葬。」
格雷琴的表情一下子變了:「你難道是說——」
她仰面倒下,我連忙抱住她,對同過來的人群大聲叫道:「請讓一讓!」
「我記起來了,」牧師點點頭,說道,「剛開始我還以為他們發瘋了,在這麼北的地方種植煙草,還用寬大的白罩單遮住葉子。這筆交易讓威爾·索莫塞特發了大財。斯文尼也是。帕斯凱爾一家人屬於我的教會,所以我在那塊地的事情上幫助他們下了決定。」
「事實上,我還有些事情想告訴你。」他盯著那頁紙說,「但很奇怪,不符合邏輯。」
「你已經破案了嗎?」開門的時候,他這樣問。
「那是自然。」我轉過身,仔細打量廊橋的木板牆壁,特別是正對著索莫塞特鎮長被槍擊時那位置的地方。木板排得整整齊齊,沒有被子彈擊中的痕迹。
「我的車上有塊毯子。我用無線電通知了警員,也叫了救護車。」
「鎮長大概不想讓自己太出風頭。」
「他也在是廊橋里被槍殺的?」
我不禁九_九_藏_書哀嘆美好的往昔:「想來那時候人們還比較互相信任:索莫塞特鎮長對那一天格外感興趣,你的這個謎題其實很容易解釋。他說電話是在那周打烊以後打的,那就肯定是星期五嘍。」
「差不多吧,喬,我們能進屋嗎?想和你談談這個案子。」
「為什麼呢?警長,你難道認為他會像漢克那樣消失?」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我難以同意。
「事實上,還真有這種可能性呢。你們的本堂牧師很可能要動手術。我大半輩子都在這附近度過,是代替他的不二人選。」
我是第一個行動起來的,其他人都還目瞪口呆地站在原處,我已經衝上了橋面。樂隊還在演奏,但樂器一樣接一樣地跑了調門,慢慢停下。等我跑到馬車前,看見索莫塞特鎮長向左側躺著,右邊太陽穴上多了一個小傷口,鮮血正緩緩淌出。傷口周同有火藥灼燒的痕迹,他已經魂歸天國。
自從幾年前我過了四十歲生日,朋友和病人都開始視我為板上釘釘的獨身主義者。被貼上這樣的標籤,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之一是我可以陪瑪麗出席各種社交場合,不會有人認為我們會真的擦出火花。壞處則是,瑪麗本人也抱著同樣的看法。
「當然可以。」格雷琴領著我走過一段既窄又長的走廊,來到後面的一個小房間,「我喜歡這幢屋子,我們的女兒就在這兒長大。」
「很好。」
「現在種植煙草的那個地方?是的,差不多就是那一天。」
「這是編馬鞭用的皮條。雖說威爾旱就放下馬具生意了,但仍舊經常在地下室的工作間為大家做馬勒和馬鞭。」
令人驚訝的是,是格雷琴·索莫塞特回答了這個問題:「不可能。」她從衣袋裡掏出一個摺疊起來的信封,遞給了我。信封上寫著:「如果有人因為謀殺我而被捕並受到指控,請打開此信封。」
我到索莫塞特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十點,一樓窗戶的遮光簾卻都還拉著。就彷彿這幢寬大的屋子本身也在哀悼。我看見車道上停著一輛羅得島州牌照的黑色福特,普羅維登斯的親戚顯然已經到了。格雷琴·索莫塞特親自開門迎接我:「醫生,謝謝你特地來一趟:瑪麗·貝斯特說你或許會路過。」
「呃,那你得先跟索莫塞特夫人談談了。我不記得鎮長經常去教堂。」
我幫她脫掉外套,她把衣服搭在椅背上:「我知道我丈夫和你談過了百年慶典的事情,我也理解你為何不願參与其中。但我向你保證,絕不會發生讓你下不來台的事情,索莫塞特鎮長不會把城門鑰匙當禮物送給你。你只需要露個臉就行,看著鎮長駕駛馬車像漢克·布林洛在二二年那樣穿過廊橋。」
「來,把樂隊叫到一起,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列隊,行嗎?」他退去后,我再次將注意力投向死者:「警長,找點什麼東西蓋住屍體,讓罔觀的人都散了吧。」
「喂,你聽起來很像我的老婆。」
我獨自驅車回家,惦記著瑪麗·貝斯特有沒有把索莫塞特夫人安頓好。我進屋不到二十分鐘,電話鈴就響了。是瑪麗彙報結果:「她現在安然入睡了。我告訴她,明天有足夠的時間考慮怎麼安排葬禮。夫人在普羅維登斯有個兄弟,我給他打了電話。他和妻子今天連夜開車趕到北山鎮。鎮長的女兒明天也能從大學回來。」
「救護車上的工作人員檢查他的時候,脫掉了他的外衣。我已經翻過口袋了。都是空的。」
他在廚房桌子邊坐下,我給他倒了一杯咖啡,問道:「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
「是啊。」她的聲譽不啻於一聲嘆息。
「發——發生什麼了?」她無法理解這一幕場景。
「我相信這是一起地產交易的成立日,在這一天,鎮長和喬·斯文尼購入了後來建起煙草廠的那塊土地。」
「沒耽誤你上教堂吧?」
「或者是我們一起翻閱過的某本書里,這我就說不清了。」
「能把記事簿這頂上一頁給我嗎?很可能會有用,雖說一時還想不出怎麼個有用法。」
他一口飲盡咖啡,站了起來:「我讓薇拉找你談。」
「格雷琴,那當然了!你得流感的時候找我看過一次病。」
「指的是那天打給奧茨侄子的電話嗎?」
「斯文尼有沒有覺得他受了矇騙?」我問。
「很可能非常重要。鎮長的右太陽穴中彈。那一槍也有可能只崩掉帽檐,不傷到人。」
陽光從卧室窗帘的縫隙中照進來,我這才慢慢醒轉,瞥了一眼掛在窗口的室外溫度計。三十四度,剛過冰點,但還不足以讓一月的降雪顯著融化,對於戶外活動來說倒是個完美的日子。
「不,他死在新斯科舍,糖尿病,享年七十有五。」
「有什麼人特別仇恨你丈夫嗎?仇恨到想殺死他的地步。」等只剩下我們兩人了,我問道。
斯文尼哈哈一笑:「不是性就是錢,永遠如此,對嗎?」
「醫生,我正在去辛恩隅的路上。他們在學校找到了丟失的大禮帽。」
「每天都會發生一些事情。那天是星期幾?」
「這都是因為十八年前有個人失蹤了。」我對瑪麗咕噥道。
樂隊奏起《揚基·督德爾》的曲調,這是本州的州歌。下午的陽光照在亮閃閃的樂器上,鎮長用趕車鞭催促馬匹前進,他把馬鞭揚得很高,左手緊攥韁繩。廊橋走到一半,音樂聲從背後傳過來,壞事忽然發生了。鎮長的身軀在座位上猛地一挺,向左傾倒。大聲跌落在地,在廊橋的地面上前後滾動了幾英寸。
我脫掉外套,她領著我走到一張寬大的書桌前,馬上拿出幾大卷裝訂成冊的本鎮周報。我不得不給她潑了點冷水,解釋說我其實感興趣的只是一九二二年的資料,也就是第一樁廊橋謎案發生那一年。「他肯定在研究第一樁案件,對吧?」
「我試試看。」
「允許我問一句,你們和喬·斯文尼現在關係如何?」
「是什麼?」
看起來他像是在近距離被槍殺的,但當時他正在廊橋的中央,有兩百多雙眼睛注視著他。
「但你弄清楚了他的下落,山姆。配合點兒,別鬧情緒。」
「都是生意上的事情,我從來不過問。我丈夫保留了一份這筆交易的文件,想看看嗎?」她幫我找到了那份文件,我大致略讀了一遍,特別注意的是那段手抄的電話交談記錄,雙方分別是斯文尼和奧茨的侄兒。
「那麼,我們可以排除這種可能性了。他是否可能在上橋前已經中彈,忍著傷痛,把馬車趕到了那個地方?」
她的面容通常很安詳,此刻卻顯得既憔悴又蒼白:「你知道的,我一直在幫助鎮長研究那些百年內的大事件。他有很多個夜晚泡在圖書館里,翻查往日的剪報。我實在不敢相信他就這麼死了。」
「鎮上昨天晚上開了個會,討論百年紀念的事情。北山鎮於一八四。年立鎮,今年恰好一百周年。」
布魯斯特博士點點頭:「他住在波士頓,代表兩家人出面商談。那個周末他被汽車撞了,不幸逝世。斯文尼說周五晚上他們兩人在電話上跟他談了一個多鐘頭,最後談定了協議。當然,沒有簽字畫押的合同,兩家人問我該怎麼處理。我覺得價錢算是合理,於是就告訴他們不妨接受。我完全不知道斯文尼和索莫塞特將把這塊地賣給煙草廠,賺上那麼一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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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警員陸續到場,在搬動屍體前拍攝現場照片。藍思警長吩咐了幾句,然後走到我的身邊:「我能想得出的唯一解釋是,某位兇手在這同一座廊橋又給了你一樁不可能的罪案。」
關於索莫塞特的死亡,始終沒有出現過任何官方聲明,但真相還是以口耳相傳的方式傳遍了全鎮。無論如何,這都是廊橋上發生的最後一樁謎案了。戰後,在高速公路大擴張的時候,這條路變為四車道的馬路,舊廊橋被新建的鋼筋水泥大橋代替。一切都變了樣子。
安娜搖頭道:「沒什麼可疑。一位老婦人把一輛新車開出展示廳,在一個街區外撞到了他。那時候開車還不需要駕照呢。」
「那我們為什麼啥都沒聽見,也沒有看見火藥燃燒的閃光呢?」藍思警長問道。
瑪麗·貝斯特走過來,打斷了我們的談話:「格雷琴·索莫塞特快崩潰了,山姆,我這就送她回家上床休息。你有什麼葯可以給她的嗎?」
「噢,我們都挺好的,不過很少有見面機會。」
我們都婉言謝絕,耐心等待他給自己斟上一杯。「我想我們找到動機了,」我開口說道,「這在謀殺案的調查中至關重要。」
「『剪刀手』斯文尼總是跟可疑的交易摻和在一起。他就是這麼得到那個外號的。他對自己的狡詐始終很驕傲。」
安娜·內吉爾微笑著答道:「我雖然還在念高中,但對本鎮歷史已經很感興趣。事情是這樣的:帕斯凱爾和奧茨這兩個農場相鄰,兩個人在初夏的同一個月內過世了。索莫塞特鎮長當時是做馬鞍的,他經常去喬·斯文尼的理髮店剃頭。」
我站了幾分鐘,端詳著人群;屍體已經搬走,觀眾也開始散去。安娜·內吉爾,我們的圖書管理員,正在和「剪刀手」斯文尼談話,我朝他們走了過去。「警長找到什麼線索了嗎?」看見我,安娜劈頭就是一個問題。
「啊哈,」索莫塞特走過來和我握手,「這不是我最喜愛的偵探嗎?」他個子很高,面色紅潤,生著一張瘦骨嶙峋的細長臉,他的家裡人有時候說這叫「林肯臉」。
「沒有。」
「他應該是在二二年八月跟奧茨和帕斯凱爾兩家談成那筆地產交易的。你對此有什麼了解嗎?」
警長在向幾個高中樂隊的孩子詢問情況,孩子們正在準備登上返回辛恩隅的巴士。他們中誰也沒有注意到不尋常的地方,不過有個孩子認為他看見鎮長頭部附近曾閃過一道光。「誰聽見了任何像是槍聲的響聲嗎?」藍思警長問。但誰也沒有聽到。
「呃,是的。」她承認道,「不過,我認為他後來有些分神,因為那年有一筆很大的地產交易,鎮長和喬·斯文尼聯手購入帕斯凱爾和奧茨的農場。我感覺某個特定的日子讓他很煩心,於是想看那一天的報紙。很可惜,我們這兒只有周報,他沒有找到他想找的東西。」
「再撐個五十年也不成問題。」「剪刀手」斯文尼贊同道。薇拉和警長穿過廊橋迎了上來;忽然間,辛恩隅高中樂隊熱熱鬧鬧地奏起了聖誕歡歌。人群簇擁在我周圍,我聽見薇拉在說:「山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布魯斯特博士。他最近暫時主持咱們的教會。」
喬·斯文尼,這位曾經的理髮師,現在的地產大亨,走出人群,上來握住我的手:「來吧,山姆,我得陪你走到廊橋的另外一頭去。」
藍思警長的塊頭從來不小,最近又增加了幾磅體重。年齡和體重讓他行動起來有些遲緩,可他仍舊是鎮上我最親近和交往最久的好友。
「只要一打仗,情況就肯定好轉。戰爭對所有人都有好處,只除了被轟炸弄得流離失所的百姓。」他哀傷地笑了笑,「今天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
「他們在演奏《揚基·督德爾》,鬧騰得很。我們站在橋的另一頭,跟他們隔了段距離,也什麼都沒有聽見。」
「這次不可能。按照你的筆記,你打電話到年輕的奧茨在波士頓的辦公室,開始於六點多些,結束於七點十五分。交談的筆記很詳細。很可惜,從來不存在這麼一場談話。」
「醫生,」警長正色道,「我們希望你能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參与慶祝活動,這是薇拉和我想出來的。」薇拉是警長的妻子,兩人結婚已經十年了,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總是讓警長暗自慶幸;他的首任妻子過世得早,警長等到五十多歲才再婚。
安娜對鎮長的了解顯然比我多。她轉向我,臉上帶著哀傷的笑容,問有什麼能幫我做的。「我剛剛想到警長在圖書館翻看的那些舊剪報。你記得剪報里都有什麼內容嗎?」
我們走到道格·坦納照看馬匹和馬車的地方,他正在等待警長點頭,好帶馬匹和馬車回家。道格比我略年輕幾歲,大多數時間都穿著騎馬褲。他擁有幾匹得過獎的馬,還曾經在普羅維登斯和波士頓的馬展上騎著它們登場表演。
「但沒有槍。」警長提出疑點。
「他——」
「能不能讓我看看?他也許為百年慶典做了什麼筆記。」
「他沒有離開過廊橋,」警長提醒我,「沒有活著離開。」
「我或許還要找你聊聊這些事情。」我說。這時候,我看到了藍思警長,我想去跟他繼續討論案情。
「別忘了火藥的灼傷,」警長提醒我,「肯定是近距離射擊。」
「你的記性可真好。」
儘管我那天駕駛的是別克轎車,但我永遠忘不了那輛黃色響箭跑車——我的第一輛車。瑪麗當時不是我的護士,所以覺得別克車也不賴。「陽光很好,肯定觀眾雲集,」我拉開車門,恭請她坐進去的時候,她這樣說道,「我帶了些三明治,免得我們餓肚子。」
「我記得,」她哈哈一笑,「你給我開了些粉劑。太難吃了,但效果不錯。」她的年齡與我相仿,面頰呈玫瑰紅色,比鎮長年輕至少十歲。記得聽說過他們的女兒外出上大學了。
他對坦納打個手勢:「帶走吧。我們若要別的東西再聯繫你。」
「這次是錢,」我表示同意,「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錢。事情起源於一九二二年,也就是舊廊橋謎案發生的那一年。索莫塞特鎮長在為百年慶典收集資料的時候,偶然找到了一些東西。當時我們都在鎮上,但只有布魯斯特博士記得那麼久遠的事情,記得二二年八月四日發生了什麼。正是在那一天,你和奧茨的侄子在電話上談定了那筆交易。」
「不記得了嗎?在通過廊橋時失蹤了的馬匹和馬車。」
「十八年前的第一樁案件,剛開始只是失蹤而已,」我提醒警長,「這兩個案件毫無相似之處,除了都在廊橋里發生。屍檢報告拿到了嗎?」
「大禮帽。他的帽子去了哪兒?」
「有個學生認為他看見了一下閃光。但是,陽光照得他們的樂器閃閃發亮,我們無法確信他們真的看見了任何東西。」
「政界人土總是有敵人的,但誰也談不上特別仇恨我丈夫。」
她點點頭:「我們二十年前搬進來的時候他就有了這麼一問,那時候他還在賣馬鞍和馬具呢。」
「謝了,我稍後給你打電話。」瑪麗說完走向薇拉·藍思的車子,我看見索莫塞特已經坐在了前排的乘客座上。
「他在哪兒讀到的?這張報紙上?」
「要是想起什麼,立刻給我打電話。」我穿上外套,走出
九*九*藏*書圖書館,沐浴在陽光中。警長和一名警員在廊橋上尋找不見了的大禮帽,我回頭走向安娜·內吉爾。「剪刀手」斯文尼離開了,她正在和布魯斯特博士說話。「我可以來安排追思儀式。」布魯斯特博士說道。
「先讓我仔細看看再說。」我告訴坦納。那匹馬站在旁邊,頗為溫馴。我輕輕拍了拍它,把注意力集中在馬車上。馬車放下了頂篷,車身沒有那裡曾經靠近過鎮長的頭部。兇手開槍時毫無阻礙。我用雙手撫摸著車身框架和內部裝飾,但除了幾滴血以外卻一無所獲。「啥也沒找到。」我這樣告訴藍思警長。
「非常感謝。」她輕聲說,帶著我走進客廳。她把我介紹給她的兄弟和嫂子,那兩人馬上告退,好讓我和格雷琴能單獨談話。
「哼!」這是她全部的回答。
「警長,我很不擅長講演,這你也清楚。」
「那時候我才到鎮上六個月,正忙著開始執業呢。跟我說說那筆地產交易。」
「最近收到過威脅嗎?諸如此類的東西?」
「你丈夫中彈了。」
她握住我的手,露出熱忱的笑容:「知道嗎?我丈夫心情很矛盾,不曉得該不該邀請你。他害怕你一出現就會發生謀殺案。」
「斯文尼!剪刀手斯文尼!」他是我二二年來北山鎮執業后的第一位理髮師。他放下刀剪已經有些年頭了,但鎮民還都叫他「剪刀手」,因為他後來的生意好得出奇,也好得令人生疑。
我轉身準備離開,但又記起了一件事情:「你丈夫的大禮帽在他被槍擊后似乎失蹤了。你知道它去了哪兒嗎?」
我掏出鎮長的記事簿上的那頁紙,展開鋪平,問道:「這個日期對你有任何意義嗎?『貝爾』和『喬·斯文尼』呢?」
「等著你了。」
格雷琴一臉茫然:「毫無頭緒。我說過,他戴那東西傻氣極了,但他卻打定了主意,還從閣樓上翻出那件長禮服穿上。他覺得一身過去的打扮駕著馬車穿過廊橋能為慶典增加氣氛。」
「希望我怎麼做?具體跟我說說。」
藍思警長在下雪的星期天上午來訪,這已經超出了不尋常的範圍(山姆·霍桑醫生邊喝白蘭地邊這樣告訴客人),而是徹底的咄咄怪事。一九四零年一月,那天早問十點鐘,看見警長出現在我家門口,我還以為歐陸戰事在一夜之間起了什麼令人瞠目結舌的變化,又或者是北山鎮發生了一場血腥的凶殺案。
「薇拉,快進屋,別站在雪地里了。」警長的妻子是個精力充沛、身材結實的女人,年約五旬,打我來到北山鎮她就在負責管理本鎮的郵局。前一任藍思夫人死於戰後的流感大爆發,警長一直等到二九年十二月才再婚。「從聖誕節前你們慶祝結婚十周年,我就沒再見過你。」
他左手挽韁繩,用鞭子輕輕抽了一下馬匹。廊橋的另一頭,樂隊開始調音。
「聽起來倒是無傷大雅。」我不得不同意。
還沒等我答話,就又有其他人來和我打招呼了。藍思警長挽著鎮長的妻子慢慢走近:「醫生,認識格雷琴·索莫塞特吧?」
「你的記憶力太驚人了!」
「那當然。」他領著我們走進客廳,「時間還太早,不過,要喝一杯嗎?警長,醫生?」
「剪刀手」斯文尼閉上了眼睛,但又立刻睜開,他彷彿能夠看到即將發生什麼。「我認為你完全搞錯了。」他說。
「嗯,情況正在好轉。」
「那天是亞歷山大·格拉漢姆·貝爾在新斯科舍下葬的日子,為了向貝爾這位電話的發明者致敬,那天全美國的電話系統都停止工作了一分鐘,也就是東部時間下午六點二十五分。」
「沒錯!可其他三樁事情的年代還更久遠呢。」
「呃,醫生,要是能按照發生順序重演這些事件,肯定會更加合適,這一點我清楚,但我們不得不把事件和季節配合在一起,明白了吧?冬天,我們想紀念的是你在北山鎮破解的第一樁謎案。」
「威爾和斯文尼後來因為那筆交易鬧翻了,對嗎?」
「那他們為何啥也沒有看見呢?」
「我們都應該記得的,儘管事情發生於十八年前。跟我回北山鎮,我帶你去見咱們的頭號嫌疑犯。」
「我明白。」她看著我的眼睛。知道我已經通曉了真相。
「記得上一樁廊橋謎案的時候,我提到過歇洛克·福爾摩斯的雷神橋案件嗎?在那篇故事中,自殺者在槍上綁了重物,把繩子拉過橋欄杆,開槍后,重物帶著槍掉進了河裡。」
「我想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格雷琴,你丈夫是自殺,只是其手段顯得像是謀殺。」我打開從警長辦公室拿來的紙袋,拿出盤成一卷的馬鞭,威爾·索莫塞特死亡時正在揮舞這東西,「這無疑是他自己做的。你說他仍舊做馬勒和馬鞭之類的東西。」
我如此不配合,這讓她哈哈大笑:「那種事情一輩子只能發生一次。答應吧!不為北山鎮,那就為了我。」
我大致看清了一副厚如瓶底的眼鏡和一顆正在脫髮的頭顱。
「她沒事吧?」瑪麗·貝斯特在我身邊出現。
我去找他的時候,藍思警長正在辦公室里。很難說我和他誰究竟更沮喪一些。「我替薇拉感到難過,」他搖著頭說,「她在百年慶典這件事情上耗費了那麼多時間和心血,結果卻成了廊橋里的又一樁謀殺案。」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我問。
「你同警長和我站在廊橋的另一頭,跟鎮長握個手,然後就結束了!所有人都會來,下午組織孩子們溜冰和滑雪橇。」
三兩口快速吃完早飯,我給護士瑪麗·貝斯特打電話:「瑪麗,準備好參加了不起的百年慶典了?」
「我們到學校見。」
「當然。」十八年前,漢克·布林洛先是失蹤,繼而遭到謀殺,其中牽涉的巧妙詭計與積雪上的車轍有著分不開的聯繫,很顯然,地面上若是沒了積雪,也就沒有這件事情了,「但我還是不喜歡這個主意。我不是值得讚頌的英雄,而只是湊巧撞上……有時候,我忍不住要想,最初的那幾個月我受到的不是祝福,而是詛咒。人們開始把我看做醫生偵探,而不是一個普通的醫生。」
「我們肯定沒有看見槍手——無論男女——走到索莫塞特身邊,或者騎馬追上他,對準他的腦袋開了一槍。」
我們繞過最後一道彎,我說:「看起來已經聚集了很多人。」好幾輛車停在馬路以外,為正在等待索莫塞特鎮長的馬匹和馬車讓出通道。馬匹和馬車屬於道格·坦納,這位本地的養馬人在穀倉里收藏了好幾輛舊馬車。我們開過廊橋,在馬車背後停下。
格雷琴揮揮手:「拿去吧。」
「我對這件事情委實痛心,」見到孩子之前,校長在辦公室里告訴我和警長,「星期五,索莫塞特鎮長打電話給我,邀請樂隊去慶典儀式上演奏。他非常興奮,我也一樣。誰能想象到最後竟然如此收場。」
話雖如此,我還是上前翻查了一遍,希望這個舉動不會觸怒警長。已經相處了十八年,他大概已經清楚了我的種種怪癖。然後,我撿起了編織皮帶把手的馬鞭。馬鞭的做工很精細,說不定是索莫塞特親自編織的。「少了一樣東西。」我看著廊橋的地面說。
我注意到像是鎮長那件長禮服的衣服和馬鞭扔在廊橋的一面牆壁旁。「那是什麼?」我問。
「很好。明天早上我要
https://read•99csw.com先去一趟圖書館。我想和安娜·內吉爾談談索莫塞特鎮長最近在研究的那些歷史資料。我記得上午沒有安排病人,要是出了什麼急事,你可以在圖書館找到我。然後我打算去探望一下索莫塞特夫人。」
「喬,你若是真的和奧茨的侄子交談過,就應該在筆記中記下那一分鐘的中斷。之所以沒有提到,是因為你根本不是在星期五寫下那些筆記的,而是在幾天以後,在你聽說奧茨的侄子死於車禍以後。從來沒有過什麼談話。你仰仗的是那兩家人會相信你的說法,履行那份從來沒有商定過的協議。編造筆記的時候,你忘記了電話系統的那一分鐘暫停。但是,尋找百年慶典的資料使得真相浮出水面。你清楚安娜·內吉爾或其他人遲早會意識到那場交談並沒有如你所說的那樣發生過。奧茨在死前從未答應過任何條件,而你靠詐騙敲定了那筆生意。你的搭檔索莫塞特已經發現了,我認為是你謀殺了他,以免讓真相泄露出去。」
在圖書館工作的安娜·內吉爾跑了過來:「樂隊來了。鎮長,我們準備好開始了。」這位女士年紀很輕,極有進取心,有點偏胖,但精力充沛得無以復加,她現在是非正式的鎮志編纂人。大家都很喜歡安娜,北山鎮的太太們一直在努力給她找個好婆家。「看來我該爬進馬車了,」鎮長說著充滿感情地拍拍馬脖子,「山姆,咱們另一頭見。」
「我忍不住要覺得這是一場精心安排的惡作劇,而我則是取笑的對象。他們大概想在近些年找件事情紀念紀念,而我大概是最合適的對象了。就我所知,最後的決定是索莫塞特鎮長下的。他花了幾個月時間翻看鎮志編纂者保存的舊報紙和雜誌。」
藍思警長嘆了口氣,有些惱怒地說:「醫生,沒時間胡思亂想了。被殺的是鎮長,我非得查個水落石出不可,否則鎮議會就要拿我開刀了。咱們眼睜睜地看著索莫塞特駕著馬車穿過廊橋,他的手裡沒有槍。即便有,也不可能通過重物落進水中,因為橋的兩側和頂上都是木板。你連個子彈孔都沒找到。」
儘管辛恩隅是距離北山最近的鎮子,但這裡有自己的醫生隊伍,我很少有機會拜訪此處。不過,高中向全縣開放,因而也在藍思警長的管轄權范同內。一個樂隊里的孩子戴著一頂大禮帽走進學校,校長馬上打電話通知了警長。
「那還用問?當然。」
「然後失蹤。」
「其中沒有任何不合法的地方對吧?」
「『剪刀手』斯文尼。」
「大家都認為你很合適,山姆,不但是警長和鎮長,連喬·斯文尼也一樣。」
我哈哈大笑:「還好,那天很歡快,視線所及,沒罪案。」
掌聲雷動,瑪麗捏了捏我的胳膊。這整件事情讓我十分困窘,但此刻卻無路可逃。辛恩隅的樂隊走到了馬匹和馬車背後。索莫塞特鎮長將帶領這支小小的遊行隊伍穿越廊橋。
「真抱歉,他過世了。」
這不是我此生第一次被女人的計謀哄騙住,也不是最後一次:「好吧,為了你,薇拉。我答應了。」
樂隊停止了奏樂,鎮長的馬車在廊橋的另外一頭停下,好讓他對麥克風說幾句話。我這邊聚集的大約兩百人頓時都安靜了下來。「北山鎮的鎮民們,」揚聲器里噼噼啪啪地傳出他的說話聲,「感謝諸位肯賞光出席!正如大家知道的,今天這場聚會是為了慶祝北山立鎮一百周年以來的四個標誌性|事件。今年晚些時候,大家將對我們的早期歷史有所了解,內戰時期、世紀之交。而今天,我們要紀念的是近些年的一件事情:十八年前,漢克·布林洛與馬匹和馬車一起,在這座廊橋上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本地的許多樁謎案中的第一起,而破解這些案件的都是同一個人——我們的卓越鎮民——山姆·霍桑醫生。」
「二二年的八月四號,就我所知,那天啥事情都沒發生。」
她努力回憶著答道:「我記得他對一九二二年特別感興趣。明天你來圖書館一趟,我看看我能不能找到些什麼。」
「我更願意被稱做最喜愛的醫生,」我笑著答道,「你認識我的護士吧?瑪麗·貝斯特。」
「那你是答應了?」
「鎮長死了,他不再需要那頂帽子:我只是想今天帶到課堂上給同學看看。」
我把手裡的帽子翻了過來,但帽子里空空如也。帽檐上,與傷口最近的位置上,有一塊被火藥燃燒灼焦的痕迹。這的確是鎮長的帽子不錯,但卻沒能提供任何線索。
「這個房間——或者說這座橋——只有兩條路可供進出。樂隊在他背後,我們在他前面,足有兩百來號人。警長,從以往的經驗中,你應該已經知道:上鎖房間的謎題通常只有三種解法。他或者在進入廊橋前已經中彈,或者是在廊橋上中彈的,或者是離開廊橋后才中彈的。」
「是的,」警長說,「既然你這麼說,我倒是想起來了。」
「如果讓薇拉和你談談,你會不會感覺好些?」藍思警長問。
「我必須知道信里說什麼。他把這封信留在了針線筐里。威爾是個好人,他把整件事情都說清楚了,從他一九二二年沒有打過那通電話開始,到他決定使用藏在馬鞭手柄里的槍管自殺為止。他想拯救他的家人,不讓家人受到傷害,但也不肯以其他人受到錯誤指控為代價。交給你了,隨便你處置吧。」
「還非常少。」
「已經享受過這份榮幸了。」他微微欠了欠身。他的言談舉止都很熱忱,但看起來卻很緊張。
我聳聳肩,答道:「本周是辛恩隅的布魯斯特博士代班,錯過他的佈道沒啥可惜的。」
我以為薇拉·藍思會打電話給我,或者在一兩天後順道拜訪我的辦公室;但我錯了,兩小時后,正午時分,她就站在了我家門口,一邊拍打外套上濕漉漉的雪花,一邊跟我打招呼:「山姆,你好。真不願意在這麼一個星期天打擾你,但我們的時間委實緊迫。」
「我想是的,幫個忙,把她帶走好嗎?」
孩子名叫邁克爾。我立刻認出了他。他就是那個吹大號的紅髮少年,我在前一天槍擊發生后曾和他交談過。「帽子從他頭上掉下來,滾到了我面前,」他在校長辦公室對我們說,他顯然怕極了,「我把帽子壓扁,塞進樂隊制服的上衣里。沒有人注意到。大家都在看屍體。」
「打開過了。」我把信封翻過來看。
我們掉轉頭,朝廊橋的另外一頭走去,瑪麗跟在旁邊。我想了想自己開車經過廊橋的次數。肯定有一百次了,但自從多年前的失蹤事件以來,這還是我第一次步行過橋。「不得不說,CCC把這橋修整得相當不錯。」我試著挑起話頭。
「時光飛逝啊,」我笑呵呵地說,「不過,我向來不怎麼熱衷於百年紀念和過生日這種事情。」
接下來的幾分鐘亂作一團,我只記得藍思警長站在我身邊,命令所有人退後。穿制服的樂隊成員聚攏過來,教會的布魯斯特博士試圖擠過人群。我瞥見了一眼格雷琴·索莫塞特,她面無血色,我連忙跑了過去。活人永遠比死者更該優先照顧。
「我問問觀眾,看有沒有人知道帽子的下落。」
「醫生,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索莫塞特鎮長家裡的書房。」
北山鎮百年慶典的第一幕定於一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日舉行。
九_九_藏_書「我知道就好了。」
我又撿起一根細皮條:「這是皮帶嗎?」
「沒有。斯文尼在交談時記錄了詳盡的筆記。我相信他們從六點過後開始談,到七點一刻左右結束。」
「那還用說?」我拉開房門,不知道他帶來了什麼可怕的新聞,「希望別是什麼壞消息。」
「他特別感興趣的是哪一天?」我問。
「我的包在車裡。警長,我等會兒再找你。」
我給自己又倒了一杯晨間醒神的咖啡:「給我說說你到底是怎麼想的,然後我再下決定。」
「可以讓我把馬車帶走了吧?」他問警長。
「什麼?」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主意。」瑪麗·貝斯特是個不錯的護士,也是個好女人。她跟了我差不多五年,我從沒後悔過僱用她。瑪麗比我年輕十歲,在城裡長大,只是湊巧到北山鎮生了根。我僱用她的時候,她把深金色的頭髮綁成時髦的髮髻,還好這段潮流來去匆匆,這讓我頗為高興。她現在越發引人注意了。
「是啊,他這個名號倒是傳下來了。總而言之,有一天,這兩個人談到那兩塊土地,加起來超過六百英畝,盤算之下,他們發覺他們有足夠的積蓄買下那些土地,用作房地產開發。索莫塞特鎮長認識那兩個人的繼承人,於是負責處理這筆交易。那兩塊土地後來變成了詹金斯煙草廠,頗為興旺發達,想來那筆土地交易也該是北山鎮百年紀念中的一個大事件吧。」
「我還在研究索莫塞特鎮長的謀殺案。」我把那頁紙拿出來給他看,「這個日期能讓你想起什麼嗎?」
這時候,他的管家恰好從牧師住所過來,打斷了我們的交談。藍思警長打電話找我,而且有急事。我跟著女管家走到電話前,拿起聽筒:「警長,怎麼了?」
星期一早晨,溫度爬升到了四十度出頭,這是一月里的解凍天,積雪紛紛化作春目的小池塘。我開著車來到北山鎮公共圖書館那幢四方小樓。圖書館不過短短几年歷史,但很自豪于其近萬冊的藏書和完整的本鎮歷年公告收藏。鎮長從這裏開始探索本鎮歷史是再符合邏輯不過的選擇了,更何況還有安娜這位鎮志編纂人從旁協助。
我在她對面坐下,開始講解:「大約十八年前,你丈夫和喬·斯文尼撒謊,說曾經與不幸因車禍喪生的奧茨先生在電話上交談過。這個謊言使得他們以低價購入一塊很有價值的土地。這其中沒有牽涉真正的犯罪,真相對於斯文尼這樣的人來說也無關緊要,他以奸詐手段促成廠許多筆交易,這已經為他掙得了『剪刀手』這樣的綽號。但對於你丈夫來說就不同了,他現在是北山鎮的鎮長。電話記錄是他的筆跡。與其說是斯文尼撒了謊,不如說是你丈夫撤了謊更符合事實,儘管沒有犯罪,但也足以毀壞他的聲譽。他想到了你和女兒,想到了這幢屋子和他的鎮長競選。全部這些都建立於謊言之上,我想他大概無法在陰影中度過餘生。」
「啥也想不到。你在哪兒找到的?」
「該死的,醫生,我是管罪案的,不管房地產交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誰清楚這些事情。牧師布魯斯特博士,他當年是帕斯凱爾家的牧師,曾經在交易的事情上給過這兩家人建議。那位侄子死於車禍以後,他說他們應該尊重死者的口頭協議,賣掉那塊地。」
這個冬日的下午依舊陽光燦爛,多數鎮民在廊橋附近逗留不去,三五成群地談論他們看見的和沒看見的。瑪麗·貝斯特和薇拉陪著格雷琴·索莫塞特,盡量想辦法安慰她,我和藍思警長走來走去,勘察積雪的地面,一邊尋找任何可能存在的線索,一邊交流著意見。「首先必須考慮自殺。」我說。
「一九二二年八月四日?我應該記得什麼嗎?」
「記下他們的名字了?」目送巴土遠去的時候,我問警長。
我和一隻手提著一個大號紙口袋的藍思警長來到索莫塞特家,這次只有格雷琴一個人在。「他們替我採購百貨去了,還要去火車站接我女兒。」我問起她的兄弟和嫂子在哪裡,她這樣回答道。
「我們想弄一匹馬拉著馬車,就和漢克·布林洛失蹤那天駕的東西一模一樣。薇拉想讓他的某位親戚扮演他,但他們都搬走了。索莫塞特鎮長說他來駕駛馬車。」
「誰也不願相信啊,安娜。」我說。
「格雷琴,我對發生的事情深表遺憾。藍思警長和我正在從各個方面研究此案。」
「哦?」
「星期五。」
我跟著瑪麗到了車邊,打開門鎖,啪的一下打開每個醫生的護身法寶——隨身醫藥黑包。「給她吃兩粒這個。能幫助她睡眠。再給你一張處方,以防她還需要更大的劑量。」
「剪刀手」哀傷地搖著頭說:「老威爾曾經跟我搭檔做過生意。他不該死得這麼凄慘可怕。我開理髮店的時候,他每天早晨去馬具店的路上總要過來刮臉。那時候他的生意已經在走下坡路了,我最後終於說服了他,跟我一起做房地產。」
但是,我相信他。一切猛然清楚了,從喬·斯文尼的綽號到辛恩隅的高中樂隊,全解釋得通了。「走吧,警長,」我說,「先去你的辦公室拿些東西,然後我要再給格雷琴·索莫塞特打個電話。」
「那是一個大事件,醫生,讓這附近的人真正注意到了你。」
威爾·索莫塞特站在馬車旁邊,身穿長禮服、頭戴大禮帽,這個裝扮更符合世紀初,而不是二十年代。年輕的漢克·布林洛失蹤那天是一副農夫打扮,與此恐怕沒有多少相似之處。不過,鎮長反正也不打算失蹤,只是想重演當年那起事件而已。他曾經是賣馬鞍和馬具的,二十年代早期,隨著汽車數量增加,他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生意日落西山。但他運氣不錯,跟「剪刀手」斯文尼合夥傲房地產生意發了財,後來步入政界。
「此話怎講?這是一座橋,又不是一個房間。」
「我想這應該是唯一的解釋了,」藍思警長同意道,「特別是有這根馬鞭做證據。」他掀開皮革掩蓋物,鬆開手,望著它落回去遮住開口的金屬管,「但是,萬一『剪刀手』斯文尼或別人為此受到犯罪指控呢?他總不希望有這樣的結果吧?」
「一九二二年吧,山姆,你剛在北山鎮執業的時候。」
「那和鎮長的死有什麼關係?」
「這次誰也不會消失,因為廊橋兩頭都會有鎮民圍觀。我們希望在這月或下月完成,趁地面上還有積雪。你明白的,對吧?」
「我看不太可能。那處傷口是即刻致命的。他駕車過橋時還活著,還在催促馬匹快些跑。他一隻手持韁繩,另一隻手拿馬鞭。」
「你知道這是盜竊嗎?」藍思警長問。
「我不這麼想,警長。你給我打電話時,我正和布魯斯特博士談到一些很有趣的東西——亞歷山大·格拉漢姆·貝爾的死亡。」
「警長和薇拉要我下午兩點到,我一點半過來接你如何?」
「我聽說過很多您的好話,」這自然是個小小的謊話,「真可惜您不能常駐下來。」
我還是不明白他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他沒什麼可抱怨的。他大發一筆橫財。兩個人都是。」
我報之以我在星期天獨有的嘆息,這通常是給在休息日為了雞毛蒜皮小事打電話給我的病人準備的:「警長啊,我實在不想摻和到這種事情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