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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貝爾的方舟謎案

安娜貝爾的方舟謎案

但蘿絲只是搖搖頭:「蘭迪把他這一輩子都放在這農場上了,我知道戈登遲早會回心轉意,來耕種這片田地的。他的童年就在樹林里度過,用一頭帶套索的長棍抓草蛇。」
「霍桑醫生辦公室。」她聽了片刻,然後說,「請稍等。」
「想來也是。」我笑著說,「知道嗎?『醫生』這個稱呼在同行之間能省就省了。咱們就互稱安娜貝爾和山姆如何?」
「經常有這種事情?」
「沒有闖空門的跡象,但你見到過的那隻暹羅貓似乎被勒死在了籠子里。」
我們坐進他的轎車(「山姆,就別讓特納把你的別克搞得一團糟了」),出鎮到了鎮界路,他和夏琳幾年前在這裏買了幢屋子。他的妻子是個黑膚美女,兩人在這一帶的社交場合出現時,總顯得那麼珠聯璧合。夏琳帶著特納出來迎接我們,那條混血小狗被裹在毛巾里。我第一次想到:林肯之所以拉我同去,是不是為了緩和黑人向白人女性獸醫求助時的緊張氣氛呢?
「跟我說說,出了什麼事?」
「你收到過任何形式的威脅嗎?發生過任何異常的事情嗎?」
「方舟到了夜裡漆黑一片,不可能下手。事情肯定發生於天亮后不久。記得嗎?發現『安息日』已經死了的時候,屍體還是溫熱的。誰能在清晨的路邊搗鼓送奶箱而不虞害怕被注意到呢?只有送奶工了。」
她對這個念頭不屑一顧:「賊肯定會偷走整個戒指,對吧?」
「『安息日』是朵拉·弗拉吉爾的貓,我和弗拉吉爾夫人談話的時候,得知她丟失了鑲在戒指上的貴重鑽石。這件事就發生在她的貓生病之前。安娜貝爾,我記得你告訴過我,『安息日』有梗阻方面的病痛。這實在不像是簡單的巧合。我開始考慮一種可能性,那就是這隻暹羅貓吞下了那顆鑽石,導致腸道梗阻。」
「蘿絲,為何不賣了農場,搬到鎮上去住呢?」那天出診的時候,我問她,「可以住得離你姐姐近些。」這不是我第一次作此建議了。朵拉·弗拉吉爾也是個寡婦,她是蘿絲唯一的手足,過世的丈夫沒有留下任何親屬,獨自一人住在鎮上。
德軍的約三百架轟炸機和六百架戰鬥機以可怕的精確度襲擊了倫敦港區。在熊熊燃燒的烈火指引下,敵機當晚再次來襲。
她揮揮手,要我別說下去了:「只是想想而已,還沒作決定呢。」
「沒有。」一夸脫容量的瓶子里只剩下一點牛奶,他拿起來喝掉,在牆邊的水槽里洗乾淨瓶子,然後打開送奶盒,把它和其他空瓶放在一起。做完這些,他問安娜貝爾:「要我去葬了那隻貓嗎?」
「好了,活蹦亂跳的。你看起來很疲憊,昨晚上熬夜了?」
「山姆會幫忙的。」
她把笑臉轉過來面對我,火力全開:「久仰大名,霍桑醫生。你是本地的歇洛克·福爾摩斯。」
瑪麗擔任我的護士已有五年,但我們之間不只是職業上的關係。我有時陪她參加舞會和聚會,甚至還與她一起和另一對男女外出度假。我感到我與她比我和其他任何女性都更親近。還沒等我們繼續討論這件事情,電話鈴響了起來,她伸手拿起聽筒。
她疑惑地看著我:「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太感謝了,克里斯蒂醫生,要多少錢?」
「我是醫生,來找你是為了你那隻猩猩。」
「家母是浪漫主義者。」
她聳聳肩:「就十美元好了。算是同行優惠。」
羅林斯夫人和北山鎮的許多老年居民沒什麼兩樣,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寡居農婦。她的丈夫六十多歲就過世了,留下來的農場很快就荒蕪得不成樣子。她的獨子名叫戈登,是住在鎮上的送奶工,盡量幫她料理那處地方,但他對種莊稼缺乏興趣。我為蘿絲·羅林斯看過幾次不同的小毛病,但叫我來多半是為了聽她訴苦。
就在這時候,我看見方舟的後院里有手電筒的燈光一閃。「就是他!」我催促道,「快來!」
「是誰?」我問。
「我問問她吧。我還要給藍思警長打個電話。你回家去吧。」
「腹瀉了好幾天,」林肯告訴她,「星期一有幾個朋友來我們家燒烤,慶祝勞工節,它在野地里跑來跑去,估計是吃了什麼髒東西。」
高個子男人帶著一絲笑容扭頭對我說:「逮捕我?為什麼?侵入他人產業,還是虐待動物?」
我分辨出一絲像是義大利人的口音。他的名字在義大利語中就是黃蜂的意思。「從前的海員為啥要到內陸定居?」我好奇地問他。
「要是塞在一小團貓糧里呢?」我俯身撐住警長的辦公桌,「雖說卡住鑽石的兩個鉤爪像是被掰彎的,但弗拉吉爾夫人依然拒絕相信鑽石是被偷走了。什麼樣的盜賊,她這樣問我,情願花時間把鑽石從戒指上取下來,而不是連同戒指一起拿走呢?」
「這樣的日子里我就不抱怨了,」我答道,「希望可憐的特納能恢復健康。」
「問住我了。夜裡沒有人進來過,這一點我敢肯定。」
「她請我查查看,警長,我就查查看嘍。有人勒死了那隻貓,我很想知道原因,還有手段。」
「雷說你正在照看一隻猴子?」
「我更願意把自己看做華生醫生,雖說他可不怎麼給人看病。」
我對安娜貝爾笑道:「你不會睡著了以後夢遊回來吧?」
「克里斯蒂醫生。」她說著把聽筒遞給我,臉上的表情絲毫不變。
「我覺得沒問題,山姆。」
「是的,這裏供貨物出入。你也看見嘍,門從裏面上了扣鎖,我還叫人安裝了這道網眼內門,在夏天方便空氣流通,同時不用擔心動物逃跑。內門也有一道扣鎖。要是實在熱得受不住了九九藏書,我還可以打開這扇門。」
接下來,我走鄉間小道去了辛恩隅。十五分鐘過後,車爬到神聖山的坡頂,我望見了棲息在一英裡外崎嶇山谷中的村落。按照我的猜想,在這麼大的一個地方尋找一位名叫維斯帕的海員不會很難,事實也正是如此。加油站的服務員給我指路,沿著馬路過幾個路口就是他屆住的小房子,服務員還提醒我要當心猿猴。
「警長。我想這是破案的唯一方法。」
「弗拉吉爾?不會是朵拉·弗拉吉爾吧!」
「你的姓名縮寫卻和福爾摩斯一樣。」她不肯放過我。
「當然沒有了。」她像是想補充兩句什麼,但轉念一想又沒說出口,追問之下,她還是告訴了我,「上周我丟了一顆很值錢的鑽石,是我最好的一枚戒指上的。固定鑽石的兩個尖頭不知怎麼被掰彎了。我在屋裡找了一遍,但就是找不到。」
「一位退休的海員,住在辛恩隅,叫維斯帕。這是他在蘇門答臘買回來的,可憐的傢伙挨了蜂蜇。我正在盡量治療它。」
一個年輕男人從後面的房間出來,懷裡抱著一隻體形纖細的暹羅貓。「這姑娘的精神恢復了不少,」他說,「可以放到前面的籠子里了。」
我想給朵拉·弗拉吉爾打電話,但決定還是先去一趟警長辦公室,問問最近本地區有否發生過其他神秘闖入事件。與平時一樣,藍思警長的歡迎不可謂不熱烈。他是我在北山鎮交情最深的老朋友,但他在闖入案件方面沒能幫上忙。「除了有幾家人丟了雞以外,最近相當太平。你莫非知道什麼我沒聽說的事情?」
他領著我走進這幢小木屋。屋裡的裝飾非常簡單,一面牆上掛了張巨大的漁網,桌上擺著船用六分儀。牆上只掛了一幅畫,那是溫斯洛·荷馬的油畫:夕陽中,一艘船揚帆遠航。「晚上我把佩德羅留在這兒。」他領著我走進後面的一間卧室。
「我開車跑了趟辛恩隅。有電話嗎?」
我們立刻走出後門,我用手電筒指著他,大喝一聲:「不許動!」
「啊!我送『安息日』去看病的時候遇到過他,但我沒記住他的名字。這小夥子看起來人不錯。」
「今天早晨發現『安息日』的屍體后,我馬上給朵拉打了電話。她聽起來非常惱火。」
「那是自然,要是找不到的話,我就通知保險公司。」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會有的,遲早的事。」
「晚上當然是的。否則它會在樹枝上蕩來蕩去。」
「除了前門,這是唯一的出入口嗎?」
「很高興認識二位。」他說著把貓放進一個空籠子。最近的那隻狗馬上低聲吼叫起來。帕金斯只好把暹羅貓挪到面對前門的另一個籠子里。這位年輕人身材高瘦,動作間透著年輕人特有的笨拙。他二十歲剛出頭,比安娜貝爾·克里斯蒂年輕十來歲。
我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掏出了上衣口袋裡的手電筒:
房間的那一頭,佩德羅敲打著籠子的欄杆。
「你看,山姆,這是我的診所。我剛在北山鎮開業不久,這是一筆需要保護的投資。我不能承擔再失去一隻動物的代價了。」
「偷竊你姨媽的鑽石,」我冷然答道,「安娜貝爾,請允許我向您介紹,這位是戈登·羅林斯,你這兒的送奶工。」
我看得出,安娜貝爾並不願意作出這個令她厭惡不已的決定。「唉,好吧。」她看著我說,「這是我開業來遇到的第一起死亡。不是我的錯,但我覺得我有責任。」
「情形似乎有難解之處。她大概想聽聽我的看法。」
我很高興地發現前面房間的籠子都空著。安娜貝爾接診的大部分貓狗都被送回了主人家中。到了後面房間,我們兩人在小床上坐下,面對著佩德羅的籠子。體形巨大的猿猴蹦起來,抓住欄杆,但很快就懶得向我們繼續炫耀力量了。
開車去安娜貝爾的方舟這一路,我負責抱著裹在毯子里的特納。那地方在從北山鎮到辛恩隅的半路上,選址不錯,能吸引兩地鎮民開車前往。這棟白色的煤渣磚建築只有一層,與較小型住宅的面積相仿,門口的送奶箱為之增添了幾分住家氣氛。一塊小標牌上,很有品位的鎦金字母寫著「安娜貝爾的方舟——所有造物的庇護所」。我們到的時候,停車場里只有兩輛車,一輛是流線型的林肯一西風跑車,另一輛是黑色普利茅斯轎車。我相信給這個地方命名為安娜貝爾的方舟的人無疑是林肯一西風的車主。
若非接下來那個星期一的事,我與北山鎮首位女獸醫的交情或許也就僅止於此。星期天我起得很早,到屋外取來牛奶和報紙,坐下閱讀倫敦在白天遭受劇烈空襲的新聞。在連續幾周被納粹空軍狂轟濫炸之後,英國政府相信德軍將跨越英吉利海峽發動襲擊,便發布了入侵預警。九月七日的空襲更是加劇了人們的恐懼。
「能讓我看看它的籠子嗎?」
「所以我才要略掉中名。」
「只有兩扇,前後各一,插銷都從室內插緊了。」
「就當幫我一個忙。今天晚上我需要你跟我一起。」
「這話我可記住了,」我對她說,「下次我得了犬熱病一定來找你。」
「可不一定非得是送奶工啊,」安娜貝爾仍有疑惑,「誰都可能把長桿伸進送奶箱。」
安娜貝爾的方舟與羅林斯家的農場其實不近,但我想克里斯蒂醫生並不曉得,我在同一個下午跑兩個地方要繞多大一個圈子。時值夏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我把車開進那片小停車場。
「更讓我困惑的是殺死它的手法。前門沒有被撬過的痕迹。」
我拿起貓的一隻爪子:「這兒有乾涸的血read.99csw.com跡,它的一隻爪子撕裂了。兇手的身上肯定有貓撓的抓傷。」
「她這話說得有理。」藍思警長贊同道。
「籠子面對房門,距離不足六英尺,是她進屋后首先看見的東西。」
「其實並沒有這個必要。」
「開業六周,只有一次。診療室里的那張小床就是為此準備的,以防哪天我必須在診所過夜。」
「要是有人闖入的話,應該通知藍思警長。」
「關掉燈好嗎?順便打開後門的鎖,但別讓我睡過去。」
「這合適嗎?」她問,「我們一起坐在小床上,共度漫漫長夜。」
「抓住邊緣,甩上就行了。又不需要關得絲絲入扣。」
「你們是一起離開的嗎?」
「瑪麗——」
我扭頭問她的助手:「雷,你呢?當時你也在嗎?」
「我晚上來過一趟,給動物餵食和喂葯。『安息曰』當時還挺好。我認為它無疑是今天凌晨遇害的。早上八點我發現它的時候,屍體還有些熱氣。」
不過,我還有別的事情需要先處理。
我走過去檢查前門。這是一扇堅固的木門,沒有窗戶,門鎖也是最新型號的耶魯鎖。我問她要來鑰匙,她從手袋裡取出鑰匙串,找出一把亮閃閃的新鑰匙。鑰匙輕而易舉地滑進鎖眼,鎖簧的工作也很正常。「除了你和雷以外,還有誰有鑰匙?」
「他是怎麼關上送奶箱內側的門的呢?」警長問。
「不可能。另外,鑰匙從沒離開過鑰匙環,想取下來可不容易。」她拿出鑰匙環給我看。
他點點頭:「我比她早到一兩分鐘,和平時一樣等在車裡。」
「什麼案子?除了一隻死貓,你還有啥?這都不是一項重罪。你難道要我因為虐待動物逮捕什麼人嗎?該死,法官多半會罰他一百塊錢了事。」
「方舟開業后你也許見過他幾次,但沒有注意過他。」
「哼,你又是為啥在醫生樓里轉來轉去呢?」瑪麗反唇相譏道,露出她特有的那種促狹笑容,她很喜歡林肯這個人,「你就沒有病人需要看嗎?」
「可他是誰呢?」安娜貝爾問,「我沒見過這個人。」
瑪麗埋頭做起了文書工作,沒再就此發表任何意見。
她笑著瞪了我一眼:「霍桑醫生,你不妨試試看。」
「但昨天夜裡不在,對吧?」
「通常如此,」安娜貝爾替他答道,「除非我留下來照看動物。」
「你把它關在籠子里嗎?」
「它死得可相當蹊蹺,弗拉吉爾夫人。為何會有人想殺死它,你猜得到任何原因嗎?」
她聳聳肩,答道:「一條狗,生了虱子。我還在等讓我給牛看病的電話。」
我還沒怎麼跟你說過北山鎮其他醫生的事情(山姆·霍桑醫生一邊說,一邊取下酒瓶,循例給自己和客人各自倒了一杯小酒),因為一九二二年剛到北山鎮的時候,我是鎮上唯一的醫生。情況到二九年大有改觀,覲聖紀念醫院開業,迎來了幾位出色的駐院醫師,其中就有我的朋友林肯·瓊斯,北山鎮的首位黑人醫生。一九四。年九月,林肯結了婚,在北山鎮養了兩個孩子,他的兒子納特正巧到了想要條寵物狗的年紀,因為納特的妹妹無法提供他想要的那種夥伴關係。
「上過保險嗎?」
「太好了,醫生,那會讓我心裏好受許多的。」
「你還沒有告訴我們,你是怎麼知道的呢,」安娜貝爾說,「還有他是怎麼殺死上鎖房間里的那隻貓的。」
「樂意奉陪。今天收治了新的病號嗎?」
房間里有五六隻貓狗待在各自的籠子里,看起來一個個都不情不願。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輕女士走出來和我們打招呼。「你肯定是瓊斯醫生了,」她對林肯說,「你夫人打過電話,說了特納的事情。我是安娜貝爾·克里斯蒂。別在意我的患者。它們很快就會安靜下來的。」
「山姆,近來如何啊?」夏琳跟我打招呼的時候,林肯快步上前,接過她懷中的小狗。
她領著我走進後面的房間,雷·帕金斯正忙得不可開交。這裏沒有猴子,卻有一隻體形龐大的長臂猿猴,身高超過四英尺,瘋狂地左衝右突,安娜貝爾那位助手拚命想鎖上籠子。「這是什麼?」
「好像是。她叫安娜貝爾,給診所起名叫安娜貝爾的方舟。」
「我說的是別的事情,為了戰爭奉獻我的力量。」她別開臉,隔了幾秒鐘說道,「我讀到報道,軍隊缺少護士。」
「我在兩點前沒有病人,是嗎?」我裝出公事公辦的樣子問瑪麗。
「它反正也出不來。要是上了鎖,萬一失火的話,消防員該怎麼救它呢?前門和窗戶都很容易砸開。再說了,我很願意醫治比貓狗更大的動物。附近的鄉親們對我還不放心,還不肯把公牛、母牛和馬匹交給我呢。」
「很重要?」
「不,我保證絕不是這樣。我在調查獸醫院發生的一樁事故。」
戳穿老婦人的幻想不是我的工作。我給她開了些葯,然後繼續上路了。
籠子比安娜貝爾的方舟的那個籠子略小些,也沒那麼結實,但顯然足夠管用。透過後窗,我能看見一個圍著籬笆的後院和幾棵可供攀緣的樹木。佩德羅的這個退休住所似乎頗為不錯。「它和鄰居家的寵物有過衝突嗎?」
「克里斯蒂醫生在嗎?」我問那位小夥子,房間里終於只剩下了我們兩人。
「那他是怎麼做到的呢?」
「唉,醫生,我跟你相處了十八年,學到了一個道理:事情並不總是和看上去一個樣子。」
林肯付給她十塊錢,我連同毯子抱起特納。「很高興認識你,克里斯蒂醫生,」我說,「你那輛林肯一西風可真是漂亮。」
「她和我在鎮上住得只隔一個街區,但我們只是https://read.99csw.com普通認識而已。她的妹妹是我的病人。事實上,我剛從她家出診回來。」
「真希望只是那麼簡單。跟我來,反正我想讓你看看『安息日』的遺體。」
「他就是克里斯蒂醫生在方舟的那名助手。」
「這都是為了探案需要,」我向她保證道,「周日晚上,掛鎖也是這個樣子的嗎?」
「不會的,我半小時後到。」
「也不盡然。假如盜賊是她的家裡人,經常拜訪她的住所,有完美的竊取鑽石的機會;假如把戒指本身留在原處,弗拉吉爾也許要幾周或幾個月後才會注意到鑽石已經失竊。記得她戴著的眼鏡嗎?她的視力不好,眼鏡度數很高。她告訴我,修剪草坪、照看庭院都是她侄兒的活。他當然有機會進入弗拉吉爾的住處,找個上廁所的借口就行。這是我的推測,上周五事情大概是這麼發生的:他剛取下戒指上的鑽石,弗拉吉爾突然走近。他害怕被懷疑盜竊,乃至於要他騰空口袋。於是,他就把鑽石裹在一小口貓糧中,餵給了『安息曰』。
「那就好。這位是雷·帕金斯,我的助手,這位是瓊斯醫生,他的狗叫特納,還有這位是霍桑醫生。」
「不是佩德羅,是一隻貓。」
「我認識嗎?」
「當然想不到了!它從沒侵擾過另外哪個生靈。」她想了想,又修正道,「偶爾遇見的一兩隻鳥兒除外。」
「小時候抓草蛇和長大后耕種上百畝玉米地不是一回事。」
「有人提出過這個問題了。你是A.克里斯蒂,和那位英國偵探小說作家一樣哦。」
那房子的庭院里站著一位六十來歲的男人,頭戴海軍軍官的尖頂帽,飽經滄桑的面容一看就知道這正是我要找的人。「維斯帕先生?」我拉開門閂,走進庭院。
回到辦公室已經快六點鐘了,瑪麗正在收拾鎖門。「還以為你回家了呢。」她說。
安娜貝爾鬱悶地搖搖頭,更讓她煩心的是雷作為獸醫助手的笨手笨腳,而不是那動物的掙扎。「讓我來。」她對帕金斯說,拿起掃帚戳進籠子,趕遠猿猴,然後砰的一聲關上門,把鎖扣鉤進u形金屬釘中。她把掛鎖掛在u形金屬釘上,但沒有扣牢。做完這些,她才回答我剛才的問題:「猩猩,叫佩德羅。」
「我想是的。我馬上就過來。咱們不妨先吃些東西,然後你把我跟佩德羅鎖在一起過夜。」
林肯·瓊斯個子很高,相貌英俊,四十五六歲,比我大一兩歲。
「會不會被人偷走了一段時間,複製了以後再還回來?」
「誰會傷害這麼一隻無力反抗的貓咪呢?」安娜貝爾很想知道。
「『安息日』是何時病倒的?」
「誰養這東西當寵物?」
老海員顯而易見地鬆了口氣:「感謝上帝!它陪了我二十年,在陸地上和海上都是。沒了它,我可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德國若入侵英國,那美國就參戰了,」第二天早晨在辦公室里討論時,瑪麗·貝斯特鬱郁地說,「我覺得我該做點兒什麼。」
「你認識一位名叫雷·帕金斯的年輕人嗎?」
安娜貝爾·克里斯蒂哈哈大笑道:「大家都這麼說,但我開的是那輛普利茅斯。」
我向瑪麗複述的時候,她瞪起了眼睛:「一隻死貓?就為了一隻死貓給你打電話?」
在近處看,她更像電影明星而非獸醫。倒不是說她有多漂亮,而是她的金髮、褐眼、爽朗的笑容和線條分明的五官都讓人一看就移不開視線。我很不好意思,因為我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叫我林肯好了,」他對安娜貝爾說,「這位是我的朋友,山姆·霍桑醫生。」
藍思警長跑上前來,他有些氣喘吁吁的:「醫生,這就是我應該逮捕的那個人?」
安娜貝爾搖著頭說:「這是唯一的鑰匙。雷才在診所工作三個星期。我還沒複製一把鑰匙交給他呢。」
「一個叫佩德羅的傢伙。今天回家去了。」
我大驚失色道。
「想來也是。考慮到她的住處和庭院的大小,這位女士對她的所有物一定相當在意。可是,你為何覺得我能有所幫助呢?」
「那是誰——」
「我的侄子負責照看花園和草坪。清潔女工每兩周上門一次,可她上周沒有來過。沒有發生過劫案,我只希望能找到那顆鑽石。那是我過世的丈夫給我的周年禮物。」
「我和安娜貝爾·克里斯蒂星期六見面時,她也這麼說來著。」
「它不在這兒了,山姆,所以先前我才打電話給你的。我治好了蜂蜇。我正要給維斯帕打電話,叫他把佩德羅領回去。」
這頓飯吃得很不錯,我們胃口大開,要了巧克力蛋糕當甜品。
「夠可愛,」瑪麗實在難以評論,「二位走吧,祝你們玩得開心。」
「安娜貝爾·李·克里斯蒂,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她的視線投向特納,用一隻溫柔的手檢查那隻混血小狗,「小夥子,你這是怎麼了?不舒服嗎?」小狗嗚咽著作答。
「那就太感謝了。」
我掃視了一遍診療室,見到冰箱和窄床,窄床位於單扇小窗底下,窗外是後院。我走到後門前,後門里襯著一道厚實的網眼內門。
一小時后,回到警長辦公室,我向安娜貝爾和藍思警長解釋了事情的由來。「從開始就顯而易見的是,犯罪動機肯定不只是為了殺死朵拉·弗拉吉爾的貓。如果有誰想勒死一隻貓,附近有的是迷途野貓。費盡心思勒死身在上鎖的寵物醫院里的『安息日』,這個人無疑別有用心。」
等我到達寵物診所時,天都黑了,她在前門外等我。我們開車去了附近的路邊酒館,這裏的食物不貴,味道不錯。吃飯時,她蛻她從沒來過這個地方:「你得多https://read.99csw•com帶我看看北山鎮的風光。」
我和她各自沉默了一段時間。「山姆,你還醒著嗎?」最後,她打破了寂靜。
林肯點點頭:「我正要去那兒,但得先回家接特納。一起去?」
「謝謝你,弗拉吉爾夫人,你可幫了大忙了,」我對她說,「我會盡量找到那個該為『安息日』的死亡負責的傢伙。」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今天下午我要去羅林斯夫人家中出診,拐個彎去趟方舟倒也沒啥問題。」
「當然不是。佩德羅有可能溜出籠子,甚至有可能打開『安息日』的籠子,但不可能用繩索或鐵絲勒死它。」
我們撳響門鈴,然後走了進去,迎接我們的是各種不同的吠叫和咆哮。
「哦,會需要很久嗎?」
「最好什麼也不發生。」
她按照我說的做完,然後坐回到小床上。外面,月亮的清輝灑遍了後院。「我在哪兒讀到過一個故事,」安靜了幾分鐘后,她忽然問我,「猩猩殺人?」
接下來,我打電話給安娜貝爾·克里斯蒂:「今天夜裡我希望你留在診所後面的房間里,看著那隻猩猩。」
「還不是為了佩德羅!我想在海邊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科德角就不錯,可那兒的人不許我把佩德羅當寵物養在家裡。他們說它應該去動物的!我只好離開那兒,找一個允許我養它的村子定居。」
她皺起眉頭,努力回憶:「好像不認識。」
「那都取決於希特勒,」我答道,「我覺得他沒有愚蠢到膽敢入侵英格蘭的地步。」
「星期五,第二天我送它去了方舟。」
那名男子個子很高,穿一襲黑衣。他扔下鐵鏟,呆立當場,大概是害怕我們有槍吧。車頭燈從路邊掃過來,藍思警長走出了他躲藏的地方。
「但你沒有看見任何不尋常的情況?」
「都治好了,各自回家去了。我此刻最擔心的是特納,納特的那條狗。它得了嚴重的腹瀉,我實在說服不了兒子,我只懂得幫兩條腿的患者看病。」
「動物被單獨留在這裏過夜?」我問。
「不會留你一個人的,」她說,「就按你說的辦,我也留下。」
「沒錯,掛在U形鉤上,但沒有扣住。難道我們在等著看它能不能自己鑽出籠子?」
「就快睡著了。」
「讓我想想看,」我告訴她,「勒殺貓咪有些偏離我的正軌,但這怎麼看都像是一起密室謎案。」
我環顧四周,客廳打掃得一塵不染:「弗拉吉爾夫人,你這兒有清潔女工幫忙嗎?外面呢?有園丁嗎?」
「她和猴子在一起。」帕金斯答道。
我聯繫上了警長,他被我的請求弄得困惑不已:「你要幹什麼,醫生?跟一隻猿猴過夜?」
「她不想來取。說只想記住『安息日』活著時候的樣子。屍體由我處理,我告訴弗拉吉爾夫人,我會將它葬在診所後院。」
維斯帕的疑心越來越重:「你問這些幹什麼?難道又要逼我搬家?」
接下來,我們該回方舟去了。「我把車停在這條路前面些的地方,」我提議道,「你把你的車也挪個地方吧。」
「謝謝你,瑪麗,」我咕噥道,然後正了正臉色,問林肯,「好像聽說過,有位獸醫在本鎮去辛恩隅的路上開了家診所。」
「那今天夜裡又是怎麼回事?」
我大致講了講安娜貝爾的方舟的殺貓事件,藍思警長嘲笑了我兩句:「死了一隻貓,你居然這麼上心,真是夠難得的。毫無疑問,咱們的新獸醫是位漂亮女士。」
電話里響起安娜貝爾·克里斯蒂的嗓音:「很抱歉打擾你,霍桑醫生,但不知您今天或明天會不會經過我的診所。我這兒出了件小事,或許需要你的偵探技能幫忙。」
「你不正在做事嗎?就在這兒。」我提醒她。
「我認識你?」
「能把佩德羅再留一夜嗎?」
「沒有,絕對沒錯。它個頭雖大,但性情溫馴。」維斯帕說著露出了笑容,我希望安娜貝爾·克里斯蒂能儘快讓他和猩猩團聚。
「在他回去取走鑽石前,『安息日』就因為腸梗阻被送進了安娜貝爾的方舟。」
我在黑暗中點點頭:「愛倫·坡。你叫安娜貝爾·李。別以為我會漏掉其中的聯繫。」
「空得很。要是女獸醫閣下耽擱了二位,記得通知我。」
「你不用為它的死亡負責,我打算證明這件事情。雷把它葬在後院里了?」
這時候,林肯·瓊斯的腦袋恰好探進了房間里:「怎麼?二位居然在討論戰爭?生意肯定很清淡吧。」
「希望新來的女獸醫能治好它,」夏琳答道,「她可別被牛隻和馬匹弄得分身乏術。」
「就你告訴我的這些情況來看,我比較懷疑她的那位助手。他的嫌疑看起來最大。」
她指指對著門口的空籠子,兩天前拜訪時,我看著帕金斯把暹羅貓放進了那個籠子。「今天早晨我走進房間,就發現它死在了籠子里。」她的聲音聽不出任何語調,「那隻暹羅貓名叫『安息日』,是弗拉吉爾夫人養的。」
「佩德羅?」
「克里斯蒂醫生給它看過病嗎?」
「詩中的安娜貝爾·李最後死了。」
「但為什麼呢?」安娜貝爾問,「你提到失竊的鑽石,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離開那隻大猿猴,走到檢驗台前。貓的屍體躺在那裡,身上蓋著一塊白布,我小心翼翼地揭開那塊布。安娜貝爾走到我旁邊,推開貓頸的毛髮,讓我看喉頭那道細細的紅線:「它是被繩索或鐵絲勒死的。」
勞工節后的那個周六,在患者上門的間隙中,我和https://read.99csw•com護士瑪麗·貝斯特談論著本周要聞。羅斯福總統將五十艘超期服役的驅逐艦給了英國,換取話半球八個戰略性海軍和空軍基地的九十九年租約。「美國離戰爭越來越近了,」瑪麗下了定論,「再過一年,我們恐怕就要置身於戰火中了。」
她點點頭:「但我不會把後院變成寵物公墓的。以後,如果主人不要屍體的話,我打算安排城裡的火葬場處理。」
「有沒有可能是遭賊了?」
「哦,不,不是這樣的。我今天湊巧去過安娜貝爾的方舟,看見了它。安娜貝爾正在醫治它,不過它看起來相當健康。」
今天這兒停著四輛車。進了診所,我等著雷·帕金斯把一條歡天喜地的小狗交給一位先生,又把一隻肥貓交給一位鎮上的女士,我和這位女士是點頭之交。
「有想法嗎?」我問他。
「亂喂它吃東西,或是野地里的有毒種子。我見過更糟的病例。」檢查完畢,她說道,「先給它打一針,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內,把這種藥粉摻到它的食物里,應該能讓它恢復回來。」
「你不把它鎖起來?」
我離開警長的辦公室,驅車來到朵拉·弗拉吉爾的住處。這是一幢漂亮的維多利亞式住宅,是北山鎮歷史最悠久的建築之一,側面的庭院里有巨大的石砌花園,整個夏天都不斷有各種小花綻放。花園和草坪都修剪得很齊整。弗拉吉爾夫人和妹妹一樣是寡婦,六十歲剛出頭,身材矮胖,頭髮正在變白,生性愉快。她戴著厚如瓶底的眼鏡,花了幾秒鐘才認出我來。我表明來意,說我正在調查她那隻貓的死亡,她吃了一驚,領著我走進客廳。「我知道你在解決不尋常的謀殺案方面很有一手,霍桑醫生,但我那隻可憐的貓眯似乎並不夠格。」
「這隻暹羅貓有梗阻方面的毛病,」她解釋道,「和特納的問題恰好相反。要是到周一它還沒有好轉的話,就只能動手術了。」
「克里斯蒂醫生又打來一次。她說沒什麼緊要的。」
「是個女人,對吧?」
「徹夜看護病人。」
安娜貝爾點點頭:「正是她,你和她熟嗎?」
「通常如此,除非某個患者的病症需要特別照顧。」她朝後面房間關著的門打了個手勢。
事後,我回家睡了幾個鐘頭。剛過中午,我走進辦公室,看見林肯·瓊斯在和瑪麗聊天。「小狗怎麼樣了?」我問。
「他們進房間時,那隻貓也許沒死,只是在睡覺。克里斯蒂醫生檢查其他患病動物的時候,他趁機打開籠子,勒死了那隻貓。」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醫生,你一定是發瘋了。但如果你堅持的話,那我就陪你吧。」
「窗戶呢?」
「前一個問題很容易回答,一旦搞清楚了家庭關係,就很容易想到答案。朵拉·弗拉吉爾只有一名手足,也就是妹妹蘿絲·羅林斯。蘿絲只有一個孩子,即送奶工戈登。我記得朵拉過世的丈夫沒有其他親屬,因此,替朵拉照看庭院的只可能是戈登。我記得方舟給貓喂牛奶,牛奶是放在前門口的送奶箱里的。給方舟送奶的會不會也是戈登·羅林斯呢?我記得『安息日』的籠子正對著門口,只有幾英尺的距離,而送奶箱緊挨著門口。蘿絲·羅林斯告訴我,戈登小時候經常用帶套索的長桿抓草蛇。能不能用這樣的一根長桿殺貓呢?的確可以。我注意到你的助手雷昨天打開了送奶箱的門,把空的牛奶瓶放進去。送奶箱內側的門既沒有搭扣也沒有鎖。戈登可以打開外側的門,推開內側門,一眼就能看見『安息日』的籠子。他肯定隨身攜帶了套索或者拉弦陷阱這類東西,假如運氣好的話就趁機下手。很容易就能用帶套索的長桿打開籠子門。然後他套住貓的脖子,不是為了勒死它,而是為了偷走它。『安息日』用爪子扣住籠子,拚命抵抗——記得撕裂的爪子吧?——就是不肯被乖乖抓走。戈登使勁拉扯,結果勒死了貓。可即便貓已經死了,他還是沒法把它弄出去,於是只好用長桿推上籠子門,直到鎖扣搭住為止,然後收拾東西離開。」
安娜貝爾·克里斯蒂搖著頭答道:「貓不吞吃鑽石。」
「這個地方鎖得很嚴實,也沒有闖入的跡象。籠子本身也扣緊了。」她拉了一下彈簧鎖扣,打開了籠子門,然後又把門關上,鎖扣咔嗒一聲就位。
「怎麼?它死了?佩德羅死了?」他看起來就快哭了。
過了幾秒鐘,克里斯蒂一邊擦手,一邊走了出來:「不好意思,醫生,勞您久等了。我正在幫一個人的寵物治蜂蜇。實在不容易應付。」
「我們到底在等什麼?貓不可能是佩德羅殺的。」
「朵拉·弗拉吉爾還沒有取走?」
我們回到前面的房間,猩猩使勁敲打籠子的欄杆,我覺得這傢伙夠健康的。雷·帕金斯正收拾房間,為就診的動物準備食物。他從冰箱里拿出一夸脫牛奶,倒進四個小碟,這是給剩下的四隻貓的,他又取出一袋貓糧。
「他會回來的,」她哀然一笑,「我想讓農場在這兒等著他。」
「我知道他肯定要回來取『安息日』的屍體。他的姨媽無疑告訴了他,貓被葬在方舟的後院。安娜貝爾大概認為我是在看守猩猩的籠子,但實際上我在透過後窗看院子,等殺貓兇手回來。」
她搖搖頭。雷做完了事情,過來加入我們的談話:「還在研究那隻貓是怎麼被殺的?」
「至少到現在我手上還沒有冤魂啊,」笑容陡然消失,她一定想起了「安息日」,「真抱歉,我亂說話了。」
「讓我去看看。」他走進了診療室,隨手關上房門。
「我相信『安息日』是方舟的頭號病患。方舟剛開業的時候,我的暹羅貓恰好得了貓腸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