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斷的降靈會
凱特·黑爾沉思片刻,臉上又燃出希望的光芒:「這件事我一定得做。萬一她真有本事,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失蹤的男子名叫羅納德·黑爾,他生前是一名海員,在那艘命運悲慘的亞利桑那戰艦上服役。儘管偷襲令全國上下一片震怒,但受打擊最大的還要屬死者的家鄉與親人,例如北山鎮和羅納德·黑爾的家庭。羅納德的母親凱特是我的一位病人,聽到這個消息的她猶如五雷轟頂。六月初,她來我診所做例行身體檢查,這是她在愛子殉國的消息確認屬實后,第一次上門。
作為一各執業醫生,我的汽油配額比一般人多一些,不過我必須將專門發放給我的彩色標籤貼在前風擋玻璃上。時下,火車成為越來越通用的交通工具,尤其在我們鎮,因為北山鎮距離任何一個商用機場都十分遙遠。
「日期錯誤。據珊德拉的行事曆記載,她第一次給你打電話談論您孩子是在四月二十五日,後來的五月八日,是你第一次參加她舉辦的降靈會,一周后,又有了第二次。你們倆在四月中旬的時候,就獲悉兒子在前線陣亡的消息,但官方傷亡名單直到五月一日才見報。珊德拉是通過報紙獲取客戶信息的,因此她不可能在四月二十五日就得知你們兒子已經被確認死亡的消息——至少從報紙上她不可能知道。事實上,考慮到北山鎮距離波士頓不過兩小時的車程,我們可以大胆推論,珊德拉·格利姆在名單上報之前,已經從你們中的一人口中得知了這一消息。」
於是他們倆都照做了。
「你丈夫對此事一無所知嗎?」
「難道你認為我是那種能夠表演吞劍的魔術師嗎?」他問。
「我真的都難過地哭了,山姆。它是多麼可愛的一個小東西啊!對了,你有沒有為某個案子里的被害人流過淚呢?」
「看來是不小心掉在這裏的呢。」黑爾說。
藍思警長很不喜歡她說話拿腔作調的樣子,便說:「姑娘,我必須在場以杜絕任何可能發生的犯罪行為。」
「如果你擔心這個女人是個冒牌貨,我們可以讓山姆醫生做見證人。」
「凱特正在和我說她拜會波士頓的一個靈媒的事兒,她說今天也和你談了。你覺得怎麼樣?」
「啥?」此時我的臉上肯定寫滿了問號。
「那些碎片到哪兒去了?」警長問,「你可別告訴我他都吞到肚子里去了。」
「她聯繫上一個陰間的印度嚮導,那人說能把羅納德帶來和我說話。」
「你不該攔住他們的,這讓珊德拉·格利姆情何以堪啊。」
「好吧,還是很感謝你聽我說這些。」
「霍桑醫生,」賓主介紹時,她開口道,「凱特和我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我對今晚的降靈會可是充滿期待噢。」
最後,警長忍不住問:「醫生,進去看看情況如何?」
「得了吧……」亞瑟·黑爾正欲提出抗議,卻被妻子制止。
儘管這聽上去不可思議,但這個荒唐的設想倒是提醒了我。除了吞劍藝人,還有人能夠咽下諸如刀片一類的小東西。如果黑爾夫婦當中有人把刀片貼在腿上,應該有可能逃過搜查。他們用刀片行兇後,再吞下腹去,以便毀滅證據。
「凱特,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女人是個騙子,她只不過施展了一些雕蟲小技。」
「我可以查查,所有的聯繫記錄她都有保留。我說的不是男性朋友那種聯繫啦,只是單純的靈媒業務。整個新英格蘭南部的報紙她都會讀,專看上面的戰爭傷亡名單。一看到有誰被確認死亡了,她就打電話給死者最近的親屬,推銷自己的服務。」
「如果你們懷疑對方使詐,應該找藍思警長,而不是我。」
「黑爾太太說她有個妹妹在波士頓。也許我可以從她那裡得到一些線索。」
「話說回來,」他接著說,「今天打電話給你是想談談亞瑟·黑爾和他妻子的事,他們要搞降靈會。」
「難道北山鎮有法律規定禁止和死去的人們作精神溝通嗎?」
第二天早晨,從中途島傳來振奮人心的消息,我國海軍在此次海戰中大勝日本,這也掩蓋了另一則負面消息:日軍的小部分兵力在阿拉斯加阿留申群島的兩座島嶼成功登陸。當天天氣狀況良好,星期天的交通也非常順暢,這一切都十分有利於駕車前往波士頓。我沒費什麼力氣便找到了珊德拉·格利姆的家,她和妹妹同住一間公寓,公寓位於一棟能夠俯瞰波士頓公園的老舊大屋裡。
「還有一把去哪兒了?」她問。
約瑟芬·格利姆來應了門。
「沒有。我在州議會大廈擔任秘書。儘管住在一起,但我們都有各自的生活。我有過幾年婚姻,可後來和丈夫關係鬧僵了,她就讓我搬過來一起住。」
「不如這樣,山姆醫生,既然你對這種事非常在行,乾脆也一起來參加這個降靈會,好嗎?如果你當場證明她不是騙子,那我的丈夫也許會相信與死人談話這件事是真的。」
「你別說,還真有,」我告訴他,「四十多年前的世紀交替之際,有一個名叫愛迪絲·克里夫德的女人,傳聞她能一口氣吞咽十六支短劍。當然,她不是普通人,而是在馬戲團工作。不過你們兩人已經沒有問題了,我的檢查完成了。到外面去吧,藍思警長的同事就要來了。」
「要是你們能說動藍思警長,那我也參加。」
「我認為我們有這個義務,醫生。」
「我敢肯定自己什麼也沒幹,可那房間里又只有咱倆。亞瑟,該不會是你……」
我們花了一點時間讓凱特和亞瑟醒過來。兩人看上去都昏昏沉沉的,應該是被下了葯。除了儀式剛開始時和珊德拉手牽著手之外,沒人記得喝下葡萄酒之後發生的事。
「還有,就算我抓著她的雙手,代表我兒子的一小片貝殼也會自己出現在桌上。」
藍思警長對於處理這種家務事好像有點踟躕不前,於是我立即說:「你留在這裏,我去。」
「替我向黑爾太太問聲好。」說話間,他拉動鈴繩,駕駛著馬車離去,叮叮噹噹的聲音告訴人們,磨刀師傅來了。
「有沒有什麼人非常討厭珊德拉,恨不得把她殺死的那種?」
「那刀子上哪去了?」藍思警長問。
「當然沒有!」凱特馬上聲援道,亞瑟·黑爾則保持沉默。
「誰說一定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凱特說,「她一直都是和神神怪怪打交道的哦。」
「為了和我們的兒子說說話,再聽一次他的聲音,三百塊很過分嗎?」
聽他這麼說的時候,我心裏樂不可支。我沒法想象由另一個人擔任北山鎮的警長是什麼樣子。
「房間想必是一片漆黑吧?」
驗屍和勘察人員還在現場。看著他們有條不紊地展開工作,我意識到自己在北山鎮這二十年以來,藍思警長手下的犯罪現場調查技術有了巨大的進步。其中一名副手甚至提取了水泥地面上的一小顆沙粒。
我們又等了幾分鐘,傾聽屋內動靜。門背後靜悄悄的。
我作了自我介紹,並且向她解釋自己正在協助北山鎮警長調查她姐姐遇害的案件。約瑟芬是一個高挑苗條的姑娘,她有一頭棕色的長發和劉海,顯得頗具氣質,估計比珊德拉年輕不少。
我搖搖頭。
「如果是鬼魂乾的,這可能就是陰間的沙子。」他一本正經地說。
「聽起來像煞有介事的樣子,」亞瑟說,「你有什麼證據嗎?」
「下午好啊,醫生。還在與新婚期苦苦搏鬥嗎?」
這個問題我每四年都要問一遍,而回答總是肯定的。他第一次當選警長是在一九一八年,較我來到北山鎮早約莫四個年頭,現在他的第六次任期即將屆滿了。
他看了一眼妻子,喃喃道:「凱特……」
他轉過身來。
「有些廚師在開工之前,要喝點白葡萄酒,」她告訴我,「我和他們一樣。」
「聽上去棒極了!」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馬克思的牛排館是北山鎮上我們最中意的餐廳,十二月時,我們的婚禮接待程序也是在那兒舉行的。
我妻子安娜貝爾是北山鎮唯一的獸醫,於是她的診所就成了大大小小各種動物的「諾亞方舟」。那天下午,我接到——個來自「方舟」附近的農場電話,出診結束后,我踏上了回家的路,並在她的診所停下來,她正在為一隻貓咪摘除腳掌上的刺,小傢伙痛得快不行了。
整個房間都沒有窗戶,大小剛好容下一輛轎車,如果說這裏以前是個車庫,那麼車庫入口現在已經沒有了。牆壁皆堅固可靠,頭頂的電燈不用梯子根本夠不著。牌桌和椅子的下方和內部經過警長和我的細緻檢查都沒發現藏有任何可疑物體。
我終於看到了脫身的曙光。
「沒有兇器,藍思警長又把守著出入口,你要怎麼證明?」
結果丟失的削皮刀還是不見蹤影。
「我至少還要一小時,然後就回家。」
「這是要幹什麼?」黑爾問。
她想了一會兒。
「你就像當年的安德魯克里斯。」我調侃道。
我曾經因為上門診療去過幾次黑爾家,因此對他們房屋正面壯觀的磚石結構十分熟悉。這裏以前是一棟教堂,坐落在牧場路盡頭的山頂。似乎沒人知道那些教堂會眾後來怎麼樣了,反正建築在二十年代被改造為私人住宅。因為設計布局有點問題,人們就在廚房對面造了一個沒有窗戶的儲藏室了事。有人認為這個被單獨隔出的小房間是用來給那些對暴風雨有恐懼症的人提供一個躲避場所的,所以也稱之為「避雷室」。其他一部分人則提出了一種更加無趣的解釋,他們認為于禁酒令頒布時期改建的房屋與酒脫不了干係,因此那個由車庫改造而成的無窗小房間應該被用來存放一箱箱走私進口的蘇格蘭威士忌。
真叫人絕望。就這樣,我越想越覺得解開謎團的鑰匙或許不在北山鎮,而在波士頓。
為了避免冒犯對方,我儘可能小心翼翼地搜查了凱特的衣服和身體。話說回來,作為我的病人,她曾經多次接受我的檢查。她身上找不到任何兇器。一旁,藍思警長正在對她丈夫進行搜身。他首先從黑爾的口袋裡取出手帕和眼鏡盒,眼鏡從盒子里滑落出一角,接著用他那靈活無比的雙手迅速地上下搜查了一遍。我相信他們倆身上肯定不會藏著匕首,甚至連小小的刀片都不會有。因為他們沒有動機。殺了這個女人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呢?
不過我還是不能忽略任何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我從醫藥包里取出幾支壓舌板,每次為亞瑟和凱特檢查喉嚨,我都會使用到它們以及一枚小型手電筒。
結果我錯了。
「我可以給你開一些有助於睡眠的葯,不過接下來還得靠你自己。亞瑟對這個消息反應如何?」亞瑟·黑爾並不是我的病人,但我在鎮議會與他相識,他在那裡工作了好幾年。
「坐火車。實行配給制度以後,汽油比金子還貴哪。」
我不得不承認他說到某個點子上了。
「說這些根本沒用。我們需要找到線索,才能解開這個案子。」
「案子有什麼進展嗎?」他問道。
我找到刀子,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路邊。磨刀師傅皮特·佩特羅夫看到我,便停下他的馬車。
所有人再次回到密室里,檢查杯子和酒瓶,不過既沒有發現鋒利的邊緣也沒有找到任何裂痕。三個酒杯幾乎都是空的,我湊近嗅了一下。然後用手指從瓶里蘸了一滴,用舌尖嘗了嘗。
我又在門外溜達了一圈,然後坐下來打量起黑爾家的雜誌。他們買了最新一期的《生活》、《國家地理》以及《埃勒里·奎因神秘雜誌》,後者是一本從去年秋季開始發行的推理雜誌。我隨手翻閱這期雜誌,然後被斯圖亞特·帕爾莫撰寫的一個故事吸引,打算好好品讀。就在這時,儲藏室里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
「也沒有,但我們有法律嚴禁任何形式的欺詐行為。」
「瞧這些小傢伙,漂亮嗎?」她問,「這一叢是為了紀念羅納德特意栽種的。我想他會喜歡的。」
「我需要確認你們沒有把兇器吞下去。」我解釋道。
「舞台?」
「等等!」亞瑟迫不及待地提出反對意見,「說不定她從早些時候的報紙上找到了失蹤人員名單,上面也有我們孩子的名字。」
黑髮女子轉向黑爾太太和她的丈夫,問道:「我有欺騙過您嗎?除了適度的費用,我提出過任何非分的金錢需求嗎?」
「別說了,醫生,」藍思警長抗議道,「要是你想說的是她又放了第三個人進屋,那是不可能的!」
「幾周前,波士頓有個女人和我聯繫,她號稱自己能和死人交流。我——我真的相信她也許能聯繫上羅納德。」
「如果你沒有意見的話,我希望帶黑爾夫婦去醫院做一下透射檢查。」
「這個,沒準兒,我猜應該是的。那時候我倆都年輕著呢,她覺得表演滑稽歌舞劇能夠引起帥哥們的注意。」
「沒這回事兒,」我語氣肯定地告訴他,「倒是你,還打算再任一期嗎?」
「也許這樣她才好耍那些鬼把戲,」我說,「她可能打算將一切都布置好之後,再把你們叫醒。」
「她從什麼時候起開始從事這種和鬼魂打交道的工作?」
「大家都知道,」我開始分析,「本案的全部關鍵就在於動機。就算珊德拉·格利姆打算騙取你們的錢財,這也不足以產生足夠強烈的殺人動機。你們只需要離她遠遠的,告訴她我們不需要降靈會這種騙人的把戲就可以了。所以,謀殺背後,一定藏著別的原因。昨天我和珊德拉的同居密友見了面,她們以前是滑稽歌舞劇的搭檔,從她那裡,我知道了真正的動機。」
「冰刀不可能造成那麼銳利的傷口,因為不夠鋒利。而且你們每個人都被搜過身,忘了嗎?沒有誰能藏一把冰刀在身上的。」
「這個……倒是沒有。」他承認。
「你當然有,而且藍思警長應該比任何人更早猜到這一點。」
我又問了幾個問題,但都沒有得到我感興趣的信息。珊德拉·格利姆的九九藏書生活就像她的死亡一樣,是一個謎。那天下午晚些時候,我驅車返回北山鎮。
我和馬克思說了一聲,好讓他知道我在哪兒,然後就和他們坐到一起。「不用給我弄喝的了,」我說,「我等安娜貝爾一塊兒。」
「要不就是剃刀的刀片,她自殺完后趕緊吞了下去。」
「我現在要回家了,你也快下班了吧?」
她勉強地嘆了一口氣。
「您二位滿意了吧?」珊德拉·格利姆問。
「目前是比我強,但剛開始也很不好受。年初的時候,他一聽到這個消息就離家出走了好些天。我們的孩子是在四月中旬被確認陣亡的,五月一日正式的傷亡名單發布,這讓亞瑟重歷了一番痛苦。我猜他不在家的那陣子,準是借酒澆愁去了,可他從來都不承認。」我為她量了血壓,結果比正常值高,我提供了一些常見的醫囑給她。不過我看得出來,她的心思並不在診所。
「嗯。」
約瑟芬聳聳肩。
「你憑什麼這麼說?你連見都沒見過她。」
「你也主持降靈會嗎?」
驕陽在他的銀色鏡框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舉起一隻手遮住雙眼。
「您是警察?」她開口便問,「他們已經來過一次了。」
當我拋出這張王牌之後,黑爾頓時面如死灰。
「就算你到了波士頓,又能找誰打聽消息呢?」安娜貝爾不解地問道。
「唉,今晚可不行啊。為了成功找到羅納德·黑爾的亡靈,只有他最親密的血親能夠列席。」
「那就別管刀子的事兒了,醫生。情況很明顯,就是這兩個人當中的一個乾的!」
「不要再神神道道的了。世上根本沒有這種東西。這個女人是自殺的,就是這樣。」
「請跟我說,『啊』……」
「有一次,在我意志消沉的時候,我曾在紀念館答應薇拉今年不再留任。她覺得二十四年對任何人來說,都已經足夠長了,可是,他奶奶的,醫生——我退休了能幹嗎呢?去農場養雞?加上戰爭爆發,後來我跟她說我打算再干最後一期,她便同意了。」
「有沒有聽新聞,醫生?傳聞說太平洋要爆發大規模海戰了,在中途島附近。」
「儀式舉行前,我嘗了一小滴,當時沒有發現異樣,不過藥粉也有可能是在那之後加入的,總之不是黑爾就是他妻子乾的,但不可能是珊德拉·格利姆自己。」
他給我找了一支,我對著櫥櫃和爐灶之間一陣猛照。果然,在黑咕隆咚的最底下,那把失蹤的刀子安安靜靜地躺在地板上。
靈媒師雙手舉過頭頂,靜靜站立原地,凱特·黑爾用兩手沿著對方苗條的身軀一路向下,尤其謹慎地摸查了兩腿周圍。搜查期間,珊德拉·格利姆將腳從鞋子里蹭出來,以便讓黑爾太太查看。當一隻腳被舉起來的時候,她忍不住笑道:「我這裡有點怕癢。」
我搖了搖頭。
「樂意之至!」他接過刀去,在磨刀器上架起腳踏板,接著把刀刃湊近磨輪,頓時火花四濺。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始磨第二把刀。
「沒有,但是有我守在這,什麼鬼魂都休想飛進去,醫生。」我微微一笑。
「什麼成果?」我懷著強烈的懷疑問道。
「那是磨刀師傅。警長,能麻煩你將我放在廚房流理台上的兩把削皮刀拿給他嗎?我還備了零錢在刀旁邊。」
「好極了,」亞瑟對藍思警長說,「下面輪到給我搜身。」
「我應該猜到?為什麼是我?」
我開著我的別克去接藍思警長,隨後前往今晚的目的地。
「當然。為了能再次聽到我孩子的聲音,我付了一大筆錢。」
第二天下午,藍思警長打電話給我。
我換好衣服,提前十五分鐘到了馬克思牛排館。安娜貝爾還沒出現,我很驚訝地發現凱特·黑爾和她的丈夫坐在一個雅座里。如果裝作視而不見的話,未免也太蠢了,所以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我致以晚安的問候。亞瑟·黑爾立即起身招呼我。
「你們都沒結婚?」
「她割開自己的喉嚨,然後吞下刀片?別開玩笑了,黑爾先生。」
看著她的黑色長衫,我充分意識到在這裏搞些靈媒常用的名堂是綽綽有餘了,於是便問:「你不介意黑爾太太對你搜身吧?」
我看著她的眼睛,徒勞地想從中捕捉她的真實想法。除了挑釁,我看不透她還有什麼企圖。
「這段時間想必很難熬,凱特,」我對她說,「你的睡眠好嗎?」
「那凱特呢?你聽說過有女性吞劍藝人嗎?」
「真殘忍。」
「她在勒索我,凱特,而且還利用羅納德的死,利用我們脆弱的情感詐騙我們的錢財。羅納德屍骨未寒,我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讓你知道我從另一個女人身上尋找慰藉。不把她殺了,這事兒就沒完。」
「我知道這些所謂靈媒的慣用伎倆。」
「那一套都是……」她及時地止住了接下來要說的內容,也許她不想說自己朋友的壞話吧。
亞瑟·黑爾有點不滿地嘟囔了些什麼,不過在警長的助手與驗屍人員到達現場后,我還是開車帶兩人去了醫院。我一路上都提高警惕,避免他們從我的視線中消失,就算是在休息室里等待時也不例外,直到全身x射線掃描結束后,我才放下心來——他們身體里裡外外都沒有藏匿剃刀刀片或者其他任何兇器。因此,殺害珊德拉·格利姆的兇器要麼還留在那個房間里,要麼就是被某種我尚未發現的手法處理掉了。我想起了早年在北山鎮經手的一起案子,被害男性被人用細細的魚線割開了喉嚨。但是這對本案並不適用,對兩人的搜身和射線檢查已經排除了這種可能。
「她叫什麼名字?」我問。
藉此機會,我再次打量起廚房,就是在這裏,那把削皮刀猶如變戲法一般地消失了。不過這件事已經不再困擾著我。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腦海里浮現了自己把刀放在流理台時的場景:流理台緊靠著爐灶,兩者之間肯定有縫隙,沒錯,那是一條比四分之一英寸稍寬的細縫。
「想什麼呢,醫生?」藍思警長問。
可是還沒等我提出反對意見,她的丈夫便滿臉放光地看著我。
「好啦,咱們各就各位。」珊德拉·格利姆一邊宣布,一邊往三個杯子里斟酒。她轉過來對警長和我下了逐客令:「黑爾夫婦和我接下來將佔用這裏進行召喚儀式,您二位要是不放心,可移步至門外看守。」
我又詢問了桌上的葡萄酒是怎麼回事,於是被告知是珊德拉帶來的。
儘管不太情願被捲入其他人的家務事,但我覺得還是應該把對凱特的忠告複述一遍。當我說完,她接過話茬。
我搖搖頭。
「那是塗了磷化物的薄紗。」
「這把,」說著,我從鑰匙串上取下一把鑰匙,「用完就還給你。」我留下他們和警長在一起,又和護士愛玻確認了沒有急診病人,便匆忙出發了。
星期六下午四五點鐘,亞瑟和凱特在站台迎接載著珊德拉·格利姆的列車到來。那天是六月六日,剛好是我和安娜貝爾結婚半周年紀念日,她希望我們能共進晚餐來慶祝一番,或者至少一同在家度過兩人世界的夜晚。我只能答應她儘早回去,沒想到連這個看似容易的承諾都沒能順利兌現。
「冰做的刀子,沒準兒,用完就融化了,冰水和血混在一起,誰也沒發現。」
這是一個穩贏的賭局,因為我知道藍思警長不可能對這種事情有興趣。
「不知道。警察告訴我的時候,我read•99csw•com可吃了一驚。她極少在外面搞降靈活動,一般都在家裡。我之所以知道這一點,是因為每次她有客人來,我都得迴避。」
「上好的葡萄酒。」我恭維道。
「她進入催眠狀態的時候,我能在她頭上看到光環。」
「那天晚上在馬克思的牛排館里我注意到你常戴的眼鏡是金邊的,而你現在戴著的——另外一副,毫無疑問——卻是銀色鏡框。而且,謀殺發生后的幾小時內,你都沒有戴眼鏡。你甚至還對我說自己無法找到開門的那把鑰匙,因為你有老花眼。案發後警長曾在你的口袋裡找到那個藏有兇器的真皮眼鏡盒,遺憾的是,我記得他只拉出了眼鏡的一角而未加細查。」
「希望咱們國家能打贏。」
我搖了搖頭,有點兒怒其不爭,但更多的是哀其不幸。
「沒別的辦法,回黑爾家去,再調查一次。說不定會有新的發現。」
「裏面沒事吧?」藍思高聲問道,可是裡邊沒有任何反應。他轉動把手,緩緩將門推開。
「這有點超出我的專業領域了。」我抗議道。
我想是時候給這個女人一點顏色瞧瞧了。
「滑稽歌舞劇。您有關於兇手的線索了?」
我點點頭。
我和安娜貝爾婚後的前六個月,北山鎮是如此的平靜,戰爭和種種紛擾都似乎遙不可及。五月中旬,汽油配給制度開始在十七個州實施,而且毫無疑問,也將迅速推廣到剩餘的其他各州。自從去年十二月我們的伴娘不幸殞命之後,北山鎮的犯罪率就一直在下降。對於社會秩序的改善,藍思警長自有他的一套理論,他把這歸功於鎮上的小地痞們紛紛報名或應徵入伍。其中一些人是在得知一名北山鎮民在珍珠港事件中失蹤后報名入伍的。
「隨便什麼都可以,這正是我樂於效勞之處。」我估計可能會聽到某些關於性的私密問題,這在我的行醫經歷中並不常見。但她告訴我的卻是另外一回事。
這真是一個悲傷的案子,從頭至尾都令人心酸。亞瑟被帶走後,藍思警長和我陷入了久久的沉默。最後,警長開口道:「醫生,房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所以他心裏明白,凱特知道誰是兇手。」
「量測工作有沒有什麼發現?」我問,「是否有機關門或是隱藏的小房間?」
總之,四面空白牆壁和堅實的水泥地面構築的這個房間現在空空如也,除了一張牌桌和三張摺椅,桌上擱著一瓶開了口的白葡萄酒和三個玻璃杯。天花板上的燈光是室內唯一的照明。亞瑟和凱特·黑爾已經恭候多時,見到我們,便立即介紹珊德拉·格利姆給我們認識。正如凱特告訴過我的,這個女人快五十歲年紀,黑亮的長發蓄到肩膀。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身材保持得極佳,一對黑色的眼睛饒有興緻地研究著在座的每一個人。她穿了一件黑色長衫,一條粉色圍巾環繞脖間——這是她身上僅有的兩種顏色。我並沒有想到自己的敵人會是這樣,況且她身上還散發著異性的魅力。牌桌邊椅子的數量清楚地表明,她已經將我和警長排除在今晚的儀式之外。
「不是我乾的,」凱特·黑爾說,「要不就是亞瑟。」
「因為亞瑟割破了這騙子的喉嚨,用一塊破裂的眼鏡鏡片。」
「晚上好,醫生。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找到了!四月二十五日,打電話給凱特·黑爾,誠邀光臨寒舍,舉行降靈會。兩周之後的五月八日,黑爾太太應邀前來。又過了一周,她再度前來,第二次參加降靈會。」
今年六月,異於往年的暖和,警長將他的車停在黑爾家門口的時候,凱特·黑爾已經在花園裡打理初綻的玫瑰了。
女人聳聳肩。
女人微微一笑,說:「那我也得搜她的身。」
「好吧,警長。你要捨得死,我就捨得埋!」
「當時沒有,但珊德拉身邊不缺男人。」
「山姆醫生,你會來的,對嗎?」
「你真的打算出手相助?」我問。
「沒事兒,先坐下來,等她來了再說。」
「我知道。我和亞瑟說自己的想法時,他也是這麼跟我說的。我不敢告訴他我已經參加了兩次這個女人主持的課程了。」
亞瑟·黑爾戴著一副金邊眼鏡,嘴裏叼著煙斗,可謂學究氣十足。他大約五十歲,可能比他的妻子年長几歲,當鎮議會的事務不是那麼繁忙的時候,他就去自己經營的一家印刷公司工作,那兒雇了十來個人。
「酒是珊德拉自己倒的,」凱特·黑爾告訴我們,「為什麼她要讓我們睡著?」
「你知不知道珊德拉打算在北山鎮的黑爾家也舉行一場降靈會?」
「不怎麼樣,山姆醫生。我一秒鐘也停止不了對他的思念,思緒也隨著那艘被他認為是安全港的戰艦越沉越深。」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凱特終於不再沉默了,問道:「亞瑟,醫生說的都是真的?」
「沒有。你倆是頭號嫌犯,這早就不是什麼新聞了。沒有第三個人進出過那間屋子。」
奇怪的是現在只剩下一把刀,還有一把竟不翼而飛了。警長和我徹底搜查了廚房,就連放其他餐具的抽屜也沒放過,但是一無所獲。
「我們最好再搜查一下老兩口……」他說。
「恐怕我們不得不再次對二位搜身了。」我告訴他們。
她有些煩躁地在椅子里挪動身體。
凱特的丈夫已經對這一切忍無可忍了。
頭頂的電燈仍然亮著。亞瑟·黑爾身體向前,一頭栽倒在桌上。凱特從椅子里跌落在地,失去了意識。珊德拉·格利姆倒是正襟端坐,只不過腦袋沖后耷拉著,粉紅色的圍巾沾滿了鮮血——她的喉嚨被人割開了。
「凱特……」她的丈夫實在無法忍受了。
經過一小段尷尬的沉默,她又開口說道:「珊德拉和我大約十年前開始同台演出滑稽歌舞劇。從那時起,我們就有了格利姆姐妹的稱號。表演的內容類似於讀心術,我穿著閃閃發光的緊身衣,手裡握著懷錶或者項鏈這些物件,在觀眾席穿行,珊德拉要做的就是在矇著眼睛的情況下辨認這些物件。可事實上根本沒那麼神,我的台詞里總是藏著我們事先商量好的關鍵字。」
「你們有沒有手電筒?」我問黑爾。
「既然如此,保護弱小,揭穿騙局難道不是讓我們參加這次儀式最好的理由嗎?」警長爭辯道,「沒人能比我們倆做得更好。」
我告訴安娜貝爾第二天早上要開兩小時的車去波士頓,而且可能要在那裡過夜,她很不開心。我知道她無法和我同行,因為在「方舟」的活兒多到忙不完。
「不,不是我乾的。如果我們當中有——個人是兇手,那肯定是你。」
我收下磨好的刀,付了錢。
「那個磨刀師傅,皮特·佩特羅夫?沒準他幫你磨完刀轉個身就潛入了密室。」
藍思警長不屑一顧地說:「我寧願相信隱形人,也不相信什麼鬼魂。」
所有的搜身結束后,並沒有發現九*九*藏*書什麼不同尋常之處。珊德拉的錢包留在廚房的流理台上,和黑爾的錢夾、鑰匙擱一塊兒。女人們的衣服上都沒有口袋,黑爾先生的口袋裡只有一條手絹和他的真皮眼鏡盒。
「X光?」
「亂講!你高強的破案本領誰不曉得。從某個角度來看,這和那些不可能的案子不是一樣的嗎?」
我又向她提了一些事先在記事本上準備的問題:「凱特·黑爾,就是那個兒子在珍珠港遇難的婦人,她說珊德拉和她談過舉行降靈會的安排。你知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她什麼時候到?」
「很抱歉再次登門打擾您,」警長說,「但沒解決的問題還是一大堆。」
「我不能答應你這個要求,凱特。這已經不是一個醫生該做的事了。」
「反正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們都不相信我,但是除此以外還能有別的解釋嗎?她召喚了一個靈魂,可沒想到這個靈魂卻從廚房流理台上拿了磨好的削皮刀,把召喚自己的人給結果了。」
「這案子才兩個疑犯,就讓我們忙得團團轉!你有什麼想法,醫生?」
「你的意思是,你們是騙人的?」
「這樣很好,」她說,「就這麼辦吧。」
「凱特——」他語帶懇求地說,「理智一點。」
「沒有那一類的東西,醫生。牆壁毫無花頭,地面是混凝土的,天花板是單層的輕型式樣。」
「雖然還不能確定,但是酒里很可能下了蒙汗藥。」
儘管出現了諸如轟炸東京的杜利特爾行動以及英國皇家空軍(RAF)針對德國諸城的轟炸等士氣大振的新聞,但一九四二年的起初幾個月,戰爭仍然深陷苦難局面(一如往常,山姆·霍桑醫生與他的同伴們賓主落座,各自小杯斟飲,他向眾人報告了上述事實)。日本佔領了菲律賓、香港以及荷屬東印度群島大部。北非方面,隆美爾的坦克軍團看上去正一路所向披靡。
「這是表演啊。就像魔術師一樣,我們是在娛樂觀眾。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有些無語。
「我能和你談一些別的事情嗎,山姆醫生?」
警長打電話回局裡的時候,亞瑟·黑爾來到廚房取回他的錢包,凱特緊緊地跟在他身後。
「降靈會是針對死者舉行的。你們當中肯定有人把兒子死亡的確認消息告訴了珊德拉。而這不太可能是你,凱特,否則就無法解釋她為什麼如此翔實地記錄下四月二十五日的通話內容。但是你告訴過我,羅納德被報道在珍珠港事件中失蹤后,亞瑟曾經情緒失控。並在一、二月份的時候離家好幾天。到了四月,悲慘的消息得到了證實,亞瑟又一次不見了。你覺得他可能找了個地方借酒澆愁,可能真被你說中了。我關注的重點不是他有沒有喝酒,而是去了哪裡喝酒。我認為答案是波士頓,在那裡他遇見了珊德拉·格利姆,一個專門勾引男人的騷|貨。」
「幾乎看不見,」她承認,「不過屋子裡有很微弱的光線,因此我知道周圍沒有其他人。」
「你為她的新角色提供過什麼幫助嗎?」我問。
「三百塊是個大數目了。」黑爾小聲嘀咕道。
「靈魂為什麼要這麼干?」我試圖和她講道理,「她可是它們的朋友。」
我覺得有道理,於是我們比上一回更為仔細地進行了搜身。
「到現在為止才過了十五分鐘,降靈會沒這麼快結束的。」
「有些時候,我認為這麼做未嘗不是一件助人為樂的善事。」
「你怎麼知道的?」凱特·黑爾問。
我的這些話讓凱特面無血色。我知道這對她的打擊有多大,但是我別無選擇。
「看望一位病人,」我告訴他,「幫她把這兩個傢伙打磨打磨好嗎?」
可就在儀式即將開始前,發生了一件怪事。六月的夜黑得晚,一陣鈴聲傳入我們耳中。那不是有人在撳門鈴,而更像是從街上傳來的某種無規則的鈴聲。凱特馬上反應過來。
「謝謝你,我會和她說的。」
「我去波土頓見了一個靈媒。」
「為了取回錢包和鑰匙,你是第一個回到廚房的人,就在那時,你把其中一把刀藏了起來。如果這還不能讓你老實認罪,我還有直接的證據可以證明你是可能且唯一的兇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我還沒告訴他,這確實是我不對。珊德拉·格利姆覺得有必要在我們家舉行一個小型降靈會,只有我和我丈夫兩人參加。她說,這樣的氛圍對羅納德而言是最合適的。」
「那我也對添兩把椅子充滿了期待呢。」我提醒她。
「進去。」藍思警長用命令的口吻說道,他們這才朝門的方向聚攏過去。
「可我們都睡過去啦。」亞瑟·黑爾指出。
「星期六。她會在老兩口家裡過一夜,周日返回波士頓。」
「如果他們是兇手,不太可能在自己家裡下手,何況當時還有我們那麼嚴密的監視,這和作繭自縛沒有區別。一定有一些被我們忽視的線索。」
我們像一群舊的知心老友,圍著廚房裡的一張餐桌坐下,凱特甚至為大家沖了一壺咖啡。
「我嘗過之後,他便在酒裡邊下了葯,當時我們的注意力被磨刀師傅的鈴聲所吸引。後來凱特和珊德拉喝酒的時候,亞瑟佯裝舉杯,實則沒喝。幾分鐘過後,兩人很快就陷入了昏睡,他用珊德拉的圍巾護住自己的手,將鏡片打碎,從中挑了一塊最大的作為兇器殺人,整個過程中,他始終用圍巾包著自己的手,一來防止划傷自己,二來也可以避免沾上死者的血。附帶一提,珊德拉戴圍巾的習慣他應該是知道的。完成以上的一切,他這才真的喝下杯中酒,然後倒在自己妻子身旁。就算我們當時從眼鏡盒裡取出眼鏡,因為光線昏暗,可能也無法馬上發現有一塊鏡片不見了。」
「要不你們倆都來參加吧。」凱特建議。
「兇器呢?總不能用手指甲吧?」
她邀請我進屋,我找了一張面朝她的椅子坐下。
「我看未必,警長。如果他能夠把握機會,使案件看起來非人類所為,那麼她便會相信兇手是某種靈魂吧。這也解釋了他為什麼靈機一動,把刀藏了起來,目的就是為了轉移妻子對自己的懷疑。」
「也許是兇手刻意放的。發現珊德拉的屍體后,你們當中有人來到廚房,看到桌上的削皮刀,臨時起意,將其中一把推進了爐灶與流理台之間的空隙里。這必然是兇手所為,他想要藉此增加鬼魂借刀殺人的感染力。」
我把https://read.99csw.com酒瓶拿到燈光下端詳,裏面只有液體。我抿了一小口,確實是葡萄酒。
「究竟是誰,醫生?」警長問,「你心裏應該有底了吧?」
她輕嘆一口氣,望向身後的一排排籠子。她的助手正在那邊照顧一隻德國種狼狗。
「亞瑟和你看法相同,山姆醫生,我也承認你們說的可能有道理。但嘗試一下也沒有什麼壞處,反正她的要求只不過是三百塊外加旅費,就可以來我們家搞一個降靈會。」
「她開車來嗎?」
我從廚房裡搬來一架梯子,爬上天花板一探究竟。燈的結構是一個磨砂玻璃球固定在兩顆燈泡外。這裏沒發現被動過手腳的痕迹。接著,我又檢查了門旁的電燈開關。我擰開螺絲,卸下開關面板,面板后的空間倒是足夠放置一把小刀或者剃刀刀片,不過除了一隻匆匆逃入木縫的蜘蛛外,這裏什麼也沒有。
我立刻打斷了這番對話。
「還沒有,」我老老實實地承認,「但我們正全力以赴調查。」
警長聽我這麼一說顯得非常迷惑。
「滑稽歌舞劇沒落了,她就轉行干起了這個,讀不了活人的心,就去和死人說話唄。我猜她肯定覺得這是職業發展的正常路線。」
「這是老兩口的房子,不是我的。我連椅子都還沒坐熱呢。」
「你們當中某個人最好從實招來,」藍思警長說,「房間里除了死者,只有你們兩個人,而我又守在唯一的門口,因此其他人不可能是兇手。同時,這也不可能是自殺,因為沒有找到匕首。」
「我比他溫柔多了,還是你沒發現?」
我回到屋裡,把磨好的刀放回到爐灶旁的流理台上。藍思警長正站在儲藏室門口,那扇門緊緊地關著。
「解開了一個。」我說。
他淡淡一笑。
「就算是隱形人也不可能犯下這樁罪行,」我提出我的觀點,「因為我把磨好的刀拿回來的時候,你已經守在緊閉的門口了,所以他不可能偷了刀再進屋行兇。」
她的丈夫聽到我們談話的聲音,也來到玫瑰園裡。
「我們走進死胡同了,醫生,」第二天早上,藍思警長告訴我,「黑爾和他妻子當中肯定有一個是兇手,但是兇器到底去哪裡了?有沒有可能是合謀?那樣的話,他們的動機可叫人捉摸不透了。」
「珊德拉·格利姆,是不是真名我不知道,她是這麼稱呼自己的——珊德拉·格利姆,揭開亡靈的面紗。她年近五十,和我差不多大,看起來她已經取得了一些成果。」
「除非他能穿牆。對了,葡萄酒的分析結果出來了沒有?」
我搖搖頭。
「上帝啊!」凱特忽然倒吸一口涼氣,好像恍然大悟似的說,「會不會是某個指導靈乾的?」
「我有老花眼,沒戴眼鏡看不清楚是哪一把。你看看哪個是開耶魯鎖的?」
晚上回家,安娜貝爾告訴我她的診所今天死了一隻貓。
「這都是珊德拉的點子吧?」
我嘆口氣,舉手投降了。
「我在等我妻子呢,她應該快到了。」
接下來,珊德拉對凱特重複了剛才的程序,被兩隻手摸來摸去,令凱特看上去有些尷尬,不過她並未就此抱怨。
「所以你就義無反顧地給她錢了?」
「不讓我們參加可以,但是我們必須搜查這個房間,確保沒有任何機關。」
「別提這事兒了,警長。我是告訴過他們如果你參加的話,我也會出席,可那隻不過脫身之計罷了。他們痛失愛子,我也很難過,但這不能成為我支持迷信活動的理由。很明顯,這個珊德拉·格利姆是衝著老兩口的錢來的。她之所以要在家裡舉辦降靈會,是因為她想藉機看看他們家的家底,好知道這票生意有多少油水可撈。」
「這一切是怎麼完成的?」藍思警長仍然有些迷糊。
「要不就是禁止人們幫助他人擺脫喪親之痛?」
「應該就在流理台上吧。磨刀師傅將兩把刀都磨好了,我給你擱在一塊兒的。」
「他們把門鎖上了嗎?」
「我有個提議,去馬克思飯館吃晚餐吧。七點鐘怎麼樣?」
「這個女人為什麼遇害?」我問,「我必須知道殺人動機。如果凱特·黑爾因為發現自己被欺騙而起了殺機,有必要大老遠把人家引誘到北山鎮,以這種方式下手嗎?如果是她丈夫乾的就更沒道理了,他連對方的表演都還沒看過。」
「珊德拉·格利姆是罪有應得。」我坐下來,開始跟她講這個悲傷的故事。
「她事先將貝殼藏在嘴裏,甚至還有可能藏在胃裡,再以反芻的方式吐出來。有些靈媒很擅長這種把戲。」
「這對我來說真是晴天霹靂,」她操著熟悉的波士頓口音說道,「不過跟您說實話吧,我們不是親姐妹。我們雖然親密無間,但格利姆姐妹只存在於舞台上。」
「你們有一個人是在犯案后才把杯中酒喝掉的,我們還是進去談吧。」
看得出來,兩口子都不太願意接受無休無止的詢問。
「得看看他們身體里有沒有什麼利器。」
他點了點頭:「裏面摻雜了一種作用溫和的安眠藥粉,不過生效迅速,應該是三人中的某一人所為。」
我很想趕在黑爾夫婦回家前到達案發現場,再次檢查那個沒有窗戶的密閉空間。但又不好對他們明說。好在警長替我解了圍,他要求夫婦兩人和他一道去警察局錄一份完整的口供。為防警方人員已經離開現場,我向黑爾先生拿了房間鑰匙。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圈,一把一把地翻找。
凱特走到流理台旁,拿起了一把磨好的削皮刀。
「會不會是那幾個喝酒的杯子?」
「凱特,」我直截了當地說,「你不應該相信這些東西。靈媒之類的傢伙都是騙人錢財的無恥之徒。」
「他把心中的苦悶向這個女人傾吐,於是她便和你聯繫,說要為你召喚死去兒子的靈魂。後來,你終於鼓起勇氣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你的丈夫,他內心的暴怒可想而知,只不過可能沒有完全表現出來。也許他打過電話給珊德拉,警告對方不得騷擾自己的妻子,更不要想靠近北山鎮一步。他知道那個女人要的只不過是錢,有什麼比詐騙更來錢的手段呢?她老早在肚子里準備了一籮筐的各種降靈儀式,要是你打算揭穿她,她想必會以牙還牙,直接找到凱特,跟她說,你的丈夫是個不忠誠的壞坯子。」
「好啦!和剛買的一樣。」他說。
「我不打算……」
我查看過珊德拉·格利姆的狀況,確認她已死亡。接下來的工作是現場搜查,包括屍體、桌椅,都要巨細無遺地搜查一番。結果還是沒能找到匕首。
約瑟芬走到房間角落的一張書桌旁,一邊說著,一邊用視線搜尋珊德拉的行事曆。
「我聽到有人在低聲說話,但是現在裡頭怪安靜的。」他告訴我。
珊德拉·格利姆這才第一次把視線投向警長。
「您在這兒幹什麼,山姆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