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修道院疑案
「山姆,今天過得如何?真高興在這裏見到你。我相信下周二的集會一定會大獲成功。」
「修道院著火的時候,他也住在裏面。」
藍思警長捧著安娜貝爾準備的雪利酒哈哈大笑:「醫生,你來之前啊,這裏根本沒有謀殺。就是你把它們給帶過來的,」他抿了一小口杯中的黃色液體,又說道,「值得一提的是黑修道院的火災,但是也沒有人認為那是謀殺案。」
「米爾特,有時間嗎?」
「他對當時的事情總是避而不談,只說讓我去參加拍賣,把門買下來。」
「這個慈善義拍打算怎麼搞?」安娜貝爾問。
「根據他的供詞,弗利茲·海克是在試圖開門的時候死亡的,並且倒在門的內側。但是請看這扇門:焦痕位於外側,而內側光滑如新。因此著火的時候,這扇門必定開著,這樣的話,海克怎麼可能被濃煙和火焰困在屋裡?直接走到修道院外面就可以了。」
「能不能跟我詳細講講當時的情況?」我問。
「鎮議會大廳。沒猜錯的話,應該放在鎮長辦公室。」
「差不多吧。薇拉把我折騰得夠戧,為了拍賣到處徵集募捐。」
「當時的火災是怎麼回事?」我問薇拉,「當時我還不在這裏。」
我們圍桌而坐,安娜貝爾端著沙拉從廚房出來。
米爾特·斯特恩笑了。
我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我怎麼就沒注意到呢,他倆挺像的。」
「警長,你說得不對,上周二拉斯提·瓦格納在這裏被謀殺才稱得上完美犯罪。我們完全拿兇手沒轍。」
「大傢伙兒肯定會競價的。說不定我也會參加,」說到這裏,我忽然想起了什麼,便問,「菲利克斯,你是在聽說拉斯提·瓦格納要來北山鎮之後才決定捐贈的嗎?」
「不用騙我了,他就是你的親哥哥,米爾特。我看過你倆的合影,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十年前你離開哈特福德搬來這裏,把海克這個德文名字改成了相同含義的英文名斯特恩。你一直懷疑瓦格納是殺害你哥哥的兇手,也許是他在給你的某封信當中提到了某些麻煩事。總之你一到北山鎮,就結婚並且安頓下來。一路追查,你終於在某處看到了菲利克斯·龐德從廢墟中拯救回來的那扇門,並且明白了那些小洞背後的故事。於是當你得知瓦格納即將來到北山鎮參加戰爭公債集會的時候,馬上有了計劃。」
星期二是個春和景明的好日子,彷彿是為了歡迎前來參加戰爭公債販售會的人們。雖然規模不能和波士頓集會相提並論,但我發現一些來自鄰鎮比如西尼角的鎮民也驅車前來。我們在鎮廣場搭了個檯子,一面作為背景的彩旗迎風招展。所有拍賣品一目了然,那扇修道院大門立著靠在一根背景牆的支柱上。
我飛快地掃了一遍警長遞過來的文件,上面記載了一些常見的兒童疾病,包括海克在一九一九年的疫情中染上了嚴重的流感。瓦格納小時候得過兩次風濕熱,但逃過了豬流感。
「心臟病只是巧合,不期而至。」本史密斯下了結論。
「我理解。」
「不知道。不過門的捐贈人是五金店的菲利克斯·龐德,據他說,這扇門在家裡躺了好多年了,至於修道院是不是他們家的財產,我就不清楚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瓦格納對這扇門看得很重,而且他對於起火經過的交代也有些不清不楚的。」
「你想找什麼,醫生?」藍思警長好奇地問。
我用指尖沿著浮雕的紋理輕撫,對技|師的雕工讚嘆不已。
他跟著我進了雅座,在我對面坐下。
「我現在只想談談修道院的火災。跟我說說在火災中喪生的那個年輕人。」
「問他?」
「它的財產所有人是誰?」
「我想想,好像是他說要用某種驚爆的方法來開始集會的。所以我自告奮勇地出演納粹,假裝開槍射擊。」
「沒錯,兇手就是你。」
「真相很簡單,」他咧嘴笑道,「我偷來的,幾年前。那地方自從火災后就成了廢屋。裏面的居民都跑光啦,也沒人知道修道院究竟該歸誰管。那麼漂亮的門擱那裡風吹日晒的,不是暴殄天物嗎,所以我把它拿回家放在商店後面的倉庫里。要不是去年有人問起我這件事,我早就把這茬給忘了。」
「裏面是空的,我把彈匣取出來了,錯不了。槍是鎮長給我的,制服是從波士頓的一家劇場服裝供應商那裡租借的。」
復活節后的星期一。我開車經過修道院的殘骸時,決定下車看看。入口沒有上鎖,荒蕪的走道上草已及膝。有一處屋頂已經被燒穿,風吹日晒的院牆仍看得出大火肆虐的痕迹。有一些跡象顯示,這裡是孩子們玩樂的秘密基地。走在通往修道院後院的舊路上,我發現一枚用過的獵槍彈殼。那時每個農家的手頭都會為了安全備一把武器,就好像雞舍附近總有狐狸踅來踅去。
「真希望有一份更加詳細的屍檢報告啊。」說著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折刀。
「明天的戰時公債集會都準備就緒了嗎?」
「應該有。」她從辦公桌抽屜里找了一把給我。
「當然不必。」
藍思警長發出一聲嘆息。
「最好別扔下你妻子一個人。」
「沒問題,那是一九二一年的夏天即將過去的時候。這所建築於十九世紀末竣工,其初衷是為了給那些還俗的修士以及其他一些宗教的叛逃者提供一個自給自足的農業社區,他們失去了宗教信仰的庇護,但又不願意世俗地活著,因此這是一個折中的選擇。有時候,應法院要求,他們也會接納一兩個青少年罪犯,因為有理論說經過一天的努力工作,能夠讓人回歸正道。人們對這個特殊群體基本沒有印象,除了每個月有一次,他們會進城採購物資。人們效仿馬丁·路德在德國待過的奧古斯丁隱修會,給這裏起名為黑色修道院。宗教改革后,修士們從修道院離開,但路德仍住在那裡,向還俗的修士和流浪漢提供棲身之所。一五二五年路德結婚的時候,這棟建築被作為禮物贈送給他。」read•99csw•com
「我特別喜歡那扇修道院的門,」我指著那扇黑漆漆的門說道,「你知道這扇門背後的故事嗎?」
麗塔·伊尼斯是個一板一眼的中年婦人,本史密斯當選鎮長之前,她在他的農場辦公室里工作。他把她帶到選舉辦公室后,她同樣表現出色。
「你這裡有沒有驗屍報告?」
「不過他扮演的壞蛋還真是惟妙惟肖,」安娜貝爾說,「結婚以前,我看了不少他演的片子。」
在幾百人面前,著名電影明星死於一場戰爭公債集會,這個爆炸性的新聞很快就傳遍全國。本史密斯鎮長和藍思警長都知道,北山鎮明天一早就會出現在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於是一起向我求救。我讓他們先保持冷靜,因為連死亡的原因都還沒有查明。
「不,那是海克的弟弟。」
「我那時還是個丫頭哪,哪記得清楚這些事啊,不過據我所知,這個修道院是某種宗教團體的。那次大火中,死了一個年輕人。後來,團員們就解散了。」
「我們目前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不論他是被什麼殺死的,總之不是米爾特·斯特恩手槍里的子彈。」
「門上怎麼好像還有幾個小的蟲眼?」安娜貝爾說道。
「應該有,你要他的電話幹嗎?」
「要是你能早點來北山鎮就好了,醫生,那樣我就不會讓兇手逍遙法外這麼多年。這真是個完美犯罪。」
「你是走是留我也管不著呀。」我這麼說道。
「你有沒有見過他家裡人?」
集會正式開始前,本史密斯鎮長特意把我介紹給拉斯提·瓦格納。他比我想象中矮一些,臉部稜角異常分明。燒傷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迹依然明顯,想必是修道院大火造成的。不過面積並不大,只要他願意,稍微化妝就可以遮掩。他的經紀人傑克·米歇爾陪在他身旁,身上的西裝因為火車旅行的緣故皺巴巴的。
「真的?」他沉思片刻,說,「我猜你說得沒錯,是在聽說他要來的消息后。不過我不記得是誰告訴我的了。」
「他事先是知道我會用空槍射擊的,」米爾特·斯特恩說道,「這不可能導致心臟病突發。」
「這一切都是鎮長的主意?」我問。
「霍桑醫生!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要不要來把鎚子或者螺絲刀啥的?」
就這樣,談話偏離主題以後,再也沒有回到黑修道院上面。
「試試看嘛。」我笑著拿起弗利茲·海克的照片端詳起來。
「兇手人都死了,也沒必要重新開棺驗屍了吧?」
過去二十年,我曾經不止一次地開車路過那棟被焚毀的建築,每次經過都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鎮政府不把它推倒,然後將土地拍賣呢?
我沒有理會安娜貝爾的話,徑直走了過去。
警長露出熟悉的無奈表情:「醫生,咱們手頭沒有案子了,不管是現在還是一九二一年。拉斯提·瓦格納被一把空槍打死了,但這不是不可能犯罪,這是個意外!」
我一開始還沒明白他的意思。不過台上發生的事很快就解開了我的疑惑:當瓦格納在一陣爆發出來的掌聲中登台的時候,一個身著德國軍官制服的男人忽然從一面彩旗后出現,並且站在修道院大門旁,他掏出一把魯戈爾手槍瞄準了拉斯提。槍聲響起,觀眾里有人尖叫,拉斯提·瓦格納捂著胸口倒在地上。
「他那時多大年紀?」
我來上前去,更加仔細地察看這扇門。
「醫生對黑修道院有些興趣,我在向他解釋。」警長說。
藍思警長嘆息道:「醫生,這些年遇上的案子還不夠嗎,非要翻出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又不是什麼不可能犯罪,據我所知,連犯罪都談不上。廚房是最早起火的,接著火勢蔓延到整個屋子。當時是下午,所有人都去了田裡工作,瓦格納和另一個年輕人,名字我忘了……」
「啊,沒錯,弗利茲·海克。起火的時候,兩人在屋裡準備晚餐。瓦格納死裡逃生,身上多處嚴重燒傷,可弗利茲就沒那麼好運了。瓦格納臉上有一道不明顯的傷疤,我猜他開始在銀幕上扮演壞蛋的時候,身上的燒傷已經痊癒了。」
「沒錯,這是他的要求,那扇門對他好像很重要。救護車把他運走的時候,我還抱著一絲希望,希望他能活下來。競價成功后,我才跟著救護車去了醫院。」
「這個活動我要去幫忙。」她說。愛玻的丈夫安德魯隨部隊離開了美國,因此我非常理解她急切地想為戰爭做些什麼的心情。
「拉斯提·瓦格納根本不能算大牌,」薇拉朝沙拉里搗了一叉子說道,「有時候他的臉看上去就像絞肉機里出來的一樣……」
他搖頭否認道:「不知道read.99csw.com他們有沒有來過北山鎮,反正我沒見過。總之屍體當然是要被運回哈特福德下葬的。」
「一九二一年夏天的事,我真的記不清啦。修道院是很多人的家,他們有些來自一個已經解散的特拉普會,有些來自不同的新教教派。他們不是有各種心理問題就是不知何去何從。其中有兩個年輕人為了逃過牢獄之災,選擇來修道院干農活。我猜拉斯提·瓦格納就是其中之一,另一個傢伙被火燒死了。」
他舔了舔嘴唇,乾笑兩聲。
一九四二年年底的鎮警長選舉以藍思警長第七次也是最後一次擔任這一職務而告終,選舉結束后還不到一周,盟軍對法屬北非的戰役就打響了。這是個令所有人歡欣鼓舞的時刻,它標志著盟軍終於開始了全面的陸地反攻(山姆·霍桑暫時打住,為客人將空杯再次斟滿)。在城市裡,與戰爭有關的盛大集會頻頻舉行——慶典活動有時候能為戰爭募集到捐款。
「當然。怎麼了?」
「哥們兒,他已經死了,」藍思警長告訴他,「只是我們不想立刻公布這個消息,這會影響拍賣的正常舉行。公債集會結束后,大家會被告知的。」
「真是好消息,山姆!北山鎮終於與時俱進了!」
麗塔開始回憶:「您解釋說會有一個穿著納粹衣服的人出現,然後假裝開槍。拉斯提倒在地上后,您便號召鎮民們購買公債。他對此一點也不意外,他說他在別的城市也這麼干。」
「聽說您竟價買下了黑修道院的大門,拉斯提在那兒住過一段時間。」
斯特恩拿出那支德國魯戈爾手槍給我們檢查。
「都怪我那該死的好奇心,」我告訴他,「我特別喜歡那扇修道院的大門,他們說是你捐贈的,不知道你是從哪兒得到它的?」
「如果子彈中途受阻就不一定了。警長,您難道還沒有發現嗎,弗利茲·海克當時正站在開著的門邊,然後被人開了一槍。早上我在院落的泥土裡找到了一枚彈殼,因此我認為修道院很可能有一把獵槍。門板上缺失的彈痕實際是在海克的身上,並且我們可以看到,門上的這些小孔距離十分接近,顯然是近距離射擊的結果,這樣的距離足以殺死一個人。」
吃過中飯,我來到藍思警長的辦公室。
她的話令我忍俊不禁:「可是有很多人覺得北山鎮早已經跑在時代前面了。比如我們的謀殺犯罪率……」
「完全正確,」我說,「現在我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聯想到瓦格納說他和海克在談論一個在鎮上遇到的姑娘,我們可以假設他們因此起了爭執,然後瓦格納拿起那個時期每個農場都保有的一把獵槍,試圖把海克趕出門去。也許就在門口,獵槍突然走火了。」
「沒問題,到時候我來找你買一份債券。」我答應她。
「你真以為有人會相信這個?」
「這一點我也不清楚。如果有機會,你周二的時候可以問問拉斯提。」
「那應該挺值錢的。」我認真地說。
「玩笑開大了,那事兒真和我沒關係。槍里的彈匣是空的。」
「鎮長說是弗利茲。」
「當時房間里只有拉斯提·瓦格納一個人。」
「獵槍用的大號鉛彈,安娜貝爾以為是蛀蟲,但是我發現門後面沒有同樣的痕迹。子彈是只進不出的蟲子。瞧瞧這片洞眼,明顯是獵槍轟出來的。」我指著門的側面和頂部的一片小洞說道。
「死者名叫弗利茲·海克,十八歲,和瓦格納同齡。帥哥一個,看看這張照片,右邊的這個人就是他。」
藍思警長問道:「有什麼收穫?」
「趕緊跟我說說當時的情況。」
瓦格納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我忙跑到他身邊察看,他身上既沒血跡也沒傷口,然而我一看就知道他死了。
星期一,藍思警官來到我位於朝聖者紀念醫院輔樓的辦公室里。我看完早上最後一個病人回到辦公室,發現他正和愛玻聊天,於是我邀他到看診室小坐。
「拉斯提·瓦格納在這次事故後有什麼反應嗎?」
「沒想到你會對這個感興趣,山姆。我們正在為戰時公債集會籌劃一場古董拍賣,有人把黑修道院那扇華麗的橡木大門捐贈出來。它和其他的古董放在一起,你可以到鎮議會廳看看。」
瓦格納的死給拍賣罩上了一層巨大的陰影,直到十幾天以後,我看到薇拉,才想起來關心拍賣的結果。
「我就和你聊一會兒。」
「拉斯提是我的老朋友,我們多年沒見了,不過一直有聯繫。」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難道不明白嗎,我只是做了我必須做的事,至於瓦格納是死是活我其實控制不了。」
我給米歇爾位於西海岸的辦公室打電話,幾秒鐘的延遲之後,電話接通了。
直到星期天下午,距離預定舉行的集會還有兩天的時候,我陪安娜貝爾去鎮議會大廳,站在那扇被燒焦的大門前,我又想起了毀於火中的修道院。這扇厚重的橡木大門確實可稱得上精美,它斜靠在牆上,正面是一幅頭戴帽兜的跪僧禱告造型的淺浮雕,作為修道院的迎客圖,沒有比這更為合適的了。https://read.99csw.com
至於像北山鎮這種小地方,自然不可能吸引到多大規模的慶功集會,但事實上,就連本地的小規模慶祝活動也沒人知道。
「所以他就故意放了一把火?」
藍思警長聳聳肩:「我聽說海克家買下了這塊地,用來紀念故去的孩子。不過除了繳稅,他們沒有任何紀念性的舉動。」
「這個問題問得好。買家是一個叫做傑克·米歇爾的人。他是拉斯提·瓦格納的經紀人,隨同瓦格納一起在各地活動。門還在鎮上,我們準備用船運到加利福尼亞。」
他露出愉快的笑容,感嘆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個夏天,後來我就去紐約了。北山鎮的變化可真大啊!」
「這個真沒有……一九二一年的北山鎮驗屍官只不過是個瘋狂想賺外快的外科醫生。他的工作就是看了一眼屍體,然後告訴我們,這個人被燒死了。不過哈特福德警方向我們提供了兩個男孩當時的醫療記錄。」
「在那個科技並不發達的年代……」
「我想同您確認一些事。您有沒有向瓦格納詳細解釋過您的假納粹表演方案?他知不知道有人要用一支沒有子彈的手槍對自己射擊?」
「他不是我哥哥……」
「你瞧,這扇門在火災里,被嚴重地燒壞了。」薇拉走過來,給我們說明。裝修考究的議會大廳里,琳琅滿目的拍賣品被收集在一起。
我全神貫注地盯著門上的蟲眼,安娜貝爾之前也曾向我提到這些奇怪的痕迹。我用小刀把這些小孔摳大,然後用剛剛拿到的鑷子小心翼翼地探進去。過了一會兒,我夾出了想要的東西。
「結果不錯,」她告訴我,「即使考慮到一些突發事件。」
我再次用手指感受這扇門的精雕細琢,結果又被工匠的高超技藝折服,不禁問道:「這到底是誰的作品呢……是當地人,還是黑修道院里的某個修士?」
經過鎮廣場便到了議會大廳。本史密斯鎮長還在外面吃午餐,他的秘書麗塔把我們帶到了辦公室,那扇門就斜靠在牆邊。
他把麗塔叫進辦公室,問道:「麗塔,我們在車站見到拉斯提·瓦格納的時候,我向他說了些什麼?」
西里爾·本史密斯在鎮北路有一家牛奶農場。他又高又瘦的體形多少讓人聯想到亞伯拉罕·林肯,然而他直到幾年前妻子去世以前,腦子裡壓根沒動過從政的念頭。他們沒有子女,也許是為了開始一段嶄新的人生,他參加了鎮長競選,並輕鬆勝出。雖然貴為一鎮之長,他每天還是親力親為農場的工作,因為北山鎮鎮長並非日理萬機的職位。
「我剛才還在和薇拉談這次集會的事,」她告訴我,「我跟她說我也想出一份力。」
「你聽說了嗎?拉斯提·瓦格納要來咱們鎮舉行戰爭債券的銷售活動。」愛玻一早問我。
「昨天和鎮長聊天的時候,他告訴我拉斯提·瓦格納曾經在黑修道院住過。看來當年的故事還沒結束呢。」
我想了一會兒,道:「你有沒有瓦格納的經紀人傑克·米歇爾的電話?」
「藍思警長知道,鎮長很快也將了解事情的真相。他們不會以任何名義起訴你,但對你最好的選擇可能還是離開北山鎮,回到你的家鄉哈特福德。」
「今天早上我去黑修道院逛了一圈。你能不能再跟我說說那場火災和當時的調查結果?」
他皺著眉頭,顯然不明白我這個問題的意思。
「他有沒有說自己為什麼如此迫切地想購入那扇門?」
「門現在在哪裡?」
「好像有人提到我的名字哦,」薇拉·藍思走了過來,「晚餐馬上就準備好了。」
我離開雅座,回到安娜貝爾身邊。我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
「我們還在等候船運通知。」她告訴我們。
「瓦格納告訴我的故事是這樣的:他們正在準備晚餐,一邊聊著在鎮上遇到的一個姑娘,海克一不留神把熱油弄到火源上了。他們連忙澆水,卻讓火勢蔓延開來。火苗直衝屋頂,並擴散到客廳,」藍思警長看著瓦格納的口供和自己的批註繼續說道,「海克衝進客廳,試圖控制住大火,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被困在濃煙和烈焰中,終於倒在前門,臨死前他試圖開門但沒有成功。」
「我知道,」我承認道,「至少陪審團肯定不會相信的。」
「好吧,」最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就按你說的辦。」
「山姆!你不是說打算放棄了嗎?」
「米爾特,你為什麼要來北山鎮?你知不知道你哥哥其實是被謀殺的。」
「修道院那扇門誰買了?」
「處理?」他在電話那頭的嗓門高了幾分,「我沒打算作什麼處理。既然買家死了,你們可以保留那扇門,用於再次拍賣。」
「他也被接回哈特福德去接受燒傷治療了。再後來,我們聽說他去了紐約,上了銀幕。本史密斯鎮長是他的朋友,他們一直保持聯繫,」他眯著眼睛越過鏡片上沿斜睨著我,「你想從這些舊事里挖出些什麼,我說得沒錯吧?」
「對方改變主意了,」我告訴她,「我們可以再拍賣一次。」
「我從來沒想到這一點!」警長驚訝地說。
事實再清楚不過了,如果驗屍結果顯示拉斯提·瓦格納是因為中毒或窒息而死,那我準會大吃一驚。結果並沒有什麼意外之處,第二天早上我們了解到他的死因是心臟病,體表沒有任何傷口。雖然如此,我還是特意去了一次鎮長辦公室。
「老天,當時可把我嚇傻了!就好像他真的是被我殺掉的一樣。」
「米歇爾先生,我是北山鎮的霍桑醫生,我們還在調查拉斯提·瓦格納的不幸身故。」
「你有沒有鑷子?」
藍思警長第一次當選是在一九一八年,他當選后沒多久,標誌戰爭結束的停戰協議就在法國簽署了。那時候我還沒來到北山鎮,直到幾年後的一九二二年一月,我才在這裏開設了診所。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從來沒有聊起過這段空白期發生的罪案。
九九藏書
我謝過米歇爾,掛了電話。
「為了掩蓋犯罪的痕迹。他很有可能焚燒了屍體身上的某些地方,使得人們看不出獵槍子彈造成的槍傷。但是他太不小心了,以至於把自己的臉也搭了進去,這恰好增加了他杜撰的真實性。」
我點點頭。
「薇拉說他出高價把那扇門買走了。自己的客戶剛剛去世,卻還花大把的精力、金錢在這種小事上,著實有些古怪。」
「只是這樣,也許不夠。但試想當他登台後,看見自己二十二年前殺死的好友死而復活,儘管歲月在臉上留下了痕迹,但熟悉的面容並未改變太多。故友站在當年的那扇門前,用槍對著自己,槍在一瞬間走了火,他的心臟病就發作了。」
「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十八歲,他和我同年。他和另外一個叫弗利茲的男孩在哈特福德偷車被人逮到。法官告訴他們,不想坐大牢可以選擇在修道院干一個夏天的農活,他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我就是這樣才認識了他。當時他叫喬治,但是他一直很討厭這個名字。直到修道院失火之前,我們常常見面。」
「當然。他一到北山鎮,我就把整個計劃的每一個細節跟他作了說明,當時我秘書麗塔也在場。」
「可不是!做工精良著哪,是其中一個修道院居民的傑作。不過我覺得我沒權利把它賣掉,因為本來就不是我的東西。後來有人建議我捐給公債拍賣會,我覺得是個好主意。」
「至少他沒有告訴我。他在修道院待了整個夏天,我猜也許是裏面藏著一些往日回憶。」
「只有瓦格納關於著火經過的口供,我剛才已經念給你聽過了。他因為想救出自己的朋友而燒傷了臉。」
警長告訴我的已經不少,不過我還是對那扇門耿耿於懷。我趁午休時間開車去了菲利克斯·龐德的五金店,他正在招呼客人,於是我就在一旁等他。龐德留著精幹的鬚髮,看上去強壯如公牛,他忙進忙出地將木材和其他貨物扛到外面等候的馬車上。我不是這裏的常客,不過他認得出我。
「他旁邊的人是瓦格納嗎?」
「拉斯提·瓦格納。」
「這恐怕要問本史密斯鎮長才行。」
「我自己也已經很多年沒有看過那份文件了。說不定過了這麼久早就扔掉了。」打開薄薄的文件夾,他取出一些文件和照片。
儘管如此,當鎮長忙於安撫群眾和主持拍賣之際,我和警長還是首先詢問了米爾特。他在北山鎮住了十年,今年三十五六歲,已婚並育有兩個孩子,過去幾年一直在本地的一家飼料店工作。「瓦格納死了?」他一看到我們便問,「他被抬上了救護車,有人說他還有呼吸。」
「您好,」他回答道,「我剛回公司,現在正安排追悼會的各項事宜,不知您找我有何貴幹?」
「不清不楚?」
「也許我會抽空去一次。集會什麼時候舉行?」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呢?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我聽說您在本地住過一段時間。」我握著瓦格納的手說道。
他瞥了一眼安娜貝爾。
「呵呵,雖然我們的婚禮是由一名浸禮會牧師主持的,但薇拉是路德會教友。有天晚上我們聊到黑修道院,她就給我好好地補了一課。」
「買家用購買戰爭公債的方式來投標,其實等於沒花錢。只要等債券贖回就可以了。所有拍賣品皆為捐贈所得,所以應該不值太多錢。但是也有一些好東西需要慧眼識珠,比如這扇門,只要進行清潔和塗漆處理,就能煥然一新了。說不定有些教堂還拿回去當寶。」
我不得不同意他的說法。從醫學和法律兩個角度來看,這都不是一起犯罪事件。
「不好意思,親愛的,」我跟妻子說,「我要過去和他談談。」
「火是怎麼燒起來的?」
十一月的選舉為我們帶來一位新鎮長:西里爾·本史密斯,一個身材瘦長、幹勁十足的傢伙,他今年四十歲,比我年輕一點。競選前,我壓根沒聽說這個人,結果到他擔任鎮長以後,我還是對他知之甚少。他們家的小農場位置偏僻,橫跨鎮邊界后,幾乎延伸到相鄰的西恩角鎮。這也許就是我不了解他和他的童年好友拉斯提·瓦格納的原因吧。拉斯提原名喬治·施耐德,後來他去了紐約,改名為拉斯提,在百老匯的一齣戲劇里扮演反面角色,表演的反響還不錯。他又前往好萊塢發展,並且成為派拉蒙電影公司對抗亨弗菜·鮑嘉的王牌。儘管沒能取得鮑嘉那樣如日中天的地位,但拉斯提·瓦格納在其他領域的表現卻不同凡響。一九四三年四月,盟軍繼續朝著突尼西亞前進,許多年輕男演員也上前線參戰,因為健康狀況以及不小九_九_藏_書的年齡,拉斯提·瓦格納無法入伍,他的角色是在全國範圍內銷售戰爭債券。本史密斯鎮長聽說他在波士頓有一場集會活動,便邀請老朋友順道回家鄉做客。
「這是什麼,醫生?」
「鉛彈射擊留下的痕迹應該是環狀的。」警長駁斥道。
「門上的浮雕是本地人的作品嗎?」
「你知道的真多,警長。」
「我們再去看看。」我建議。
「有人告訴我說起火那會兒,拉斯提也是修道院的居民。」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剛剛到達議會大廳,正忙著和來客們握手,歡迎他們捧場。
「你想談什麼?」
本史密斯鎮長立即接過話筒,揮舞雙手號召觀眾保持冷靜。「鄉親們,剛才發生的悲劇每天都在前線真實地上演著,購買戰爭公債,支持我們的政府,是我們北山鎮每個公民義不容辭的責任!幸運的是,台上這位德國軍官其實是我們自己人米爾特·斯特恩扮演的,而拉斯提·瓦格納,他仍然需要活著,更多的使命還在等待他去完成。」他走向倒在地上的電影明星,說道,「拉斯提,該向大傢伙致辭了!」
「你向龐德建議把那扇門捐獻給戰爭公債拍賣會,並且當鎮長集思廣益,討論瓦格納的出場方式時,你自告奮勇地扮演那個身著納粹服裝用空槍射擊的人。你肯定知道他小時候曾經患過兩次風濕熱,也許是你哥哥在信件當中提到,或者是你在某本電影迷雜誌上讀到過新聞。總之這樣的病史使得他的心臟弱不禁風,並且也可能是造成他暫時無法應徵入伍的原因。」
晚上回家,我和安娜貝爾提起這件事,她表現得比我還更興奮。
她說得沒錯,門的側面和頂部有一些小洞。我把門朝自己這邊拽過來,沒想到背面居然光滑、乾淨,根本不像被火燒過的樣子。
「那我可得去問問看。」
說完,她若有所思地轉過來看著我說道:「山姆,咱們以後應該多去去電影院了……」
「北山鎮不大放電影,」儘管有一個條件很好的劇院,但事實就是我說的這樣,「我猜我在銀幕上看到過他一兩次。」
我們每隔幾個月就會和藍思警長還有他的妻子薇拉一起吃飯,兩天後的晚餐輪到我們做東。薇拉在廚房裡幫著安娜貝爾一塊兒準備晚餐,我和警長正聊得起勁。
鎮長一隻手搭在老朋友的肩上,提醒他:「我們還有幾分鐘就開始,你最好上台做好準備。」又沖我眨巴眨巴眼睛,「我們會用一起爆炸作為開場,就像拉斯提主演的電影里的那樣。」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處理這扇門?」
和菲利克斯告別後,我離開了五金店,心裏的疑問越來越重,到底是什麼讓拉斯提·瓦格納決定重返故土的呢?
「你這裏還有什麼別的資料?」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
「前幾天晚上,安娜貝爾和我談到北山鎮的犯罪率,我是一九二二年搬過來的,那以前的謀殺案也像今天這麼猖獗嗎?」
「真希望你別老是把發生謀殺案的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在你來北山鎮之前,這裏照樣有人遇害。對了,我要給藍思警長打個電話,問問看他們兩口子幾點鐘過來吃晚飯。」
「可不是,」我表示贊同,「再加上拉斯提·瓦格納的助陣。」
「顯然他的心臟不太好,」我說,「也許這就是他未能入伍的原因,當然,還有他的年紀。」
「很抱歉,我知道的和你差不多。五金店的菲利克斯·龐德把它捐給了拍賣會。」
他走到文件櫃旁,打開最下面的一個抽屜。
「我們是在他們位於哈特福德的家裡拿到這張照片的,因為當時要確認身份。照片上的人毫無疑問正是海克本人。他的指紋被哈特福德警察局記錄在案。他和瓦格納雖然偷了一輛車,但並不十分清楚該怎麼駕駛。」
故事的尾聲發生在馬克思牛排館,距離我和警長的談話已經過去了幾晚,我和安娜貝爾正在這間我們最愛的餐館吃晚飯,這時我看到米爾特·斯特恩在吧台喝酒。
「瓦格納一死,他就不需要這扇門了。他說我們可以留著再次拍賣。」
「我會把這事告訴薇拉。」
「現如今隨便找個驗屍官都能發現這些彈痕。」
「下周二,四月二十日。前一天是波士頓集會,他們把這次集會與愛國者日和馬拉松比賽安排在一起。」今年的復活節要等到四月二十五日,這也是復活節理論上的最晚日期。
我搖了搖頭。
「大概吧。只要簡單查看就會發現死者肺部沒有吸入煙灰,這是海克在修道院著火之前就已經死亡的確證。」
「大家都很積極啊!愛玻早上還在診所嚷嚷著要去幫忙呢。看來電影明星的號召力還真是大。」
「計劃?」
「悲劇在於他偏偏死在北山鎮,」本史密斯鎮長說,「他也有可能隨時倒在波士頓的舞台上。」
「那當然,」我附和道,「他的朋友在火災里去世了,他本人也被嚴重燒傷。」
說完,他又忙著迎賓去了,我的問題還是沒有找到答案。
「這個建築過了這麼多年為什麼還立在這兒?」
「只是想和你聊聊。那邊有個雅座沒人,我們去那談話比較好。」